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高岑戳戳江衍的胳膊说,呐,你看看,你就是被这样一个自私又卑鄙的女人随便搅浑了人生。而江衍大抵是喝多了,半阖着那双其实挺好看的丹凤眼,眼神流连在手边的碗碟餐具、残羹冷炙上,不记得谁说过,一张餐桌便是一个家。他淡淡地回,嗯,如果对象是你,我并不是很介意。
她当时都没怎么听清这句话,也不知怎地,今天突然在记忆里这般清晰起来。高岑终于一心二用地把车开到了他俩当时的“家”。离婚后她重新买了套公寓,江衍又被唤回江家长住,偶尔才回来几趟,这房子大多时候都是空着。今天一位友人向她讨要某种线香的方子,好多年前的老东西了,她把整个公寓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许是当初离开时忘了带走,便回来瞧一瞧。
在书房里耗了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只剩最后一个抽屉没找,偏偏锁得严密,她懒得去问江衍讨钥匙,找了把榔头就把挺牢靠的锁给敲了。抽屉里头乱七八糟一大堆,高岑一一拿出来检查,都不见那张方子的踪迹。她皱着眉头打量,最后眼神落到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袋上。
绕开线圈,探手将里头类似文件状的物件抽出来,单单一眼,就使得她目光一凛,手指下意识在页眉处收紧……这什么东西……
勾出满心好奇,她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摊开在地板上,逐一阅过。字字句句的拼接过后,脑袋里出现短暂空白,她都没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然发僵。摆钟在绝对安静的书房里发出突兀的报时声,高岑才终于真正惊醒,她摸出手机,还算稳健地拨过去:“你在不在店里?”
“在啊,干嘛?”
“我现在过来,你把陶青文也叫过去,我有事儿问他。”
傍晚时分,夕阳在西天燃出广阔的血色晚霞,远处那些房屋建筑倒被反衬成一片暗黑。高岑蹬着高跟鞋一路踏进宅子里,阿姨见了她,一时间喜笑颜开,忙连声唤着江衍母亲。毕竟是粤粤的奶奶,高岑依旧尊称对方一声“妈”,江母瞧她神色匆匆往楼上去,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有点战战兢兢地嘱咐:“小岑……不管什么事儿,有话好好说。”
“妈,您甭担心”,她甚至转过来对江母笑了笑,“我不是来找他吵架的。”
江母兀自点点头,又拍了拍高岑的手背,才放她上去。
据说是重感冒,这男人被老太太勒令在家睡觉,她记得他睡意总是很浅的,随便一点动静都能醒。今天估计是真睡沉了,她开门关门都没发觉。高岑环胸站在床边,懒懒得俯看着床上昏睡的江衍。他的长相其实比江煜还男人,又因为不轻易笑,总让人觉得很严肃,一般人都不太招他。奇怪的是,自己从来不惧怕招他惹他,而且也不晓得哪来的信心,笃定他不能拿自己怎样。卧室里空气不流通,闷着睡没好处,高岑回身去开窗子,已经尽量轻手轻脚,还是弄醒了江衍。
他支起一侧身子,面容困倦,反应似乎都慢了半拍。半晌,朦胧的眼神里填进去几丝惊讶,高岑听他用浓重的鼻音说:“你怎么过来了。”
这句话,不久前她也对他说过。他们两个人,似乎总是对彼此贸然出现在各自生活里,感到讶异。其实离婚是为重新回归各活各的,可仿佛因为孩子的牵绊,双方免不了要交集。仿佛一辈子她都在做决定,有对有错,还有一些,分不清、辨不明对错。
高岑就近捡了个位置,架腿而坐,她大概是被一些事干扰了心智,所以才这样没头没脑地问起:“我不在,你过的好吗。”
江衍按着发疼的太阳穴,以为她又犯了什么毛病,而高岑却突然被什么引去目光,定睛在他摁压穴位的左手上。
无名指处,戴着那枚早该退出历史舞台的婚戒。
缜密如他,终于也有失误的时候。
“你上次不肯帮我拿手机,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摘掉戒指么。”
一下子逼过来两个问题,江衍权衡了一下,对这个问题选择无视,静静地答前一个:“勉强还活着。”
闻言,高岑挑眉点头,像是满意。“还活着就好,不然这帐咱还真没法儿细究”,她换了条腿架着,“你说我摘一颗肾还你……”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突然打断高岑,用受伤后恢复得还不是特别灵光的右手摘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忽视她的眼光,拖着发软的身子径自走向衣柜。
“江衍,陶青文都告诉我了,你不必再瞒。”
当时高家只知女儿与男友感情破裂,转而嫁给了江衍,往后就再也没从高岑嘴里听说过余笙两字。只有她自己最晓得,那些伤人彻骨的狠话与侮辱,恐怕已经够余笙一辈子也不愿再见她。
