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距离大理下关还有一定的距离,嬴萱带着灵琚虽速度不快,但毕竟也有几天时间了。我们不好再耽搁,连马车都没有雇,直接买下三匹快马,沿着乡路奔驰而去。
花兽少女散作花朵,说是遁地要更加迅速,把小漠托付给我便先行上路。
我儿时曾跟着师父在草原生活过一段时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嬴萱,骑马自然不在话下;雁南归本身就是战士,戎马半生,更是不成问题;反倒是文溪和尚,身子僵硬,怎也跟不上我们二人的速度。
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响和有规律的颠簸,我们在马背上飞速驰骋,虽然速度并不如我们预料的那般快,不过已然比马车快得多。我们只用一天的时间便赶到了下关的风口,烈风阵阵,马蹄止步不前,再加上文溪和尚不好控制马儿,我们只好舍下马匹,就此徒步进入下关。
所谓的“下关风”果然名不虚传,不仅仅是风速剧烈的劲风,更是打着旋的怪风,受阻力影响,我们几乎连脚都迈不动,更别说走直线。我裹紧了灰布长袍,翻飞的衣袂让我站不稳脚,我们四人依次排成一行顶风而上,虽是走得慢了些,但好在赶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下关。
当时叮嘱嬴萱带着灵琚在下关找风兽安置,我们抵达后却不见比我们先出发的花兽的踪迹,更别提风兽的身影。加之我和雁南归伤势还未痊愈,只好暂且寻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住下歇息,顺便等待风兽与花兽的消息。不然,下关这么大,嬴萱她们的身影根本无处可寻。
我有些担忧地站在窗子前,遥望整个下关县,这里人口并不多,来往的行人也几乎都是固定的村民,并没有什么异样。
“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你骑了一天马,现在给我老实地回床上躺着。”文溪和尚揉着他酸痛的腰椎走向我,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床铺。
我摇摇头:“我以为一到下关就能见到嬴萱她们,可现在这样的情况,怎叫人不担心?”
“你别患得患失的,平时嫌弃人家嬴萱,现在倒是关心得紧。看看人家雁南归,不就听话老老实实地躺着吗?”文溪二话没说推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床上,随即转身拿起桌子上的抹布盖在翻腾的砂锅盖子上,浓郁的中药味顿时扑鼻而来。
“还要吃药?”我面露难色。
“姜楚弦你羞不羞?多大的人了,吃药这种小事……”文溪低声嘲讽,给我盛了一碗后也给一侧的雁南归递过去一碗。雁南归起身接过,皱起眉头放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看,人家朱雀战士都嫌苦,你说我干什么?”我有气无力地反驳文溪,却仍旧有些恍惚。
“说真的,确实比灵琚熬的要苦一些。”雁南归倒是十分配合我,随后便仰头一饮而尽。
文溪和尚不屑地收回空药碗:“那是,人家给你熬药的时候,都会把药草的根部给摘干净,我才没那闲工夫,自然苦味重一些。”
雁南归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文溪和尚,随即释然一笑,便重新躺下休息。
听文溪这么说,我对灵琚的细心感到惊讶,不过想来也是,灵琚对雁南归总是十分照顾,或许在小丫头眼中,雁南归还是那只落水的小雁,她要凭借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来照顾这名坚毅的朱雀战士。
说实话,不管平时怎么和那野鸟闹腾,我终归还是有些羡慕雁南归的。
我在文溪的催促下将药饮尽,刚要躺下,却听躺在一侧的雁南归漠然说道:“这里是有节庆吗?”
我重新坐起来,不解地问:“何出此言?”
雁南归侧身看向我:“你没闻到?”
闻?我更加迷茫,象征性地嗅了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火药味。”雁南归说道。
他这么一说,仔细闻,空气中的确有一丝淡淡的火药味,加之村民们并无任何异常,最近也无战事,也只能是大量的烟花才能有如此的气味吧。
“问问小漠吧,毕竟她算起来也应该是本地人。”我耸耸肩单手取下腰间的葫芦,拔掉盖子,黄色的阿巴和米白色的小漠便同时缓缓钻出,二人柔软的身躯扭动松筋,尽情伸了个懒腰。
“的确不错哦。”小漠刚一站定就肯定了雁南归推断,“按照日子推算,的确是快到了下关最为重要的一个节日——花灯节。”
“花灯节?”
