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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青砖石姬

作者:金子息 完结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2:07

“你到底在寻找什么?真相?往事?还是你所谓的天下正道?”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试图睁开眼,却被眼前刺眼的光线晃得头昏。抬手遮挡,从指缝中隐约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你是谁?”我一边适应着光线,一边起身上前。

对方手摇一把折扇缓步转身,一袭白色长袍点缀着血渍,披肩的黑色长发垂在脑后,苍白的脸颊却是模糊不堪,让我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样貌。

“我是谁……师兄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啊。”对方苦笑摇头,随即猛然收起折扇抬手挥向我,我下意识弯腰躲避,不料那柄折扇戾气十足,虽不曾触碰到我,却依然将我的脸颊划伤,几滴鲜血溅落在白色的扇面上,宛如一点绛唇。

折扇绕了个圈重新回到对方手中,我急忙回身去摸背后的玄木鞭,却扑了个空。

我的玄木鞭呢?

我惊讶地低头,却看到自己身上早已没有了灰布长袍,腰间装着阿巴的葫芦也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靛黑道袍,衣领上繁杂的道家花纹分外华美,深沉的黑色与对方的纯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是谁?

我怔住,双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却感受到了陌生的触感。

我是谁?

“我是谁?”我猛然惊醒,呼吸急促地擦了把脸上的冷汗,随即跌撞着走向房间角落,手忙脚乱地打了一盆水,冰凉的水滴让我瞬间清醒,看着水面倒影中那个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庞,我才终于缓过神来。

“姜楚弦,你怎么了?”嬴萱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看我狼狈地坐在地上盯着水盆发呆,惊讶地上前搀扶我起来。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做噩梦了。”

嬴萱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我:“你?哈哈哈哈……我看你不是做噩梦,而是遭报应了吧?”

我没心思和她拌嘴,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到床角,径自取了嬴萱手中的一块绿豆糕丢入嘴中,边嚼边问:“这是在哪儿?”

嬴萱撇撇嘴有些不满地说道:“在哪儿?咱们出了泸溪一路往西,谁知道你体内毒虫突然闹情绪,你两眼一翻就昏倒在地,老娘背了你一路,才寻了这么个地方将你安置下来。”

我的胸口仍旧有些隐隐作痛,看来那毒虫一日不除,我姜楚弦就一日不会有好日子过。如同嬴萱所说,我们离开泸溪朝西进发,为了找寻可解百毒的地狱幽花而前往大理。由于大理距离较远,这将是一段漫长跋涉的路程。我们并没有快马加鞭地赶路,而是决定边走边寻,看一路上能否找到鬼臼和子溪的踪迹。

同样的,我们身上所剩钱财不多,因此我也寻思着,看看一路上能不能再招揽几笔生意,赚个基本的路费。

没钱雇马车,因此我们只好徒步,沿着乡道走走停停。因泸溪本身就位于湘西边沿,这般走了一天,我们很快便出了湘西地界抵达黔州,却不料身体突发不适而昏睡,在梦中与那名熟悉的白衣男子纠缠。

“喂,你还好吧?”嬴萱看我陷入沉思,抬手在我面前挥动,“这里叫余庆已属黔东,是离你昏迷时最近的一个镇子。”

我摇摇头站起身:“我没事,睡了一觉而已。他们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文溪和尚端着碗汤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野鸟和灵琚。

“师父醒了呀。”灵琚咧嘴一笑,上前把上我的脉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脉象平稳,看来没有大问题呀。”

我笑着抽回手乖乖递给文溪和尚,文溪把脉片刻后赞许地点头道:“灵琚说得不错,的确暂无大碍,来,把这药给喝了。”

虽然汤药苦涩,但心绞痛起来着实难受,我没推诿,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了,”文溪和尚摆摆手,“既然醒过来了,那就赶紧撤吧,不然待会儿天色晚了,就不好找住处了。”

我一愣:“这里不是客栈吗?”

嬴萱弯腰扯了扯我腰间干瘪的钱袋:“还客栈呢,没用草席子给你卷起来扔胡同里就不错了,这是家医馆,文溪用了几味珍藏的药材才换来了两个时辰的借宿。”

想来也是,我是该想办法赚点钱了。裹了袍子告别医馆,我们一行人走在余庆的街道上,寻觅一切能够搞到钱的生意。

黔州多为山地,山脉众多,重峦叠嶂,绵延纵横,山高谷深,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同时,这里的气候多变,更是有“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说法,在这样的穷山恶水之中,虽不如江南肥沃的平原地带富裕,但是这里绚丽多姿的岩溶地貌却又让她看起来风韵多彩,各种石灰岩组成的峰丛洼地更是让这片黔贵之地显得绚烂。

