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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赤水酒仙.2

作者:金子息 完结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2:07

看来,这邹家酒其实本无任何与许家酒竞争的实力,那扑鼻的酒香和益寿延年的功效,定是和那些散发着香气的透明小人儿脱不了干系。

参观过酒窖之后,我们便回到了前厅再次落座。程管家命人给我们端上了热茶,邹坊主更是从内堂里取来了一只沉甸甸的木匣,诚恳地请求我们一定要帮他彻查此事。我用手掂了掂木匣,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满满的酬金。

我有些疑惑:“据我所知,邹家酒坊自成立以来,在赤水城不是一直独占鳌头么?即便是有所谓的酒仙光临邹家,可不过是些腹痛的小事,坊主为何要如此决绝地查清此事?难道不怕万一我们真的赶走了酒仙,邹家酒扑鼻的酒香和神奇的功效都一并消失么?”

坊主苦笑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打住,摆手让程管家下去。厅堂内此时只剩下邹坊主和我们几人,他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挽起了枣红大褂的衣袖露出健硕的手臂:“其实,我一直怀疑,是许家酒的酒仙在帮衬我……”

许家?

邹坊主继续说道:“我想各位应该有所耳闻,我曾经,不过是许家酒坊的一个伙计。”

我微笑点头。

“可是你们应该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是许家的伙计,而是……许家的上门女婿。”

邹锁阳此话一出,我们纷纷怔住。看来,这件事情绝非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你……你是那许家二小姐许芍的夫君?”嬴萱惊诧地问道。

邹坊主摇摇头躺在椅子里仰面叹气,陷入了回忆的泥潭:

“许家为酿酒世家,纯熟的酿酒技术是从百年前祖上传下来的。当时许家育有两女,许坊主担心祖业无人传承,因此发帖广招青壮年,希望给许家招来一名合适的上门女婿来传承家业。”

“而我,其实本是许家一名酿酒老师傅的儿子,那时父亲年岁已高,将自己的酿酒技术都教给了我,之后两年便去世了。我本想离开许家自立门户,可谁知道,那名红裙的少女,却改写了我原本的人生轨迹。”

“她是许蔷,许家的大小姐,相较于任性刁蛮的二小姐许芍,她反而是温柔贤淑,稳重而识大体。本来我们二人并无交集,我混迹在伙计之中,平日里两位小姐是从来不会正眼瞧我们的。可是后来有一次,大小姐不知为何染了风寒,久病不愈,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转,我想起父亲曾经教我的办法,就在新酒中加了一些桂花蜜端给大小姐喝,没想到,大小姐喝了我的酒,还真就好了起来。”

“许蔷病好后,就时常来酒窖中找我。刚开始,她只是向我请教一些酿酒方面的技术问题,后来,我俩见面聊天的内容便不再局限于酒坊了,一些私人的交情便不合时宜地滋生,以至于后来,我俩便坠入爱河,一发不可收拾……更要命的是,许蔷身体不好,经常犯病,可是只要喝了我加了桂花蜜的许家酒就能缓解甚至痊愈。”

我笑道:“这不是挺好的,你们这可是天造地设,老天爷给牵的线啊。”

“若早知结局如此,我宁愿不要这天降的红线。”邹坊主突然收起了回忆时温柔的笑脸。

文溪和尚敏感地捕捉到了邹坊主情感的变化:“从现在的局面看来,坊主应是没有和许蔷大小姐成婚吧?”

邹锁阳苦笑,低头端详着手中的茶杯,颤抖的手激起了茶水中微弱的涟漪:“许蔷她……就在我们成亲的那一天,死在了花轿之中。”

联想到酒坊发生的怪事,我即刻怔住:“许家大小姐可是横死?”

邹锁阳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重重地点头回答:“是的。那时候,许蔷的病其实已无大碍,大婚当日,花轿抵达府上,我便上前掀开了轿子的门帘,却见她……她……”

根据邹坊主所说我已理出了头绪,可是看他如此痛苦,我想,许家大小姐的死定是解开这些谜题的关键,于是我只好追问下去:“如何?”

“只见许蔷她的身子早已僵硬,戴着凤披霞冠挺直了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飘落在地,面目……面目全非……”邹坊主终究失声痛哭,人高马大的汉子终是抵不过回忆的折磨,被无情地击溃。

听到此,我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我不得不去逼迫邹坊主继续进行这痛苦的回忆:“面目全非指的是?”