小漠点点头,黑亮的猫眼此时因白天的强光而变成一条极细的缝隙:“花灯节是下关的传统节日,几乎算得上和新年差不多规模的隆重节日,为的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大获丰收。在花灯节的时候,夜晚会有烟火盛会,而且在几个重要的广场和空地会有篝火与花灯,到时候,村里的人们都会围成圈来跳花灯。”
“跳花灯?”博览群书的文溪和尚似乎对这些风俗民情很感兴趣,于是小漠挪动到文溪的身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往年花灯节的热闹场面,我听得无趣,就转身回到床上。
阿巴也有些无奈地看着根本不搭理自己的小漠,似乎是有些同病相怜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思全在赶快找到嬴萱和灵琚的这件事上,根本没心思去管那所谓的盛世节庆。我烦躁地转身躺下,在文溪和小漠的聊天声中渐渐睡去。
也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突然,我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吵醒,猛然惊坐而起,发了一身的冷汗。
“怎么回事?”我心有余悸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转身看向屋里其他的人。雁南归早已起了身,披着被子坐在床头,却唯独不见文溪和尚的身影,就连之前从葫芦里放出来的阿巴和小漠,也都不知了去向。
一觉醒来,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雁南归两人,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他们人呢?”
雁南归面无表情地抬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窗子外面炸裂,发出了和刚才一样剧烈的声响,彩色的光芒映射在野鸟苍白的脸颊上,居然显得十分好看。
我松了口气,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不过是花灯节的烟火盛会罢了,也能把我吓成这样。看来文溪他们是被这盛会吸引,趁我睡着跑出去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披上了灰布长袍。
“我去找他们,你要一起吗?”我整理好衣衫揣上玄木鞭,转身问雁南归。我们和嬴萱她们还未会合,现在文溪又带着那两只食梦貘不见踪影,这让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稳,毕竟鬼臼还在大理,我们如此分散,岂不是更容易被他逐一击破?
雁南归还是没有回话,径自站起身穿好衣服轻身一跃,便从那大开的窗子翻了出去。我无奈地笑笑,这里毕竟是三楼,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出门走了楼梯,在楼下街角,就看见雁南归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这野鸟不爱说话、不爱好好走路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俩一路无言,在一声声渐近的烟花声中走向盛会的主场地,簇拥在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密集,节庆的喜悦映衬在大家的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祥和太平。歌舞声悄然传来,远远的,就能看到无数的孔明灯从苍山脚下升起,飘摇的星火带着人们美好的夙愿一同升向天际,随着数量的增加,夜空逐渐被这点点萤火密布。
我俩沿着主干道走到了中央十字街口,这里有个空旷的广场,挤满了人,周围放着许多纸糊的花灯,鲤鱼灯、娃娃灯、莲花灯……造型各异的手工纸灯在烛火的掩映下栩栩如生,可在如此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怪异。
广场中央是个巨大的篝火火堆,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男男女女整齐划一地围成一个圆圈,手臂交错互挽,用简单的舞步踏着欢快的鼓点,跳着我从未见过的舞蹈。
“你看到文溪了吗?真是的,偏偏挑这个时候跑得没影没踪。”我没好气地眯起眼来在人群中寻找文溪的身影,无奈这里人太多,摩肩接踵的,根本看不真切。
雁南归摇头,随即一个翻身跃至一旁的屋顶,眺望片刻抬手给我指了个方向,我便拥着人群往那边走去。
果然,在那个方向,我一眼便看到了掺杂在舞蹈队伍中的文溪,他正面无表情地夹杂在队伍中机械地跟随旁边的人跳着那并不复杂的舞步。我有些奇怪,却又不见阿巴和小漠的身影,只好先过去招呼他。
“喂,阿巴呢?”我挤到文溪身后喊他,但他像是根本听不见我说话,如同一个被操控的傀儡,继续着那现在看起来略带诡异的舞步。
我有些奇怪,看了看站在他两边的人,都是年纪轻轻的白族小姑娘,却也是一脸呆滞,如此生硬的表情,与当下身体轻快的动作和此时此刻欢乐的气氛根本毫不相称。