他痛苦到不肯再接受治疗。余笙父母早年离异,父亲重组家庭后没多久就病逝了。高岑私下叫人把他的几位好友和远在千里的继母找来,并通过那人表示一切费用不成问题,只要他们劝说他活下去。肾源的等待耗尽一年时间,终于在一天接到院方通知,说找到了合适的配型。非血缘关系,要HLA位点达到全配非常难,能配上三点,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那捐献者不愿公开姓名,连余家的感激也谢绝了,高岑也没能从院方处得到一点点信息。除了移植那日她因为不方便现身,远远看见一次那人被推进手术室,后来的事情,全都隐匿。
江衍沉默得换下睡衣,套上衬衫,动作间未显慌乱。他以为自己没有外在上的显山露水,却还是被影响了心绪,他忽略了一点,但被高岑看见了。衣柜门上干净的镜面,照出他腹部左侧一道三四寸长的疤痕。尽管有些淡褪,而且隔挺远,可被她这样亲眼所见,依旧觉得触目惊心。
她怎么从来从来都没发现,他身上有这条伤疤,他竟然知晓余笙的一切。
如同她没有发现,当年余笙肾移植手术前,江衍告诉她要出差一段日子,她无暇顾及这些琐事,随口就说知道了。后来回到家里,向来身子骨强健的男人,忽然呈现出不可思议得虚弱。她悄悄给余笙炖鸽子汤,被上门来看望的江母撞见过一次,以为是儿媳妇做给自家儿子的,在饭间欣慰地问江衍味道如何。他哪里尝到过,却回答说,还不错。
往事涌现,她心里五味杂陈,一并想起下午陶青文略带生气地说到当年劝江衍不要一意孤行,结果还是失败。他没和高岑说太多,但他陶青文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好兄弟,曾经站在医院顶楼的平台上,抽着烟无限寂寥地说,她那样的一个女人,每次想起她央求着要嫁给我的场景,我都会高兴到有点难过。可是青文,她嫁给了我,会一辈子为我所有。我江衍没什么慈悲心,但她既然要他活着,我就想,送给余笙一颗肾,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高岑清清嗓子,掩去忽然酸涩的心绪:“江衍,谢谢你,曾经愿意救他一命。”
江衍穿戴完毕,事到如今,他再搪塞也是演戏,没想到陶青文靠谱了这么些年,撑到最后还是倒戈了。他背对着她拐进卫生间,合上门前道了一句:“可他依然死了不是么。”
结婚四周年的纪念日,他们本计划去坦桑尼亚。从外地飞回来的江衍和高岑约在机场碰头,结果她放了他鸽子,他没有等到她。
三天后她回到B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E大的银杏林。正值银杏金黄的时节,漫天簌簌而落,她蹲在那片承载青春的斜坡上,哀悼即使是刻下了也无法永恒的誓言。她都忘了,银杏又名公孙树,“公种而孙得食”,栽种二三十年才会结出果子,大量结果更要再等上数十载。
与你约错终点,命运都改变。
她和余笙,彼此都没有漫漫余生,去守候这份爱情结出最后的果实。
以为时间救赎一切,可余笙依然是一个魔咒,轻易打破平静,然后这般用力地提醒着自己曾经的伤害和狠绝。而她却在离开他的匆匆岁月里,接受生活,渐渐净化得心态淡然,何等愧对。
高岑回家以后,对待某些事情的态度悄然改变。江衍纵然疑惑,但没有能力抗拒。对他来说,高岑这个名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劫难。明知是她给自己设下的温柔陷阱,他也义无返顾地跳了进去。他从来不曾奢望将她真正拥有,哪怕是她与自己在暗夜里辗转承欢的一刻,都让他觉得不真实。这个女人随意的一次清浅呼吸,都能勾起他心底最原始的渴求,诱哄他臣服。
那一段时日,是江衍最舍不得用掉的日子。直到粤粤顺利出生,她用失血的嘴唇脱口而出关于离婚的字句,才让他痛彻心扉地懂得,所谓爱情,不过是海市蜃楼却赔上琼楼玉宇。
你千方百计想要回去的地方,叫做余笙。
我死守心底朝朝暮暮的秘密,叫做高岑。
有次酩酊大醉,陶青文犯贱一般戳他痛脚,江衍容他鞭笞,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末了又沉沉得安静下去,灌了一大杯酒,念念叨叨着说,秦弥曾经劝慰我,爱情是千难之后又有万险。可对我来说,她不爱我,就是最难。
江衍从卫生间里出来,高岑还坐在位置上发呆,动都不曾动过。外头天色已暗,他给她打开一盏灯,没做搭理,走向房门打算下楼去。高岑深重地叹了口气,她将从前的诸多种种,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蓦然回首,已是十年。
高家最窘迫的时候早已过去,重新立于商界之林,当年年轻稚气、需她回护的弟弟,也已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假设身份对调,她高岑不是长女,换做高以樊面临自己当初的苦楚,他会做怎样的选择?幸好,只是假设而已。
而余笙,化为苍凉世界的一抔齑粉,他不再存在,又永远存在。他两袖清风,携着一管口琴而来,那份无暇的温暖,要将其忘记,多不容易。
那眼前这个男人呢?