邹坊主久久无法说出话来,缓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答道:“应是被奸人泼了腐蚀性液体,整张脸都已经溃烂,皮肤粘连,五官扭曲,已经没了人样……”

邹坊主说完,我们几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该是何等穷凶极恶的奸人,竟然能对一位体弱多病的少女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来,我不忍细想。

“后来,许家坊主见自己女儿枉死,大怒之下便将我赶了出来。我流落街头,却在程管家的帮助下,一起盘下了对面的铺子开设了邹家酒坊作为营生。而许蔷的死案却迟迟没有查出什么头绪,凶手逍遥法外,许坊主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将许家酒坊传给了现在的许家二小姐许芍。可许芍年纪小,性子又倔强,经营不善,因此才使许家酒坊沦落到此般地步。”邹锁阳继续说道,“后来我曾向许芍提议过继续回许家酒坊去酿酒,可是许芍偏偏认为我是扫把星,害死了她的姐姐和父亲,才让他们许家沦落至此……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去帮助她,她都不领情,甚至将我当成了死对头。”

想起那日许芍怒气冲冲地送我们许家酒的情形,我才明白过来,为何这位二小姐对邹家酒坊恨得咬牙切齿,在杀害许蔷的凶手没有落网之前,那么邹锁阳必定会被许芍当作仇人来看待。

邹坊主站起身对我们鞠躬行礼道:“我知道,酒坊发生的这些怪事一定和许蔷的死有关,所以,恳请几位高人留下,帮助在下驱散这酒坊中的邪祟,并且查清许蔷的死因,不仅是为了洗清我在许家的冤屈,更是要为许蔷报仇,我邹锁阳定将重谢!”

我们陷入沉思,一路无言,在程管家的带领下回了客房,听着门外程管家的脚步声渐远,我这时才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文溪和尚他们说道:“你们怎么看?”

嬴萱显然是早就有话想说,于是十分积极地抢话说道:“难道是横死的许家大小姐冤魂不散,徘徊在邹家酒坊中作怪?那白衣无脸女鬼,会不会就是许家大小姐的冤魂呢?”

“不错,按照邹锁阳的描述,那无脸女鬼的确和死时被毁容的许蔷一模一样,可是许蔷到底是谁害死的?邹坊主既然要我们查明真凶,那就说明并不是他害死了许蔷,所以许蔷根本没理由怨恨邹坊主而在酒坊中作怪,你别忘了,他们可是彼此相爱的恋人。”文溪和尚反驳道。

嬴萱摇头:“不对,正是因为那无脸女和透明小人儿的存在,才使得邹家酒变得益寿延年和酒香肆意,说明那无脸女定是许蔷,化作冤魂后迟迟不去投胎,而是留在这里帮衬着自己的夫君。”

文溪和尚笑了笑说道:“可是你忘记了,之前姜楚弦可是探梦看过了,这里的人可都是个个被噩梦缠身,大醉不醒,浑身无力,喝了邹家酒才有所缓解,根本不是所谓的益寿延年,它不过是能够缓解噩梦带来的负面效果罢了。所以归根结底,赤水城村民们被醉梦缠身,还是有人在捣鬼。”

我阻断了文溪和尚与嬴萱的争论,说道:“先不管搞鬼的无脸女和那些透明小人,现在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酒坊中的那些怪事,而是在于,当年到底是谁那般残忍地害死了许蔷。找出冤案的真相,或许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咱们现在毫无头绪,怎么去查这几年前都破不了的冤案呢?”嬴萱无奈地摇头。

一时间,我们陷入了沉默。毕竟,查案这种事情我们并不在行,可是这当年的悬案又和如今酒坊中的怪事拖不了干系,要想搞明白那酒坊中作怪的无脸女鬼,就一定要弄明白当年究竟在许蔷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倒是有个切入点,不知是否有用。”这时,总在沉默的雁南归突然开腔,双臂抱肩靠在门前,抬眼扫视着我们,并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快说来听听。”嬴萱翻身坐上床催促道。

“脸。”雁南归波澜不惊地低声回答。

正如我想的一样,我点头站起身说道:“的确,我之前也十分在意这一点。杀害许蔷的凶手为何要这般残忍地将她的尸体毁容,他是想掩盖什么?还是单纯地为了报复?还是因为心理的扭曲?这个问题或许是我们找到真凶的关键。”

“而且,不知你们注意到那个细节了没有。邹坊主说,他掀开花轿的时候,许蔷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可是大婚那天,许蔷坐进花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尸体为何会如此迅速地变僵硬?”文溪和尚听我们这么一说,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嬴萱这时候才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那个死在花轿里面目全非的女人,并不是许蔷,而是另有其人?”

我虽不敢确定,但还是点了点头:“不错,从这些细节来看,这或许是凶手偷梁换柱的戏码。事先将死去的尸体毁容并穿上凤披霞冠,在娶亲的路上买通轿夫,将真正的许蔷绑走,而后将准备好的尸体放入花轿中。因为面部被腐蚀,因此大家下意识地认为身着婚服坐在花轿中的女人就是许蔷,所以没有过多怀疑,可是没人知道,真正的许蔷此时已经被绑走,不知去向。”

嬴萱立即惊讶地站起身来:“你的意思是,许蔷或许还活着?!”

