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我没有中毒?”我因无法呼吸而憋得满脸通红,一只手因折断而无法发力,如同断线的木偶耷拉在身侧,我只得单手徒劳挣扎,这种强烈的窒息感让我双目眩晕,几乎要背过气去。
血竭仰面大笑:“你以为我会多信任段希夷那个丫头?若不是她父母在我手中,她又怎甘心替我卖命?她的话,我自然不会全信。况且,带后备军,是我领兵数百年来的一个习惯!”
我大惊,原来段希夷与血竭并不是一伙的,而是受人威胁才当了血竭的眼线?!
然而现在想这些都已没了用处,雁南归与文溪和尚都已被埋伏在树林中的鬼豹族人质押,我唯一的希望撼山符,此刻也因断了一只手臂而根本无法施展。
“姜楚弦,你下地狱,好好去陪我的妹妹吧!”血竭怒吼着一把将我抛向空中,同时用那足有我腰粗的手臂挥舞起那柄板斧,锋利的寒气与极大的力道都根本不容许我有任何躲闪。
完了,我人在半空中,根本无法躲闪!
“姜楚弦!”在文溪和尚与野鸟惊恐的眼神和喊叫中,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我仿佛看到了自己裂开的胸膛,还有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对不起。”
就在我耳畔嘶鸣、剑气凛冽的瞬间,一声轻柔低语从我的耳侧悠然传来,在我即将迎上血竭那致命一击的刹那,一闪鹅黄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我的面前,本是柔弱的身躯却如同坚实的盾牌,替我挡下了那残忍的杀戮。
熟悉的声音被我认出,同时,我试图出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她,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板斧重重劈下,撕裂的光明再无任何缓冲,朝我扑面而来。
窒息感充斥着我的神经,我清晰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被鲜血染红,那飞溅的血液带着少女温润的体温洒在我的脸颊,我的心脏像是被钝器疯狂蹂躏撕扯,这是我姜楚弦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体味心痛的感觉。
不要……这不是真的!
少女凄美的身躯转瞬凋零,被板斧劈开的胸膛就那样摆在我的面前,她苍白的脸颊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苦楚的微笑,眼神中写满了温柔,在我惊愕地凝视下缓缓倒下,画面似乎是定格在了她微笑的面庞之上,这短短一瞬,于我而言竟像是永恒。
“段希夷!”我猛然扑上去接住她柔软的身子,却被大量的血液染红了胸口。
“对不起……”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她已然不会再说出其他的话语,她颤抖地抬手试图轻触我受伤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苍白的手臂无力且不甘地重重摔落在地。
仿佛一朵幽香的小茉莉,在寒冬的摧残下无情凋零。
零落成泥,碾作尘屑,在来年的春风中化作春泥,守护下一轮回的生命之花。
“段希夷!”我歇斯底里地抱起她柔软的身子仰天怒吼,这般残忍的现实让我无法接受眼前的情景。她不过是大理古国骄蛮任性的小公主,被奸人拿父母的性命所逼迫,我姜氏与鬼豹族的恩怨与她何干?我于她而言不过是个相处几天的陌生人,她为何要这般舍命救我?