“花和尚,你干吗呢?”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跳,跳花灯。”文溪这次倒是理会我了,可不仅仅是他,就连一旁的几个村民也都同时回复我,语调平缓不掺杂任何感情,更像是在念诵某种生硬的咒语。
事有蹊跷,我这时才注意到这围在篝火前舞蹈的队伍,几乎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眼神中透露着空洞,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我刚要伸手去拍文溪的肩膀企图唤醒他,却被突然上前的雁南归拦下。
“别碰。”雁南归低声在我耳边说道。
“怎么回事?”我收回手,警惕地看向雁南归。
“别问那么多,现在跟我走,其间不要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也别让他们注意到你。”雁南归机警地压低声音迅速在我耳边说道,感觉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说完后随即转身空翻,绕开了人群。
这……我的身手可不能和野鸟比,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眼下只有按雁南归所说的做。我跺了跺脚,尽量缓和自己的表情,然后不动声色地向着雁南归的方向追去,同时避免着和村民有任何的触碰。说实话,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人多拥挤,雁南归刚才的语气又那么严肃紧张,这村子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预知的怪事。文溪和尚虽然平日里没个正经,可到关键时刻,我们几人中就属他最为可靠,他定不是贪念玩乐才擅自离开客栈来参与这花灯节,说不定是他发现了什么蹊跷来调查。我强装镇定,尽量保持自己的常态,避免这些古怪的村民起疑心。
我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却不敢有任何异动,避免被这些诡异的村民看出我的异常。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前方不远处的几个花灯旁边,我竟看到了嬴萱和灵琚的身影。嬴萱拉着灵琚的小手走在街上,灵琚的另一只手中持着一个糖葫芦面无表情地啃着。看到她俩相安无事,我一直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可见她们也像文溪那般中了招,我心里却因此更加焦急。
为了解开心中的疑团,我加快了脚步,终于追上了雁南归。
我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河边才终于松了口气,我迫不及待地一把拉住雁南归的手臂:“怎么回事?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雁南归冷冷看了我一眼:“你难道没有发觉,这个村子里除我们之外,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
没、没有一个活人?!
我被雁南归的话吓到,惊讶地看着他并不像开玩笑的脸,自己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雁南归点了点头道:“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别看这里有这么多人,可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呼吸。”
“你、你怎么知道?”我心里还是不敢相信,反复同雁南归确认。
雁南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想到他敏锐的听觉和洞察力,我才终于相信。
“这么大规模数量的人群,却几乎听不到呼吸声,再看看萱姐他们的样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雁南归担忧地看了看那边灯火通明的盛世场面,叹了口气。
“你先别急,我探梦看看。”我总算是缓了过来,定了定神,默念心法,转身看向那里的人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跌眼镜,果然如雁南归所说,这熙熙攘攘的街道,这车水马龙的广场,这簇拥歌舞的人群……除了嬴萱、灵琚和文溪和尚,其他村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个纸糊的人形花灯,如同一个个傀儡被人替换掉了原本的村民!
不对!我眯起眼仔细分辨,那栩栩如生的人形花灯上细腻的纹理和如同肌肤的通透,怎么看也不像是用普通的宣纸糊成,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难道说,这些人形花灯,根本就是用人皮做成的?
雁南归见我脸色大变,急忙追问:“怎么样?”