我点头:“虽然不知道凶手绑架许蔷的意图,但是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法却是极有可能。”

“什么人!”突然,雁南归急速抽出青钢鬼爪飞身一跃,朝着客房的窗子猛然扑过去,只见一个黑影闪过。我一惊,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还有人来听墙根。

我们几人迅速走出客房朝着那黑影的方向追去,拐了个弯,却刚巧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程管家,他正捧着糕点和茶水往我们这边走,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我们撞翻,糕点滚落了一地。

雁南归闪过一地狼藉,迅速拐向前方,可那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位客人,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程管家急忙弯腰拾起掉落的糕点,灵琚也一脸可惜地蹲下来,用小手捏起沾了灰的桂花糕吹了吹,重新摆放到了掉落在一旁的托盘上。

我急忙笑道:“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好像有人……”文溪和尚突然用力掐了掐我的胳膊,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立即闭上了嘴。

“没事,误会罢了。我们这就回房了。”文溪和尚朝程管家笑笑,便转身招呼我们依次回屋。

程管家一脸迷茫:“好吧。哎,这点心都脏了,我去给客人们换一盘来吧。”说着,程管家转身就走。

“哎,不用!”文溪和尚一个箭步上前接过了程管家手中的托盘,“没关系,我们都是粗人,这么好的点心别浪费了,掸掸灰照样能吃,就不再劳烦管家了,多谢!”说着,就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回屋。

我二话没说,拎起灵琚回了屋,嬴萱和雁南归也都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文溪和尚对着程管家灿烂地一笑,转身关上了房门。

文溪和雁南归都压低了身子透过门缝注视着外面的走廊,直到程管家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文溪才转身坐下:“这个管家有问题。”

“不错。”雁南归也接腔。

我试探道:“怎么,难道刚才听墙根的人就是他?”

文溪和尚笑而不语,低头捏起了桌子上摆放着的桂花糕,虽然掉落在地有些粉碎,但是浓郁的桂花香气仍旧扑面而来,他随意地吹了吹,就将桂花糕塞入了自己的口中。

我瞬间明白了过来……之前我们在讨论许蔷并没有死的时候,的确是隐隐约约闻到了飘散的桂花香!难道说那个时候,程管家就已经在我们的窗前听着了?

看来,这心中有鬼的人,定是会主动找上门来。

简单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今夜潜入程管家的房间对他进行化梦,看看会不会在他的记忆中发现什么隐藏的真相。

晚饭过后,我随同嬴萱一并在酒坊中散步,说是散步,其实不过是消磨时间顺便再打探些有用的信息。文溪和尚端了茶杯去和邹坊主聊天,雁南归则时刻守着灵琚,两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入夜的酒坊相比白天要安静了许多,忙碌的酿酒师傅都已经早早睡下,养精蓄锐,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第二天辛劳的活计。那出事的酒窖中也再无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我想,现在再去查探一番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酒窖门口留了两名看门的工人,都是白白净净的小伙子,见了我和嬴萱,十分礼貌地起身帮我们开门。

我手提昏暗的油灯踏入酒窖,并示意那两名看门的工人不必跟来。我和嬴萱里里外外绕着酒窖转了一大圈,这里与白天时候的情景一模一样,并无什么特殊的发现。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便是在这酒窖之中居然栽种了许多桂花树,因酒窖中温度较高,湿气较重,因此桂花树不分四季地常年开花,导致酒窖中隐隐地散发出一股幽香的桂花味儿。

“还记得吗,之前雁南归说,邹家酒的确比许家酒多了一味原料。”我走到一棵桂花树前,发现那些还未封存发酵的酒缸正摆在桂花树下,缸内清冽的原浆看得人馋虫直犯。

嬴萱上前点点头:“是啊,不过南归不是说了,他尝不出到底多了什么。”

我笑而不语,伸出手指轻蘸酒缸边沿的酒水,随即放入口中细品:“我想,我应该知道是多了什么。”

嬴萱好奇地也学着我的样子品了品这些还未发酵完全的原浆酒,却仍旧是一脸迷茫地问道:“我怎么尝不出来?”

“我也尝不出来啊,连雁南归那种感官敏感的半妖都尝不出,更何况我们。”我不屑地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嬴萱更是不解,皱眉端详着我,脑后的黑辫像是条暗纹的毒蛇,正虎视眈眈地盘在脖颈之上。

我笑道:“用眼看。”

嬴萱听罢,急忙转过身朝着那些酒缸望去,清冽的酒水中零星漂了几瓣细小的桂花,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注意到。

“酒缸上面种植着数量极多的桂花,桂花凋零后落入酒缸之中,这里光线本就昏暗,工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来自上天的馈赠,桂花经过长时间的发酵,自然将一股清甜的味道带入邹家的酒水之中,我想,这便是邹家酒所谓的秘方吧。”我离开酒缸,转而走向了桂花树前。

嬴萱恍然大悟:“那这么说,是不是连邹坊主自己都不知道,正是这些桂花造就了和许家酒不一样的邹家酒?”