段希夷的鲜血不仅染红了我的灰布长袍,更是染红了我疯狂的眼神。血竭也没有料到半路会杀出个段希夷,一时间也愣住了。同伴的鲜血蒙蔽了我的双眼,此时的我十分理解雁南归被激发战魂时那嗜血屠戮的心情,现在的我,只想亲手将血竭撕成碎片,让他切身感受我所感受到的痛苦。
“姜楚弦!”一侧的雁南归应声跃起,滚落至我的玄木鞭旁,随即一个抬腿便将玄木鞭朝我的方向踢来。我猛然起身抬手,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接住了旋转飞来的玄木鞭,同时忍着剧痛用嘴撕下原始天符,动作行云流水般迅速完成,根本没有给血竭留下反应的时间。
“阴阳破阵,万符通天!撼山符——破!”我迅速催动心法符咒,身染鲜血的我此刻迸发出了无尽的能量,无数的藤蔓随着我的命令应声拔地而起,宛如雨后春笋般从地下崛起,更像一只只贪婪索取的手臂,空旷的破庙后院此刻瞬间变成了南疆雨林。
坚韧光滑如同蟒蛇般的藤蔓直奔中心的血竭,四周的爬藤则向着一旁的鬼豹军队而去,瞬时缠绕在他们的四肢,而刚一触碰到藤蔓的那些鬼豹族人则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一般无力倒地,藤蔓伸出无数的细小吸盘,深深嵌入了鬼豹族人那粗糙的皮肤之中。
我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玄木鞭中传来,流入我的身体之内。不再受到鬼豹族制约的文溪和尚立即上前抱起血泊中的段希夷,即刻结印封穴,退至安全地带。
血竭虽也被撼山符的藤蔓所缠绕,但他毕竟不同于一般的鬼豹族人,正在挥舞着板斧试图砍断那些吸取他力量的爬藤,我因吸收了那些鬼豹军团的力量而变得无法控制,用力一拉玄木鞭便将血竭绊倒,这般强大的力量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松懈,我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拳击在了血竭的侧腰,力道之大竟将庞然之躯的血竭震飞,接连撞断了数十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血竭自然不甘被压制,站起身猛然拔掉了自己右眼的箭,抿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抬手重击自己的胸膛,猛然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藤蔓。
他的力量已经被撼山符所削弱,而我也怀有鬼豹军团的力量,我俩对峙片刻便同时出手,我抬起玄木鞭单手迎上了他那重达千斤的板斧。
铛——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炸裂开来。
在我俩白刃相接的那一瞬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极大的力量相撞激发出了强烈的冲击,灰布长袍的衣袂猎猎飞舞,脚下所踏的土地已出现凹陷,我居然成功地招架住了血竭的攻势。
“呀啊——”血竭疯狂地发力,试图将横在眼前的玄木鞭震裂,我强忍着手腕断裂的痛感,迎面而上。
烈风穿林而过,我与血竭的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俩谁都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懈怠。可是我知道,撼山符所吸纳的力量维持时间并不长,若是一直这般纠缠下去,于我不利。
“姜楚弦,你去死吧!”血竭双目通红猛然一发力,不愧为天生蛮力的兽人,我膝下一软瞬间单膝跪地,可仍旧坚挺地举起玄木鞭抗衡他那惊人的爆发力。
“哈哈哈,终究不过是凡人,我看你如何再接?”血竭似乎看出了我的力量已经达到极限,狂笑两声便使出丹田之气,粗壮的双臂猛然下压,我奋力迎上,却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姜楚弦,你是凡人之躯,鬼豹族的力量即便在你体内,你若是强行使用,你的身子会吃不消的!”一旁替段希夷封穴的文溪和尚见状,立即朝我大喊警示。
“可是,”我艰难地挪动自己跪地的膝盖,几乎能听得见自己骨缝裂开的声响,“可是事到如今,你让我怎能轻言放弃?!”我大喊一声,猛然发力蹬起后腿,一把将血竭的逼迫抵挡回去,可自己也因过于用力而血管崩裂,摔倒在地再无反击的能力。
血竭见状大喜,猛然抬起手中的板斧呼啸朝我挥来。
不行……挡不住了!
我咬紧牙关,死死盯住血竭那狰狞的面孔。
然而片刻之后,血竭手中的板斧并没有劈落下来。我疑惑看去,却见熟悉的青钢鬼爪不知何时从血竭的胸口钻出。血竭手中的板斧应声落地,惊讶地低头看向自己被穿透的胸腔。滴落的脓血散发出恶臭,他那丑陋的面容铺展着震惊的神情,不可思议地缓慢扭头。
只见在血竭身后,虚弱的雁南归单手持青钢鬼爪直掏血竭心口,从后背径直刺穿到前胸,虽然雁南归自己也伤口崩裂,单手撑地,但这致命一击仍旧是恰到好处,并没有因他的伤势而削减一分一毫。
唰啦一声,雁南归猛然将青钢鬼爪从血竭的体内拔出,血竭应声倒地,硕大的身躯几乎将地面砸出一个凹槽,随着那剧烈的震颤,我也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作为一个领兵打仗的统帅,岂能把自己的后背毫无忌惮地亮给敌人?”雁南归缓慢站起身,收起了沾满鲜血的青钢鬼爪,挺拔的身躯站在劫后的战场上,即便是身负重伤,却依旧虽死不悔的冷酷,“这是常识。”
雁南归转身扶我起身,我立即向段希夷那边冲过去。在文溪和尚的怀中,只见段希夷一脸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午后的小憩,吹弹可破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着莹莹亮光,根本不像是熄灭的油灯。
“她怎么样了?”我担忧地握起段希夷的手臂,却怎也摸不到她的脉搏。
文溪和尚摇头道:“很奇怪,按道理说,受了如此重伤加之失血过多,本该是尸首冰凉。但段姑娘的身体却像是在濒死的瞬间被什么东西给封印了一般,虽无生命迹象,但肉身竟自行愈合,恢复如初。”
我疑惑地撩起段希夷的衣襟,却发现那板斧所伤的痕迹,的确早已不见。
“这个!”一旁的雁南归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抬手指向段希夷的胸口,我随着他的示意看去,只见她的衣衫之下竟透着闪烁的微光。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解开段希夷的外衫,将那贴身的发光之物取出。
这……竟是幽花玉棒?!
