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距离洱海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我们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了洱海。
洱海其实并不是海,只是一个面积较大的细长形湖泊,因白族人身居内陆从未见过大海,因此取名为海来表达对大海的向往之情。从苍山上往下看,洱海宛如一轮耳廓形状的弯月,南北长,东西窄,因此取名“洱海”,这和我曾在中原见到过的“眉湖”有异曲同工之妙。洱海静静依偎在苍山和大理坝子之间,水质清纯,如同透明的水晶明镜,清澈见底。此时正是夕阳西斜时分,朦胧的雾霭散去,苍茫云雾之间,洱海显得静谧沉默。
可是,此时此刻并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我们还未走近,便闻见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心头一紧,登时加快了脚步。
夕阳下,洱海岸边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十具尸体,尽是那些粗粝鲁莽的鬼豹族人,散落的尸块昭示着不久前的一场恶战,一个个被青钢鬼爪掏了心口的伤痕,似乎是在烙印雁南归那独有的勋章。已经凝了血块的土地上散发着阵阵恶臭,那些兵刃上的血迹,让人根本无法分清到底是何人所留。
花兽少女自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看了一眼便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背过身去。我和嬴萱见怪不怪,知道这是雁南归释放了体内的战魂而造成的疯狂杀戮。
看来事情要比我们想象中的好一些,最起码,只要释放出战魂,雁南归的攻击性几乎无人能敌,怕就怕对手数量过多,因为雁南归一旦释放战魂便会一直战到死亡,根本无法停歇。
一片堆积的尸体后面,瑟缩着两个圆润的身躯。嬴萱最先认出了那是小漠和阿巴,唤着我一同冲过去。阿巴和小漠躲在尸体后面,只是微微露出了半个脑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相互取暖,软糯的身体上溅满了血迹。
“阿巴,小漠,是我。”我刚要伸手去轻抚小漠那瑟瑟发抖的身躯,就被身后嬴萱一声凄厉的哭号打断,她这么一声哭,我真真切切地不敢回头了。
因为,她哭喊的,正是雁南归的名字。
方才打眼望过去,全是堆砌的尸体,并无存活的生人。再加上嬴萱这样绝望的哭喊声,我便知道,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我咬紧了牙关,缓缓站起身,强迫自己回头。
只见,在那血腥的战场中央,挺立着一个坚韧的背影,保持站立的姿势高昂着头颅看向远方的洱海,卷曲的银色长发上因沾满了猩红的血迹而不再蓬松饱满,狼狈地垂在少年的后背。他身上的黑色铠甲依旧锃光瓦亮,丝毫没有因为这一场恶战而有所凌乱,苍白的手腕上仍旧是那柄泛着青光的玄铁鬼爪,上面还在缓缓滴落着鲜血。浑身上下都被敌人的鲜血染红,在战场中挺立到最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朱”雀。
我又惊又喜,抹了把冷汗就冲了过去,谁知刚跑到雁南归和嬴萱的身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雁南归之所以能保持站立的姿势,那是因为在他的胸前插着一柄红缨钢枪,钢枪底部戳入土地之中,将这名战士的尸体维持在一个站立的姿态,若是像我刚才那般从背后望去,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的气息。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柄插入胸膛的钢枪我是见过的,之前我同嬴萱进入雁南归梦境的时候,在那些朱雀神族的手中,真真切切地见到过!
朱雀神枪……
原来,雁南归一直都有一柄属于自己的朱雀神枪,只不过从未用过。
可谁能想到,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朱雀神枪,竟是为了结自己残喘的性命,用来吓退身后那犹豫不决的鬼豹残军。
“不,不是这样……”我呢喃着摇头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嬴萱早已哭倒在雁南归的脚下,可是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根本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
雁南归,这个号称朱雀神族第一勇士、身负朱雀战魂的半妖战士,现在只剩下这么一具冰凉的尸体,这让我该如何向灵琚交代!
