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鬼怪无影无形,只能通过梦境搅扰人心。而我恰巧与以噩梦为食的妖兽结伴,进入他人梦境驱散作祟的妖邪,并以此收取一定的钱财为生。
因此,我被人称作“食梦先生”。
车辙声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雪撩起马车的侧帘,文溪和尚急忙抬手拉紧了帘子,将栓扣重新系好,避免那夹杂着冰粒的寒风钻入温暖的车厢。一旁的灵琚侧身躺在嬴萱的怀抱里,二人靠在一起取暖,随着马车摇摆的韵律浅眠。
我坐在另一侧,从窗子的缝隙里看着不停后退的道路,碾压在雪地上长长的轮印,宛如两条翩跹的丝绦缠绕着纵横千里。粗盐般大小的冰粒倏忽钻入我的鼻孔,让我重重打了个喷嚏。
入冬了。我们如同南下避寒的候鸟,一路奔波不停。
我从马车车厢里钻出,拍了拍坐在马夫身边驾马的雁南归,示意他进来休息。马车已经连续跑了三天,即便是像车夫这般包裹着夹棉的大袄,这刺骨的寒风也能将人的骨头给吹透。可雁南归却摇摇头,执意要留在外面。
无奈,我见他穿得单薄,只好将自己的裘袄披在他身上,继而转身回到车厢中,随着马车毫无规律地摇摆起来。
我们要从卫辉南下直抵湘西,到一个名为泸溪的小镇。由于距离较远,像我们这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跑,也要跑上个十天半月。身上的钱全都用来雇马车,因此一路上我们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单凭干粮窝头充饥。
泸溪位于酉水中游和武陵山脉中部,是湘西最大的苗族聚集地,那里的苗人都保留着最原始的生存状态,也是最善于制蛊的群族。
我们在卫辉了结血苋一事后,在血苋最后残存的记忆里发现了文溪和尚妹妹的身影。子溪一头齐耳短发,手持圆刀,身着黑衣,被血苋利用毒蛊控制其意识带到了一座湘西风情的吊脚楼中,交给了一名瘦弱苍白的黑袍男子。而那记忆中的吊脚水楼颇具苗疆风格,山寨中成片的竹楼有着十分明显的地域特征,因此,为了找寻那座阴森的吊脚楼,我们便决定动身前往湘西。
去泸溪,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据文溪和尚说,那里有一群善于制蛊的老一辈苗人,血苋在我身体里埋下的毒蛊还未彻底清除,因此我们前往泸溪,也是为了寻一制蛊高手替我解除体内毒虫的侵扰。
由于我的身体在梦演道人的帮助下获得重生,虽毒虫未除,可它在我的体内并没有什么要命的影响。只不过它会使我时常晕厥,还伴随剧烈的心绞痛,着实不怎么好受,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正好湘西为毒蛊发源地,我也就没有拒绝文溪和尚的提议,携家带口地一同奔赴泸溪。
在血苋的记忆中,吊脚楼中那名身着黑袍的赢弱男子,正是鬼豹族四长老之一的鬼臼。据传,鬼臼身体虚弱不堪,却善于玩弄心计,或许从他的身上,我还能找到我师父与鬼豹族纠缠的原因,搞清楚申公豹后人为何视姜润生为宿敌,弄明白我师父为何要帮助朱雀族保护天晷不被鬼豹掠夺,进而查出他失踪的真相。
带着这所有的“或许”,我们不顾险阻,风雨兼程。
谁知刚行了三日,恰逢大雪,风雪阻了秦岭山路。在车夫的坚持下,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蓝关古道休整调息,待风雪停歇再度上路。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我怀抱暖炉站在客栈窗前,遥望那封山的大雪,忽然想起了梦演道人曾对我讲述的,与我师父在雪中对饮的情景,不禁心有所动。
“嬴萱,去温一壶酒,咱们也暖暖身子吧。”我转身朝着正在铺床的嬴萱说道。
天寒大雪,不如小酌。
我们在回廊中支起一张桌案,各自怀抱暖炉披着大袄坐下,温热的黄酒顺着喉咙钻入之前被寒风灌得麻木的胸腔,冻得僵硬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雁南归喝得不多,只是轻轻抿了几口便带着灵琚回屋,生怕这飘落的大雪把小丫头给冻坏了。嬴萱喝得最起劲,我和文溪和尚都还没尽兴,酒壶便已经见了底。
无奈,我和文溪只好作罢各自回到房间。嬴萱这个死女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仗着酒劲嚷嚷着非要帮我们洗衣服,还找掌柜的要来了针线,似乎是要缝缝补补一通。
没办法,外面的雪还在下,我们一直赶路也都没有怎么休息,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该准备的给好好置办一下。野鸟似乎不怕冷,到院子里找了个磨刀石便坐下咔咔地打磨起自己的青钢鬼爪来。文溪和尚带着灵琚,在房间里将之前的草药进行研磨,掺了蜂蜜制成便于携带的药丸。我闲来无事,拗不过死女人的直脾气,于是脱下了自己那破烂不堪的灰布长袍丢给嬴萱,披了件大袄到客栈里转悠转悠。
由于大雪封山,今日投宿的人格外多。
客栈前厅坐着一些车夫,看样子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而不得不在此停歇。我要了碗茶,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他们打发时间的闲扯。
车夫来往于各个城镇,他们的消息往往是最灵通的,指不定我能得来什么有用的情报。我一边小口嘬着大碗茶,一边捕捉我需要的信息。
听来听去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我注意到同样坐在角落深处的一抹白色身影,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可当我定睛看去的时候,那里却空无一人。
眼花了?我揉揉眼睛,却被身旁人的话语打断了思路。
“天气这么反常,不会又是玉精出来捣乱吧?”