“你忘记了?许蔷生病后,邹锁阳就是给许蔷喝了加了桂花蜜的酒才治好了她的病,我想,这桂花定是邹锁阳和许蔷相爱的见证,邹锁阳如此喜爱桂花,才会在酒窖中种植了这么多的桂树,因此,才能阴差阳错地得到如此独一无二的邹家酒。”我补充道。

嬴萱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那这么说,是这些桂花树搞的鬼?”

我没有回应,而是蹲在树下观察起它生长的泥土,稀疏松软的土质,本并不适宜种植桂花树,可是这里的桂树却长得十分茂盛,定是这树下埋了不寻常的东西作为桂花树的养分供给,才使得这些凋零的桂花有了驱除噩梦的效果,混入酒中,也才使邹家酒有了所谓“益寿延年”的功效。

联想到之前雁南归所说的“死人味”,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呼——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我手中的油灯闪烁不定,酒窖中顿时变得昏暗起来。我警惕地站起身拉嬴萱躲在了酒缸的后面,随即迅速熄灭油灯,屏气静听。

不易觉察的脚步声从酒窖深处传来,这么晚了,守门的小伙子都还在外面,这酒窖深处怎么会有人的声音?想到那鬼鬼祟祟的程管家,我二话没说示意嬴萱随我一同前来。

酒窖深处的一个拐角内,散发出微弱的光源。这酒窖中恐怕另有乾坤,我侧耳倾听片刻,确定无人之后便同嬴萱一起走入拐角,却发现在狭窄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地道。

我同嬴萱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朝着地道走去。

谁知我们刚一走入地道,前方便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伴随着阴风阵阵,我俩都立即停下了脚步。

“是人是鬼?”嬴萱扶住我的肩膀问道。

“哪有什么鬼,我看,根本就是什么人在故弄玄虚。”我抽出玄木鞭挺身而上。

嬴萱听后也一把抽出弓箭握在手中:“既然是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俩正要往前走,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下腹传来,我痛得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一旁的嬴萱也不好受,脸色苍白,疼得额角冒汗。

“什么情况啊姜楚弦!”嬴萱手中的弓箭掉落在地,疼得直不起腰来。

“定是那些透明小人儿又出现了,它们在暗我们在明,还是先撤再说!”说着,我强忍住腹痛一手搀扶起嬴萱,迅速退出了地道。

回到酒窖之中,我们的腹痛感才有所缓解。我俩心有余悸,不敢再贸然下地道,决定先行回去,入夜后再前往程管家的梦境中一探虚实。

我和嬴萱狼狈地回到客房,文溪和尚给我们倒了杯草药泡的热茶,缓了许久,那痛到窒息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怎么,收获如何?”文溪和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俩,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嘲讽。

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他的询问。我从他的表情中读得出来,他定是有了新的发现。

果然,文溪将手放在桌案上,另一只手盘着手中的佛珠微笑道:“我想我大概知道了,那些透明的小人儿是什么了。”

“快说!”嬴萱听文溪这么说,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我与邹坊主交谈得知,在当地,有这么一种传说。说是早年间,黔州并不产酒,后来有位恶霸途经此地,便占了地成为这里的霸主,并且专门找年轻的女孩来割下她身上的肉作为食物。村民都十分痛恨恶霸,可又没有什么能与恶霸对抗的方法,直到有位聪明勇敢的少女挺身而出,教大家酿酒,并且带着这些酒主动走入恶霸的房中,虽然这名少女身上的肉也被割下,但是她用这些酒灌醉了恶霸,村民趁机点燃了恶霸的住所,才使得这臭名昭著的恶霸在这里彻底消失。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那些被割掉肉的女孩子们,便纷纷开始酿酒,这酿酒的传统才逐渐流传下来。”

“这和那些透明小人儿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问道。

文溪和尚笑着继续说道:“那时候,被割下肉的少女为了保证村民们酿出的酒足够把恶霸灌醉,因此自愿舍弃生命化作了酒菌,融入了那些酒水中,才使得那酒飘香浓郁。”

“你的意思是……”

“那些透明的小人,其实就是酒菌。”文溪和尚笃定地回答。

“酒菌?”嬴萱和我显然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于是向文溪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文溪和尚点头答道:“不错,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里土制的陶酒坛上都有非常非常微小的孔,这些小孔使得白酒能够像人一样‘呼吸’。正是这样的呼吸,让白酒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生出酒菌,它们因为酒而存在,靠酒生长。而酒菌的生长对酒也起到生香、醇化、老熟的作用。白酒与酒菌,它们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这酒菌……”我刚要提出自己的疑惑,就被文溪和尚打断。