这里地处黔州高原向湘西丘陵过渡的斜坡地带,经济较为发达,商贾遍布,各处都是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像这种人烟稀少却空有房间的豪宅,时常有鬼怪借宿进而有怪事发生。我暗自点点头,看来,应是能赚上一笔。

我沿着街道寻了几处可疑的大宅子,正想着逐一上前问询一番,却突然被街角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我们一行不动声色地融入围观的群众中,想一探究竟。

人群中站着一名年轻力壮的汉子,身后拉一辆板车,车上放置着几尊还未打磨的石料,看样子应是工地做活的工人。他对面站着一名伛偻的白胡子老头,手里举着算盘啪啪地算计着什么,还不依不饶地数落着对方。

“你说说,要么给我重新修,要么把工钱给退一半回来,不然这事情没完!”

“我往上数几辈人,都是在余庆做石砖生意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你这样空口无凭,凭什么克扣我工钱?”年轻汉子有些无奈地反驳着,一脸烦躁地用肩头的汗巾擦了把额角的冷汗。

那账房先生一样的老头倔得很,根本不听对方的辩解:“你说说,路铺好之前,宅子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问题呢,你说说!”

年轻汉子两手一摊:“我们铺路用的石砖都是从山上凿出来加工的,祖祖辈辈都没出过问题,怎么单单到了你们方家大宅就有了蹊跷?”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起来:“哎你说说,你怎么说话的?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方家故意刁难你不成?你说说你说说,哪有这样乱泼脏水的!”

我一头雾水地看向身旁的文溪和尚,却见他正在和一旁围观的村民攀谈,于是我也凑近了支棱起耳朵,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这事情也是怪,这方家啊,是余庆的大户,家里有钱有势的,刚盘下一片地皮盖了新房,光是院子就足有普通人家三倍之大,方家老爷正气派得不行,领着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搬进去了,可谁知道,结果坏在了这大院子里的一条石板路上。”文溪和尚身边的村民低声说道,“这白天啊,石板路没啥异样,可偏偏到了晚上,巡夜的下人从石板路上经过,居然听到脚下传来女人的歌声。不光如此,听到歌声的人第二天就卧床不起,高烧不止,跟中了邪一个样!方家刚一周岁的小少爷也中了招,看了不少大夫都没什么起色。这不,方老爷气得不行,叫方家的老管家来找当时修路的工匠讨说法了。”

嬴萱莫名其妙地插言道:“找工匠的麻烦有什么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请几个高人来给看看呢,降妖除魔什么的,工匠可不成。”说着,她不屑地摆了摆手。

村民转头反驳:“我们这儿都是些生意人,哪有那么多高人。余庆的大夫都请了个遍也不见好转,方家的气没处撒,只能找这年轻人的不是了。”

文溪听罢微微一笑,抬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看来,咱们今晚有住处了。”

我没有回应,而是整了整衣冠,端着架子走上前,拦下了争吵不休的二人。

嬴萱弯腰抱起灵琚,随后重重打了个哈欠:“走吧,今晚能好吃好喝伺候着了。”雁南归无言,默然跟在身后。

我们五人端坐在富丽堂皇的方家大宅中,面对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愣是不知道先从哪个下手。

招待我们的自然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他是方家的老管家,听了我的拆解半信半疑,不过我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了,邪祟不除分文不收,他也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领了我们回来。

嬴萱率先动筷,我紧随其后,几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肯落后。老管家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们,似乎有些后悔领我们回来。

饭罢,夕阳西下,我拍着浑圆的肚皮,起身示意老管家带我们去看看那闹鬼的石板路。老管家喊来了几个年轻的下人,带着我们朝那宽敞的院子深处走去。

院子修葺得不错,假山小池,草坡名树,鱼塘里几尾锦鲤悠闲自得。拐过几棵珍奇异树,一条通往方家老爷房间的石板路便出现在我们眼前。领路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伛偻着身子挥挥手,那几名年轻的下人便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颗黑亮的珠子握在手上,似乎是某种准备工作,尔后才上前引路。

虽距离较远看不大清,但通过那东西的颜色其实不难判断,那应是黑曜石制成的珠子。黑曜石被称作黑金刚武士,具有十分强大的避邪化煞的作用,不仅可以避免负面能量的干扰,还能去除难闻的霉味与晦气。看来这方家应是请过高人来指点一二,但对方也只能给出了一些避免邪祟侵扰的方法,而无法根除。

“看来应是个厉鬼。”身旁的文溪和尚也看到了那些下人手中的黑曜石,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怕什么,我和那些江湖骗子可不一样。”随即,我便让嬴萱带灵琚远离石板路,自己率先跟了上去。