我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雁南归,他听后更为震惊。更要命的是,这些人皮花灯竟能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自主活动,虽没有情感,可若不是雁南归耳朵机灵,几乎能将我们蒙骗过去。
“对了,食梦貘呢?”雁南归突然想起从未见到阿巴和小漠的身影,急忙问我。
不好!我心头一沉,食梦貘是申应离现在的重点围捕目标,可我却大意让他们从封印葫芦里出来!该不会……该死的!我一拳捶在地上。
“先别着急,咱们现在还未见到花兽和风兽的身影,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雁南归分析道,“咱们先按兵不动,除开那些被人皮花灯替换掉的村民,萱姐他们现在只不过是被某种巫术操控,暂时应该并没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留守下关的风兽,和早应该赶到的花兽。”
巫术控制……除了鬼臼还能有谁!我站起身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我们对这种巫术根本一概不知,如何在不危及他们性命的情况下解开这样的操控,恐怕只有鬼臼才知道。若是我贸然催动火铃符一把火烧了这些灯人,万一有什么变数,眼下只有我和雁南归两人根本无法保全他们。想来想去却无计可施,我只得听雁南归的话,沿着下关的周边野路,试图寻找风兽和花兽的身影。
那些人形花灯的歌舞声此刻听起来像是诡异的唱诗诵经,方才还觉得热闹万分的节庆场面,此刻在我眼中变得奇诡阴森,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夜色四合,我和雁南归沿着小路一路走下去,可这和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但我看雁南归的表情,却像是有了什么计策一般。
“毫无目标,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我追上雁南归的脚步。
“风口。”雁南归头也不回地答道。
既然风兽是造成下关风口常年劲风不断的缘由,那么现在也只有在那里,或许才能找到关于风兽的蛛丝马迹。
距离那风口愈近,长袍衣袂的翻飞也愈加明显,我的脚步也就越来越困难。倒是雁南归一点儿都不觉得大风碍事,大步朝前,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之前风最强劲的位置。
“喂,你干吗呢?”虽然已经是深夜,可这里的风根本不见停歇,我顶风冲着前面的雁南归喊道,发出的声音却又瞬间被风吹散。
雁南归站立在风口处,双目微闭,银色的长发被风扬起,犹如招展的旗帜猎猎作响。我疑惑地站在他身旁,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企图打断他的思索,可他仍旧闭目不动,两侧的耳廓却在微微抖动。
“这里有人。”雁南归突然睁开眼低声说道,同时,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一个空翻上前落地,跪在地上抬起拳头便捶了下去,有力的拳头猛然钻入地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用力一拔,就见一个含苞的花骨朵被他从地底下给掏了出来。
我怔住,雁南归没有住手而是继续低头双手挖土,不一会儿便从地下挖出了十几个花骨朵,我也没闲着,用玄木鞭在一旁的地上挖坑,果然也挖出了不少花兽。若是姜太公他老人家得知我用这通天神器打神鞭做这样的事,他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吧。
一阵忙碌,我和雁南归才顶着风将这些埋在地下的花兽给全部刨出来,这些花骨朵渐渐苏醒舒展身躯,缓了好久才终于慢慢绽放进行融合,化作了熟悉的花兽少女模样。
她依旧很虚弱,我背起她远离风口来到一块巨石背后。
“怎么回事?”我将她放下,替她顺了顺气。
她面色苍白,本就寡淡的长相此刻看起来更加虚弱不堪。可即便这样,她也硬撑着自己的身子拉住我的衣袖,焦急却又不得不一字一句地说道:“快……快去救小漠……”
糟了。我一听便心说不好,但雁南归示意我不要着急,蹲下反问花兽:“你怎么会被埋在地下?”
花兽少女缓缓说道:“我用遁地术早早便赶到了这里,可是,我看到了鬼豹族人……他们、他们把村民全部抓走,然后用一些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人皮制作的花灯来替代他们。我来这里寻找风兽的身影,却不料中了鬼豹族人的奸计,只好遁地逃走,可谁知道,他们在这地下也设了埋伏,我无法挣脱这些土壤,因此被困在地下……”
我看了看雁南归,随即转头问道:“那风兽呢?”
花兽少女犹豫片刻,缓缓抬手指了指劲风呼啸的前方:“就在那边。”
我疑惑起身,正要往花兽少女所指的地方走去,不料却被雁南归一把拉住:“等一下。”
花兽少女紧张地看向雁南归,我也有些疑惑,挣脱开雁南归的手臂问他:“怎么?”
雁南归没有回答我,而是不动声色地掏出了青钢鬼爪握在手中,沉默着蹲下身子冷眼盯着眼前的花兽少女。
花兽少女躲避着雁南归的眼神,将自己的身子转向一旁。
“你为何要替鬼豹族人做事?”雁南归突然挥动青钢鬼爪,猛然在花兽少女的耳畔一击,呼啸的杀气包裹着锋利的钢爪将她身后的巨石一击而碎,花兽少女吓得猛然痛哭,扑倒跪在我俩的面前:“他们抓走了小漠和阿巴,如果我不按照他们的吩咐……小漠她……她会有危险!”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雁南归便站起身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抬脚将一块碎石踢向方才花兽少女所指的地方。石块刚一落地,地面便轰然塌陷,一个巨大无底的陷阱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花兽少女。
“这……到底怎么回事?”