幽花玉棒被段希夷贴身揣在怀中,正好挡住了血竭致命的攻击,然而此时玉棒顶部的地狱幽花正散发着黄绿色的光芒,这层光亮笼罩在段希夷的身上,才保住了段希夷肉身不坏的奇迹。
只是,她还能醒过来吗?
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皮囊,还能像之前那般蛮横地与我大打出手吗?还能听得见她颐指气使的命令吗?还能看得见她娇笑的脸庞吗?还能变回曾经那个会发光的女孩吗?
我胸中一股恶气猛然袭上心头,转脸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即两眼一黑,再也看不见段希夷那张苍白的脸颊。
这几日变故太多,虽侥幸胜了血竭,但我们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藏身的破庙已然烧成灰烬,我们转移至一处僻静的山洞之中,我筋骨有伤,雁南归也是伤势未愈,因此并没有急于赶往下关与嬴萱和灵琚会合,况且段希夷现在身体异变,我们不敢贸然行事,只好先行休憩养伤。
文溪和尚与花兽少女负责照顾我们的起居,甚至连阿巴和小漠也都在葫芦里待不住,硬要出来帮忙,可他们俩既无手脚,也没做过什么照顾人的差事,除了不给文溪添乱,也就是两人斗斗嘴调节一下凝重的气氛罢了。
我手臂折断,又被文溪和尚绑了支架固定,因此不好移动。我整日躺在山洞之中,倒不是担心鬼臼会趁机出现,而是更担心段希夷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按道理来讲,段希夷早无任何生命体征,是该早早入土为安,可是偏偏在幽花玉棒的庇护下让她得以肉身不坏,眼下,应是该找一处合适的处所,妥善安置她的身躯才是。
每当我侧身看到她那张微笑的睡颜,我的心就会被自己的良知狠狠地撕扯。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挨下血竭那一斧的人是我,怎么也不应该是这个无辜的女孩。
我和她根本毫无关系,她为何甘心替我送死?
文溪端了药喂我喝下,见我如此愁眉不展便心知肚明,叹了口气安慰我:“姜楚弦,你别想那么多。”
我放下手中的药碗苦笑,心口绞痛奇袭我的神经:“我怎能不多想,原本躺在那里等着下葬的人,应该是我啊。”
文溪双手瑟缩在袈裟之中,摸出了那串黑亮的无患子珠盘在手上:“佛曰,一弹指有九十刹那,一刹那有九十生死。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生即是死,死又是再生。既然段姑娘选择在生死刹那间救你一命,你就千万不要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情谊。”
情谊?
文溪继续说道:“或许在她看来,被挟持做出危害你的事情,是比死还要痛苦的选择吧。”
我双目无神抬头看向满口佛论的文溪,摆手否认:“既然生死能够被选择,可段希夷为何剥夺了我死亡的权力?”