我放下手中的茶碗转头看去,只见两名刚刚进屋的车夫,熟识地和众人寒暄片刻后坐在了我的身旁,故意压低了声音讨论道。
“谁知道呢,不过看这大雪的架势,八成是没跑了。”那车夫坐下后一脸惆怅地抱怨着。
我正好奇刚要开口询问,那两名车夫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上下打量我一番后好心地询问:“这位也是来采玉的?”
我一愣,随即想到这里刚巧是位于秦岭北麓的蓝田关口,正是出产美玉的宝地。古称上等美玉为“球”,次玉为“蓝”,这里因盛产次玉,故名蓝田。而我们前往南疆所走的主路,正是以此命名的蓝关古道。
我笑着摇摇头:“路过而已,大雪封山,只能在这里等老天爷脾气顺了再起程。”
车夫听我这么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摆摆手:“什么老天爷,我们常在这一道跑,这个季节秦岭很少有这么大的雪。”
“就是,”另一位车夫接话,“这大雪根本就是想封了那些采玉人的财路。”
我听他们似乎是话里有话,便顺嘴问道:“怎么个说法?”
车夫看我并不像是来采玉,于是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里啊,怪得很。虽说产玉不少,但也都是一些次玉,往往卖不上什么好价钱。可是说来奇怪,从前几年起,每到冬天下雪的时日,就会有不少人从籽料里开出上好的美玉,直接卖给官路,赚了不少钱。”
“这不是好事吗。”我听了笑笑。
车夫摇头,两眼一横道:“什么好事……你听我说完。那些美玉在蓝田开凿出来的时候没任何异样,就连那些经验丰富的鉴宝人都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上品。可你猜怎么着,这些上等玉只要转手卖给了下家,人家扛回去不出两天,就变成了一块儿通透的冰,眨眼工夫就化成水了。”
“什么?”我诧异地确认。
车夫点头:“千真万确,那些美玉只要出了我们蓝田地界就会变成普通的冰,但下家又没有证据,分明从这里运出来的时候是完好的美玉,于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就当是看走了眼,做了赔本生意呗。”
另一个车夫也点点头说道:“所以啊,人们就盛传这蓝田出了个玉精,把普通的冰块变成美玉来骗取买家的钱财。”
我听得莫名其妙:“既然知道这样,那在下雪的时候就不要去采玉,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车夫撇撇嘴:“人啊,归根结底一个字,贪!”
旁边的车夫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你还太年轻,你想想,那开出的极品美玉,可是要比那些次玉贵了不止十倍的价钱。采玉的为了赚钱自然不会放过这下雪的好机会,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最后变成冰块,反正钱也拿到手了,和他们没一点儿关系。”
“但是,那些买家明知道……”我反驳。
“买家?买家更贪心!他们都是些买进卖出的中间人,低价收籽料回去加工,像这样品质极佳的美玉,收回去请个师傅雕刻成工艺品,那价格可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他们宁可花大价钱去冒险,就跟赌石的性质差不多,万一碰上了真正的美玉,之前吃的亏又算什么?”车夫轻蔑地笑笑,对我摇头。
我无奈地笑笑,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闲聊片刻后时间也不早了,我裹了大袄起身准备回屋。刚拐进房间的走廊,却听见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我有些奇怪,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去。
嬴萱已经将衣服洗干净并且拿在火炉上烘干,似乎是要准备缝补,可她却不知道抽什么风,拎着我的灰布长袍穿在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袍子遮挡住她那凹凸有致的身躯,看起来有些好笑。
灵琚坐在床边正开心地拍手嚷嚷着:“噢,师娘变师父啦!”
嬴萱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样,随手将房间角落里的鸡毛掸子握在手中,学着我的模样单手在空中胡乱划了几下,然后猛然揪下一根鸡毛抬手扔向空中:“阴阳破阵,万符通天!”