高以樊的评价是:高岑,姐夫不是轻易输的人,生意上屈指可数的次数。可我总觉得他输得很惨,他输一百次,一百次都输给你。
嗐,好像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夙敌。
“江衍”,高岑轻轻喊他,“对你来说,我是你人生里一个八字不合的讨厌鬼吗?”
大约是没听见,他顺手就将房门带上了。高岑坐在那里,无奈地苦笑,房门却在两秒后重新打开,“咔哒”一声,江衍挺立的身影出现在一掌宽的视野范围里,高岑见他病态的面容上浮起点点淡笑,说:“不,大概是冤家。”
冤家吗?
释义上说啊,冤家,那是似恨实爱、给自己带来苦恼而又舍不得的人。
P.S:姐姐和姐夫的故事——《江城往事》暂到这里就结束啦。这个番外略长而且写的不好,谢谢你们还愿意看……【跪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1)
黑色轿车从机场停车场驶出。
昨天和高以樊去外地参加他朋友的婚宴,新郎是建筑行业著名的设计师顾梓宸,新娘叫苏榆,据说又是一个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怪不得那请柬上印着淡青色的一行字——桑榆非晚。晚江看身边的高以樊正在发简讯,自己也拨通电话,那头嘟了两声后被接起,她急急忙忙问:“都还好吗?”
“各项常规检查都正常,没有问题,师姐。”陆戎略带笑意向她报告着,顺道瞥了一眼身侧正在发愁晚饭吃什么的女人。
“那就好”,晚江一路上吊着的一颗心落定,呼出一口气,“麻烦你啦少年,我们从机场出来了,现在就过去接你们。”
“好。”
晚江挂掉电话,无意间瞧高以樊眼神犀利地盯住自己,她有点疑惑:“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跟一支我的潜力股情敌通电话,我紧迫盯人有错么。”
“……”
虽然怀孕三个月的肚子没多少变化,但总觉得是个孕妇就得好好搀着,陆戎抓着头发,犹豫着要不要扶住走在前面依旧步步生风的杜宝安。师姐交待的任务,万一有啥闪失,他可要愧疚。俩人七拐八拐终于走出了医院大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
晚江和高以樊到的时候,天已差不多暗下来,发出微弱的幽兰色。定下的产检时间其实是后两日,晚江本要亲自陪杜宝安来的,结果这宝贝今天下午突然说肚子疼,知道她不乐意找某人,不在B市的晚江只好先找陆戎帮忙陪着。
杜宝安远远看见眼熟的车身,准备和陆戎走过去。谁知一束右拐而来的远光灯直冲眼眶而来,格外刺眼,两人都别过脸闪避了一下。杜宝安脚下一崴,整个人差点跌下去,亏得陆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两个人均被惊出一身冷汗。打那远光灯的车主迅速将车子倒进车位,风风火火地朝他们奔来,还没到跟前就扬声责怪:“干嘛不告诉我突然提前检查!”
杜宝安惊魂未定,但此刻只想望天。晚江和高以樊也走了过来,见到陈`元一,晚江起先一愣,而后就知道,肯定是高以樊偷偷通知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孩子他爹,关系到孩子的事当然就是大事!”
杜宝安最怵这个白痴用“孩子他爹”四个字发表言论,每次都能激得浑身哆嗦,不仅仅是她,晚江和高以樊表示感同身受。
站在杜宝安身边的陆戎忍不住一笑,默默地说:“先生,您的孩子刚刚险些被您的远光灯给照没了。”
“……”陈`元一不可避免地尴尬了一下,随后,向这位不知道谁的男生不友善地追问,“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为什么要你陪她来做检查?”
“啊他是我的……”晚江插`进来欲做一番介绍,结果陈`元一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状,伸手指着陆戎对杜宝安说:“噢,你不会就是因为他所以一直对我爱理不理的吧?”
众人一下子都没跟上这厮火箭般急速的思维跳跃能力,接着就听他继续苦不堪言:“你总说我太幼稚太白痴、什么接受不了姐弟恋的说法都是推辞吧……这小子看着都比我小!”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宝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能量积蓄完毕,终于张口朝陈`元一喷了过去,“你白痴吗白痴吗他明明是你哥的情敌又不是你的你猴急个屁啊!”
末尾三两字的回音在四下里悄然荡漾……
而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寂静,在这声巨响后,无限诡异地展开来……
陈`元一本来瘪着个嘴挺委屈的,现下以疾快的频率眨着自己那一双眼睛,朝陆戎慢慢露出一脸抱歉的神色……
陆戎颔首摸着鼻尖,些许不自然被其他人尽收眼底,他恍了恍眼神,末了向一旁的晚江探眸过去……
躺着也被机关枪扫到的晚江忿忿地咬住牙关,七上八下地斜睨向身边的高以樊……
大庭广众之下被误伤,高以樊难免也有点胸闷,俊脸一僵,非常配合地转去盯肇事者……
三男两女,在医院大楼的门口处,成功上演了一出击鼓传花般的历史性默剧。
最后,还是陆戎的手机响起来,打破了五人之间的互盯,他接起:“喂……嗯、好,我等等回学校交给莫念念……”
后脑勺早已被高以樊盯得发麻的杜宝安也赶紧选择撤退,她疯狂地摆动双臂、迈着双腿,跺着脚下坚实的土地走得老远,一派汹汹之势。
“都别理我!”