雁南归冷眼瞥过花兽少女,随即看向我:“风向不对。”
我恍然大悟,这才注意到了我一直忽略的细节。我们来时便是顶风而来,为何回到这里依旧是顶风前进?我们既然改变了方向,那么理应是被劲风推着往前走,若不是这里的风向也随着我们而改变,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点头,却还是没有理解雁南归的深意:“可是,即便风向蹊跷,你是怎么知道花兽她和鬼豹族……”
“气味。”雁南归轻微皱眉,似乎对花粉味有些抵触地耸了耸肩。
好吧,观察力不如人家,鼻子更不如人。我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伸手扶起了地上的花兽少女:“起来吧,这事也不怪你,现在还是救小漠和阿巴要紧。那,真正的风兽呢?”
花兽少女起身对我行了个礼,叹气说道:“这位说得不错,风向的确是改变了。风兽控制下关的风,可他在我赶来时便离开了岗位,因此风向才无序起来。”
我面露惊容:“他去哪里了?”
“沿着小漠留下的记号追鬼臼了。”
虽然仍有些半信半疑,可我此时不得不相信她所说的话:“那些村民被鬼豹族抓到哪里去了?”
花兽少女转头看向远处茫茫的连绵山脉,担忧地抬手指了指那仍旧披着白顶积雪的苍山:“那里。雪山上有一洞窟,村民全部被关在了那里,山顶严寒,若不及时搭救,恐怕那些村民都会有生命危险。至于那个鬼臼,他带着月兽往洱海方向走了,风兽一直在后面跟着。”
“苍山山顶……雪兽不是在那里吗?”我疑惑地问道。
她点点头,却又面露难色:“之前为了保护我带小漠逃走,雪兽与鬼豹族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现在他们重伤化作积雪,恐怕一时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我思索片刻,转身对雁南归说:“看来,这鬼臼是算计好了我们会追上来,故意将村民安置在了和他所逃方向相反的地方,用一村子人的性命换取了他带着食梦貘逃跑的时间。如果我们现在去救村民,那恐怕是没法赶在鬼臼抵达洱海之前拦下他;可若我们对山顶的村民置之不顾转而去追抓走食梦貘的鬼臼,那些无辜的村民便会冻死雪山……鬼臼的把戏总是如此低劣让人陷入两难。”
雁南归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继续说道:“鬼臼大费周章制作人皮花灯,用村民的性命来拖延我们,那么只说明了一件事……”
雁南归抬头对上了我的瞳孔:“申应离……应该就在洱海。”
“不错,”我点头,“鬼臼本身赢弱没什么本事,可申应离神秘未知,从他统领鬼豹族来看,力量想必十分强大,所以我们更要在鬼臼与申应离接头前拦下他,不然仅凭你我二人,是绝对胜不过申应离,救不回阿巴和小漠的。”
花兽少女迫切地拉住我的衣袖:“如果鬼臼把小漠交给了你所说的申应离,那小漠……”
我眉头紧蹙,却不得不安慰道:“申应离要小漠,是为了入侵我的梦境让我陷入永恒的沉睡,所以不会对小漠有生命威胁,你放心吧。”
雁南归一直沉默不语,我看他面色凝重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于是转身问道:“怎么,你可有好计策?”
雁南归叹气摇头:“若论计谋,没人能抵得上文溪。可是他们现在……”
花兽少女猛然醒悟:“差点忘记了!你们的同伴并无危险,是我之前用了催眠花粉将他们麻痹混入人皮花灯之中,不然如果被那些灯人发现,他们与数量庞大的灯人对阵并无优势。所以我才贸然麻痹了他们的意识,让那些灯人不起疑心。”
我和雁南归同时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我们越是抓紧时间,就越有可能在鬼臼到达洱海之前拦住他。我们迅速离开风口回到灯会,文溪仍旧在不知疲倦地跳着花灯,嬴萱和灵琚也都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人皮花灯只是鬼臼为了拖延时间给我们设下的假象,因此并没有什么战斗力,戳破后人皮便会迅速腐烂消散。我和雁南归打掩护,斩杀掉他们周边的几个人皮花灯后,将他们依次救出到一旁的林子中,花兽少女挥手施咒,他们三人才逐渐恢复了意识。
由于事出紧急,我没有给他们足够的休息时间便迅速将眼前的情况告知。嬴萱和灵琚还不知道我们是如何战胜血竭迅速赶来下关,虽然好奇,但她们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因此都乖乖坐在一旁听我和文溪和尚的分析。
文溪和尚焦急地盘着手中佛珠,随即突然站起身对我们说道:“情况紧急,现在还讨论什么计策根本没有用。鬼臼给出的这个选择题,本身就没有两全之策。”
“那你的意思是?”我上前询问。
“兵分两路,一路人去救村民,保证村民不被风雪吞噬;一路人去拦截鬼臼,保证在鬼臼见到申应离之前救下食梦貘。”文溪和尚迅速说道。