我一愣,脸瞬间黑了下来。
嬴萱得寸进尺,抬手将鸡毛掸子挥向那凌空的鸡毛,气势汹汹地单腿一收,金鸡独立地亮了个相:“火铃符,破!”
“哈哈哈哈,师娘好棒!啊,火烧到灵琚屁股啦!”小丫头倒是配合,开心地捂着屁股在床上翻滚着。
“妖精,哪里跑!看老娘不把你生吞活剥烤熟了吃!”嬴萱把鸡毛掸子丢在一边,上前去挠灵琚的腋下,两人闹作一团。
实在是看不下去,我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
“干什么呢?”我压低声音,试图打断她们的玩闹。可是她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嬴萱那死女人更是反手抓起地上的鸡毛掸子疯狂挥舞起来。
“吃我一个那什么什么符!”嬴萱猛然抬手。
我一个躲闪不及,叫那鸡毛掸子一下子戳在了左眼上。我痛得直不起腰来,捂着左眼扯着嗓子嚷道:“死女人,你干什么呢!”
嬴萱回头看到我,赶紧吐了吐舌头,脱下我的长袍拎起灵琚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眼眶疼得发麻,不住地流泪,根本没工夫去追她们。我坐在床上没好气地收起袍子披在身上,气得连喝水端杯子的手都在发抖。
静下心来,一股清甜的香味钻入了我的鼻孔。
我低下头嗅了嗅,正是从我的灰布长袍上散发出的味道。想到刚才嬴萱穿着我衣服的情景,我的脸突然有些发烫,急忙站起身打开窗,让寒风钻进来冲散这女人留在我衣服上的味道。
这死女人……一招一式学得还挺有模有样……我不禁挑起了嘴角。
呸呸呸!我赶紧把自己糟糕的念头打断,刚要端起杯子喝水,却被从窗子外面冲进来的雁南归给撞了个满怀。
杯子掉落在地,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一个个都疯了?”我呵斥着站起身,“就不能好好走门进来吗!”
谁知眼前的雁南归双眸低沉地看着我,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才这般冲撞,不等我问,他便抬手猛然抓住我正在擦身上水渍的手腕:“姜楚弦,文溪变成玉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看向眼前的野鸟。
雁南归犹豫片刻,还是如此说道:“就是……字面意义的,变成了玉。”
之前车夫的谈话突然提醒了我,我一惊,赶紧让他带路。野鸟一边带我往那边走,一边将详细情况告知了我。
“我在院里看他端着盆洗衣服的水出来倒在树后,却又半天不见他回来,觉着奇怪,到树后一看,他就这副模样了。”雁南归脚程很快,话刚落就已经带我来到了现场。
只见眼前的文溪和尚模样没有任何的改变,只不过通体变成了剔透的美玉,如同一尊宝玉的雕像。
我上前敲了敲文溪和尚的身子,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普通玉石,冰凉而坚硬。
雁南归用他那冰冷的眸子扫视一眼,苍白的脸颊上没任何情绪波动,肩头的黑色铠甲落了一些碎雪,如同是卧在肩头的白猫。而雪落在他那一头银发上,却融为一体,根本不见踪迹。他看我没有动静,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扛回去再说。
野鸟二话没说将这尊文溪玉雕小心扛在肩头,生怕一不小心磕碰,让文溪缺个胳膊少个腿什么的。
回屋后发现嬴萱已经呼呼大睡,灵琚也躺在一旁睡得正香,看样子是之前玩闹得累了。我和雁南归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眼前的文溪,怎么看都像是个生硬的玉制雕像。
“对了,不如我化梦试试看,万一文溪和尚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件事情的经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我突然一拍脑门。
可是野鸟似乎并不赞同我的看法:“这副模样……也能化梦?”
被野鸟这么一问,我也有些犹豫,只好拔开葫芦盖子,让睡得昏天暗地的阿巴钻出了老巢,舒展一下它那柔软弹性的身躯。
“啊哈——”阿巴从一缕黄烟化作兽形,刚一落地就打了个重重的哈欠,猫眼转了转,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怎么,姜楚弦,又有什么麻烦事吗?”阿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文溪和尚的异常,挪动它圆润的身子凑近,一脸疑惑地盯着我。
我抬手指了指身旁动作僵硬保持不动的文溪和尚:“这种情况,能化梦么?”
阿巴顺着我的手看过去,随后又疑惑地转身看着我:“你傻了?做食梦先生这么多年,这种初级的问题还用得着问我?真是有够麻烦的……”
我脸一沉,抬手狠狠戳了戳阿巴的脑袋:“给我好好说话!”