文溪和尚沉默不语,结印跟了上来。雁南归自然更是不惧怕邪祟,低头跟在我们身后。

那些下人似乎有些紧张,其中一名还不小心绊到了凸起的石块,狼狈地坐在地上指了指前方:“这位师父,就……就是那里。”旁边的人急忙搀扶起他,退向一旁。

我定了定神,想来这大白天的邪祟无法捣鬼,便握着玄木鞭走上前。

也是奇怪,这石板路宽一丈有余,前后都是三四块不规则的方形石板拼接铺就,唯独出问题的那一块是个非常完整的巨型石板,足有一人长。而且更让人在意的是这块青石古砖的边沿风化磨损较为严重,颜色比起旁边的那些也稍有不同。石板坑坑洼洼,与旁边那些新打磨并刻意做出的仿古效果的石板不同,这块石板是经历了数千年的风吹雨打而保留至今。

我蹲下身子,抬手触碰青石古砖。

冰凉,光滑,并无什么诡异。

倒是一旁的雁南归有所发现,弯下身子嗅了嗅,抬手指向了青石板的缝隙。

我把食指塞入青石板缝隙处探索片刻,并没有触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刚要抽回手,却见自己指尖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渍和几根柔韧的长发。我猛然心惊,将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血!

这青石板下面竟然有女人的长发和血渍,难不成方家与什么凶案扯上了联系?我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示意带路的下人回去,看看染了病的方家小少爷。

老管家精明的双眼上下打量着我们三人,确定了我们仨没什么大碍,才转身带我们去看小少爷。

老管家一边带路一边碎碎念:“你说说,这女鬼的歌声总是夜半时分传来,光是这么说说就让人毛骨悚然,你说说你说说,小少爷才刚满一岁,受了惊吓,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伏在文溪耳边说道:“看来咱们是骑虎难下了,先别声张,等我探了梦再做决定。”

小少爷昏睡在房间里,躺在一张檀木雕刻的小床上,身上裹着细腻的丝绸襁褓。他不过刚满一岁,却全然没有普通婴儿白嫩瓷实的身躯。小少爷面色苍白,气息紊乱,额头不时冒出豆大的汗滴,嘤嘤啼哭却声音嘶哑,一旁的下人正不停用汗巾擦拭小少爷的额头来降温。文溪和尚率先上前查看小少爷的病情,而我则站在一旁默默探梦。默念心法,再次睁开眼,只见小少爷的头顶垂下了一根又黑又粗的长辫子,宛如一条巨蟒缠绕在他的身上。发辫如同长蛇,沿着小少爷的床边垂下去延伸到门口,我起身上前,却见那发辫一路延伸向远方,尽头正巧是那块青石板下面。

事情已然明晰,我示意文溪和尚结束病情查看,随后转身问那名老管家:“夜晚听到的歌声是女人没错吧?”

老管家一愣,点头道:“是。”

我点点头:“作祟的的确是个长辫子女鬼,今天晚上我们一行就住在小少爷房间里,你让这些下人都撤走,省得冲撞让厉鬼缠身,明天一早来接痊愈的小少爷便是。”

老管家半信半疑地看向我:“只一晚上即可?”

我笑了笑:“不错。不过,我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红蜡烛、黄符纸、上等的朱砂,这些东西哪里有卖的?”

老管家眼珠一转答道:“前两样东西好说,可是这上好的朱砂……要不,今夜师父你先去鬼市走一圈?那里的东西恐怕是一应俱全。”

“鬼市?”一旁牵着灵琚的嬴萱疑惑问道。

我一听这里竟然有鬼市便顿时来了兴致:“没问题,今夜我们先去鬼市,东西凑齐了,再回来给小少爷治病。”

老管家叫下人带我们几人去客房休息,刚关上门,嬴萱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什么鬼市?”

我笑而不语看向文溪和尚,文溪点点头轻声答道:“所谓鬼市,是一种不固定的流动市场,凌晨开市,货物鱼目混珠,既有来路不正的东西,也有珍奇物品,更有假货蒙人,是一些俗世高人的聚集地。一夜买卖结束,天刚刚一擦亮,鬼市就像晨风吹雾一样自然就散了,来无踪去无影,既无人组织亦无人管理,就像荒地里的野草。”

嬴萱从小生在草原,自然是没听过“鬼市”的由来,听文溪这么一说便来了兴致吵着要去。雁南归没什么兴趣,就主动留下来照看已经睡着的灵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交谈,一名年轻的下人手里提着灯候在门口,说是老管家吩咐他来领路。各地的鬼市向来都比较封闭,如不是熟门熟路的本地人领头,一般人根本找不到鬼市的入口,更别说进去淘宝捡漏。我们三人告别了雁南归,便跟上了下人的脚步。

在年轻下人的带领下,我们往西南行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拐到了一处老城墙下,抬头看去,沿着城墙往北一路绵延的微弱灯火,便是那传说中的鬼市了。

