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感受到了娘亲的注视,安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睁开了眼睛,糯米般的小牙齿咬了咬嘴唇,和林冬儿撒娇道:“娘亲,鹰哥儿不想梳女孩子的头发,穿女孩子的衣服,他们都笑话我。”
“乖,别管他们怎么说,十岁以后,娘亲就把你变回男娃。”林冬儿将安鹰的小身体又往怀里抱了抱,安慰着。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安鹰一岁的时候有一次一个道士来看病,那道士一眼看见安鹰,就惊异地说道:“你这娃娃生的不凡,富贵之命,可他十岁之前有一大劫呀,你不得不防!”
安鹰是她的命根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林冬儿当即就慌了神,那老道却说:“我教给你一个破解之法,十岁之前把他当女娃养,千万不要与外人所知,也不要把他带到东北方向,那是非之地,可能会遭致血光之灾。”
林冬儿自此便把安鹰打扮成了女孩儿样。安鹰的请求再次招到了娘亲的拒绝,小眉头皱了起来,两条黑黑的粗眉毛很不和谐地在他光洁
白净的额头上爬着,林冬儿轻轻地摸了摸儿子又硬又粗的眉,真是和爹娘的一点都不像。倒是像一个人,她的记忆里突然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那纯良无害,明媚灿烂的笑容,那英气勃勃的眉毛,他为了探望她还装扮成了女人,林冬儿不由笑了,那个少年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吧……
林冬儿这天晚上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脑子里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往事。
第二天,她醒得晚了,赶紧起来做早饭,安老头破天荒地已经把饭做好了,稀稀的小米粥,还有几个窝窝头,一碟腌咸菜,看见林冬儿带着安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努了努嘴,指着桌子上盛好的两碗小米粥,“喝吧,我给你们晾着呢,正好喝!”
“爷爷不生气了?”林冬儿挺高兴,再次重申:“我一个妇道人家真的不合适去战场。”
安老头还是低低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呼呼地喝着小米粥,似乎很香甜。林冬儿让安鹰拿着小勺自己吃,她也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就听见安鹰弱弱地叫了起来,“娘亲,鹰儿肚子疼。”
“怎么了?”林冬儿看见宝贝儿子脸色煞白,赶忙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号脉,儿子的头却软软地搭在了一边,一会儿就睡着了。
“鹰儿。”林冬儿慌了,再摸脉搏,跳动极其微弱,她凄声叫道:“爷爷,你给鹰哥喝了什么?”
安老头不慌不忙:“没什么,冬儿,你只要答应我去当兵,我马上就让鹰哥醒来。”
“可您怎么能这样?”林冬儿气得站了起来,“我不去。”一道清越的男中音突然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声,林冬儿惊恐地抓住自己的脖子,“怎么回事?”还是男人的声音。
“我给你用了点药。”安老头缓缓说道:“冬儿你不要怪我,我老头子恳求你替我上战场,好吗?我年轻时也上过战场,最知道一个医生在军队里的作用,征兵的官员都说了,这次特别缺医生,你就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鹰哥。”
“可我是个女人啊!”林冬儿嘴里吐着男人的声音,急得眼眶发热,不由想哭,如果不是瑞王征战,她可以去为国效忠,可她是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的,现在要以什么心情去面对他。
“这个不妨事。”老头狡黠一笑,“我老头子总还藏着一手,有些歪门邪道没教给你。”说着掏出了几颗乌溜溜的药丸,“我昨天做了一天一夜,这个你吃下去,容貌会有点变化,每隔三个月吃一丸,不吃很快就恢复原貌了,也没有副作用。”
林冬儿早就知道老头还藏着几本异书没有让她看过,果然那书是有用的,但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就是不喝药丸。
老头平下了脸,
“那你走吧,你太自私,我看错了你,就当我没收留过你,你以后永远就是这男人的声音,鹰哥也醒不来了。”
“爷爷。”林冬儿急得拉住老头的袖子,眼泪终于滑出了眼眶,“我不想去,你不要逼我。”
“冬儿,你别怕。”老头又和缓了神色,苦口婆心道:“死不了你的,医生都在大后方,我把你当女儿看待,怎么会舍得你送死?”说着眼睛里也逸出了点点水光,“可眼睁睁看着伤亡名单上那一串串的人名,我一夜一夜睡不着啊,那些都是咱们的邻居,有好几个都是拯救不及时死的,如果征兵的官员们要我,我哪里会让你去,就算我老头子求你了……”说着老泪纵横,要给林冬儿下跪,林冬儿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那句“医生都在大后方”把她给说动了,如果是在大后方,那就没有机会接触凌啸渊了吧,林冬儿沉思着,她也知道“医者父母心,学医就是为了救死扶伤”,这是老头经常给她灌输的思想,她又看了看皱着眉头睡着的安鹰,把他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狠狠心,接过药丸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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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药丸喝下去,那自然是变丑了。原本水嫩清秀的小脸蛋像白面馒头一样膨胀起来,眼皮变得浮肿,把本可以称得上是剪水秋瞳的大眼睛映衬得像是眯眯眼一般,这还不是最差劲的,变化最大的就属嘴唇了,如兰芷一般的朱唇胀啊胀,最后变成了两根香肠嘴,林冬儿只觉得自己的五官紧绷绷的,很是惊骇,虽然她并不十分注重自己的容貌,但自恃也算是个小家碧玉。看着老头满意地抚着胡须点头,她赶紧跑到铜镜前瞅了瞅,不由发出一声悲鸣,“爷爷,怎么会这么丑?”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老头笑盈盈地走上前,拍拍林冬儿单薄的肩膀,“冬儿,太漂亮会生祸端,丑了没人注意你。”
林冬儿想了想,深以为是,何况她也不愿意以真面目视人,也就不再计较了。只是那细腻嫩白如美玉的肤色让她怎么看也不太像个粗犷的男子,林冬儿拿着铜镜打量着自己,思忖道:“爷爷,要不要把这皮肤往黑变一变呢?”