阿巴躲开我的手,迷茫的眼神中透露着疑惑:“姜楚弦,你到底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怎么了?看不出来吗?这家伙变成了一尊玉雕,我问你能不能化梦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巴怔住,咧开它的大嘴惊讶地看着我和身旁的雁南归:“玉雕?是我瞎了还是你俩傻了?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你俩说这是玉雕?穷疯了?”
这下换我和雁南归迷茫了。
“这……”我上前敲了敲文溪的身子,脆生生的声响让我更加疑惑,“这分明就是玉石的声响,你怎么会说是大活人?”
阿巴似乎注意到了事情的蹊跷,走上前蹭了蹭文溪和尚的身子,随即转头看向我:“出问题的不是他,是你们。”
雁南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上眼凑近了玉雕的文溪和尚,屏气凝神片刻后,一脸凝重地抬头看向我:“的确如此。”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事情有些复杂,急忙催促。
阿巴不紧不慢地扭动身子到我旁边,慵懒地开口道:“我眼里的这个花和尚十分正常,只不过是像被抽了魂儿一样失神站在这里。”
雁南归点头:“不错,文溪身上确实有心跳。”
我揉揉眼反驳:“可我看他明明就是个玉雕。”
雁南归似乎有什么想法,转身摇醒了一旁睡着的嬴萱。嬴萱睡眼蒙眬地坐起来,刚一看到文溪就大叫一声“妈呀”,扑上去就动手动脚起来。
“姜楚弦你行啊,哪儿弄来这么大一尊玉雕?这得值多少钱?哎,不对,这怎么像雕的文溪的那张臭脸?”
我上前拉开嬴萱,向雁南归投去疑惑的目光。
“雪。”雁南归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我猛然醒悟过来,加之刚才那些车夫的讨论……不错,有问题的根本不是文溪和尚,而是这场莫名的大雪。
“我知道了。阿巴一直睡在葫芦里,没有接触到外面的雪,因此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我们几人都多多少少淋了雪,有邪祟通过雪将噩梦根植于我们的意识之中,扰乱了我们的视觉,把文溪看成了玉雕。”我将自己想到的因由说了出来。
嬴萱显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也是因为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
我将之前在客栈前厅听到的关于“玉精”的事情告知雁南归,他听后果然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根本不是从籽料里开出了上好的美玉,那些美玉从始至终就只是普通的冰块而已,只不过那些商人和我们此刻一样受到了这场蓝田大雪带来的噩梦的影响,将冰块看做了美玉,因此那些商人只要出了蓝田地界,离开大雪带给他们的噩梦,视觉便能恢复正常,而那原本就是冰块的‘美玉’,也就自然融化掉了。”
推断至此,我也紧跟着松了口气。幸好只是噩梦扰乱了视觉,如若不然,文溪和尚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没有生命的玉石,才是最让人担忧的事情。
“那现在怎么办?”嬴萱虽然还没听太明白,但仍旧担心地看向我,似乎是在等我的决断。
“还能怎么办,谁能知道是这场大雪搞的鬼,现在连我都中招了,估摸着肯定又是个通连的噩梦,随便找个人进入他的梦境,把背后作怪的邪祟给收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你说是不?”我转身看向阿巴。
阿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是这么个大规模的梦境,姜楚弦,你是要累死我。”
我笑笑,摸出青玉笛敲在它头上:“如此盛宴,你这么贪吃,怎么会错过呢?”说着,我便吹响了青玉短笛。
阿巴带着我和雁南归还有嬴萱一起进入了文溪和尚的梦境,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坠落感之后,我们三人便来到了这场与蓝田村民通连的梦境之中。
梦境中居然是一片苍茫的冰雪之城,不愧是通过雪花来散播噩梦。皑皑白雪遍布,散落飘零的雪花像是坠入凡间的碎星,冰雕的巨型阶梯绵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冰砌堡垒,晶莹的冰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我之前在客栈见到的那些车夫,此刻都整齐地并排坐在那层层台阶之上,当然也包括文溪和尚和灵琚。除此之外,台阶上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看样子应该是蓝田的玉石商人和无辜的村民。他们人人手捧一轮晶莹剔透的圆形玉镜,表情安详地凝视着。
我警惕地抽出玄木鞭,扫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危险,便走向了冰雕的阶梯。