啊啊啊啊啊——!
下限在哪里?节操还有吗?
开门见山就怀孕是怎么回事?孩子他爹是陈`元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杜宝安的番外要如此见鬼如此不走寻常路?
剧本谁写的?作者你作死吗?
作为番外主演我可以退出这个剧组吗?导演!导演!
P.S:我被之前的番外搞傻了,所以,我恶搞来了……(¯﹃¯)
拿《桑榆非晚》里的男女主客串玩儿一下,不要打我啊青苔XD
你们懂发一个名字会被和谐掉的人物的番外有多痛苦吗……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2)
倒回一个半月前。
这家露天烤串摊子还是从大灵那儿听说的,她和她家那口子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大老远跑这儿吃上几十块,价格公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味道极棒,羊肉串内嫩味美,而且烤出来没有膻味。回头客不要太多,如今慕名而来的吃货渐增,晚些来就没座位。晚江和杜宝安坐在稍偏的位置,终于等到小哥托着自个儿的烤串走来。晚江早被四周诱人的香味勾得直咽口水,一口气吃了好几串烤板筋,配以啤酒小酌,只觉得要立地成佛。她看杜宝安犹犹豫豫地拿起一串培根卷,打量半天不下嘴,疑惑地问:“瞧啥啊?”
“感觉……油得慌。”
“嘁”,晚江一笑,“你不是最爱吃这玩意儿了么,从前怎么没听你埋怨过,今天哪里不对头?”
杜宝安瘪瘪嘴,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满唇`舌腻味的油花儿,没嚼几下就赶紧吞了下去。
晚江板筋吃得过瘾呢,眼神越过攒动的人头,瞧见高以樊站在亮闪闪的招牌前四下张望,她伸长手臂把他招过来。
“前天还在抱怨脑门上爆出一颗痘。”高以樊在杜宝安踢过来的塑料凳上入座,自顾自倒上啤酒,喝之前幽幽地说。晚江嚼着满嘴的食物,吊起一边眼角,不回应他的拆台,最后终于舍得将它们吞进肚子,她看高以樊正拾起一串羊肉,迅速出手按住,然后把一旁的小铁盘子端到他跟前:“这鸡翅太辣了,还有这腰子也是,我都只咬过一口,你吃了吧,不用谢。”
“……”
杜宝安勉强对付完那串培根卷,将竹签子随手丢到桌面上,忍着胃部的不适欣赏着高以樊的一脸无语,闷声偷笑。高先生啊高先生,眼见着替您着急,这私底下的草包样儿一次又一次刷新着小人的三观,往后在公司还怎么严肃和敬畏啊?
高以樊在缺了一小口的鸡翅上咬了一口,他蹙了下眉尖,尽量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辣味。晚江放任他在那儿受刑,顺道染指了那串羊肉,和杜宝安继续先前的话题:“我问你话呢,最近怎么了,感觉你总是闷闷不乐。”
杜宝安喝干一次性塑料杯里的啤酒:“我哪有,没有啊,不跟平时一样么?”
“呵呵,别跟我装疯卖傻,你丫从澳洲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太对劲儿,时不时就发呆,话也少了,跟患了相思病似的。”起初还以为是假期后遗症作祟,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心倒也难免。可眼见着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再说是贪玩儿引起的,那这心理恢复能力可真是跌至小学生水平。
不知道是不是话里哪几个字戳中杜宝安了,总之她悄悄震了下,但很快反驳:“扯淡,我一直好好儿的!人说恋爱中的女人都神经兮兮的,可你神经涉及的对象也忒错误了吧。不戕害你男人,非得戕害我是怎么回事儿?”
“咦,您突然这么激动是怎么回事儿?”
“我激动吗?!”
晚江但笑不语,用竹签子的尖头指了指杜宝安的手,那可怜的塑料杯,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捏得变形。杜宝安“嗖”得撒开爪子。
得,不愿意说就作罢。但这恼意如此明显,说这里头没有任何猫腻,那是打死晚江都不会信的。她示好似的退了几步,不再逼问,谈起一个一直很挂心的问题:“杜小姐,这年一过完二十八了,这二十八年你都没在严格意义上喜欢过一个人,你难道都不担心吗?”