老头拍了一下大腿,“嗯,忘了这一点。”于是马上翻腾着找了一些草药放到锅里煮了起来,林冬儿趁这个时候将自己如瀑的黑发梳成了男人的发髻,并穿上了前阵子给老头新做好的一件葛色长袍。好在老头也瘦,个子也不比林冬儿高多少,她这几年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材修长苗条,把这长袍一披,竟然也是个儒雅白净,长着小圆脸,眯眯眼,香肠嘴的文秀书生,也不那么丑了。
“快,好好洗洗。”片刻,老头端着一盆黑呼呼冒着热气的水让林冬儿擦洗,她也不敢怠慢,不大一会儿功夫,白嫩的脸蛋就变成了古铜色,正待卷起袖子,把那凝霜皓腕擦洗一番,就听到了刘大同的声音,“鹰娘,我来看病了。”
两人俱是一楞,林冬儿的手抖了抖,老头拍了拍她,“没事。”说话间,刘大同已经迈过了门坎,一抬头,怔住了,指着林冬儿,“这位兄台是……”
“是我的侄儿安爱国。”老头眉头不眨,淡定自若。
安爱国?怎么取了这么一个俗气的名字,林冬儿看向老头,瞪了瞪他,老头又抚了抚胡须,呵呵一笑,依旧八风不动。
凡是林冬儿的亲戚,刘大同表现得都很有礼貌,此刻便摆好架势,深深地鞠躬行礼,“小生这厢有礼了,我姓刘,名大同,表字俊卿……”
“出去。”老头很不耐烦,推攘着他,“我不想听你啰嗦,鹰娘出远门了,你以后别来了。”
“唉,别推我,鹰娘去哪了?”刘大同是个绣花枕头,三两下就被老头推出了门外,插上了门闩。
“安老中医?”他小心翼翼地扒着门缝,“鹰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
滚。”老头暴怒,顺着门头就将一把大笤帚扔了出去。
“哎呦!”刘大同叫了一嗓子,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林冬儿抿嘴笑着,觉得刘大同这人算是个敦厚老实的,和她一样,对她的这个怪物师父很是没辙。
她刚刚擦洗了一个胳膊,忽然看见沉睡着的安鹰动了动,立即走过去把他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缠绵地亲吻着宝贝儿子,叫着他的名字,眼里有莹光闪动,“鹰儿,娘亲要去前线救人性命,没准也能成为大英雄,让鹰儿自豪呢,你乖乖地和爷爷在一起,不许乱跑。”抚着他的眉眼,顿了顿又道:“鹰儿,你想不想让娘亲看见你的爹爹,不想的是吧,爹爹虽然是个好人,可爹爹光顾着自己,不是个好夫君,娘亲不愿见他了,你保佑娘亲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正这么絮絮地说着,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安爱国在家吗?”老头立即开了门,迎进来一位官员,手上拿着名单,问道,“安老中医,您昨天给您侄儿安爱国报了名,我们很缺医生,长官特意让我来接他,他现在可在?”