“姜楚弦你要小心,别忘了你们三人其实也中了招。要时刻保持清醒,如果不小心意志动摇,就会像那些人一样无法自拔。”阿巴围绕在我耳边好心提醒我,我伸手摸出了胸口的天眼,看着它光滑白亮的状态,定了定神。
阿巴说得不错,这里虽然是文溪和尚的梦境,但毕竟与蓝田所有人的梦境相连,加之我们三人身上早已因为接触过大雪而被埋下噩梦,如果对方出其不意,我们很容易迷失其中。我和雁南归还好,我有天眼护身,野鸟洞察力极强,就是这个死女人比较麻烦。想到此,我不得不伸出手拉紧了嬴萱的手腕,她愣了愣,却没有拒绝。
我们走近梦境中的文溪和尚,我低头看了看他手中捧着的玉镜,那晶莹的圆盘如同镜子般剔透,只见文溪和尚痴迷地看着玉镜中呈现出的幻景,面带微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靠近。
我压低了身子朝他手中的玉镜看去。
只见文溪的玉镜之中竟呈现了一幅十分美好的影像,短发女孩欢笑着挽起他的手臂,在花海中奔跑玩闹,那正是他与他妹妹子溪小时候的样子。而文溪和尚则津津有味地捧着玉镜,看得出神。
“看来,这是能迷惑人心的玉镜。你们小心点,不要被它扰乱了心智。”我提醒道。
这里的每个人都被自己手中玉镜所呈现出来的景象吸引,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有所不同,却都是他们目前最为渴望的事情:身缠万贯、富甲一方、子孙满堂、升官发财、步步高升……每个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都被这明镜般的玉盘照得一清二楚,从而让他们迷失其中。
我正要感叹这人性的弱点,却感到手里抓着的手腕有些颤动。
我转身看去,却见嬴萱正在试图挣脱我的手往台阶高处走去。而那台阶尽头的堡垒上正堆积着小山般的玉镜,和这些人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
“不能去看那个!”我手腕一发力将她拉回到身边。这死女人果然是受到了之前雪花的影响,意志力骤减,一上来就着了道。
谁知道嬴萱却像是着了魔,双眼发光,甚至有些兴奋地看向我:“喂,姜楚弦,你难道不想知道,你会从那玉镜里看到什么吗?说不定,就是你最想知道的秘密呢?”
嬴萱此话一出,我便突然有些动摇。
是啊……如果这些玉镜能照出我内心最渴望的东西,那么说不定,我能从里面看到我师父的秘密?
我的师父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从古墓中诞生?我们的寿命为何是不多不少的一百年?所有的问题瞬间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原本坚定的决心有所动摇,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随嬴萱的脚步往台阶上走。
我刚走了没几步,却忽然被身后的雁南归一把钳制住了肩膀。他猛然发力,力道极大,肩头钻心的疼痛让我猛然清醒。
可也就是因为这么猛然的刺痛,我的手刚一松开,嬴萱便头也不回地往台阶高处跑去。
“谢了。”我回头对野鸟道谢,随即上前一把抓住嬴萱垂在身后的辫子阻拦她的脚步。可是她仍旧不厌其烦地用了那个奇怪的动作,一弯腰脖子向后一挺,辫子便从我的手中挣脱。
“哎,你给我站住!”我气急败坏地跟在嬴萱后面,可她根本不管不顾,径直冲向台阶顶部,随手就抄起了一枚散落在地的玉镜。
“住手!”我一跃而起,却根本来不及阻拦。
只听得唰的一声,雁南归便从我的头顶侧身跃起,速度极快地朝着嬴萱的方向冲去,同时抬起了青钢鬼爪瞄准了嬴萱手中的玉镜。
啪——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嬴萱手中刚刚捧起的玉镜被雁南归迅速劈成两半。而嬴萱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样,按着太阳穴表情痛苦地蹲下身子。
我急忙上前扶起她:“没事吧?”
嬴萱抬头看来人是我,突然脸一红,一把将我推开,神色慌乱地站起身背对着我,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
我有些奇怪,低头看看那面破碎的玉镜,却什么都看不到。
“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我看嬴萱脸色不太好,脸颊上的红晕像是飘落在雪地上的花瓣,于是我上前像往常一样拉她,可她却更是涨红了脸,一把甩开我的手往反方向跑去。
我一脸迷茫,转头看了看雁南归,企图从他那儿得到解释,毕竟他方才跃起的时候肯定看到了嬴萱手中玉镜的影像。可谁知这野鸟根本没有要和我解释的意思,还一改平日面瘫的模样,一脸笑意地摇摇头跟上了嬴萱的脚步。
什么玩意儿……我一脚踢开玉镜的碎片,撇撇嘴跟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先行走上前的嬴萱率先抬手打碎了文溪和尚手中的玉镜,文溪神情恍惚片刻,同样是一脸迷茫地站起身:“子溪呢?她去哪儿了?”
“拜托大哥,这都是镜子里面呈现出来的幻象罢了。”嬴萱不屑地解释道,却丝毫不记得刚刚到底是谁差点中招。
我没好气地上前一拳捶在文溪的肩头:“老实交代,你干了什么坏事,竟然被人变成了玉石雕像?”