换做平日,杜宝安肯定无所谓地说:“担心个球啊,算命的说我是穿着大裤衩走路上都能被好男人砸中的命。”而此刻,她却只是恹恹地垂着眼睫,露出罕有的深沉来。半晌过去,才抬起脸,放眼去望夜幕里的星辰,尽管没找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颗,她却笑了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是对爱情一向没心没肺、无欲无求的杜宝安欸,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江虽然有点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但眼看这是个套话的好时机,杜宝安可是从来不谈自个儿的感情问题的,错过了太可惜,狠下心继续戳:“你比较待见哪种类型的男人?”
她嘴角油光腻腻,快划到脸侧都没发觉,高以樊看不下去,抽了纸巾,扳过她的下巴替她仔细擦拭,神情专注动作轻柔。杜宝安默不作声地看着,忽而觉得自己显得多余,心尖上竟然慌忙路过一阵艳羡的情绪。她晃晃脑袋,不再看他们,从地上又拣了瓶啤酒上桌,起掉瓶盖儿,咕咚咕咚往杯子里倒,随口说:“你男人这样的。”
高以樊结束手里的动作,其实那鸡翅辣得他说不出话,但鉴于方才自己被嘲笑的缘故,不回招回去似乎不合理,他尽量不发出嘶嘶吸气声,说:“我以为会是陈`元一那样的。”
“怎么可能!元一比她小!”
“怎么可能!那白痴幼稚鬼!”
一左一右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以驳斥高以樊的观点。他不紧不慢地侧过脸去对晚江说:“两岁而已,哪像你和陆戎。”
“喂……”
他又回过脸来对杜宝安说:“其实对于一个二十七岁时还掀翻前老板假发并以此为乐的女人,在智力值和成熟感上似乎也没什么发言权。”
“……”杜宝安深知自己遭遇“背叛”,糗事被某人吐尽了,勉强淡定,“凭什么我这样一个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的s`e`xy_lady要配他那样的怂货?”
他浅浅一笑:“这和高以樊配陆晚江是一个道理。”
“……”一秒钟后,晚江拍案而起,扬声冲老板那儿大喊,“大叔!我家孩子说您这鸡翅贼好吃!再来二十串!要——特——辣——!”
“好——嘞——!”
一个小时后,三人坐在正平稳驾驶的车里,晚江冲驾驶位上缄默一路的男人吹口哨:“瞧这小嘴儿火红火红的,够性感的啊。”
吭不出声来的高以樊决定忍辱负重,呵呵,有账慢慢算。晚江靠在位置里抱胸直乐,这下子英俊倜傥的某人真是被辣肿了,那副满头大汗的囧样儿够她嘲笑一整年。晚江刚想邀请杜宝安加入冷嘲热讽行列,就感到后头隔着椅背传来一阵拍打。她转首过去,却见杜宝安一手捂住嘴,两只眼睛见鬼似的瞪得老大,一手胡乱戳着车窗,晚江赶紧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杜宝安狂奔到路边树下,扶住树干弓身呕起来。最近胃部好像老是不舒服,还特别忌油腻,动不动就恶心干呕,尤其这会儿车里一坐,整个人晕车似的难受。晚江和高以樊跑过来,见杜宝安把一肚子东西都吐了,才喝两瓶啤酒而已,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从来不至于喝吐。晚江在一侧给她顺后背,听她呕得异常痛苦,忧心地说:“最近好像总见你犯呕逆,还厌食,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杜宝安抬起一只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表示不用。晚江带着三分玩笑语气关切:“要不是我知道你,否则都要以为你这是怀孕了。”
这简直胡说八道,杜宝安瞥了她一眼,哽着呼吸笑骂:“屁啊,怎么可能!老娘明明第二天就吃了避孕药!”
脊背上的手又来回抚了两遍,终于蓦地顿住。
而某人,亦在后知后觉里觉察到自己致命的失言……身后马路上嗖嗖驶过一辆又一辆车子,每飞驰过一辆,仿佛就带走她浑身的一格电量。
完蛋了……
这下完蛋了……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3)
倒回当初在澳洲即将回国的前一日。
阳光大好的午后,高以樊和晚江躺在遮阳伞下,瞧着那一伙儿人在清澈可见水底白沙的浅滩上闲玩。陈`元一和杜宝安两个人又杠上了,这俩活宝,一天杠N回。陈妈妈不知戳了多少次自家儿子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让着宝安会死吗?会死吗?”
站在浅滩上的伙计们看陈`元一和杜宝安游出老远,俩人都没有扭头回返的意思,比个赛都能比出一股冲出大洋洲的架势,想来也只有这一对宝贝了。
陈`元一小时候练得长距离自由泳,姿势标准,速度也快,从小到大在泳道里没输过任何人。今天被杜宝安下战书,迎战之前,他痞气地吹吹口哨,瞟了一眼杜宝安的前胸,说:“咱们这里没有鲨鱼皮泳衣,所以你把你的比基尼穿牢了,别游到半路脱落,浮在海面上不太好看……”
“哎哟我去,你不说我都忘了”,杜宝安一拍脑门,“你光膀子比我穿了衣服的阻力小,不行不行,公平起见,你也拿套比基尼穿上。”
“……”
于是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戴着一只亮丽无比的比基尼胸罩下水了,众人嘲笑。陈`元一在整个人没入水中的一刻后知后觉——阻力个头啊!三块布四根带子而已!还公平呢!一男一女的比赛公平从何谈起?他不赢丢人赢了丢份儿!