“这里的酒菌,显然是吸收了某种精华而化作了人形,虽然仍旧是细菌的透明身躯,但是明显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

我听后,心有余悸地抚摸着自己方才痛得要命的肚子说道:“不是某种精华,酒菌吸收的,而是人的精气。”据我所知,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想要化作人形,必然是汲取了人的精气,而我们所遭遇的腹痛,必定是那些酒菌在吸收我们精气的反应。想到此,我们面前的线索便逐渐明晰了起来。

首先,是落入酒缸中发酵的桂花,导致了邹家酒独特的功效和区别于许家酒的味道,而寻找这桂花树吸取养分的地方,便是揭开邹家酒“包治百病”真相的途径。

其次,这些通过汲取人精气的酒菌,是让邹家酒变得香气扑鼻的关键,又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些酒菌,让它们如此服务于邹家?

再次,那无脸的女鬼,悬而未解的冤案,鬼鬼祟祟的程管家,和那酒窖中神秘的地道,在这件事情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陷入沉思之中,窗外月已升高,看来,是时候去程管家的梦境中看一看了。

深夜,我偕同嬴萱与雁南归一并潜入了程管家的房间中。文溪留在客房照看灵琚,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结印保护小丫头。

我从怀中摸出青玉短笛轻放唇边,吞吐气息吹奏一曲安魂,在听不见的悠长笛声中,程管家绯红的醉酒面色才终于缓和。

“我看除了这邹家酒坊的伙计们出现了这种醉酒的噩梦,赤水城的不少村民也都被如此的噩梦缠身,恐怕应是那些酒菌吸食了人们的精气才导致如此情况。而邹家的桂花酒又能缓解这样的症状,所以我推断,这桂花树与酒菌定是死对头。现在我们还不清楚那无脸女是站在哪一方,因此进入梦境后不要轻举妄动。”我收起青玉笛,刚要拔掉封印葫芦的盖子,提醒着大家。

雁南归点头不语,嬴萱却摆摆手说道:“可是姜楚弦你没发现么,酒坊上下都出现过被酒菌汲取精气而腹痛的情况,只有邹坊主安然无恙,这最起码能说明,这酒菌应该是和邹坊主站在一边的。”

我点头道:“话这么说不错,可是我看邹坊主并不像奸邪之人,想来不会去利用害人的酒菌来提高邹家酒的醇香,不然他也不会让咱们来查这件事。恐怕,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现在想太多也并无用处,还不如亲自去程管家梦境中一探虚实。我拔掉了葫芦上的封印盖子,阿巴便慵懒地晃动着月黄色的身躯钻出,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什么味道……好香。”阿巴转身趴在程管家身前不停地嗅着,还未等我回答,它便恍然大悟:“哇,好酒……看来今日好口福了!”

看来这家伙也是个馋虫,跟我那酒鬼师父没什么两样。

阿巴迅速将我们吞下,我们随着轻微的眩晕来到程管家的梦境之中。可是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程管家的梦境居然并不在邹家酒坊,而是在许家酒坊。

“这程管家怎么和许家还有联系?”嬴萱疑惑地看向我。

我这时才意识到,事情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般简单。我没有言语,摆手示意他们二人跟来,朝着许家酒坊的前堂走去。

前堂内此时聚满了人,大堂中央,背对着我们跪着一个穿着粗布马褂的中年男子和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女子。厅堂上座端坐着一位蓄了胡子的男子,穿着考究,丝绸的中式对襟短衫上绣着精致的云纹,看样子是个迂腐故步自封的旧派老爷,正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两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厅堂四周站满了酿酒工人,角落里的奶妈怀中,还抱着两名三四岁的小女娃。

我们绕到厅堂后面,这时才看清了那跪着的男子,正是年轻时候的程管家。

看这架势,我大概能推断出这程管家与许家的恩怨了。

“许老爷,你就放过夫人吧,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厢情愿,在醉酒后失了理智,从而败坏了夫人的名声……”年轻的程管家脸上还有些许瘀青,看样子是没少挨打,正连连跪地磕头。

一旁被称为夫人的女子也泪流满面地否认道:“不是的,老爷,这件事与程师傅无关,是我不守妇道,是我对不起老爷……”

“当着孩子的面,你都不害臊吗!”许老爷突然将手中的茶杯摔向地板,茶杯应声而碎,奶妈怀中的两名小女娃顿时吓得哭泣不止,看样子,她们应该是儿时的许蔷和许芍了。

“把孩子带下去!”奶妈得令,立即抱着两名女娃转身回到了内屋。

“今日我决计饶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许老爷猛然站起,抬脚踢向了跪在面前的程管家肩膀上,许夫人急忙上前抱住了许老爷的双腿,阻拦他进一步对程管家施暴。