林冬儿听到说话声,抱着安鹰走了出来,那一刻她是多么想让老头把安鹰弄醒,娘俩再互相看一眼,说说话,可是她又怕安鹰哭闹,那她就更舍不得离开了,留恋地亲着儿子的小脸蛋,那泪就顺着面颊滚滚地落了下来。
官员很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由暗忖:一个男人家家的,这哭得也太厉害了吧。再上下打量林冬儿一眼,相貌平常,脸黑黑胖胖,长得也不像个娘娘腔啊。
安老头一看那官员兴味的一眼神,立即杵了杵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冬儿,“爱国啊,去了好好干,鹰儿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我们爷俩等你回来。”说着也不由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忘叮嘱,“那个……,三个月记得吃一颗,不吃可是要坏事的。”
“嗯。”林冬儿点着头,泪眼婆娑,一步三看,终于出了大门。
大门口停了一辆平板马车,两匹老马拉着,车上已经坐了几个精壮后生,个个都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各种表情,有奔赴战场,为国效劳的兴奋与紧张,也有对自己生死未知的迷茫与恐慌。林冬儿拿的东西多,除了药箱,还拿了很多草药,都堆在了马车上,就这么着出发了,老头抱着安鹰跟着马车跑了很远,林冬儿的眼泪又来了。
“小兄弟,你这……有点太爱哭了吧,像个小娘儿们似的,这可不行啊!”官员实在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训了一句,大家就把目光投向了林冬儿,只见她的眯眯眼哭得又红又肿,简直眯成了一条缝,还有那厚厚的嘴唇也很是红润,样子实在有些滑稽,都哄哄地笑了起来,林冬儿
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男人,立即挺直了腰板,端起了架势,从来没想过人生中会有这么一场奇特的经历。
马车载着他们行到了一处,又集合了一批人,最后车上拥挤着坐下了三十多位大后生,大家紧紧挨在一起,腿都摞到一块儿了,林冬儿瑟缩着,鼻子里充斥着雄浑的男性气息,她左右两位都是人高马大的青壮年,快把她给挤成肉饼了。林冬儿无意识地绞着襟子,真想把自己藏起来,心里狠狠地骂着老头,心想自己这下可是掉进男人窝里了。
“咱们点一下名!”此时征兵的官员拿着名单,开始念了起来。林冬儿光顾着紧紧缩起自己,左躲右躲不想被那两位青年给碰到。
“安爱国。”官员叫了一声,没人搭理他,“安爱国”,又叫了一声,依然无人回应。官员用眼神寻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像只小猫一样可怜兮兮蜷缩着的林冬儿。
“叫你呢!”官员离得她远,拿根树枝捅了捅她,林冬儿一个激灵吓了一跳,才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到”,嗓音清脆,中气十足,大家不知怎么又哈哈乐了起来,林冬儿的脸立刻臊成了猪肝色。
“安爱国这个小兄弟我得介绍介绍,他是这次应征入伍的大夫。”官员拿着树枝在空气中挥舞着,“你们最好是不要光顾她那,都给我一个个平平安安的,有去有会。”大家瞬间默默地不做声了,官员接着又念下面的名字。
林冬儿扭了扭身子,刚刚镇定了一下,突然就被右边的青年横空抱了起来,旋即落在了他的腿上,林冬儿“啊”的叫了一声,发出的可是惊心动魄的男中音,把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叫什么叫。”把她抱在怀里的青年气粗地问了一句,“你不好好坐着,扭来扭去的,还不如坐在我腿上,也好给我们腾腾地方。”
“嗯,就是,安爱国,你就坐在石磷哥腿上吧。”左边那位青年马上附和了一句,并挪了挪身子,伸了伸自己僵硬的胳膊,叹道:“终于宽松了点儿。”
“你放我下来。”林冬儿叱声厉喝,嗓音嗡嗡,十足的男人声,可他扭着身子,不停挣扎的样子就有些不对劲,那青年纹丝不动,紧紧地摁着她,林冬儿气得直掐他的大腿,又抓又挠。
“哎呀,别掐了,我痒痒。”那青年不由嘻嘻笑起来,用另一只手赶快把林冬儿作乱的小黑手给握住了,“我说你还真像个娘儿们呀。”
林冬儿回头瞪了他一眼,先前一心一意躲避碰触,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位莽汉长什么样,这时才发现他长得很英俊,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就是那嘴边邪气的笑容让人顿生厌恶。
“那个,安爱国。”官员看他们这边动
静太大,拿着长长的树枝维持秩序,每个人捅了一下,以引起两人的注意,说道:“你又瘦又小,岁数也不大,让哥哥们抱着也不妨事。”然后又大着嗓门喊:“大家挤挤啊,谁个头小就坐在别人的腿上,互相帮助。”
林冬儿一听索性也不管了,反正自己现在是个男人,于是屁股狠狠地往下压了压,势大力沉地硬将自己所用的力量都放在了那两条腿上,心里忿忿地想:我今儿个非把你的腿压麻了不能走路。而且还用劲儿地往后一靠,靠在了青年的胸膛上。
石磷是南各村人,为父守孝三年刚刚期满,就马上报名参加了队伍,他志向宏远,雄心勃勃,希望通过这场战争,崭露头角,建立功勋,以后就可以当一名武将,飞黄腾达。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长相滑稽的小个子,一时坐着无聊,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其实也说不上逗弄,实在是这小子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来扭去,看着就烦,反正大家都是男人,索性把他禁锢住,他也可以安静一会儿。