也不知道游多远了,但心底大约是有个数的,陈`元一摆动双腿,胳膊划拉着海水,然后一边调整着呼吸。四周除了水花的激响,安静得出奇,陈`元一心里蓦地有点不安,又游出几米,才终于停下来。他回身,结果,竟然没有杜宝安紧随其后的身影。
心下一阵讶异,他慌忙摸了把脸,喊了她两声,没回音。陈`元一喘着粗气四下巡望,终于发现百来米远的地方似乎浮浮沉沉着一个人影。他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地往那方向游去!见鬼,干嘛要跟她较劲儿啊,游什么泳比什么赛,彰显什么男性雄风,让着她一点会死吗?
不让省心的女人,别人扑街,你扑海是怎么回事儿?
你有个差池我是要以身殉情么?
陈`元一胆战心惊地飞速游向杜宝安身边,四肢肌肉都有些发痛,还差一点点就到了。杜宝安脸朝下漂荡在海水里,似乎失去了意识,陈`元一在碰到她一条胳膊的同时扬声唤道:“杜宝安!”
“噗——!”
前一秒还像个尸体一样的女人突然从水里起身,喷出一口腔的水,闹起的水花浇了近在咫尺的陈`元一满头满脸。他自然是被她吓了一大跳,黑着一张脸,看她拍打着水面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大概是呛到了,开始捂着胸口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陈`元一僵在那处良久,然后气愤地扯下身上荧光黄的布料,掷在水面上。真是白瞎了他方才的担心受怕……
但是看她因为捉弄得逞的开怀样子,笑得犹如一朵嫣红扶桑,他却渐渐没气了。在这个被日光眷顾的国度,他突然感觉她离自己如此之近。而某些刚刚好的情愫,来得如此及时。
“白痴你再迟一点发现我,我就要憋死了!”杜宝安朝陈`元一泼过去一大捧水,溅到他的眼睛里,他却赖皮一笑。
我还是发现你了不是么。
原路返回。
“喂,回头咱们这赛果该怎么说。”
“你赢了你赢了。”
“嘁”,杜宝安瘪嘴嫌弃,一个人划到前面去,陈`元一听见她轻声念叨,“赢你这样的怂货并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儿……不过不过还是算我赢了好了……”
被轻易看扁的人抿抿嘴,嘁,得了便宜还卖乖。嚣张女人你懂什么,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输得莫名其妙、也输得无怨无悔好么?
陈`元一本来是和大家一起回国的,结果他妈死活要他再留几日,他实在吃不消家里这位中年妇女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办法答应下来。这边新结交的年轻朋友俨然舍不得晚江他们的离开,于是晚上就弄了一出欢送会,整到最后还是逃不了喝酒。
从前不知道喝多为何物的杜宝安,来到澳洲短短时日,终于体验了几把醉酒的感觉。一群专门混酒喝的疯子,她又受不了这份诱惑,在回归祖国大陆的前一晚又稍微喝多了。
恍惚间被人扛上了肩膀,肩头正好抵在杜宝安腹部,她差点没把胃里的酒水吐出来。上半身倒挂在后头,脑袋只觉得渐渐充`血,她掀开眼皮,就觉得眼前有个什么物体在晃动,一巴掌拍上去抓了一下,陈`元一放声大叫:“啊!”
突然抓老子屁股干什么?
天旋地转中杜宝安被扔上了床,陈`元一小腿不小心被床沿一绊,顺道被那阵惯性带倒。他本来也头昏脑胀,这下便躺在杜宝安身边呼哧呼哧恢复力气,剩她一个人咯咯咯笑不停。
他在心里数了一百只羊,没起身离开;
再数了一百只,还是没起身离开;
又数了一百只……
好吧……
其实是他不想离开行了吧。
陈`元一别过脑袋,看向离自己半臂远的杜宝安。她平身仰躺在那里,背景是大开窗扇的静夜,弦月当空,朦朦月光将她的玲珑身段照映得愈发蛊惑人心。紧身又短款的T恤紧裹着她的上半身,他自然而然地被那随着呼吸绵绵起伏的部位牵引去目光……低腰热裤上头露出一截细腻光滑的小蛮腰,再往下移……是增添女人性感指数的盆骨。
他忽然间忆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场景。
唉,我说你……我说你怎么不追着我要我负责呢。
杜宝安侧过身来,悠然张开醉眼,和陈`元一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个人,默默无言彼此对望,时空纵然凝固,奈何心要萌动。想从那时钟上择下一段秒秒分分,不用来花前月下、作诗吟诵,只用来与你眸光暗涌。
她突然发现陈`元一其实长得还挺过得去,小脸看着细皮嫩`肉,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好。肤色健康、腹肌匀称,臀部挺翘结实,穿着条泳裤的模样直想让人摁倒在地。嗷,她这个二十八岁的零感情史女青年,怎么碰上个年轻俊俏的小子就突然想染指呢……
这喝得到底是酒还是药啊?莫名其妙欲火焚`身是怎么回事儿……
“别看着我”,杜宝安终于闭上眼,翻身换了一边侧卧,留给陈`元一一条流线型的背影,她一个劲儿往边沿缩去,轻声细语地说,“再看着我,小心老娘强`暴了你。”
“……”
陈`元一愣了愣,而后胳膊遮上眼睛笑得半死,整张床都在抖。杜宝安被他那豪迈笑声弄得越发心急火燎,扒拉过枕头捂住昏胀的脑袋,抓狂般大喊:“出去出去出去!”