“看来这许老爷头顶的绿帽子倒是绿得纯粹啊。”嬴萱像是在看戏一样,还时不时在我耳边吐槽,让我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许老爷怒火中烧:“我看你手艺好,人也老实,可怜你,留你在许家酿酒,还让你当上了大师傅,没想到你这个白眼狼竟动起了歪心思!老夫今日便要了你的狗命!”说罢,许老爷抬起了放置在一旁的酒坛,二话没说朝着程管家的脑袋上砸去。

“不要啊老爷!”许夫人急忙上前护住年轻的程管家。

哐当一声闷响,酒坛应声而碎,却不是碎在程管家的头上。

许夫人身子一软,倒在了程管家的怀中,鲜血染红了程管家的前襟,怀中的许夫人却再也睁不开眼,身子瘫软如同一潭死水,精致的妆容看起来面带死气,在阵阵酒香中散了魂魄。

眼前的景象让程管家顿时疯魔了,张牙舞爪地扑向许老爷:“我跟你拼了!”

还未等许老爷反应,四周的伙计便迅速按倒程管家一顿拳打脚踢,直到年轻的程管家再也直不起腰来。

“既然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么着急死,那我倒是想看看,若是留你一条狗命,让你俩生死相隔,你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哈哈哈哈!”许老爷已被复仇的快感麻痹,眼神中透露着愤恨的凶光,“来人啊!”许老爷一声令下,几名伙计便围了上来。

“把他的手脚打断扔到荒山里,找个伙计每天去给他喂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许老爷丢下最后一句话,便踢开挡在路中央的许夫人的尸体,转身回了屋。

我有些震惊,没想过事情的源头竟是这般复杂。

“不难想象,程管家会因此对许家产生多大的恨意。爱人为自己而死,自己又无力复仇,那么程管家便是有最大的嫌疑去杀害许家大小姐了。”嬴萱转身叹气道。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许家酒坊:“推断不错。可我更在意的是,如果按照我们所想,那花轿中坐着的尸体并不是许家大小姐的,那又会是谁的呢?”

“几位是那日在旅店的客人么?”突然,一声清冷的女声从我们的身后传来,我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却见不知什么时候,一位身着白衣的长发女子站在了我们的身后,虽然长发遮面,可是看这打扮,与那日所见的无脸女鬼一模一样!雁南归反应迅速,急忙抽出青钢鬼爪挡在了我和嬴萱的面前。

“我没有恶意!只是请几位随同我去一个地方,听我一言。”谁知,那无脸女竟然跪地求饶,声音听起来朦胧模糊,应该是和五官被腐蚀有关。我与雁南归相视思索片刻,见她没有攻击性便决定跟去看看。

那无脸女子走在前面,一挥手,梦境便迅速转换。看来,控制这些噩梦的罪魁祸首,便是这名无脸女子了。我其实可以现在就唤出阿巴将这名早该去轮回投胎的无脸女子解决掉,然后拿了邹锁阳的钱离开便是,可是我知道,事情不会如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所谓送佛送到西,若是能救出可能还活着的许蔷,或是解开程管家复仇的心结,那何乐而不为呢?

梦境来到了现今的邹家酒窖,我们跟随无脸女子的脚步来到了之前我们见到过的拐角尽头的地道,这次我们走入地道没有酒菌来捣乱。随着无脸女子的指引,我们进入了地道下方的密室之中。

映入我们眼帘的情景,让我们三人大吃一惊。

这是个中空的地下密室,顶部却有无数植物的根须从上面垂落下来,根据这地下密室的位置判断,这些根须应该是顶部酒窖中的那些桂花树的根系。更让我们惊讶的是,这些根须并没有再次钻入密室下端的土层,而是盘旋交织着簇拥在密室中央,形成了一个类似蚕茧的椭圆球体。

“这是?”我不解地上前观望,这些桂花树的根须像是有生命般你推我搡地争抢着那茧中的养分,看着桂花的根须形成茧的形状和大小,再联想到桂花落入邹家酒后驱散噩梦的功效,我不禁一阵冷汗:“这里面……难道是许蔷?”

嬴萱大吃一惊:“什么?!”

无脸女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对着我们鞠了个躬说道:“那日在旅店内冲撞了各位,实在是抱歉。因我听说,手持青玉笛的人能够进入他人的梦境化解怨恨,所以才想来拜托几位,可没想到让那些酒菌得了空子,引得这位姐姐腹痛。”说着,那无脸女转向了嬴萱,虽然我们看不到她发丝下隐藏的表情(不过就算没有发丝遮挡,没有五官的话也是看不出表情的),但是从她的语气中能听得出十万分的歉意。

“你认得青玉笛?!”我顿时觉得她可能知道关于我师父的事情,于是立即上前问道。

无脸女没有情绪波动地转身向我说道:“是的,我儿时曾在梦中见到过一名与你十分相像的男子,帮我除去了梦中的妖怪,因此认得你手中的青玉笛。”

没错……那一定是我那老不死的师父!