是我来得晚了……我颓然跪下,双手插入面前这片鲜血染红的大地,耳边回响起他临走时我那信誓旦旦的承诺:
野鸟,等我……
终归,我还是食言了。
我痛苦地扑倒在地,嗓中一发甜,悲怆的怒吼和鲜血一并从我的喉咙中钻出,这种生不如死的悲伤让我措手不及,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在我的心中,这名生性疏阔、不言不语的朱雀半妖,是根本不会死亡的。
我还未从悲伤中走出,就听得身后呼啦啦一阵脚步声传来。我猛然意识到事情的真相,雁南归之所以在最后时刻祭出朱雀神枪来支撑住自己将要倒下的身体,就是为了再为我们的到来拖延一点儿时间,那些鬼豹族人并未退去,而是四散在周边观察雁南归的情况,若是雁南归倏忽倒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掳了阿巴和小漠后逃之夭夭。
可正是因为我的疏忽,让自己悲痛的深情表露在外,才让那些如同偷食地里稻谷的麻雀一般的鬼豹族人意识到,他们与之对峙的,不过是个用钢枪撑起来的稻草人罢了。
糟糕……雁南归最后的良苦用心,根本没有被我看透!
我刚准备起身摸出玄木鞭来应对来人,肩头忽然一痛,鲜血横流。还未起身,我便被上前的鬼豹族人围追堵截,一旁的嬴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锤击中,一口鲜血吐出倒在地上,手中的弓箭被鬼豹族人迅速夺取,咔嚓一声便折成了两截。
不……这不可能。
我的神经已然麻木,疯狂地挥动玄木鞭,同时不停地使出各种五行符咒,喷射的火龙和金光炸裂的流星都丝毫没有作用,只能眼看着自己被几名鬼豹族人钳制了手脚,根本没有还击之力。
突然,一闪而过的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对着我的腹部猛击,我一口甜血咳出,没了挣扎之力。
抬头看,那竟是黑衣短发手持圆刀的子溪。
就在我一头乱麻之际,那名披着黑色长袍的法师才从角落中缓缓走出,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后却又连声咳嗽,病态的奸笑被打断,他自行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将自己黑袍的帽子取下,露出了鬼臼那张苍白而病怏怏的脸庞。
“姜楚弦,别来无恙。”鬼臼那张笑得变形的脸端在我面前,让我不住作呕。
我不甘心……事情决不是这样!
我猛然抬头用力撞向鬼臼的额头,将他一举撞翻在地。他没料到我还有这般气力,狼狈地摔倒在地,被一旁面无表情的子溪扶起。
“本想留你一命,既然这样不给老夫面子,那就别怪我无情!”鬼臼气得翻白眼,我却邪邪一笑,根本不想反驳。
鬼臼一声令下,子溪便抬起了手中的圆刀,朝着我毫无防备的脖颈抹来。
我两眼一闭,同时发出了绝望的苦笑。
野鸟,我姜楚弦说到做到,你,等我。
本该血腥的痛感居然没有袭来,反倒是一阵强烈的不寻常的眩晕感随之而来,就在一片强烈的白光吞噬我眼前一切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了。
强烈刺眼的白光吞噬了眼前抬手挥刀的子溪,吞噬了那一脸得意的病态的鬼臼,吞噬了那些残余的鬼豹军团,吞噬了被俘的嬴萱,更吞噬了雁南归那具悲壮坚挺的尸体……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仍旧蹲在那一堆尸体前,面前仍旧是瑟缩着的小漠和阿巴,时间就像是作弊般再次回到我们刚刚抵达洱海的瞬间,让我顿时清醒过来。
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
看到眼前瑟瑟发抖的小漠,我才终于理解,到底什么是她口中所谓的“未来”。
原来在我们抵达洱海的时候,就在我触碰到躲在一侧的小漠的时候,她便让我陷入了鬼臼的梦境,方才所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不管是雁南归身死于战场,还是我们几人被鬼臼制服,那统统是小漠给我呈现出来的,鬼臼眼中的未来!
我突然有些庆幸,更有些侥幸,那这么说来,方才的一切,都有了可以扭转的机会!
小漠此时微微探头递给我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我十分默契地微微点头回应,我现在所有的自信,全部是小漠带我进入鬼臼未来梦境所给予的,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已然在梦境中经历了一遍,该如何应对,我比所有人都更了解。
紧接着,嬴萱的哀号果然按时传来,这次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迅速做出正确的反应,不再失态地扑倒在雁南归的身前,而是嘴角挑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起身故作轻松地晃荡到了嬴萱和雁南归的身边。
“哟,野鸟,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我故意放大了自己的嗓音,戏谑地上前走到雁南归的身边,他的胸腔中仍旧插了一柄朱雀神枪,可是身体状况明显要比在方才的预知梦境中好很多,他混沌的双瞳在我的呼喊下仍旧有反应,我心里瞬时像吃了颗定心丸,只要我能成功唬住鬼臼,那么野鸟完全还有一线生机!