笑声慢收,她感觉到他似乎正在靠近自己,顿时如芒在背。陈`元一爬到她身后,伸手把那只枕头扯开丢下床,一副任人宰割的语调罩在杜宝安上方:“你强`暴我好了……”
当下,顿时轮到杜宝安弓着身子哎哟哎哟笑到岔气。她堪堪停下来,伸出食指挑了挑陈`元一干净的下巴,像个浪荡公子哥调戏青楼姑娘似的,笑问:“价位如何?”
“免费。”
“成交。”
杜宝安本是一时兴起,借着酒疯占一占这小子的便宜,一圆“老牛吃嫩草”的美梦,关键时刻刹车就成,以此给自己暗淡无奇的情史留下可圈可点的一笔。她翻身坐到陈`元一下腹上,俯下身子就开始对他进行揩油,爪子伸进他的T恤下摆对着那身腹肌乱`摸。陈`元一头枕在略高的床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自己身上盲目捣腾却是四处点火,他本来是要笑出来的,却突然扬起下巴“嘶”了一下,那神情辨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虽然看过一点儿猪跑,但实战起来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杜宝安有些灰心,气得抓着自己的蘑菇头嚎了一声:“我不会!”
陈`元一喘着粗气毛遂自荐:“那换我来。”
“那不成你强`暴我了啊!”这当子上头脑竟然还是清楚的,不过杜宝安依然懊恼,“你只要告诉我除了摸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就行了!”
陈`元一捂脸哀怨地叹了口气,滚床单滚到这么滑稽的份儿上,算他点背……他果断起身,把正在苦恼的女人反压在身下,忿忿道:“除了摸还有很多事情好做!”
当他是植物人么,哪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被一个凹凸有致的女人折腾这么久能没反应的?杜宝安看他小脸儿上一派隐忍,不规矩的手缓缓摸上自己的细腿,她笃定地说:“靠!你小子其实一直垂涎老娘火辣的身材吧!”
他直起身子脱掉自己的上衣,开始动手除她身上的衣物:“是又怎么样!”
“喂喂喂你慌成这样合适么?!”
“不快马加鞭天都要亮了!”
“欸你摸哪儿呢摸哪儿呢!”
“闭嘴闭嘴吵死了!”
“你丫先别亲我!我还有话要说!”
“讲!”
“导演导演!凭什么老娘的激情戏到最后要整得如此磕碜毫无美感,走一走浪漫唯美风又不会死人!”
遥远海域上传来导演不忍刺痛的声音:唉,有投资方致信剧组,希望某人为曾经恶意打断他人告白时刻付出代价,所以……
“妈的,放任男主角滥用特权打压我们配角是怎么回事儿?组团砍作者!”
遥远海域上传来作者正直稳重的声音:陈`元一,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办了她。
“喳!”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4)
他们两个,早晚要出事。
高以樊当初的预言得到切实兑现以后,和自家女人一起迈入了看好戏的行列。杜宝安一度要拿掉孩子,她耿耿于怀自己当晚中了邪以至于那般如狼似虎;耿耿于怀自己的人品竟然可以挫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还碰上无良商家卖过期药;耿耿于怀未恋爱已有孕这样极端令人发指的事实;耿耿于怀孩子他爹竟然是比自己小两岁的白痴;耿耿于怀当初和孩子他爹的初次相遇那样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杜宝安对自己如此不岁月静好不现世安稳的人生轨迹感到胸痛。
结果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反对,就连她坚信不会要孩子的陈`元一,都整出了一副让她大跌眼镜的“我要当爸爸”的架势。
“你往那病床上一趟,也许就扼杀了一位未来的爱因斯坦。”晚江曾语重心长地劝她三思而后行,但遭到高姓毒舌的拆台:“别昧着良心说话,做这样的预言之前请实事求是地考虑基因这回事。”
至此,杜宝安将这一对男女拉入了人渣的黑名单。
遥想回国初期,为了消解“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的尴尬,杜宝安对陈`元一的一切约见采取无视战术。谁想到碰壁如此亦不灰心,一直锲而不舍,让他在乐森堵住过几回,但每次谈不到几句,杜宝安就炸毛一样落跑。有次他直接找到她所在的市场部,把她堵在茶水间里“共商国是”。
“我妈下个月一号回国,她说很想你,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去接机。”
杜宝安嗤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瞅着他,不可思议地问:“你妈回国干嘛要我去接机?”