文溪皱眉回忆:“我没干什么啊,就是在院子里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刚想着……”
“你个花和尚不会又去招惹良家少女了吧?!”嬴萱双目一沉。
文溪心虚地摆手笑道:“怎么会,我只不过上去搭了个讪而已。”
“鬼才信你!”我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对人家动手动脚,人家至于把你变成玉雕么?不过文溪的话让我有些疑惑,难道营造这通连噩梦的罪魁祸首,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我没细想,转头将灵琚手中的玉镜也击碎,小丫头年岁还小,体力似乎有些透支,玉镜碎后便身子一歪昏倒过去。雁南归上前抱起灵琚,将她安顿在角落,却突然转身抽出青钢鬼爪,猛然挡在了我的身前。
“小心!”雁南归迅速出招,一道白光闪现,一枚突然飞起的玉镜朝我们径直飞来,雁南归的钢爪一挡,双方碰撞出尖锐的声响,玉镜也因此更改了运行轨迹,掉落在一侧。
我们迅速进入警戒状态,可是这些玉镜突然的运动毫无规律可言,它们从四面八方飞起,又从不同的角度朝我们旋转着飞驰而落,因高速旋转,那本就单薄的圆盘边缘变得更加锋利,稍有不慎就被割破了手臂。
我们四人背靠背各自面朝一个方向阻挡飞舞的圆盘,可即便是被击落,那些玉镜却还会再次悬浮,重新旋转着攻向我们。
“这样不是办法!我先撑住,南归,你想办法找出背后操纵这些玉镜的人。”文溪和尚击落一枚玉镜后说道。我领会了文溪的意图后便上前护住他,让他腾出工夫双手结印,一道橙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在我们四人身上,强大的防御结界阻隔了玉镜的攻击,雁南归也趁机收手,半蹲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冲击力太大,你抓紧时间!”文溪咬紧牙关撑住,回头对雁南归说道。
玉镜碰撞守护结界的声响清脆而剧烈,感官发达的半妖雁南归集中精力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和气味,就在文溪额角冒汗将要支撑不住的瞬间,雁南归猛然睁眼起身,趴在嬴萱的耳边低语片刻,嬴萱二话没说抽出弓箭,朝着远处台阶尽头的堡垒瞄准。
同时,雁南归抬手猛然掷出青钢鬼爪,划过一道流线形轨迹朝着台阶顶部飞去。
“萱姐,放箭!”雁南归似乎在计算什么,在青钢鬼爪即将掠过堡垒时突然抬手发令。
嬴萱早已准备好,拉满的弓猛然松开。箭羽如离弦的飞鸟准确朝堡垒飞去,却没有瞄准什么隐藏的对手,而是直愣愣朝着青钢鬼爪飞去。
我正疑惑不解,就见弓箭精准地撞击在了青钢鬼爪上。由于受到上方弓箭力度的冲撞,钢爪飞行的角度猛然发生转变,垂直朝着冰砌堡垒后方飞去。我不禁开始佩服野鸟丰富的作战经验,这种利用撞击而改变运行方向进而打到位于死角的对手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也就是在同一瞬间,不停旋转撞击的玉镜尽数停下掉落在地,碎成了一地的冰碴。
文溪和尚松了口气,解开结界,我们便趁对手停歇的间隙朝着台阶后面冲过去。
还……还真是个小姑娘?
她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剔透如雪,似乎比雁南归的苍白还要白上一个色度,就连头发也都微微泛白,像是褪色的鬃毛。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颤抖着身子往角落里面缩。她的脚边掉落了一把短刀,自己肩头被青钢鬼爪划伤,正往下淌血,染红了刀刃。
“你……”我有些于心不忍,急忙撕开了自己的麻布围巾帮她包扎伤口止血。她仍旧是颤抖着堤防我们,苍白的手指握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关节分明。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怎么一回事?”嬴萱毕竟是女人,她主动上前同这梦境的操控者攀谈,可是不管我们怎么说,她都一言不发。
这可麻烦了。小姑娘虽然肤色偏白,与正常人相比确实有点奇怪,但既然文溪能在梦境外看到她,那说明她也不至于是什么妖邪,如果贸然让阿巴吞了,万一有什么隐情也不好办。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苍白的小姑娘突然弯腰拾起了掉落在地的短刀,没有任何预兆地挥手朝面前的嬴萱砍去。嬴萱根本毫无戒备,谁能想到这样柔弱可爱的小姑娘竟会这般有攻击性?果不其然,嬴萱的手臂被短刀划伤,方才掉落在地的玉镜再次浮起高速旋转起来。
“快躲开!”我上前将嬴萱背在身上迅速后退,与那小姑娘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雁南归及时护在我们身前,文溪和尚也及时结印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那小姑娘手持短刀,居然没有理由地在无数飞速旋转的玉镜的庇护下,径直朝我们攻了过来,可即便如此,她那苍白的脸颊上仍然写满了恐惧。