这里像一个独立的世界,隐匿各种黑暗的交易,交流各种奇异的本事,如同是亡魂开启的大门,各种如邪祟般见不得日光的肮脏交易都在这里偷偷进行。

天已尽黑,城墙脚下影影绰绰蹲着好些人,多数是铺一张破席,货物三三两两地摆在上面,还有不少人在脚前摆一盏马灯,但灯捻都调得小小的,微光连摊主的样貌都照不清,着实像是走夜路过坟圈子看见的鬼火。

鬼市卖什么的都有,小到铜钱勋章犀牛角,大到骆驼军马甚至是刚落地的娃娃,但凡想得到想不到的,都能在鬼市上找到。而鬼市的摊主向来不吆喝,不招呼,不拉买卖,全凭客人自己看,自己挑。别看摊主各个不说话,但传言他们都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哪个星宿下凡的神仙。

嬴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一张张草席大小的摊位,恨不得把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摸一遍。

我急忙上前拉住嬴萱低声耳语:“你这死女人别给我添麻烦,你给我听好了,鬼市有讲究,更有规矩。一是看货不问货,不能问宝贝是哪儿得来的;二是看好后一手钱一手货,两清以后转身掉头就可以不认账,所以,打眼不打眼是你自己的本事,别以为捡漏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三是看好以后再讨价还价,和摊主问上价了就必须要,你若是砍价砍了一半转身走,摊主跺跺脚,一条街上的人都能把你给堵死。”

嬴萱听得一愣一愣,最终是闭上嘴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跟在了我身后。

这些规矩都是师父曾经教的,他那个人总喜欢揣着自己画的符去鬼市里换宝贝,据说那个关着阿巴的葫芦,就是他老人家在鬼市上得来的宝贝。

文溪自然懂行,默然不语一路细细看去,看上了什么也不作声,就是来长长见识。

我们三人沿着城墙一路看过去,确实有不少让人眼热的宝贝,文溪最是兴奋,平日里那些在古籍上读到的宝物,竟真的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恨不得上去拿手里把玩一番。

不过,鬼市里假货还是居多,毕竟这里的交易方式特殊,交了钱转眼就不认账,吃了亏既不能闹事也不能摆到台面上讨说法,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据传,有人在鬼市上买男娃,摊主解开娃娃裤裆,脏兮兮地像是刚拉了屎,但在微弱的马灯下看的确是个男娃,等交了钱抱回家洗干净了却发现是个丫头,裤裆里塞着的不过是一节木哨。

鬼市还有种验货方式比较特别,若是谁看上了货,卖主便会把肩上满是补丁的破褡裢放下,让你伸进手去摸,怎么摆弄都行,但就是不许你拿出来,讲好价钱,一手交钱,人家一手连褡裢都交给你,转身就消失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无影无踪。打开褡裢是赚是赔,也就只有买家自己知道。

传奇色彩愈是浓厚,装神弄鬼作假的人就越多。还好我从小就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学画符,对朱砂黄纸还是比较了解。走一圈下来,我倒是看上了城墙尽头的一个老爷子,他的面前铺一草席,上面放着几卷黄纸和一些上好的丹砂与雄黄,还有几张我也看不懂的符咒。

我示意文溪和嬴萱稍等,自己便一屁股坐在了那老爷子的面前。

老爷子脚下点着油灯,昏昏欲睡,看我突然坐下便知道来了生意,打了个哈欠便抬手一挥,然后给我伸出了三个指头。

这是说,摊位上的所有东西随便挑,都是三两钱。

要价不高,却正好都是我需要的东西,我挑了几支红蜡烛和黄纸,却唯独在朱砂上犯了难。上好的朱砂无臭无味,在灯光下有闪烁的光泽,水飞时,片状或颗粒物易研碎,其混悬液呈朱红色,乳钵底部无残渣。我弯腰从老爷子脚下摸出一乳钵,随手取了些朱砂粉放入其中,随后从嬴萱腰间的水囊中取了些水倒入乳钵,反复研磨成糊状,在灯光下却见其混悬液呈黑褐色,倾尽混悬液后,可见一层银灰色的砂状物。

“老爷子,好货还藏着呢?”我笑笑放下手中的乳钵,将之前方家老管家给我的预支经费掂量在手中。

对面的老爷子见来了懂行的人,无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木匣,随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无须验货,我径直将木匣接过连同红烛、黄纸一并收入囊中,随后给了足量的钱财,起身准备回程。

可我刚要转身,便突然想起了什么,重新坐回到老爷子面前。

“解符吗?”我试探道。

老爷子双眉一挑似乎来了兴致,没说话,抬手比了三个手指。

我点头,随即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我临摹的符咒。

那是我之前在卫辉古墓中的石棺上抄下来的,本想下次见了无息让他帮我看看,却没想到在鬼市能遇见精通符咒的高人,想来也是顺手的事,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交给了对面的老头子。