“后来呢?他去哪里了你知道吗?”眼看又有了我师父的线索,于是我便迫切地追问道。

无脸女摇摇头:“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当时他说他只是路过此地,因此也没有留下任何姓名,也不知他要去往何方,只留下‘食梦先生’四个字便离开了。”

说来也是,按照无脸女的年纪,推算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根据判断,我师父前往西周古墓将我从石棺中抱出之前,应该是来过黔州,这线索虽然看起来并无什么实际用处,但我还是记了下来。

“先、先不说这个,你那夜来旅店中找我,是有何事相求?”我理了理额角的碎发,转身问道。

无脸女身子微微一躬说道:“我想请求几位帮助我父亲,不要让他再陷入仇恨之中,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你父亲?”

无脸女站直了身子,转身望向那根须盘亘成的蚕茧,娓娓道来。

据无脸女所说,她名叫小丫,本是个被抛弃的孩童,流浪在赤水城郊野之中,偶然间路过了一座小木屋,在屋中发现了手脚均被人打断的程管家,他一副濒死的模样,几日未进滴水,看样子是许家老爷吩咐的下人并没有按照要求每日来送饭。于是小丫便寻水喂给程管家,并沿街乞讨,将要来的饭菜亲手喂给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程管家渐渐恢复了筋骨,虽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但已能恢复正常行走。程管家谢过小丫的救命之恩并认下她为女儿,父女俩在小木屋中相依为命,可虽然如此,程管家的心中仍旧在谋划复仇许家的计策,小丫看在眼中,却无力说服程管家放下仇恨。

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事故,小丫在乞讨路过许家酒坊的时候,被许老爷过路的马车碾死,悲愤绝望的程管家终于下定决心进行复仇。

刚巧,小丫被马车碾死的第二日便是许蔷与邹锁阳的大婚之日,正如我们所想那般,程管家买通了轿夫,并用高浓度腐蚀性溶液将小丫的尸体毁容,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凤披霞冠,在大婚当日让轿夫拐上密林,打昏了许蔷,并将小丫的尸体放入花轿之中,从而造成了许蔷横死的假象。毕竟,许蔷为自己所爱之人许夫人之女,程管家无法对许蔷狠下杀手,所以才不得不用了偷梁换柱假死替尸的把戏。

程管家将许蔷囚禁在小木屋中,开始了他复仇的第二步。大婚之日“许蔷”横死,许家大乱,无辜的邹锁阳被许老爷赶出许家酒坊,程管家听闻邹锁阳所酿的桂花酒能治疗许蔷的顽疾,因此故意去接近邹锁阳,好心帮他创办邹家酒坊,企图将邹锁阳独特的酿酒技术占为己有。在此期间,邹锁阳并不知道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就被藏在自家酒窖的地下,而不幸的是,许蔷本就身体娇弱,加之长期被关押在地下,因此含恨死去。程管家悲愤之余,企图通过邹锁阳之手彻底击败许家酒坊,从而报复许老爷,因此想出了“以尸炼酒”的方法。

程管家将许蔷的尸体放入地下密室,并引那些桂花树的根须到许蔷的身上,桂花树吸收了许蔷的尸气,因而长得愈发旺盛。久而久之,桂花落入酒坛中便滋生出了人形的酒菌,这些酒菌在许蔷尸首阴气的催化下,开始去吸食酿酒伙计的精气并引发剧烈腹痛。然而酒菌的存在却让邹家酒变得香气四溢,甚至那些被吸食过精气的人只要喝下邹家酒,就能缓解酒菌汲取精气而带来的身体不适。

至此,程管家在这些酒菌的帮助下,让邹家酒一炮而红,彻底击败了许家。而许家老爷也因许蔷之死迟迟找不到凶手郁郁而终,许家酒坊接手到了许芍的手上,更是一蹶不振,彻底拜倒在邹家酒面前。

程管家的复仇得以成功,却见邹家酒愈发吃香,因此被眼前的利益驱使,继续以尸炼酒,培养更多的酒菌,这些酒菌开始大规模地吸食赤水城村民的精气,同样的,赤水城村民便更需要能驱散被酒菌吸食精气而带来不适的邹家酒,这种恶性循环一直持续到今天,更是让程管家赚得满盆金钵。

无脸女说到此便向我们跪了下来:“可是,这都是不义之财,那些酒菌的数量愈来愈多,之前,我还能依靠自己的绵薄之力来阻止酒菌去吸食他人的精气,可是现在,我早已不是它们的对手。我想,这样下去,我父亲早晚有一天会自食恶果,我已死去,亡魂飘散,无能为力,所以小丫希望几位高人能发发慈悲,早日阻止我父亲的恶行!”