“姜楚弦,你护好萱姐,我来对付她。”雁南归将重新拾起的青钢鬼爪套在手臂上,主动迎了上去。
我有些担忧地一把拉住雁南归的手臂:“可是对方只是个……”
野鸟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忧,表情有所舒缓地冲我点头:“你放心,我这双手臂不是为了成为屠戮的武器而存在,而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灵琚。”雁南归冷漠的脸颊上浮现出微弱的暖意,苍白寡淡的皮肤透露着让人安稳的光芒,我失神松开了手,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这名伤痕累累的少年。
雁南归翻身上前迎上小姑娘的短刀,刀刃相见,尖锐的声响划破天际。雁南归的力道明显是压抑了几分,控制在一个既能压制却又不至于伤及对方性命的范围。
雁南归蓬松卷曲的白色长发上下飞舞,脸上坚毅的神情,让我早已忘却了那个曾经面对鬼豹族人恨不得将其撕碎的、嗜血疯狂的半妖。
所有人都在成长,谁说不是呢。
我放心地将后背交给雁南归,在文溪的护送下把嬴萱背到灵琚所处的安全角落,嬴萱手臂的伤口有些深,不及时处理等梦境坍塌后回到现实会更难痊愈,于是我叫文溪留在这里给嬴萱做简单处理,而我则前去支援雁南归。
交代完毕,我刚迈出脚步走出冰砌的围墙,几枚玉镜便急速朝我飞来。我侧身一躲,虽躲过了前方的攻势,却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夹击的玉镜。
“姜楚弦趴下!”
野鸟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我急忙应声蹲下,头顶冷风倏忽划过,鲜红的血液便滴落在皑皑的雪地上,鲜红色熏染开来,如同绽放的玫瑰。
雁南归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我的面前,右臂前曲,替我挡下了直逼我要害的玉镜。锋利的玉镜如同机械的齿轮,硬生生插入了雁南归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整个右臂斩断。
“野鸟你……”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雁南归却根本不以为意,抬手将插入右臂的玉镜拔出来丢在一旁,鲜血直涌的手臂像是失去了骨架的支撑,软塌塌地耷拉在身侧。他没有理会自己断掉的手臂,而是将右手的青钢鬼爪取下装在左臂,迅速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还记得吗,这只手,可是你救回来的,所以替你挡一下,正好两清了。”雁南归似乎觉察到身后的我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于是稍稍侧身,语气平缓地对我说道。
我……救回来的?
经他提醒,我猛然想起曾经在仙人渡镇,灵琚将还是一只燕雀的他从河水中打捞上来后,我将他折断的翅膀接上并用树枝固定的情景。
原来那个时候我无心的举措,竟真的帮他治好了右臂。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有因果轮回的吧。俗话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认了灵琚当徒弟后并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她的东西,却唯独教会她一个道理,那便是帮别人的忙,别人自会摘柿子感谢你。自己曾经无意种下的因果,在关键时刻总会报答在自己身上。
我笑着摇摇头站起了身,面前手持短刀的小姑娘操控着无数玉镜向我们逼近,雁南归拖着他受伤的手臂正欲上前拦截,却被我猛然一把拉住,制止了他的脚步。
雁南归疑惑地回头看向我。
我将自己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语气中略带戏谑地看向面前的雁南归:“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该怎么履行你的承诺,谈何保护我们、保护灵琚呢?”
雁南归有所触动,双目微沉,面露难色。
“所以啊,”我慢慢抽出了背后的玄木鞭,站在雁南归的右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右手。”
雁南归睁大了眼睛看向我,惊讶中透露着一丝了然于胸的默契。
“要上了。”我站在雁南归右侧替他抵挡所有从这个方向进攻的玉镜,他则单手朝那苍白的小姑娘冲去,我俩配合默契地躲避了一路上向我们飞来的玉镜,在即将接触到对手的瞬间,我猛然压低身子借力给野鸟,他身子一歪从我背上撑起,抬腿踢向俯冲下来的玉镜。同时我伸手抓住雁南归完好的左臂用力一甩,在他跃起的同时松手,将青钢鬼爪瞄准了对面的小姑娘,一击制敌。
剧烈的声响过后,小姑娘手中的短刀断裂,她自己也因受到冲击而倒地不起。
我上前扶起雁南归,正欲唤出阿巴将对手吞下,却被耳畔的呼啸声吸引了注意。
梦境中除了这个小姑娘,竟然还有其他的同伙?!