“了不起啊,我以为等我们赶过来,你就只剩下野鸟毛了呢。”我嬉笑着上前拍了拍雁南归冰凉的肩膀,装作他并无异样般同他说话,可是我知道,他现在是不可能回答我的。
地上哭泣的嬴萱愣住,不知道我到底在搞什么鬼,一时间张大了嘴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我怕她露馅,便立即上前弯腰扶起她:“你怎么了,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嬴萱更是莫名其妙。
我扶起她的瞬间,低声快速地在嬴萱耳边嘀咕:“什么都别问,鬼豹族还未撤退,装作野鸟没事他们就不敢出来。”
我不确定嬴萱听明白了没有,因为此时此刻的我也是十分紧张的,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们的结局便和鬼臼梦境中的未来一模一样。
没想到嬴萱竟然很争气,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虽脸色苍白,但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身,仰头哈哈一笑,努力遮掩自己的不自然:“咳,我太激动了,没想到南归战斗力这么凶悍,我这是被惊着了,哈哈哈……”
一旁的花兽少女似乎看出了我和嬴萱的不对劲,不过相对于嬴萱的神经大条,花兽少女还是比较善于察言观色的,她注意到我们这样做一定有目的,既不发问,也不戳穿,远远站在阿巴和小漠身边,对着我们笑。
我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只要我们扶着雁南归,不动声色地带着小漠和阿巴离开,鬼臼他们应该不会追出来。毕竟鬼豹军团剩余数量不多,本来同雁南归一人对峙就已经是勉强,现在又多了我和嬴萱,他们更是不敢贸然行动。
我们所有人的安危,全系在雁南归的身上。
只要不让对手发现雁南归已经失去意识,我们便能顺利逃脱。
我脑子飞速运转,随即拿胳膊撞了撞嬴萱,声音响亮地说道:“走吧,还愣着干吗?”
嬴萱不知我要做甚,只好从容配合:“走。”
我迅速冲嬴萱使了个眼色,暗自用下巴指了指已经无法动弹的雁南归。
“哦……啊,那个,姜楚弦你也真不够意思,人家南归拼死护住小漠和阿巴,你也不表示表示?”嬴萱打着哈哈,揣测着我的意图。
我顺着嬴萱的话说道:“对对,说得不错,野鸟,我欠你个人情哈!”说着,我便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雁南归的肩膀,用自己身体的力道撑起了雁南归早已无力的身躯,嬴萱迅速不动声色地抬脚勾起撑在雁南归胸前的朱雀神枪,握着底部猛然一发力蹲下,顺势把朱雀神枪从雁南归的胸口拔出。
“你干吗呢?”我心惊肉跳地用唇语无声问道。
嬴萱抬头咧嘴一笑:“哎,绊了一跤,对不住对不住。”说着,嬴萱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朱雀神枪,保证它不出现在身后鬼豹族人的视线中,暗自将枪放倒在地,随即站起身踢了踢旁边的一具尸体,压在了朱雀神枪的上面。
“这破尸体,绊着老娘了!”嬴萱挪动尸体盖住朱雀神枪后,还煞有介事地踢了一脚。
好在有惊无险,嬴萱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机敏得多。我用眼神示意嬴萱快走,嬴萱转身招呼了花兽和两只食梦貘,便跟上我的脚步迅速往来时的路撤去。我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仍旧单手揽着雁南归的肩膀,暗自发力,在保证雁南归不倒下的同时,勉强让自己保持正常的平衡,避免鬼豹族人从背影看出端倪。
我和雁南归就这样贴在一起,我几乎用尽了半个身子的力量,才勉强让我俩能够一起移动。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等我们走后,细心的鬼臼定会上前查看战场,等他发现被嬴萱藏在尸体下面的朱雀神枪,这个唬人的把戏就会被瞬间戳穿。因此,留给我们逃跑的时间并不多。
我用半个身子支撑起雁南归,嬴萱也不敢妄自上前搀扶,花兽少女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却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影替我们遮挡不自然的步伐,我们就这样不言不语行了一路,估摸着已经脱离了鬼豹族人视线的时候,我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嬴萱急忙上前扶起雁南归,此时的他面无血色,呼吸微弱,胸口的枪伤加上早已耗尽的体力,让这名朱雀战士筋疲力竭,在生死线上徘徊。
“我们的时间不多,赶紧把野鸟扶过来,我背着他速度会快一些。”我来不及歇息,弯腰示意嬴萱帮忙。
嬴萱扶着昏死过去的雁南归放在我的后背,同时还不忘问:“你怎么知道那些鬼豹族人还在那里?”