文溪和尚看出了我的意图,便摸出了三两钱递给我,随后不动声色地等待老爷子的答复。

老爷子端着我临摹的符咒看了半晌,这期间还频频咂舌点头,像是见了珍奇异宝般不舍得撒手。

“怎么,老头儿,你看好了吗?”嬴萱等得有些不耐烦。

老爷子将符咒递还给我,我刚要把三两钱给他,他却摆了摆手。

我一愣,抬头看向老爷子。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遗憾,随后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老朽功力尚浅,暂且无法解读其中奥妙。不过……”

我刚要失望起身,一听“不过”二字便重新燃起了希望。毕竟,这符咒贴在我诞生的石棺上,必然是孕育我生命的根本起源,若是能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说不定能解开我和我师父身上的谜团。

“不过老朽能肯定的是,它是预言咒的一种。”老爷子笃定地说道。

“预言咒?”我从未听过这种符咒的名字。

老爷子点头道:“所谓预言咒,它的运行机制和力量来源,都需要有十分精准的预言。预言越是精准、久远,预言咒的功力就越强大,强大到足以……”

“足以什么?”我紧张地追问。

“足以……足以什么,老朽也不好说。”

嬴萱大跌眼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这老头儿,能不能不要吊人胃口!”

我没心思说嬴萱,而是陷入了“预言咒”的沉思中。众所周知,符咒的力量来源多种多样,有从天地五行自然中获取力量的五行符咒,有从人强大的意志力获取力量的定心咒,有从通灵宝物中获取力量的上通咒……可是,以预言作为力量来源的预言咒,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时间不早了,咱们还要处理方家小少爷的事情,还是先行回去的好。”一旁的文溪和尚见我陷入沉思,上前提醒道。

我点点头,谢过了这位神秘的摊主,便沿着城墙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从鬼市走了一圈,所需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完毕。老管家交代了嬴萱一些照看娃娃的注意事项,才带着下人提心吊胆地离开。我从里面上了锁后,转身开始了准备工作。

灵琚早已经呼呼大睡,雁南归看我从鬼市回来后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担忧地问身旁的嬴萱:“萱姐,他没事吧?”

嬴萱躺在太师椅里正抖腿,根本没有按照老管家的交代来哄小少爷睡觉,雁南归冷不丁一问,她自己也愣了愣:“有吗,他怎么了?”

我头也不回,继续手中研磨朱砂的动作:“我没怎么。”

雁南归回头看看文溪和尚,文溪坐在小少爷身旁笑着干咳:“姜楚弦,有什么疑惑就说出来,咱们一起排解排解,总比你憋在心里难受好?”

我听罢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研磨工具:“倒不是不想说,关键咱们现在的主要目的不是要帮这方家小少爷治病吗,我那些事情就等咱们赚到了钱再说也不迟。”线索太多反而没有头绪的我本身就比较烦躁,再加上最近频繁做噩梦,梦中的白色身影更是让我似曾相识,今天又来了个什么预言咒,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一股脑儿抛在脑后,先解决了缺钱的燃眉之急再说。

他们看我不想说,就不再追问。嬴萱起身帮我将作为引魂灯的红蜡烛点燃,随后看我将研磨好的朱砂倒入一枚贝壳之中,随身携带。

“哎,你要这朱砂不是用来画符的?”嬴萱奇怪地问我。

我拍了拍怀中的黄纸和狼毫小笔:“自然不是,是有更要紧的作用。”

“姜楚弦,你不觉得奇怪吗,”文溪俯下身子用手轻触小少爷的脸颊,“刚满一岁的娃娃为何不用母乳,而是要下人一口口用小勺喂饭吃?”

我转过身耸耸肩:“这还不好猜,从始至终方家老爷和少爷都没有现身,而这小少爷的母亲也不在,偏偏这作祟的还是个女鬼……你们说,到底为什么还不清楚吗?”

嬴萱愣了愣:“你是说,这女鬼难不成是方家少奶奶?”

文溪点头:“有这个可能,或许正是这方家害死了这位少奶奶,她才化作邪祟来寻仇的。”

“啊?姜楚弦,那你还要帮方家?”嬴萱大跌眼镜。

我挥挥手从怀中摸出青玉笛:“作孽的是大人,孩子是无辜的。我若是真要帮方家隐瞒他们作恶的事实,进入梦境撒开手打一架,照正常程序让阿巴将那女鬼吞了就好,也不必费劲去找什么黄纸朱砂了。”

嬴萱虽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但也收敛了脾性选择相信我。

我吹响青玉短笛,小少爷紧皱的眉头有所舒解,确定了三支引魂灯完好,我便拔掉了葫芦盖子,阿巴这才慵懒地钻出来,重重打了个哈欠:“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要饿死我啊。”