“都说了她想你!”
“她干嘛要想我?”
“那不是因为你讨她喜欢吗!”
杜宝安挫败地抓抓自己的短毛:“我记得咱们还在澳洲的时候,你就和你妈说过,你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陈`元一往墙上一靠,嘻嘻笑着:“可是她老人家,很希望你和我成为那种关系。”
“……”杜宝安觉得自己脸上被贴上了“输”字,“你是白痴吗?光她想有什么用?”
“我也想不行么。”
救命,在话题上居不到上风这件事让她格外想呕血:“我不想!”
她的回答听上去似乎很干脆,陈`元一只觉得自己被她一枪放倒在地。但他仅仅难过了一会儿,又原地满血复活,仿佛自己手握重要证据,不容她抵赖:“那天晚上,你明明答应了我!”
她答应了?
那晚完事儿以后她累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陈`元一问她:“你有喜欢的人么?”
她好像是接了句“没有”。
然后他说:“那从今以后,喜欢我吧。”
回忆起来,杜宝安难得脸红,而且她不是特别乐意和他站在狭小的茶水间内谈论那个没羞没臊的夜晚,于是拿出格外坦然的模样:“意外,意外懂么?露水情缘的话都当真,弟弟你真是纯情。”
“别喊我弟弟!”陈`元一被踩到尾巴一样嚎了起来,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他掀开门冲出去,一迈一大步。幼稚鬼似乎不甘心,在斜照进整道走廊的熠熠光线中回首,朗朗之音格外嘹亮:“别人我不知道,但陈`元一说他不管!陈`元一说他偏偏就当真了!”
再后来,她肚子里那颗渐渐发芽的豆苗就被发现了,恰逢陈妈妈“访华”,听闻此等喜事,简直要为自家儿子快狠准的办事效率大扭秧歌,然后把可劲儿喜欢的准儿媳当菩萨一样供了起来。
杜宝安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人生道路偏离得越发厉害,如果说相识、恋爱、结婚、生子是一集电视剧的话,她俨然从片头曲直接跳到了片尾字幕,而与自己联袂演出的人,是不靠谱先生陈`元一。
虽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两人都还存了点心思。但对杜宝安来说,如果陈`元一的白痴幼稚是其次,但有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太缺了。
安全感。
二十六岁的男人还在吃喝玩乐、得过且过,在杜宝安看来,这是种变相逃避。逃避人生,逃避规划,逃避现实。啃老族向来遭人诟病,她亦是看不起这类人群。哪怕家财万贯,也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这个问题一上升,就提到了人生观的高度。
这不,俩人前几日又激辩了一番,到现在还没和好。
陈`元一表示自己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而杜宝安则表示未来从来不止继承家业一条路可走,她本就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性格,也无意做什么少奶奶,哪怕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也是对方蜕变的证明。
可他,似乎注定要让人一再失望。
杜宝安坐在成记里,心情郁郁地吃着牛腩面线。老板娘看她不太高兴的样子,还给她多加了一勺牛肉,换做平时她会笑掉大牙,而现在只是没有胃口。
那天斗嘴,他其实让着她,偏偏自己火气十足,吼了他一句:“随心所欲、一无是处、游手好闲!滚回澳洲去好了!”结果,这么多天都没个电话,也许自己真得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她这样想着,手边的电话就闹起来,闪着“白痴”两个字。杜宝安满嘴的面,犹豫片刻才接起来,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没力气继续嚼了:“我今天回澳洲。”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从前,一定会大大咧咧地吼回去:“你回就回,跟我打什么报告!”今时今刻,她只觉得满心尖儿发酸,从心室一路顺着血管和神经上来,逼得俩眼睛又涩又疼。听说孕妇容易多愁善感,连她也没能幸免,变身成伤不起的林黛玉。
感情果然得是一朝一夕方能长久,从片头曲直接拖到片尾字幕的模式的确不够科学。可她都还没试到最后,怎么中途就被踢出局了呢?
杜宝安鼻翼微微颤动,终于和着那团面把哽咽感一同咽下去,装作自然地说:“噢,那我回头去把孩子拿掉。”
“……”陈`元一在那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吼过来,“欸!好端端干嘛要拿孩子?!”
杜宝安被这声响吓得缩了缩肩膀,瘪着嘴委屈地回答:“你都打包走人了,这孩子还留着干嘛……”
“你瞎想啥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明明没什么,却让杜宝安幽幽地哭了出来,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被周围人侧目。
“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么”,听见那头细细的啜泣,他瞬间放低了语气,“这次回澳洲,不是为了逃避。陈`元一想过了,要回去洗心革面,整装待发后,再来见你。”
“你说的没错,我随心所欲,我一无是处,我游手好闲。曾经我觉得可以这样混一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要为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