我回头感激地望了小漠一眼,她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嬴萱看我俩的反应,便恍然大悟:“就……就那么一瞬间的光景,你就能知晓她所说的未来?这……还真是未卜先知啊……”
“别废话,赶紧走!”我背起雁南归,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
我们几人不敢有丝毫的停歇,生怕功亏一篑,被后知后觉的鬼豹族人给追上。算着时间,再往前赶不多时,差不多便能与安置好村民的文溪他们会合。
我们得先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给雁南归疗伤,他现在命悬一线,即便是鬼臼他们追上来,也只能是我来应战。我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战胜鬼臼,一边算计着到底还有多久才能与文溪他们会合。
我手中掌握的五行符咒无外乎火铃符、捉神符和撼山符,都不是最适合用来打败鬼臼的选择。倒是小漠预知对手计谋的能力,还算是能让我们有一线转机。
我正苦恼,就见前方已经看得见村子的炊烟了,想必是下关的村民已被安置得当。我正奇怪那些在村子里替代村民的纸糊的人形花灯该如何处置,走近了才看到,原来那袅袅烟雾并不是炊烟,而正是村民们焚烧灯人的烟迹,勤劳坚韧的下关村民早已奋起抵抗,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姜楚弦!”一声熟悉的呼喊让我猛然停下脚步,紧接着,便是端着药碗的文溪和尚风尘仆仆地从村子里迎了出来:“我组织村民已经把那些花灯给烧……”
“小雁!”紧接着,灵琚的哭喊打断了文溪和尚的话,文溪这才注意到我背上几乎断气的雁南归,急忙让我将雁南归背入一户人家的院落中,放在偏房的木床之上。
“这是村长家,女眷出去守着。我先封穴止血,灵琚你别杵着!把药箱给我拿来!”文溪迅速招呼着,语速极快,手中的动作也不停,在扶着雁南归上床的时候还顺手把雁南归身上的铠甲熟练地卸掉,随即用刀片将紧身衣割破脱下,野鸟那一身精壮的肌肉便展现在眼前。我想,现在文溪最为熟悉的病人,应该是野鸟了。
灵琚两眼红红地站在那里点点头,咬紧嘴唇转身去取药箱。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雁南归受如此重伤,显然要比从前坚强了许多。想起我曾经见到野鸟背脊上密布的伤疤,我就知道这名朱雀战士早已在生死线上徘徊多次。
“他怎么样?”嬴萱先行回避,我看着已经被扒光躺在床上的雁南归,担忧地问着在一旁用金针封穴的文溪和尚。
文溪和尚手就没停,熟练迅速地扎针:“每次都伤成这样……再这么下去,我下回闭着眼都能治他。”
“呸,乌鸦嘴,哪有下次。”我虽然不信这些,但面对此时冰凉苍白的野鸟,我仍旧是小心谨慎地打断文溪口中念叨的不吉利的话,生怕真有什么差池。
文溪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放心吧,只是体力耗尽加上失血过多,看起来吓人但是并不难治,这点难题于我不成问题,我这少林神医的称号可不是白得的。”文溪说罢,收手起身,取出工具丢进了一旁滚烫的开水中去。
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却正巧碰见捧着药进屋的灵琚。
我愣了愣,转头看看床上一丝不挂的野鸟,再回头看看一脸焦急的灵琚,为难地挠挠头走向文溪:“这个……毕竟男女有别,你都让嬴萱回避了,怎么我徒弟……”
文溪和尚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这么污?医者心系病患,哪有你那闲工夫!你也给我出去。”
“我……”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低头看见灵琚正目不斜视地细心为雁南归清理伤口,面不改色,根本没我想的那般不堪和尴尬。
“灵琚……”
躺在床上几乎断了气的雁南归居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嘶哑,可这一开口就是叫我小徒弟的名字,这倒是让我有些不爽。
“哎,小雁。”灵琚一边应着雁南归,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小心用镊子把翻起的皮肉规整好,全然没有了之前小孩子害怕的感觉,更多的自信和认真浮现在灵琚的脸上,在我看来和老道的文溪没什么差别。
“我……回来、回来给你扎头发了……”雁南归呢喃着,也不知道是恢复了意识,还是仍旧昏迷在说着胡话。
灵琚会心笑了笑:“嗯,我知道了呢。”说着,拿起了一块干净的纱布浸了药放在伤口旁,想了想又同神志不清的雁南归说道:“小雁,春天来了,明天带我去上关采花花呀?”