我错愕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文溪和尚点点头:“就这么简单,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再施计去挽回什么了,只有按照对手的要求去走。他让我们二选其一,但我们偏偏两个都要,这样才能让他措手不及。虽然计策听起来简单,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这个关键点就在于,到底该让谁去拦下鬼臼。”
文溪所说不错,鬼臼身边有中了噬魂蛊的子溪保护,同时,若是身在洱海的申应离预料到我们的追踪而派遣鬼豹军队对鬼臼进行增援,那么去拦下鬼臼的人处境会更加危险。更别说我和雁南归都有伤在身,嬴萱又是女流,至于文溪和尚,想想上次被鬼臼利用子溪虐成那般更是不行,一时间,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来。”突然,雁南归挺身而出,同时还松了松自己黑色玄甲的领口。
“小雁……”灵琚担忧地上前拉住雁南归冰冷的手。
“不行,你伤还未愈,万一他们真的有增援怎么办?太冒险了。”文溪和尚率先拒绝。
雁南归不甘示弱:“不错,我现在的状态或许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拖延时间的话,绝对没有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雁南归。不错,论速度,雁南归无人能敌,他能迅速追上并拦下鬼臼进行拖延,只要我们剩下的人在救下村民之后再全速赶过去,说不定有扭转乾坤的契机。
二选其一这种事情,我们绝对做不到。
“可是,”我仍旧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决绝的雁南归,“你身上还有伤,能拖到我们赶回来吗?”
雁南归突然轻笑,单臂一震抽出青钢鬼爪,长舒一口气看向南方的天际:“朱雀战士,本就是以防守为主要战略的军队,在军中我们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学会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去筑成一道钢铁城墙,保护那道通往圣地的南极大门不被任何人攻陷。我的父帅,就是我最好的榜样。”
那南极天际的流火墙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可我仍旧拦在雁南归身前,丝毫没有放他去的意图。
“丈夫许国,虽死无憾。既然我们朱雀神族的使命就是保卫天晷,那么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和我当年在南极门所做的事情别无二致,这是我苟且偷生的唯一目的,即便当年在那场灭族之战中活下来的不是我,但我相信,只要他是朱雀战士,手持朱雀神枪,那么他的选择,定会与我无差。”雁南归企图说服我,可我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仅靠一个人的力量来面对未知的危险和善于玩弄计谋的鬼臼,几乎与硬闯鬼门无异。
“可是,你别忘了,你还要替你的族人和父亲报仇……”文溪和尚也加入了劝阻的队伍。
雁南归淡漠一笑,银色的长发温柔垂下,刀削般的容颜露出一丝苦笑:“所以你认为,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和报仇没有关系吗?”
文溪和尚愣住:“不……不是……”
“到底何为报仇?族人被屠,双亲亡故,南极门几乎失守……这样的恩怨,你以为我不想手刃仇敌吗?你以为我不想活着看到鬼豹族灭亡吗?可是当我穿上战袍的时候,我想我就已经失去了灵魂,唯有满心杀戮。可我心底知道,这样的杀戮与自我牺牲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正是因为我这样的牺牲,才为姜楚弦后续战胜申应离提供了可能,这样于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复仇?”雁南归眼神凛冽,言语慷慨,一连串的逼问让文溪和尚哑口无言。
“南归,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嬴萱站起身,“说什么牺牲,灵琚还在呢。我支持你去,但是,是要你风风光光地去,风风光光地回,什么牺牲不牺牲的,难道咱们还能倒在那不堪的鬼豹族面前不成?”嬴萱拍了拍雁南归的肩膀。
“萱姐……”雁南归顺着嬴萱的方向,看向了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灵琚。
此刻的灵琚,就像是个沉默的雕像,既没有出言阻拦雁南归,也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只是失落地低头不语,瘦瘦小小的,看得我心生怜悯。我知道,灵琚听到雁南归这么说,心中定是最为不痛快,此时此刻的雁南归,不再是心系自己的小雁,而是一名视自己生命为微尘的真正战士,这让小丫头该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情谊?