等林冬儿坐稳了,石磷怕他误会,便凑到他耳边逗趣似地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家伙,我只喜欢女人,从不喜好男风,而且,你长得也实在不怎么样。”
林冬儿气得脸红脖子粗,抬起胳膊肘就杵了他一下,更加狠狠地贴在他身上试图把他压垮。
石磷微微笑了笑,也不介意,他知道这些个书生都是小心眼儿,他也是为了自己坐着舒服才这样,要不谁怀里抱个大男人?不过,这个男人身子好软好轻啊,好像没有骨头似的,石磷吸了吸鼻子,感觉很惬意,尤其是,他悄悄地凑到林冬儿头顶上嗅了嗅,直觉得一股隐隐的发香扑鼻而来,不禁让他心神荡漾,眼睛不听使唤地往下瞄了瞄,突然就发现这个长相滑稽的小个子脖子怎么那么白呀,他顿时就怔住了,又怕自己看错了,硬是直着身子又往林冬儿领口处仔细地瞅了瞅。
咝,真是怪事,他看着那白花花细嫩的皮肤,发起了呆。
林冬儿坐在肉垫子上,慢慢地也就适应了,双手紧紧地护在胸前,渐渐的困意席卷而来,在嘚嘚的马蹄声中,居然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马车一路颠簸着行了多半日,远远地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营房,瑞王的部队就驻扎在这个物草丰美的地方。四处空旷无极,还有马儿在吃草,此时已是长烟落日时分,一切都是那么安详而静谧。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林冬儿随着众人跳了下去,活动了活动被抱着已经僵硬的四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心旷神怡,没想到这打仗的地方如此美丽,像世外桃源,林冬儿遥望着,突然看见漫布绿草的青山头上有两条
修长的人影,在夕阳余晖中跳来跳去。有好多士兵都隐蔽在营房外不显眼的地方,露出一颗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观看,还时不时地拍手叫好,林冬儿不明白,也是出于好奇,紧走两步,问一位士兵,“小兵哥,你们不打仗吗?都在看什么呢”
“新来的吧!”那士兵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随意回答道:“今天休战,我们正在看瑞王和梁王打架。”
啊?林冬儿当即就撑大了眯眯眼,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为……为什么打架?梁王又是谁?”
“你连梁王都不知道?”那士兵跳着脚惊叫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好笑的问话,“我说你还是咱大越国的人吗?梁王自然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子啊!”
“凌康?”林冬儿喃喃着,看着远处那一白一黑的身影,有些风中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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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打架?”林冬儿急切地拽住那名士兵问,心内无来由的担心。
“其实也不算打架!”那士兵被林冬儿脸上紧张失措的神色给逗乐了,和她解释道:“将军与梁王经常这么对打的,他们只是在切磋武艺,你不看都是赤手空拳吗?”
哦,林冬儿这才放宽了心,望着天边金红的霞光镀在两人身上,他们跳动腾挪,就像是两只翩飞的蝶,潇洒飘逸,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同样的身长,同样挺秀,林冬儿也不禁欣赏起来。突然看见那黑色的身影脚步滞了一下,被那白色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打出几拳,竟然全部打在了脸上,那黑色的身影一抹嘴角,更加疯狂地发起了进攻,招式狠戾毒辣,打得白色身影连连后退,最终被黑色身影打趴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
这似乎并不是友好的切磋,反倒像敌人间的殊死搏斗。林冬儿看得惊心动魄,距离太远,四年的时间,让她已经猜不出哪一位是她曾经的夫君凌啸渊,只不过,她内心深处却并不希望被打趴下的是他。
黑色身影弃了白色身影,下了山头,脚步霍霍,越来越近,高大,威严,气势迫人,是他,王爷,林冬儿甚至都未看清那人的面目,心就仿若跳出了胸腔,她猛一转身,逃也似地跑进了身边的营房,闭着门久久不能平静。
片刻,士兵们回来了,窃窃私语,“今天打得有点狠啊,好像两人动真格的了。”
“是啊,将军的眼睛都被打肿了,嘴角都破了皮,流血了。”
“那也没有梁王惨,梁王半天都趴不起来。”
“我听说两人好像不合,这样下去,还怎么打仗。”
“一派胡言。”
突然一位将领模样的人沉着脸走向低语的那几个士兵,阴冷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射,“下次让我发现,谁敢妖言惑众,斩立决。”
那几名士兵迅速低下了头。
林冬儿就在他们附近,那名将领一眼瞥见了挎着药箱的她,“你是大夫?”