身旁的雁南归用力朝我的腿部绊去,我一个趔趄跌倒,刚好躲过了呼啸而来的匕首。我爬起身子转头看去,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躲在堡垒后面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你是谁?”我疑惑起身。在噩梦中,竟然能够摆脱邪祟的控制而自主行动,想来应该不是一般人。那人看起来和寻常的村民并没有什么两样,身着精致的华服,还留着两撇短促的胡须,贼眉鼠眼,中等身材,年岁看起来比文溪还要大上些许。
对方没有言语,而是站定了看向我身后的小姑娘。
“京墨……对不起。”小姑娘似乎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委屈却又痛苦地呢喃着。
“没用的东西。”那个被称作京墨的男子有些不屑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姑娘,同时从怀中摸出另一把匕首向我逼近。
雁南归和嬴萱都有伤在身,现在不是恋战的时机,普通人在梦境中无需处置,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那作祟的小姑娘收服,这样一来,噩梦坍塌,我们自然不会受到这名男子的威胁。
“阿巴!”我抬起玄木鞭撕下原始天符,同时迅速奔跑远离那名男子,企图先用捉神符将营造噩梦的主谋收服。
可那男子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迅速从另一个方向抄起匕首向我冲来,几乎不顾性命地来阻拦我清除噩梦。身后的雁南归见势不妙,急忙上前阻拦,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听扑哧一声利器刺破肉体的声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雁南归抬起的青钢鬼爪本是要阻拦男子的脚步,可那苍白的小姑娘却以为他要下死手,脱力不起的她竟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力量冲向雁南归,自己主动撞在了那锋利的青钢鬼爪上,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可能伤到那名男子的利刃。
一瞬间,我和雁南归都愣住了。
可那个叫京墨的男子根本没有将这小姑娘放在眼里,依旧红了眼手持匕首向我扑了过来。
唰的一声,远处简单包扎了手臂的嬴萱拉满弓箭,精准射出的箭镞将京墨手中的匕首打飞,我趁机急忙唤出阿巴,将那身受重伤的小姑娘一口吞下。
白光闪现,脚下的冰雪世界开始坍塌。我脚下一空,跌入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
“不管你是谁,我还是要谢谢你。”
茫茫的白光中传来空灵的声响,虽不知是谁在我耳边低语,但我知道,这是营造噩梦的邪祟最后残存的记忆。不过,对方既然在弥留之际企图与我对话,想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吧。
“你究竟是谁?”我悬浮在白光之中,轻声问道。
“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意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诞生在冰窟之中,拥有操控冰雪的能力。”
我点点头。如果我推断不错,这应该是常年不化的冰雪历千年汲取天地精华而生出了躯体和意志的雪精,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生长了千年的老树修成树精,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修成石精,这种自然界中偶然诞生的精体并没有恶意,却与一般没有形体的邪祟不同,他们不单单是残存的意识,而是有真正实体的生物,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这种精体与一般的邪祟和含恨不入轮回的亡魂不同,它们十分脆弱,加之诞生历时千年,因此比较稀有。我曾跟在师父身边那么多年,也只碰到过一次。
“那么,你现在找我,是有什么话想要托付我吗?”我不禁发问。这些精体往往没有什么十分强烈的主观意愿,一般都是自在徜徉在诞生地附近,没有忧虑地活着,根本不会去主动入侵人类的梦境。
对方顿了顿,随即声音颤抖地说:“是的,一直以来由于我的关系,让蓝田的玉石商人陷入麻烦之中,实在是抱歉。若不是这次遇到了你们,我不知道这种事还要持续多久。所以,我想要对你说声谢谢。”
我怔住:“怎么,难道你营造这样的噩梦,是有人逼你不成?”
这名雪精轻声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她的苦衷。
原来,她曾经一直一个人住在诞生的冰窟之中,没有朋友,忍受不了孤单的她决定钻出冰窟到村子里生活,却因为白得吓人的肌肤而被村民当作妖怪,小孩子欺负她不说,就连大人也都对她退避三舍,即便是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后来,她被人赶出住所流落街头,几天滴水未进的她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感到绝望,就在她孤身躺在荒郊野外即将昏迷的时候,这个名叫京墨的玉石商人从矿场途径这里,给了她一口剩饭,将她救回了村子。
苏醒后的她将京墨当成了救命恩人,小心翼翼地跟随他生活,同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但京墨终归是个从小混迹江湖的老道商人,他逐渐发现了小姑娘控制冰雪的特殊能力,于是京墨便在特意与她培养感情的同时,向她提出了这样一个完美的计划。
京墨让小姑娘通过大雪营造噩梦来蒙蔽蓝田人的双眼,这样,小姑娘特制的冰块也能被当作上好的美玉。京墨暗自通过黑市交易,将一些特制的冰块低价且大量地卖给中间人,只要是在蓝田淋了雪的人,受到噩梦影响,都会将这些冰块看作上好的美玉。因此,中间人几经转手让这些特殊的冰块流通到市场上,京墨通过这种方法赚了个盆满钵满,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有玉精在搞鬼。因此,人们在离开蓝田后发现美玉化作冰水,也从没人怀疑到京墨身上来。小姑娘自然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觉得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心,就一定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