自己的悉心陪伴,竟不如那赴死的决心?
我从未见过雁南归一次说这么多话,可是他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尖锐的刀刃,更像是一根负重的栋梁,不仅在我的心头狠狠剜下伤口,更撑起了我挺立的希望。
“萱姐说得固然不错,可我既然是朱雀将士,就理应像父帅和其他同麾弟兄一样永远留在南极门,成为阻挡鬼豹族奸计的一砖一瓦,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目的。”雁南归说罢,狠了狠心,甚至没有与灵琚告别,大手一挥便转身大踏步离去,那毫不犹豫的逆行背影,像是一座永垂不朽的战魂丰碑。
他居然选择不和灵琚告别……这一瞬间我便知道,他是不准备活着回来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刚要转身招呼其他人抓紧时间去雪山营救村民,却突然听见一连串哒哒的脚步声。
雁南归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定。我转头看去,才发现是灵琚从后面追了上去,她并没有阻拦雁南归的脚步,也没有扑到雁南归的身上,而是温柔地停靠在雁南归的身后,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雁南归决绝的背后。
而这名向来以战场为信仰的年轻朱雀族战士,此时竟害怕得不敢转过身去看灵琚一眼,只是咬紧了牙关,微微发抖,站定等待着灵琚这漫长的告别。
“小雁,记得回来给我扎头发呀。”不知过了多久,灵琚才终于将自己的额头从雁南归的背上拿开,随即笑了笑转身就跑回到我们身边,根本没有给雁南归拒绝的机会。
灵琚明白,对她的小雁来说,为族人报仇是他破釜沉舟的信仰,那些死去的同麾兄弟是他易水击筑的背负,小丫头明白也尊重他执着的这一切,所以从不阻止,却通过这些小事情想尽办法让雁南归懂得惜命,或许,这是小丫头最大的心机和温柔。
我抬手抹了把自己模糊的双眼,看来,是我小看了灵琚。
“野鸟,等我!”我双手放在嘴边朝着他极速远去的身影大喊,声音穿透云霄,却不见那背影有任何停顿。我随即迅速转身,带领剩下的人与雁南归背向而驰。
只有我们抓紧时间,雁南归才会有更大的生机。嬴萱背起灵琚,文溪搀扶着花兽少女,一起朝着那高耸的雪山奔跑而去。
苍山,是云岭山脉南端的主峰,由十九座山峰由北而南组成,北起洱源邓川,南至下关天生桥。苍山十九峰,巍峨雄壮,气度凌云。海拔较高,山顶终年积雪不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严寒风雪极为严酷,山路陡峭,牲畜上不了山,我们只有徒步而行。
快一点,只要我们再快一点,即便不是为了雁南归,而仅仅是为了嬴萱怀中的那个懂事的小丫头,我也不能让那只该死的野鸟就这么离她远去。
上雪山的路途十分艰辛,虽然此时已经是初春时节,可苍山海拔毕竟较高,越往上走,脚下的积雪越多。我们所有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在另一个方向,有一个挺拔不屈的战魂,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爬上山顶已是气喘吁吁,花兽所说的山洞果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远远地看,能看到零星几个鬼豹族人守在洞口。我示意文溪和尚结印护住灵琚和花兽少女在此等候,自己则同嬴萱两面包抄过去。
我一声令下,我们二人同时行动,手中的玄木鞭还未挨着鬼豹族人,眼前那高大威猛的鬼豹族人就被高处呼啸而来的箭倏忽射中,我翻身击向闻声上前的另一名鬼豹族人,在嬴萱巧妙的配合下,我一举将他绊倒,同时抬起玄木鞭一击而中。
“抓紧时间!”我赶紧招呼他们进入山洞,果然,里面黑压压的全是昏迷的村民。我急忙高喊文溪和尚,他带着灵琚走进山洞逐一把脉,一阵查看后放心地舒了口气:“无碍,都是暂时性昏迷罢了,只不过体温较低,我生点火熏一些艾草,灵琚你去煮点姜汤,喝下不多时就能醒来了。”
我松了口气,嬴萱上前一甩她脑后的长辫:“这里的守卫比想象中的要好处理,看来鬼臼还是小心,把大多数护卫留在了自己身边……”
“嘘。”我急忙制止嬴萱,随即低头看了看蹲在火堆前熬药的灵琚。我心里清楚,鬼豹族大部分的兵力应该都往洱海方向去了,可我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以免灵琚听了担心。
“文溪,这里交给你和灵琚,等村民们醒来之后就带他们下山吧。我俩带着花兽先往洱海那里赶。”我见这边已经没有鬼豹族人的身影,便做出如此决定。