文溪和尚轻笑:“说实话,我当时看到段姑娘冲出来的刹那也十分震惊。我没料到她会在紧要关头选择回来救你,或许她的本质就是如此善良,即便是父母被挟持,也要冒着失去双亲的风险,去营救眼前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样的勇气,令我很是佩服。”
“可如果能让我选择,我宁愿现在死去的人是我,而不是……”我转眼看了看平躺在角落之中的段希夷,随即痛苦地将头埋在手中。
“姜楚弦,你别傻了,你不能死。”文溪突然起身挡在了我的面前,背对我十分坚定地说道。
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忘记了你的初衷么?你一直以来要寻找的真相,现在就原原本本呈现在你的面前,你身上肩负的使命与你需要传承下去的东西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如果说段姑娘的一意孤行让你得以继续战斗下去,一举将鬼豹族歼灭,避免天下时间运行错乱,那就等同于段姑娘救下你便是救下了天下苍生,这样大我的牺牲,有何不妥?”文溪和尚突然言辞激烈,一旁的雁南归也不得不侧目。
我怔住,低头思忖犹豫片刻后,缓缓抬头:“那按照你所说,若是今后再出现这样的危机局面,就算是你……就算是还没有找回妹妹的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下我,自己去死么?”
文溪和尚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即便找回了子溪,天下陷入鬼豹族祸乱之中,又有何意义?”
我苦笑着摇头,颤抖的肩膀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如同陷入了梦魇般发狂,最后声嘶力竭地跪倒在地。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我不过是个无比平凡、靠点特异手段吃饭的普通人,为何在大家知道了我是姜子牙分身之后,知道了我身负守护天晷的重任之后,便要无端受到身边友伴如此大的恩惠?甚至是生命?我视他们为挚友,是可以交付一生的生死之交,可他们这般言行,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需要无时无刻受到他们保护的重要角色……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才是最为伤人。
文溪似乎注意到了我情绪的改变,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妥,急忙扶我起来:“姜楚弦你别误会,当然,以后如果是我遇到了危机,我想,你也一定会不顾生死地来救我的,对吧?”
我没有回话,默默坐下,转头盯着段希夷毫无生气的身躯。
其实我害怕的并不是未知的危险,而是已知的结局。
师父很早就告诫过我“千万莫沾情”,他说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只要与自己有所纠葛的女人总是不得善终,仿佛是注定了此生都要孤身一人。耳畔再度响起血苋临死前的诅咒,我最害怕的,那所谓“逃不出的可悲轮回”,那我总是用来说服自己远离嬴萱炙热目光的结局,终究还是在段希夷身上应验。
看来,我之前的决定是有些草率了。
此时此刻的我,似乎理解了师父在大雪与梦演道人对饮后,决绝下山与血苋交战,却不忍心给对手致命一击的选择。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雁南归见我这般痛苦,便上前打断了我的思路:“约莫算起来,萱姐此时应该已经带着灵琚抵达下关了,咱们再耽搁两天也尽早上路吧,毕竟鬼臼还在附近,这里不算什么安全的庇所。”
“文溪,你说……段希夷她这个样子,还有可能活过来么?”我根本没有理会雁南归转移的话题,竟如同痴傻般毫无遮拦地提出自己心中所想,虽然心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总是暗自希望,他能给出我不一样的回答。
文溪和尚自然面露难色:“这个……虽空有肉身,可并无魂魄筋骨,姜楚弦,还是尽早节哀吧。”
虽然答案与我所想一般,但我还是有些失望地摆摆手:“算了,是我想多了。”
“友人,你还未曾问过我,怎算是想多了?”
突然,熟悉的声音从山洞洞口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声,显得如此有威严震慑。雁南归警觉地抽出青钢鬼爪一把将来人逼退抵挡,可是在我举起火把之后,雁南归便立刻停住了动作。
来人不是他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梦演道人!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盖帽山么?”我惊愕地在文溪的搀扶下站起身迎了上去。
梦演道人对着雁南归微微一笑,一抖拂尘踏入山洞之中:“若是不来,从大理到卫辉这么远的距离,可没有把握能那么轻易进入你的梦境。”
“你带文溪进入我梦境的时候,就已经来这里了?”我惊讶地转身看向文溪。
文溪点头:“当时为了提防段姑娘,所以梦演道人没有露面,而是通过梦境与我进行联系。”
我急忙让开身子,让梦演道人进洞坐下。
“谁?!”可谁知道,雁南归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反而再一次冲出洞口猛然挥爪,只听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熟悉的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就此传来。
“是我啊,还能有谁?”百灵鸟一般清甜的嗓音传出,一副森然白骨便摇晃着走了进来,“郡主驾到,还不速速接驾?”