听完小丫这一番话,我着实感到震惊。让我没想到的是,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程管家为了复仇而一手策划的,无辜的邹锁阳更是被蒙在鼓中,成为被利用的棋子。而那代表着许蔷与邹锁阳相爱的桂花树,却成为一个邪恶的媒介,让那些吸食人精气的酒菌得以滋长。若是邹锁阳得知这一切,那对他而言将是多么残酷的事实。

“我明白了。可是,我若是出手,不仅仅是你父亲一手创办的邹家酒坊要失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酒仙幡,你父亲也可能要被扭送至官府,还有你,也可能会魂飞魄散,入不入得了轮回,我不敢肯定。”我低头思索片刻,谨慎地对小丫说道。

小丫长跪不起连连摇头:“只要能阻止我父亲继续为祸百姓,尽早放下仇恨,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我急忙扶起小丫,低头思索着。随即,我抬起头转身看向身旁的嬴萱,眼珠翻转,终究还是开了口:“帮我个忙,可以吗?”

嬴萱虽然不知我要干吗,但看我这般认真的表情,还是答应了:“先说好啊姜楚弦,你可别坑了我。”

我摇摇头:“我是想引小丫这残存的魂魄到你的身上,让她临走前去见程管家一面。”

“什么?!”嬴萱和小丫都惊讶地看着我。

我转身对小丫说道:“为何你不去亲自说服你的父亲,如果他还有良知,必然会听你劝的。你是含恨未散的亡魂,没有法力,无法附身,即便是托梦也持续不长,我将你引入我同伴的体内,你去见他一面,让程管家知道你还在为他而担忧,给你一个亲自说服程管家的机会,你看如何?”

小丫激动得连连对我们磕头:“多谢,多谢各位!”

嬴萱压低了声音拉住我的衣领,伏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道:“好你个姜楚弦,真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也低声回应:“无碍的,我师父曾经教过我渡魂的方法,这和我们化梦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将实体幻化为意识虚体,你就如同是睡了一觉而已,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那她若是占了我的身子不还给我可怎么办?”嬴萱性子直,口无遮拦地说道。

我拍拍她的肩膀:“放心,这点我还是能做主的。”

我念动心法秘咒,将小丫残存的魂魄引入关着阿巴的葫芦之中,随即唤出阿巴将梦境吞噬,我们重新回到了程管家的房间之中。

我叫嬴萱闭上眼,同时拔下葫芦的封印盖子,小丫的一缕游魂便随同我的咒语钻入了嬴萱的鼻孔之中,下一秒,嬴萱再睁开眼睛,便不可思议地端详着自己的双手,随即作势就要冲我磕头。

我急忙拦住已经附身在嬴萱身上的小丫:“时间不多,你快去吧。我们在门口等你。”说罢,我便和雁南归一并离开了程管家的房门。

天边已泛白,我和雁南归并肩站立在程管家房间门口,望着东方渐渐明晰的地平线,我倚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清晨凉薄的气息。

“为何要这么做?”雁南归低头站在一侧,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白色刘海,如同冰碴的话语碎裂在我的耳边。

我笑着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知道,有许多方法都要比这样省时省力得多,可是我总觉得,这才是最好的那种方法。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即便是死去了却还在无时无刻牵挂着你,这样的事情并不多得,我就是想让程管家知道,有人在为他担心,为他徘徊而迟迟不入轮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雁南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果然是姜楚弦的作风。”

“嗯?”我有些失神没有听清野鸟说了什么,再次回过头来,却见泪流满面的程管家身着睡衣站在门前,对着我们行了个礼。而屋内的嬴萱一脸莫名其妙,挠着头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附在嬴萱身上的小丫对程管家说了些什么,但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想,天一亮,程管家便去主动投了官。我们几人前往地下密室中将那桂花树根须围裹成的蚕茧尽数砍掉,将里面包裹的许蔷尸体取出,安葬在许家墓地中。同时,将原本许蔷棺椁内的小丫的尸体取出,单独安葬在郊野的那座小木屋附近。失去了尸体养分的桂花树迅速凋零,酒菌也因没有了发酵的桂花而逐渐消失。

邹坊主和许芍得知真相后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之中,事情转变得太快,他们需要时间来抚平伤口。

时日不早,邹坊主如数奉上了巨额的谢礼,亲自送我们离开赤水。

“姐夫!”对街的许芍从身后追了上来,对着邹锁阳欣然一笑,随即将两壶酒递给了我,“多谢了,一点儿小心意,你们路上喝吧。”

我笑着接过许芍的酒:“怎么,为何这酒坛上的许家标签不见了?”

许芍笑着看向邹锁阳,随即说道:“什么邹家酒、许家酒,其实根本都一样。以后,赤水便没有了许家酒,也没有了邹家酒,剩下的,就是我们‘蔷薇酒坊’的酒了。”说罢,许芍从背后摸出了新的标签,贴在了酒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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