除却清明扫墓,晚江很少有去墓地的时候,这些年工作在身更是没多少机会。她不太了解风水,也不知道怎么择吉避凶,但看这一处公墓园所在地山环水绕,该是个让亡灵得以最好安息的福地。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竟然都没带一束花来,苏闻却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黄蔷薇来递给她。他永远都这样细心周到,他说:“大哥生前最喜欢这个,一个人在美国的时候还种过几株。”晚江接过来,一簇温暖的鹅黄色,气味馨香,她浅浅一笑,然后跟上苏闻的脚步。
一路上两人都缄默着,拾级而上,通过一小条石子路,两侧种着松柏,在这样的季节里尤显得挺拔而肃穆。放眼而去,墓碑纵横,无需任何衬托,这静默的一切诠释了什么是生命的凄寂。她看见苏闻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步子,慢慢曲膝蹲下去。墓碑用的是黑色大理石,碑前置着丛丛悼念的花束,周围打理的很干净,不见杂草枯叶。墓碑上的遗像,是一张正值大好年华的容颜,和苏闻极为相像的五官,只是更为立体与成熟。
晚江抱着那一束黄蔷薇,静静地听着苏闻与他交谈,他说:“大哥,那天你没能见到的人,我今天带她来看望你了。”他抬头朝晚江默默一笑,然后把位置让给她。晚江也蹲下身去,把花轻轻献到碑前,抚弄好花朵枝叶,最后平望着苏阅的遗容。世上匆匆数载,他们在万丈红尘里颠沛流离,老了眉眼老了心,可是以死亡为代价的风华不朽,是多叫人潸然泪下的设定。
“大哥,我是晚江。隔了这样多年才来探望你,对不起。”
寒风萧萧,苍劲的松柏临风摇动,墓地上空一时只余下树木的私语。刘海和鬓发凌乱地飘舞,她却不受干扰,静静凝视。这一句抱歉,代表了太多太多的含义。它迟来了这样多年,它太轻太轻,轻得既换不回逝者,也赎不回从前。而碑上的年轻人,用足以承载永恒时光的淡雅笑容,予以体谅,予以宽容,予以释怀。
苏阅最喜欢的黄蔷薇,永恒的微笑——是它的花语。
细细的啜泣声被风吹散,成了空旷苍穹下一支零零碎碎的挽歌。苏闻轻轻把手按在晚江肩上,算作无声的安抚。她一路上都仿佛是镇定自若的,此时此刻,那份长久蛰伏的隐忍终于宣泄。她一张脸埋在掌心里,在墓碑前蜷成小小的一团,多年的愧疚和苦涩蓄满于心,不曾有人窥见。如果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愿已逝之人在天有灵,让她一了悼念。
他们一直在公墓待到傍晚。
后来晚江情绪平稳下来,絮絮叨叨和苏阅说了好多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话痨似的停不下来,说到最后嗓子眼都冒火。苏闻在一旁好笑地看她,故作哀叹:“我后悔带你来了。”晚江抓抓头发,露出发自肺腑的笑意,而后转身,眯着眼睛看远处天与地的交界。
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九位,立冬,是出生日,也是重生日。
回城的路上,她已比之前显得泰然,和苏闻寻常地说话,他细心,察觉得到她微妙的转变,心想自己还是做对了。两个人都很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吃什么,最后晚江拍板说请他吃生日面,苏闻便把车子开到了她那儿。
她把剩下的半包面条全下进锅里,圆白菜切丝,没有绿色不好看,就撒了大把葱花,最后铺上几枚另煮的大虾,端到苏闻面前。苏闻接过筷子打趣说道:“够豪华的啊。”晚江哪里听不出来,只说:“严肃点,这是朴素中略带奢华。”
两个人坐着呼哧呼哧吃面,晚江想到一桩事来,说:“我是不是该拍照立据,改天到岳宁面前撒泼还有个证据,也不怕你赖账了。”苏闻刚衔上嘴的虾啪一下掉回碗里,看她真的拿起手机来:“你不是要来真的吧……”
“吓唬你的”,她上网迅速下载了首生日歌来播放,把声音调至最大,“看,这下比较有气氛。”
两个人边吃边聊,满屋子循环着中英文的《祝你生日快乐》,人语和歌声的重合,以至于忽略了那一阵小心翼翼的开锁声。苏闻顿住刚要俯首喝汤的势头,眼睛越过晚江直射而去,脸上难掩惊讶之色,道:“你们……”晚江不解,咬着筷子尖儿循着他的视线回头,却是立时“啊”一声大叫起来,整个人弹离桌椅:“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香港吗?!
从天而降的杜宝安一脸疲态,看看她,又看看苏闻,又扭头看看身后的人,不出所料的面色如铁。她也很讶异好不好,跟着BOSS一声不吭撇下众人,千里迢迢飞回来为给某人惊喜,前一秒还极为高昂的兴致,后一秒就被眼前的光景给浇灭了。
这场面压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啊!
突然就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只剩那生日歌突兀地唱着,格外诡异。晚江抚`着心口,从惊吓里缓过来,杜宝安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拎着葡萄酒,喊了声“累死我了”,就懒洋洋地走到一边去了。剩下风尘仆仆的高以樊,抓着外套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晚江想看清他的表情,他脸一别,也走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