灵琚居然没有反对,依旧蹲在角落里不停搅拌着滚烫的姜汤。文溪点燃的艾草散发出阵阵烟雾,不知是烟雾的原因还是为何,灵琚的眼睛竟然被熏得发红,我本想说点什么,刚要上前,嬴萱就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无声地摇了摇头。
算了,与其在这里空口白话,还不如做出实际行动来得更快。我们将那几名看守洞穴的鬼豹族人五花大绑后,告别了文溪和尚,转身朝着洱海方向奔去。
嬴萱和花兽少女毕竟都是女人,脚程自然不如我,我虽然心急如焚却又不好发作。嬴萱身强体壮,本就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女子,自然跟得上我的脚步,倒是花兽少女,不知长途奔波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是维持人形不易,速度一直提不上来,我和嬴萱不得不好几次停下来等待,这让我几乎崩溃,本来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却不能全速前进,我有好几次想要发作,却都忍住了。
“对不起,要不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花兽少女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在拖后腿,懊恼地提议。
“不行,”嬴萱拒绝,“我们人生地不熟,若没有你引路,万一绕了远路更划不来。”
“可是,再不快点的话……”花兽少女也是在担心小漠,几乎要哭出来。
我猛然停下脚步,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朝着远方丢去,心中的愤恨通过这样的途径宣泄出来,却仍旧歇斯底里地转身朝着嬴萱和花兽大喊:“有这样闲聊的工夫,为什么不再加快脚步!”
“姜楚弦,你嚷嚷什么呢?”嬴萱皱眉。
“我嚷嚷什么?你们又在嘀咕什么,知道雁南归他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吗?雁南归,他还在等我们!”我上前一把抓住嬴萱的肩膀,十指几乎嵌入了嬴萱的肌肤,红着眼厉声怒吼,一旁的花兽少女见我这般,终于落了泪。
“哭有什么用!有这力气不如省省赶快赶路!”我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花兽少女。
“你疯了?”嬴萱一把甩开我的双手,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你发什么狗疯?她招你惹你了?”
我捂住自己生疼的脸颊,胸腔急速起伏,可胸腔的怒火丝毫没有减灭。
“对不起……你们别这样……”花兽少女上前拦住嬴萱。
可嬴萱不甘示弱,一把将垂到胸前的长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自己的兽皮短裙上前推开花兽少女,俯身拉起我的衣襟贴近我,同样气势汹汹地对我怒吼:“你现在有吵架的力气,倒不如赶快到洱海,说不定还能救南归一命!”
“你们别吵了,是我不好……我保证,我一定跟得上!”花兽抿了把额头冒出的虚汗,看嬴萱也红了眼,急忙蹲下身子扶起我们。
怎么回事?我这无缘无故的暴躁是因何而起?事后我才想明白,我是在害怕。我害怕雁南归像段希夷一样在我的眼前失去自己的生命,我害怕再有人因为姜氏与鬼豹族的斗争而无辜受牵连,我害怕看见灵琚失望伤心的眼神,我害怕自己的无能,让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鬼臼这场卑鄙的心理把戏,我终归还是输了。
我所有的急切与不安,完全都是来自我自己的怯懦。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偏偏折磨得我无法应对眼前的情况。
“姜楚弦,你可以的。”
突然,嬴萱松开了我的衣领,站起身淡然笑了笑。花兽少女疑惑地看着嬴萱和颓然坐在地上的我,不知道嬴萱何出此言。
这一瞬间我才知道,其实,嬴萱是懂我的。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汉子,其实是最能摸得透我的内心。
“我相信你。再说了,咱们还有账没算清呢。”嬴萱潇洒地甩了甩辫子,一袭红衣在烈风中光鲜夺目,那张我曾冲动吻过的唇扬起微笑的弧度,她俯下身子朝我伸出了一只手,对我轻微点头。
没错,我可以的。
我鼓起所有勇气,一把拉住了嬴萱递上来的手臂,挺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