我冷笑:“你平日不是怕麻烦吗,我只能谨遵教诲,少给你找点麻烦咯。”

阿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猫瞳在夜色中反光:“吃怎么会是麻烦!”随后,阿巴转身看到了床榻上的小少爷,俯下身子嗅了嗅,回头再看向我:“戾气蛮重,怪不得你要准备引魂灯。”

我刚要反驳,阿巴便径直说道:“不过我本来口味就重,来吧来吧别废话了。”说着,阿巴猛然张开大嘴,将我和嬴萱还有雁南归尽数吞下。

“哎?怎么不带我?”远处坐着的文溪愣住,话还没说完,我们眼前一阵眩晕,已然来到了方家小少爷的梦中。

“总得有人照看睡着的灵琚和小少爷啊……”虽然现在回答文溪和尚的话他已然听不见了,可我还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仿佛这样会更加心安理得一些。既然这女鬼戾气十足,自然是要带上野鸟和那死女人来对付才行。

站定后我提了提衣裳定神观察四周,却见这里是一条夜色中的陌生小巷。巷子很窄,因此站在其中望不见首尾而压抑万分,巷子两侧都是矮土房,破落的窗子零星透出一些昏黄的灯光。夜风拂过,过街的耗子窸窣钻入两侧的竹筐,发出诡异的轻微碰撞声。

我正觉得奇怪准备发问,身旁的雁南归便率先注意到了脚下:“你们看。”

低头看去,我这才发现这条小巷从头到尾都铺着和方家那条出事的路上一模一样的青石板砖,坑坑洼洼的痕迹中积着些雨露,光滑冰凉的触感和风雨摧残的伤痕都与我们所见的那块石砖一模一样。我正准备上前查看,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女人咿咿呀呀的轻声哼唱,和着远处的蝉鸣声显得凄凉万分。

“哦咿勒,哦咿勒,睡啊快睡啊,阿尼且儿,阿妈要去背水,背那山泉水……”

巷子前后都无人身影,这歌声却几乎就在耳边。我一阵悚然,急忙示意雁南归和嬴萱同我一并贴紧墙根躲避,避免被对方发现。

石板路小巷中回荡着如此清冷的歌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婴儿的牙牙学语,我们面面相觑,雁南归更是闭上了眼,试图判断歌声的来源。

在思考对策的同时,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如同小蛇般的发辫正盘桓着靠近。发丝宛如灵蛇,伴随着女人的歌声摇摆向前。

“快闪开!”雁南归猛然睁眼挥动青钢鬼爪,斩断了已经缠绕在我脚踝上的长发。

我迅速抽出玄木鞭,将攀附缠绕在手腕上的头发砍断。这些长发上面夹杂着腐臭的血渍,坚韧如丝,稍稍一用力就会割破自己裸露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去你大爷的!”一旁的嬴萱最是不好受,长蛇般的发辫像是有独立的意识,利用自己柔软坚韧的特性躲避嬴萱的撕扯,缠绕在她的脖颈,与嬴萱本身的长发融为一体。

这下不好办了,眼见嬴萱全身就要被长发吞噬,我一狠心,上前抬手瞄准了嬴萱的后脑勺。

“姜楚弦你给我住手!不许你碰老娘的秀发!”嬴萱一边竭力与身上缠绕的发辫纠缠,一边抬手制止我的动作。

“死女人现在就不要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我这是在救你!头发剪短了还能再长你怕什么!”说着,我就一手扯住嬴萱的长发,准备下手连同那些作祟的辫子一同斩断。

“你滚!”嬴萱毫不领情,一弯腰从我手中抽回了自己的发辫,我正一筹莫展,却听身后巨响,那些头发仿佛遭受了某种袭击般迅速退潮,松开了嬴萱朝身后逃去。

转身看去,只见雁南归的青钢鬼爪直击一块青石板,而那些头发正是从那块青石板地下的缝隙中钻出。石砖出现了裂痕,那些头发迅速填补进去,顿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看来也不过是单纯的怨气十足,却没什么太大的攻击性。

我抹了把汗,嬴萱就趁我不备给了我一拳:“你大爷的姜楚弦!敢趁机剪我的头发,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

我正要还手,却见那块特殊的青石板有所松动,被底下大量的头发顶起,而后,从石砖下面缓缓爬出了一个女人。

“何方妖孽?!”嬴萱吓得一个激灵,反手就抽出弓箭。

我急忙拦下嬴萱并示意雁南归收手,随后试探性地问道:“你是方家的少奶奶吗?”