“是。”林冬儿低眉应了一声,尽量压制住心内的纷乱。只听那将领说:“让一个士兵带你去给将军和梁王看看。”
“我……”林冬儿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异议,随着一名士兵去了稍远处并排着的两座最大的一营房。
她的手心汗津津,脚步虚浮。
发誓不再见,却这么快就要面对那个人吗?林冬儿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还好,现在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来到一处营房前,士兵叩响了门,开门的竟是连波,林冬儿立即低下了头。
“王统领让我带着这位安大夫过来给将军诊治一下。”
“不需要
。”还没等连波通报,房内便传出一声怒吼,拒人于千里之外。
连波摆了摆手,让他们离开,林冬儿的耳边被震得轰鸣不止,那一声居然是那样的冰冷,透着一股暗夜中的森寒,让人战战而栗,王爷的脾气居然有这么坏了。
士兵见怪不怪,带着她又到了另一处营房,却很轻松地就进去了。
铺着一张斑斓虎皮的榻上半卧着一位高大英挺的男子,见到他们进来,便借助贴身侍卫的手慢慢爬了起来,他肤色微黑,目似朗星,脸型清俊,下巴微尖,薄唇紧抿,只有那两条浓黑的眉毛还留有一点熟悉的印迹,岁月的时光已将他锻造成一个成熟的男。他,四皇子凌康,对林冬儿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林冬儿无来由地笑了,过去了,都过去了。她恢复平静,抱拳施礼:“梁王殿下,小人安爱国,是大夫,王统领让我为您查看一下。”
“嗯。”凌康点了点头,脸容淡淡,自顾自把衣袍解开,露出了里面壁垒分明的浅褐色腰腹,有一处已经紫肿,渗着斑斑血点,林冬儿滑腻的手指微微一触,凌康便咬紧嘴唇,逼迫着自己不发出哼声。
下手真狠。林冬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疼吗?”她的指腹轻轻按压脾脏部位,凌康终于疼得呻吟出口,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几天能好?”凌康看着这个长相滑稽的大夫微皱眉头,似乎在担心他的伤势,声音便冷冽下来,“我需要尽快康复。”
“小人会尽力。”林冬儿拿出药丸让凌康用水顺服,又拿出一管膏药,在他的受伤部位轻轻擦拭,手柔软而温热,还带着一点药物的微凉与舒适。
营房内一时静谧无声,林冬儿终是忍不住,低低问道:“不是切磋武艺吗?怎的下手如此重,梁王殿下,以后不要再与王爷比试了。”同时她又想起了那个冷寒的男人,不知他伤势如何,说不担心是假的。
凌康微眯起眼睛,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个瘦小的大夫,虽然眯眯眼,香肠嘴,却总给他一种淡雅温柔的气质,对,是温柔,一个男人居然会让他感觉到温柔?他怔了怔,再看看那双眯眯眼居然亮晶晶的,露出和善的光芒,对这位大夫不由地就多了一丝好感。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我和瑞王只是点到为止。”说话间忽地抬起了她的一只手腕,猛地把她的袖子刷了上去,只见一段白藕玉臂耀然生光,凌康恶质地用粗糙大掌摸了摸,嫩滑的触感,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又掩示不住迷惑,“这是怎么回事?”
林冬儿暗叫一声不好,当时走的急,只擦洗了一只胳膊,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坐在马车上了,她只好小心地拽着
袖管,也没人在意,可刚才给凌康抹药,又念顾着那个男人,一时就大意了。
凌康的手像钳子般拽着她的胳膊,越捏越紧,林冬儿掰扯不开,只得任他握着,忍住慌乱,胡乱解释:“小人曾患过一种皮肤病,局部肤色会变白。”
“噢?就一只胳膊变白吗?”凌康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飘来飘去,忽而一笑,“你脱了衣服让本王看看。”
林冬儿瞬时慌了神,浮肿的眼皮轻颤,此时两人挨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够看到凌康眼里闪过的一抹促狭,林冬儿突然想起了眼前这个男子的过往,原本就是一个邪恶的少年,四年过去了,本性可是没变。
林冬儿不由地就瞪起了自己的眯眯眼,挺起胸膛,用清越沉稳的男中音说道:“梁王殿下,小人虽不才,但也知道自尊自爱,礼仪伦常,古人云体不示人,非礼勿视,您怎可让小人脱衣服?”她一甩袖子,做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小人坚决不从。”
凌康皱了皱眉头,很烦这种酸文嚼字的儒生,再看看林冬儿那黑黑胖胖的小圆脸,以及耳边回响着的粗粝男音,顿然失了兴趣。摆摆手,“下去吧!”