“好……”雁南归条件反射般回答,刚一开口,却见灵琚猛然将纱布按在伤口处,估计是纱布上的药物作用,那野鸟痛得一个激灵,咬紧了牙发出低声嘶吼。
“采了花花小雁给我编成花环呐,好吗?”灵琚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同雁南归讲话。
“嗯……”雁南归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却不得不努力让自己清醒,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来回应灵琚。
我看得一愣一愣,文溪和尚却见怪不怪地从我身前路过,头一歪对我解释道:“得让患者保持清醒,他要是彻底昏过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对灵琚刮目相看,毕竟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可是她比我想象中要坚强,甚至抽不出任何工夫来伤心难过,而是全身心地在为命悬一线的雁南归着想,这么相比,我甚至还不如灵琚坚强。我干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索性出去商议如何对付鬼臼的好。
推门出去,守在外面的嬴萱和花兽少女都上前询问状况,一旁的小漠和阿巴也投来了关切的眼神。我将情况如实反映给她们,大家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抵挡鬼臼的重任,就在我们身上了。”紧接着,我便将眼下更为严峻的现实提了出来。
嬴萱和花兽同时看向我,又同时点了点头。
阿巴和小漠也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小漠便缓缓移动过来,轻声开口:“我想,我应该能帮得上忙。”
我点头:“不错,之前在洱海的时候,多亏你带我看到了鬼臼眼中的未来,才及时扭转了战局。鬼臼素来阴险狡诈,没人能猜得透他下一步的计谋,所以还是需要小漠你来带我看一下鬼臼接下来的动向。”
小漠刚要点头,旁边的阿巴却拦下:“小漠刚刚预知了未来,体力消耗还没恢复,姜楚弦你有没有良心?”说着,阿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小漠急忙解释:“没关系的,现在情况要紧,也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得救。”
我瞪了阿巴一眼,抬手戳了戳他弹性十足的脑袋:“才跟着人家多久啊就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知道是谁没良心。”
一旁的嬴萱有些不放心,上前蹲在小漠面前问道:“真的不要紧吗?”
小漠摇头:“放心吧,结束之后我长长睡一觉就好了。”
嬴萱起身点点头,我便走到小漠身前,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轻抚在小漠米白色的圆润身躯之上,跟随着她的特殊能力,走入鬼臼眼中的未来。
春风乍起,无意撩拨我垂下的衣袖。我站在下关风口,遥望远处渐近的队伍,心绪翩跹。
即便是知晓了鬼臼的内心,摸清了他接下来的步骤,可于我们而言,根本没有应对的策略。
因为小漠带我看到的,竟是那样一幅画面。
画面中,黑衣短发的子溪手持圆刀领军,鬼臼穿了鬼豹族战衣,乔装成一名普通的鬼豹族人混迹在军队之中。仅此而已,并无任何复杂的策略和谋划。
可正因如此简单,而让我陷入了两难。
子溪是文溪的妹妹,由她作为冲锋陷阵的领头人,我就不得不与她正面对抗,可我根本无法保证在不伤害到子溪的情况下将她拿下。想要安然无恙地救下子溪,只有杀死鬼臼才能破除失魂蛊,而鬼臼混迹在鬼豹族军队之中,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局,我们却束手无策。
鬼臼总是喜欢将我们陷入这样一个两难的局面,让我们不得不做出牺牲和选择。然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地面已经传来了鬼豹族人渐近的脚步声,我独自一人站立在烈风阵阵的下关风口,等待着一场鏖战。
按照小漠带我看到的未来画面,风兽会在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赶到,这样一来,我先用捉神符将子溪控制住,随后配合嬴萱与风、花两兽一起围攻所有的鬼豹族人,争取在子溪挣脱开捉神符之前杀掉鬼臼。这样一来,便是两全。
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个对策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
然而此时我们只能挺身而上,因为在我们的身后,只要过了下关风口,便是那些无辜的村民,还有正在生死之间徘徊的雁南归。我嘱咐文溪和尚一定要照顾好灵琚和雁南归,因此我们不能倒下,守住风口,便是守住了身后那些人的性命。
我手持玄木鞭挺立在风中,迅疾的风撩起我额前的碎发,破烂不堪的灰布长袍更是在风的摆弄下激烈舞动着,我眯起眼看向前方那黑压压的敌群,握着玄木鞭的手青筋暴起,圆口布鞋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几乎烙印出了痕迹。
来了。
走在最前方的果然是目光呆滞的子溪,一头利落的黑色齐耳短发被风扬起,强大的气场宛如地狱走出的少女,手中还滴着血的圆刀垂在身侧,迈着沉稳的步伐正径直向我走来。
我轻轻咳嗽一声,开始了最后的倒数。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就是现在!