静谧的小巷散发着阵阵血腥味,从青石板砖下面爬出的长发女人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对我咧嘴一笑:“哦咿勒,哦咿勒,睡啊快睡啊,阿尼且儿,阿妈要去背水,背那山泉水……”凄凉的歌声再次传来,面对女鬼狰狞的面目,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嬴萱早已吓得捂住双眼躲在我的身后。

雁南归距离女鬼最近,举起青钢鬼爪时刻提防对方的一举一动。

可奇怪的是,那女鬼既不说话也不再对我们进攻,只是跪在巷子中央,一遍一遍地哼唱着那首我从未听过的摇篮曲。沙哑的嗓音夹杂着啜泣声,让曲调变得更为诡异。

我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并没有恶意,于是急忙摸出了怀中的黄纸朱砂,一字摆在那女鬼的面前,并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恐惧,颤抖着手将蘸了朱砂的狼毫小笔递给那个女人。

女鬼怔住,笨拙地接过毛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松了口气,并将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鬼停止了悲伤的歌声,低头在黄纸上奋笔疾书起来。她的手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伤痕累累,可写出簪花小楷个个灵巧端正,一看便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

嬴萱和雁南归自然不明了我在做些什么,只得一脸疑惑地等在远处。女鬼一笔一画写完后放下笔,又端端正正地冲我磕了个头,这才撩开自己的一头长发,泪眼盈盈地看着我。

我示意她用唯一完好的一根手指,在那黄纸的底部按上了自己的指印。我收起那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黄纸,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唤出了阿巴。

“你放心,安心轮回去吧。”我对女鬼点点头,她便再度朝我跪拜,随后阿巴大嘴一张,将女鬼吞入了口中。梦境随着女鬼的消失而开始坍塌,女鬼生前的记忆,一幕幕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女子名叫小柔,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个普通乡下丫头。

她本在这条小巷尽头的一间土房里独自过着平凡的生活,却在一日被突然闯入的方家下人打昏带回了方府。原来方家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娶了几房少奶奶都不见她们肚子里有任何动静,方家老爷愁自家家业今后无人继承,于是成日里寻访高人出谋划策。后来,不知方家老爷从哪里请来了一名高人,拿着少爷的生辰八字和罗盘算了半天,说是方家少爷阳性不足,得找一个八字纯阳的女人当老婆才能顺利有喜。方家老爷就让人四下打听,正巧小柔的生辰八字纯阳,便遭了方家的毒手。

小柔出身贫贱,因此方家老爷逼迫小柔与少爷同房,却不肯给小柔任何的名分与交代,更是将小柔当作下人一般使唤。小柔本就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无法与家大业大的方家对抗,只能逆来顺受,提心吊胆地苟且活在方家的阴影与控制下,受尽委屈与侮辱,毫无尊严可言。

后来,小柔果真顺利怀上了方家少爷的孩子,方家上下顿时改变了对小柔的态度。可这也仅仅持续了怀胎十月的时间,小柔刚诞下小少爷就被方家老爷关入了马厩,说是不能让小少爷沾染一丝贫贱母亲的脾性。起初,方家少爷还会劝一劝老爷子,后来,少爷又娶了年轻漂亮的少奶奶,就把小柔完全抛之脑后。小柔忍受着与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的离别之苦,在马厩里过着如同禽兽的生活。

后来,新来的少奶奶竟然也有喜了,这下方家更是普天同庆,方家老爷大手一挥买下一块地皮,盖了新的方府,小柔更是被忘却在肮脏的角落。

本来方家乔迁,一切都那么顺利,可偏偏新来的少奶奶心眼小,担心自己怀的万一是个女娃,那么小柔的孩子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方家小少爷,自己或许会沦为下一个小柔。于是,新来的少奶奶挺着大肚子在深夜摸索进小少爷的房间,那时候小少爷刚刚半岁,因为没有母乳而体弱多病,时刻都有下人看守着。新的少奶奶借故支开下人,随即抄起一旁的襁褓捂在了小少爷的脸上。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一直躲避在马厩里的小柔,竟然会出现在房间里。

小柔早就听下人说起过这个新少奶奶的刻薄,自然也担忧起自己孩子的安危。因此小柔总是在深夜逃出马厩,躲在小少爷房间的窗子外面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孩子,有时候下人睡着孩子夜里醒来哭闹,小柔便会扶在窗口轻声给小少爷唱那首摇篮曲。

新来的少奶奶下手的那晚,小柔正巧也在窗口躲着,见来人对自己孩子下了杀手,于是小柔便不管不顾,疯狂地冲入房间和少奶奶扭打在一起。等下人和少爷听到动静赶来的时候,小柔已经双手鲜血地失神跪坐在酣睡的小少爷身旁,还有一盏沾了血的铜灯掉落在一旁,而那少奶奶的脑袋已经开了花。