林冬儿如释重负,迅速拿起药箱走人,当然临走时不忘医生的天职,絮絮叨叨地告诉凌康一天内药丸和药膏的用量并嘱咐他“不要随意走动,明天我会熬制一些草药给梁王喝”。
凌康瞪了她一眼,颇有王子的威严,林冬儿闭了嘴赶快退了出去。
出去便闻到阵阵饭香,一时饥肠辘辘,到了安置新兵的营房,黑压压的一群男人已经开吃了,这次粮草充足,供应的是白花花的馒头和熬菜,正值壮年的后生们个个如狼似虎,狼吞虎咽,晚了就抢不上馒头和菜了,林冬儿不甘示弱,什么细嚼慢咽,食不露齿,统统抛掉,弱肉强食,谁会照顾你,她的两只小爪子霸了四个馒头,居然都吃下了肚,菜有点咸,她还喝了好多水,撑着了。
晚上,林冬儿本来应睡在新兵战房,明天接受新兵训练,可战房内从其他地方征集来的新兵人数众多,挤不下,她既然是一位大夫,就把她安置在了营区最后方的伤病营。
伤病营的医生统共三位,忙得团团转,非常欢迎她的到来,林冬儿即刻加入了救死扶伤的战斗中,一直鏖战到深夜。
原本想着吃撑了,安顿好后,就出去散散步,消消食,顺便看看这大草原的夜景。伤病营外不远处便有一条小河,流水潺潺,小河周围的草长势良好,有半人高,林冬儿恍惚的感觉这种战后方的生活也挺不错,闲适安然,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无奈实在太累,她也无暇欣赏美景,蜷在一个角落里,和满屋子的
雄性睡在一起,片刻就睡得深沉了。
不知睡了多久,尿急醒了过来,作为男人,出去随便一个空地就可以解决,可她是女人啊,临走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林冬儿翻转着身子憋了一会儿,心内叫嚣:“师父,你可把我害死了。”最后实在憋不住,不得不站起身紧紧并着两条腿跑出营房,向小河边的草丛跑去。
守夜的士兵一眼就发现了她,“你,干什么呢?哪个营的?”
“行行好,小兵哥,我……我解大手。”
士兵扬了扬手,粗着嗓子命令,“快去快回。”
林冬儿并着腿疾跑,那样子实在怪异,士兵不由笑了,命令她:“不许跑远。”
林冬儿也来不及跑远,刚进入草丛,脱下裤子,蹲□,释放了一个痛快,长长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突然看见小河边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在月光的清辉中,是那么的孤独凄冷,他的眉骨突出,脸部线条分明,手里不知拿了一个什么东西,似乎听到了动静,朝她这边大声问道:“谁?”片刻间就到了她眼前,一把剑瞬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王爷。”林冬儿借着月色看清来人,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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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月,似一团银,泻在凌啸渊的身上,发上,是林冬儿看错了吗?那发上为何满是银霜,而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像被刀斧削斫,两腮无肉,颧骨高突,竟然瘦成了这样,林冬儿的眼睛不由就潮湿了。
“王爷”,那一声轻唤,让凌啸渊心头猛地一震,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在耳中,却又那么不同寻常,似乎有些熟悉,然而在这里,谁会叫他“王爷”?
凌啸渊冷静下来,浑身散发的暴戾之气就又多了几分,看着眼前稀疏平常的一张脸,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半夜三更为何在此?”
眨尽眼中的泪水,林冬儿感觉自己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包裹,透不过气,她低垂下眼,稳住发颤的身子和颤抖的嗓音,“小人安爱国,是今天应征入伍的医生。”
凌啸渊没有作声,只是将她推攘着走出了草丛,叫来守夜的士兵,“此人你可认识?”
“启禀将军,我看他是从西边营房跑过来的,说是去解手。”迫于凌啸渊的冷硬气息,士兵说话也是战战兢兢。
“把征兵的给我叫过来。”凌啸渊依旧用剑架着林冬儿的脖子,丝毫不放松警惕。
“王爷多虑了,我不是奸细。”林冬儿迎着他的目光,知道他生性多疑,平复下心情,凛然做出解释,“是这附近景阳镇的人,王爷自可派人去打听,景阳镇说起安老中医无人不识,我便是他的侄子安爱国。”
征兵的官员很快跑了过来,睁着惺忪的眼睛,看到凌啸渊,立即清醒了,“将军,这确实是我刚从景阳镇征兵过来的,名叫安爱国,是中医世家,一手正骨接骨的技术非常高超,我们正缺这样的人才呢!”