我轻笑,原来是那个青骨郡主。我示意雁南归无碍,就看着那快要散了架的骷髅骨架不紧不慢地走入山洞,随着一阵阵骨骼摩擦声坐在了梦演道人的身边。
“原来不仅仅是无息,你也来了。那想必,那只黑猫应该也……”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青骨打断:“咩咩没有来,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疑惑地看向高深莫测的梦演道人,他却只是笑笑,轻轻抖了抖紫色道袍上的枯草。
文溪和尚倒是先开了口:“道人方才说,可是有计谋能救段姑娘一命?”
我一听,立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对,你刚才所说,是为何意?”
梦演道人轻笑,白发低垂:“友人,生死有命,即便我道行再深,也做不得这种随意控制生死的事情。”
“可是,青骨郡主不就是你……”我反驳。
“青骨虽失肉身,但魂魄尚有残存,我不过是将她的骨骼当作了容器,重新拼凑一番而已。”梦演道人微笑回应。
我有些失望,重新低下了头。
“不过,虽然我没办法让这位段姑娘死而复生,可是有一下策,不知道友人是否认同。”梦演道人故弄玄虚,让刚刚灰心丧气的我重燃希望。
“什么办法?”我一着急,伸手握住了梦演道人的手臂。
梦演道人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了段希夷的身旁,轻轻捏了捏段希夷依旧富有生机的手臂,随即转头看向青骨:“怎么样,这副皮囊,你可还满意?”
青骨缓缓挪动过去,上下打量了段希夷一番:“挺好的,的确和我原本的样貌相差无几。”
我瞬间意识到了梦演道人所谓的“下策”到底所谓何意,于是一把拦下了青骨:“不行!段希夷为了救我已然失去了性命,我就算再无能,也不能连她的尸骨都无法替她保存完整!”
青骨抬起白骨森森的手臂戳了戳我的太阳穴:“姜楚弦,你现在嘴硬,等下大大给你解释清楚,看你不跪着求我!哼。”
我一时间茫然,转头求助于梦演道人。
梦演微微一笑:“青骨乃是前朝郡主,而段姑娘又是大理古国公主,身份地位本就相似;青骨生前的音容样貌与这位段姑娘更是相似;况且,青骨死时刚巧十八岁,面前的这位段姑娘今年也是刚好成年,如此推算,正是青骨死去之时,段姑娘才同时出生,两人生辰八字又几乎相同,可谓是一个十八年的轮回,说到此,友人应该知道我所谓何意了吧?”
我怔住:“你的意思是……段希夷,乃是青骨郡主的转世?”
梦演道人笑而不语,转身看向青骨。
“可是,就算青骨穿上了段希夷的皮囊,可她们两人终究不是同一个人。”我仍旧犹豫,护在段希夷的尸首前。
梦演道人这才缓缓点头,语气趋于缓和:“是的,正如友人你所说,因此我才说,这是一下策。”
一旁的青骨倒是不乐意了,一把推开我的肩膀说道:“姜楚弦,躺在这里的可是我的转世,你凭什么挡着不放?”
我一时语塞,刚要反驳却被文溪和尚拦下:“你先等等,如若青骨和段希夷本就是转世的关系,那么她们二人共用一副骨架一副皮囊,那么魂魄自然会随着时间逐渐融合,到最后,你会渐渐发现,死去的段姑娘,就真的回来了。”
文溪和尚所说不错,转世本就是同样的三魂七魄,即便是换了副身躯,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人。
我咬着牙思索片刻,终究是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默默地让开了。
梦演道人上前盯住我的双眸,略带几分威严地问道:“友人,你可是想好了?”
我苦笑:“其实我想没想好根本没什么意义,这件事,还是让青骨自己决定吧。段希夷族人早已被鬼豹族屠杀殆尽,她能返回救我,说明她定是发现了自己父母早已惨死血竭手下。既然段希夷在这世间已无亲无故,那么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除了她自己。”
梦演道人点头若有所思地摆摆手,示意我们去山洞外面等待。文溪和尚搀扶起我和雁南归,我不舍地转头再看了一眼沉睡的段希夷,便乖乖转身走出了山洞。在外面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久到我甚至认为梦演道人早就离开了这里,才听得里面一阵熟悉的笑声。
我急忙站起身冲进山洞,已经不见了那副可怖的骷髅骨架,只剩下曾经的那朵小茉莉,果然完好无损充满生机地站在那里对我笑。依旧是鹅黄色的镶边纱裙,依旧是吹弹可破的莹亮肌肤,依旧是披肩的黑色长发,依旧是那副娇俏的微笑,只不过这一切看起来都似乎变得陌生,让我突然有些恍如隔世。
“段……不对,青骨郡主?”我有些迟疑,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在下大理段氏,名叫希夷,姜楚弦,请多多指教!”眼前熟悉的少女两手抱拳一拱,有些俏皮地坏笑抬眼看着我,那副神情,简直和之前的段希夷别无二致。
我愣在那里,突然有些热泪盈眶。
接连跟在我后面的文溪和尚与雁南归见到如此活蹦乱跳的段希夷,同样都愣住,文溪和尚更是上前细细打量着少女的身子,赞叹连连:“好细致的缝骨术,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痕迹!”