一尸两命,少爷和老爷都勃然大怒,根本不听小柔的辩解就叫下人乱棍打死了无助的小柔,并让下人连夜将小柔的尸体搬回到她曾经住的那条巷子,撬开一块青石板埋了进去。

事情到这里便告一段落,可谁也没想到,方家修葺院子时铺路的青石砖不够用,工人便来到那条荒芜的小巷,从古街挖来了一块青石板砖填补在方家的院子里。

巧的是,那块石砖,正是当时埋了小柔的那块。

小柔死时的鲜血和头发都沾染在那块石砖上,因此怨气也融入了青石板,不料刚巧被偷工减料的工人阴差阳错地重新运回了方家的宅子,才让方家出现了深夜闹鬼的现象。

而事实是,死去的小柔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母性驱使,如同曾经那样夜夜守护在孩子身边,唱一支摇篮曲哄小少爷入睡而已。可毕竟人死灯灭,亡魂徘徊在小少爷身边,才使得小少爷染了重病,一病不起。

我们三人从梦境中回到小少爷的房间,嬴萱实在忍不住便将头别向一边低声啜泣,雁南归眉头紧锁默不作声,我无奈叹了口气,吹灭了那三支红蜡烛,从怀中摸出了小柔写满了字的手书。

梦境中的东西无法带回到现实,可只要以黄纸为媒,辅以上等朱砂撰写,最后画上封印存留的符篆,便可将梦境中的邪祟写下的东西带回到这里。这封小柔最后的手书,阐述的,就是刚才我们所见的记忆。

我本以为不过是一起方家人加害少奶奶的普通冤案,才想着带这些东西让那女鬼签字画押,随后报官帮她申冤。可没料到,竟牵扯出了这么一出惨不忍睹的悲剧。

古人云,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女子本弱,却根本没有发现她们的为母则刚。小柔在成为母亲之前或许的确是柔软如发丝的蒲苇,面对方家的苛责与刁难忍辱负重,逆来顺受,苟且偷生。可一旦她有了自己珍视的骨肉,便能瞬间化身为坚硬的石砖,替孩子抵挡一切的危险与苦难。

“阿……阿妈……”身旁睡梦中的小少爷突然的吃语击溃了我最后的心理防线,我坐在眉头舒展一脸笑意的小少爷身边,狠狠攥紧了拳头。

第二日,我们几人不动声色地从老管家那里领了赏钱,方家上下见小少爷已经痊愈,纷纷沉浸在一片欢喜之中,甚至连一直不见踪迹的方家老爷和少爷也破天荒现了身,对着我连连作揖感谢。而我们则默然离开方府,随后兵分两路,雁南归和文溪去小柔曾经住过的巷子里挖出小柔的尸首好好超度安葬,我和嬴萱领了灵琚,将小柔的手书交给了地方的官府。

虽然我知道,这么做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企图杀害小少爷的少奶奶已经死去,小柔也含恨而亡,方家上下对小柔的冤屈一无所知,将手书交给官府,倒不是企图凭借一纸手书来让方府受到什么应得的惩罚,毕竟方家实力雄厚,买通官府压下此事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希望能借官府之口,将小柔的隐忍和当日少奶奶企图杀害小少爷的真相赤裸裸展现在方家老爷和少爷的眼前。

只要还有良心,理应会备受煎熬。

我们会合后正欲离开余庆,我却突然不甘地回头,重新敲开了方家的大门。

“这位师父,你怎么又回来了?”老管家开门见是我,急忙引我进屋。

我摆摆手将之前从他手里领来的一袋赏钱拎在手上摇了摇,随后指向那条青石板路:“那块石砖,我买了。”

老管家虽然奇怪,但毕竟是我的要求,只好让下人撬开了青石板放在板车上。

“跟我走,帮我运到后山。”我将钱袋交给老管家,随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方家大门。

老管家带着几名下人拉着板车,一路无言跟在我们身后,文溪和尚带路上山,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了脚步。山崖上荒草丛生,一个刚修整好的坟包正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方家下人在我的指挥下卸下青石板砖,竖起在坟包前。

“小少爷叫什么名号?”我挥手洒落纸钱,转身问一脸茫然的老管家。

“方……方旭,少爷八字只占一阳,生母八字纯阳,九阳称之为旭,所以老爷就取了这么个名字。”老管家回过神来答道。

我听罢冲雁南归点点头,他便上前用青钢鬼爪在青石板上刻下一行大字,随后不等方家人回过神来问询,我们五人便踩着清风下了山。

余庆方府方旭之母。

摇曳的树权在晨风中徜徉,一路高歌,从此,这世上再无柔韧如蒲苇的小柔,只有青石砖般坚强的方家小少爷之母。

风卷起落叶,我停下脚步回头,恍惚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声。

“哦咿勒,哦咿勒,睡啊快睡啊,阿尼且儿,阿妈要去背水,背那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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