“嗯。”凌啸渊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去除了对林冬儿的牵制,大踏步地走了,突然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拿上你的药箱,到我的营房。”
林冬儿怔忪了一下,知道他这是要让自己医治他脸上的伤,于是领命下去。
虽然在见到凌啸渊的那一刻,她心潮难平,不可抑制,可是刚刚经历了被他的剑架在脖子上那一场,反而又镇定了下来,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医者,而他已是她生命之外的人,林冬儿暗暗告诫自己,稳定情绪,进入了凌啸渊的营房。
暮春的天气,即使是晚间本也处处洋溢着暖意,林冬儿却在踏入营房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冷,也许不是天气冷,而是那个人身上散发着的浑身冷意。
营房内灯火通明,桌子上摆着地形图,四周陈设极其简单,更显的这里冷气袭人,凌啸渊一声不响坐在榻上,林冬儿拿着药箱走过来。
本已平静的心湖忽的又起了波澜,借着灯光,她这次看清了
,他老了,两鬓间竟然染上了白霜,头发上也有白丝缠绕,他不过才二十五出头,四年时间不长啊!为何就成了这样,林冬儿的泪水又溢出了眼眶,赶快隐蔽地擦拭了一下,手颤抖得厉害。
凌康出手也很重,凌啸渊的两只眼眶乌黑一片,双唇撕裂翻卷,还掉落两颗牙齿,在灯光下,看上去是那么狰狞,记忆中那俊朗的面容已经不复存在,林冬儿的鼻子仿佛被堵住了般呼吸停滞,微张着嘴深吸了好几次,才把那充塞在喉间的哽咽给憋了回去。
“你怎么了?”凌啸渊看着这位大夫红肿的眯眯眼,脸上的神情稍显阴沉。
“没事。”林冬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出药棉蘸上药水开始为他擦拭。
凌啸渊如泰山一般,伤成了那样,在药水的刺激下也没有动一下,仿佛根本不知道疼,只是那手攥得越来越紧,仿佛在极尽忍耐,林冬儿便柔声劝慰:“王爷,如果疼,您就喊出声来吧。”
凌啸渊没理会她,却是突然问道:“你为什么叫我王爷,在这里没人这么叫。”
林冬儿心头一颤,习惯真是个要命的东西,她只是顺嘴而已,没想到却让他给捕捉到了,只好故作茫然地回道:“将军,王爷都可以,您让我叫什么便是什么。”
凌啸渊微蹙了一下眉头,鹰隼一样的眼睛略过她,不再作声了。
林冬儿为他细心地擦拭着,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他脚上穿的鞋,赫然竟是她几年前为他做的,已经破旧不堪,完全变形,可他为什么还穿着?林冬儿的心又乱了,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好不容易擦拭完,她也没有了待下去的必要,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出门时蓦地听到凌啸渊的声音:“以后半夜不要乱跑,免得被士兵误杀。”
林冬儿点了点头,这话仿佛几年前也听说过,这个男人内心其实不是那么冷。
林冬儿走后,凌啸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耳边响着凌康今天下午对他说的话,两人本来是因为他越过凌康这个代表圣意的监军,直接向皇上递交了增加武器装备的折章,凌康气恼,有意挑衅他,这才打了起来,可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就扯上了林冬儿自杀的事情。
凌康骂他:”你就是个伪善之徒,虚伪小人,冬儿死都死了,你再让皇上追封她为侧妃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做?怕人笑话你是吧!事后假慈悲也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这话让他难以接受,他一直顽固地认为是太子凌夜设下计谋间接逼死冬儿,可凌康却是这么想,听到那样的话,他的心烦躁不堪,所以才去了小河边,想要平静一下心情。看着那粼粼的河水,他脑子里想着
林冬儿的倩影,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羞涩,还有她对他温柔的抚摸,思忆如潮,一时更加难以自抑。他就把贴身携带的那枚碧玉簪拿了出来,那是林冬儿经常绾在发上的,睹物思人,这可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一点念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冬儿强迫自己不要想凌啸渊,将自己完全投身于救死扶伤之中,忙得团团转似乎也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了。或者她也有意迫使自己不要思考,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与他再有任何牵扯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由于她勤恳负责,医术又精湛,很快就得到了伤兵和另三位军医的尊重和认可。
不过,这些天她反倒和凌康多接触了几次,因为他的伤要比凌啸渊严重的多,脾脏受了重创,必须得熬制中药为他缓解。接触的多了,凌康越发对这位眯眯眼大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其中有一位老军医,医学知识渊博,就被凌康叫到了营房。
“你觉得安大夫的肤色正常吗?”
老军医心念一动,他也察觉出了一些蹊跷,于是,在凌康的耳边低语了一番,凌康咧嘴一笑。
再有一天,他专门把林冬儿请进了营房喝酒小饮,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安大夫,本王现在已经基本康复了,你的功劳不小,本王赏你喝几杯。”说着命侍卫端来美酒。
林冬儿赶忙推却,“梁王殿下太客气了,不过小人从不喝酒。”
凌康早想到了这一点,故意严肃了神色,咄咄逼人地问:“安大夫,本王的面子你也不给?”