“缝骨术?”我转眼看向一旁活动手腕的梦演道人。
文溪和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赞叹,一边对我说道:“缝骨术,乃是上古四大奇术之一,是治疗面部伤痕、易容改貌的唯一途径。它要求医者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尸体的骨肉完整分离,只在脚底开一个指肚大小的口子,不会破坏其他的人体经络。同时,将这张完整的人皮按照相同的方法罩在伤者身上,令关节契合服帖,最终缝合脚底的开口,就完成了如此完美的一次换皮手术。”
我大惊,不仅仅感叹于文溪和尚的见多识广,更是对面前的梦演道人刮目相看,居然连这种极其复杂的换皮也能够轻易做到,简直深不可测。
梦演道人倒是十分谦虚地摆手说道:“哎,你说笑了,段姑娘恰是肉身不坏,我才能完成这样复杂的过程,若是换作一般的尸体,我这样的功力根本无法做到。”
文溪和尚仍旧是赞叹连连,可我根本听不到心里,只是转头盯着披着段希夷皮囊的青骨郡主。
即便音容笑貌完全一致,即便连性格都有几分相似,可是这站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那个舍生救我的段希夷吗?
梦演道人指了指放置在石板上的骨架对我说道:“友人,这是段姑娘的尸骨,你好生火化祭奠吧。从此,世上再无青骨郡主。”
我们在梦演道人的帮助下将段希夷的尸骨火化,据梦演道人所说,缝骨术乃是邪术的一种,如果被正义之士发现段希夷是由缝骨术而重生,只怕会徒生事端。为了销毁缝骨术的证据,我们只好将段希夷的尸骨化成灰烬,葬入山洞之中,并立下刻着青骨郡主名号的墓碑。
即便死去,却也不能以自己真正的名号安葬,我的这般选择,不知九泉之下的段希夷会不会责怪。
“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爱惜这副皮囊,并且……”站在一旁的少女转头看我,眼神中写着我读不懂的讯息。
“并且什么?”我追问。
她笑着摇摇头,一颦一笑简直和段希夷一模一样,甚至让我在一瞬间忘记了这副熟悉的皮囊下,包裹着的不过是曾经那个刁蛮任性的骷髅郡主大人。
“好了,”梦演道人深吸一口气,“我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友人,接下来的路,就该你自己往下走了。至于……段姑娘,幽花玉棒乃控制天晷的钥匙,在挡下重击后碎裂,现今已经与你融为一体,你跟在友人身边去接触鬼豹族过于危险,不如随在下一同回到道观,我守你不被鬼豹族侵扰。”
青骨郡主瞥了瞥梦演道人,随即释怀一笑道:“好吧,既然穿了人家的皮囊,就要做该做的事。姜楚弦你放心好了,这幽花玉棒你何时需要,就来道观找我吧!”说罢,少女微微一笑,跟上了梦演道人的步伐。
我点点头,对梦演道人和段希夷的背影深深鞠躬表示谢意。
就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我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愣在原地,若不是身旁鼓起的坟包在提醒着我,恐怕我早已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梦境。在这场梦境中,血竭没有屠村,段希夷没有因我而死,我们只不过是在一场大火之中涅槃重生,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而那名会发光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文溪和尚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向着梦演道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雁南归当然也无话可说,追上了文溪的身影。
我回头望了望山洞中那孤零零的墓碑,仿佛看到一个黄衫少女的回眸一笑。我释然地朝着那坟冢挥挥手,提起玄木鞭,裹紧了灰布长袍,便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