“小人实在不会喝。”林冬儿俯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再推却不喝,她可真是从来没有喝过酒,凌康也不好灌她,只得另寻它法。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胡军带着十万人马进犯,凌啸渊让守门的士兵竭力顶住,自己则带了一万骑兵从后面包操,在经过一片树林时,他命令士兵们砍断树枝绑在马尾上,当胡军的人马在前面与守门士兵鏖战时,突听的后面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尘土漫天,朦朦胧胧中看到凌啸渊的大旗,才知道中了埋伏,听到纷至沓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以为人马有多少,在前后夹击之下,不由乱了方寸, 兵败如山倒,很快就溃败了。
这次大捷一洗前阵子的晦气,凌啸渊特意吩咐晚上可以喝酒庆祝,士兵们个个兴高采烈,林冬儿被几位伤兵缠着要敬酒,她这次没有推却,因为王爷打了胜仗,她心里也高兴,就饮了一杯,发现美酒清冽,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辛辣,于是她又拿了一杯,专门出了营房,看着远处凌啸渊被簇拥在一群将领中,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她远远地向他敬了一杯,饮了下去。偏不巧就被那
老军医看在了眼里,他立即拿了一杯酒,里面滴了那次应凌康的要求尝试着配置而成的药汁,与酒精作用,便是一种染色草的解药,当然他也并不能十分确定林冬儿那黑灰的肤色是染成的,但是连梁王都有所怀疑,他就更为好奇了,所以心痒痒地实在是想试探一下。
老军医端着美酒向林冬儿走去,笑吟吟地说道:“安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就这般高明,老夫自叹弗如啊!”说着把酒递给林冬儿,“来,后生有为,老夫敬你一杯。”
“哪里,哪里。”林冬儿对这位老军医很是敬重,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说着谦虚的话,一饮而尽,还像个爷们似的,豪爽地连饮两杯。
当天晚上,她浑身燥热,脸部奇痒,皮肤渐渐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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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儿知道师父那染色药汁的配方,这种药汁染在皮肤上,不易褪色,也不怕水洗,可以保持一年左右的时间。她当然也很清楚解药的配置方法,同样需要熬成药汁进行擦洗才能褪色。所以脸部奇痒,她只怀疑可能是喝酒致使皮肤过了敏。
因为是晚上她不好太过折腾,以免惹人生疑,好不容易挨到天边微露晨光的时候,便急急地拿上铜镜钻出营房,借着霞光,揽镜自照,当即就吓呆了,这才知道皮肤不仅过了敏,而且还褪了色,可又褪得不太彻底,脸上,手上一片白,一片黑,简直就成了黑白大花脸。
“这可怎么办?” 林冬儿急得捂住自己的脸,趁大部分士兵还在沉睡中,她飞也似地跑进药房,翻腾自己带过来的草药。
呃,就差一味,林冬儿寻了半天,欲哭无泪,草药是安老头很早就包好的。她当时走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查看。
“怎么办?”她又心慌慌地往出跑,希望能从这大草原附近找到一些,缺的那一味草药在这西南地区很是常见,却与治疗跌打外伤没有丝毫作用,是故,安老头就没有包。
林冬儿急切地跑到门口时,迎面撞在了一个人身上,立即用黑白花的双手捂住黑白花的圆脸,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安大夫。”那人身高修长,说时迟那时快猛地架住了林冬儿的一只胳膊,缓缓说道:“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林冬儿捂着脸不愿抬头,听那揶揄的腔调,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邪恶气质,便知道来人必是凌康无疑。
“这人可真讨厌,哪都有个他。”林冬儿暗暗腹诽,欲硬闯过去,却哪里是凌康的对手,他像老鹰捉小鸡似的,猿臂一伸,把林冬儿整个身子就挡在了自己的怀中。
“梁王殿下,快让开。”林冬儿又羞又恼,索性也不捂脸了,心道:看吧,看吧,吓死你。于是抬头正对着他,急中生智说道:“小人说过有皮肤病,昨夜庆祝王爷打了胜仗,一时高兴贪嘴,尝试着喝了点酒,过敏了,我现要拔些草药进行医治。”
“怎么回事?”
凌康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问身后随他一同而来的老军医,老军医也吓了一跳,低头不敢吭声。
凌康本来是怀着激动的心情要看看林冬儿变化后的肤色,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副尊容,当即那热切的心情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彻底冷却了下来,心内很是失望,也许就是皮肤病,他一挪身便让开了路,林冬儿赶快跑了出去。
凌康眯着眼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终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跑路的姿势,就不似个男人,于是他带着疑问去找征兵的官员。
此时外面一列一
列的队伍已经开始操练了,林冬儿捂着脸低着头疾步走,觉得自己狼狈之极,恨不得钻进地缝藏起来。
突然感到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向她逼近,气势骇人,林冬儿心里一阵紧张:莫不是他要问我的皮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头越发低了下去,就看见那双熟悉而又破旧的靴子从她身旁掠过,虎虎生风,然后远去,那人连正眼都未瞧她。
林冬儿不由地歪头看向那高大瘦削的背影,心里不禁涌出无限凄凉,再去附近山头找草药时,就有些犹豫不定,还配置解药吗?那有什么必要?变成原来的肤色徒增别人的怀疑?还是再把自己染黑了,其实都无所谓,就让皮肤这样吧,无人在意。这么一想,林冬儿就彻底失去了兴致,开始慢慢往山下走,却在一处郁郁葱葱的绿草旁停下了脚步,眼睛陡然一亮,快速跑了过去。
这种草有三枚叶片,叶片上覆盖着一层毛茸茸像白霜一样的东西,散发出一种怪异的像腐尸一般的恶臭,就是因为这种臭味,马儿是从来不吃的。
记忆中这种草生长在高原地区,极其难寻,为何这里会有?林冬儿不太清楚,但是她这几年遍览医书,倒是知道这草有一个歹毒的名字,叫做“翻倒肠”,和另一种“六里香”的草结合起来,便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专能使牲畜翻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