我抬手吹响口哨,隐匿在高处的嬴萱一阵乱箭扫射,准确避开了前面的子溪,而将最前方的一排鬼豹族人尽数清扫,趁着子溪身边空出间隙,我迅速扬手撕下五行符咒,厉声念道:“阴阳破阵,万符通天!捉神符——破!”
随着璀璨的金光乍现,无数的金色链条四散开来,准确地钳制住了子溪的四肢。她身手虽然敏捷,灵活躲闪开了几个捉神符的捕捉,但架不住符咒数量的直线增多,无数的金色流星迅速缠绕在子溪的周身,我双手持玄木鞭猛然一拉,所有的金色锁链悉数收缩,牢牢将子溪拴在原地。
“趁现在!”我双手丝毫不敢松懈,握紧玄木鞭朝身侧怒吼,隐匿在高处的嬴萱和花兽少女一并上前,迅速加入了与鬼豹军团的鏖战。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在子溪挣脱开之前,率先找到乔装隐匿在军队中的鬼臼。
嬴萱毕竟只是女流之辈,攻击力自然不如雁南归那般迅猛,花兽不停挥发出麻醉的花粉用以阻隔敌人的攻击,但好在她们在绞杀鬼豹族人的同时还能护自己周全,这让我更加放心。
快了,再坚持,风兽便能赶到!
鬼豹军团的数量要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嬴萱和花兽渐渐力不从心,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分神,生怕手中的玄木鞭有所松懈而让不停挣扎的子溪钻了空子。
果然还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数量极多的鬼豹族人已经将嬴萱和花兽围在了中间,四面夹击对她们而言根本毫无胜算,嬴萱的脸颊上挂着血丝,背上的箭壶已经耗空,拔出了腰间的猎刀开始近身搏斗。
不行……我几次想要松手去帮助她们,可想到文溪和尚那温润的目光,我便不忍心将子溪陷入一个危险的境地。我焦急万分,像是经历了炼狱般的折磨。
只听扑通一声,嬴萱身子一歪便跪倒在地,单手撑着猎刀抿了一把嘴角的血,花兽急忙上前护住嬴萱,却已经没有了可以突围的机会。
再迟疑一秒,嬴萱便会惨死在鬼豹族人手下!
可即便这样,嬴萱还不忘护着守在风口的我,抬手就将手中的猎刀掷出,插入了一个正往我的方向扑来的鬼豹族人的胸膛。
不行……我的双手开始发抖,开始动摇。
“姜楚弦!”文溪和尚的声音忽然传来,我错愕地抬头看去,只见在文溪的带领下,十几名年轻力壮的下关村民都手持锄头、镰刀簇拥在文溪身后,正气势汹汹地往我们这边赶来。我有些不敢相信,我没想到,这些平凡的村民竟然愿意为了我们而拿起手中并不专业的武器,与那些强大的鬼豹族人进行战斗,我双眼有些发热,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是守护下关,为何不通知我们?”领头的一名壮汉操起手中的砍刀冲了上去,猛然发力,将冲上前试图砍向我握着玄木鞭双手的鬼豹族人成功斩杀。这些朴素的村民奋起而战,这让我相信,只要脚踩大地,身后护着自己的家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英雄。
文溪和尚上前到我身边结印护住我,防止再有鬼豹族人上前干扰。
“如果每次都躲在你们身后靠你们保护,那我岂不是太没用了?”文溪和尚说着,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文溪……”我感激地看向他。
“村民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我们从雪山救了他们,也是为了守卫自己的家。”文溪若有所思,肃然望向那些与鬼豹族人拼命的村民们,随即视线扫过被捉神符束缚的子溪,“而我……却自私地,只是为了我的亲人……”
说罢,文溪和尚便绕过地上的鬼豹族人尸体,将受伤的嬴萱结印搀扶到安全的地带。
忽然,劲风大作,强烈的旋风从远处传来,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风兽赶到了。
这样一来,胜券在握,我不由得微微挑起了嘴角。
倏忽强烈的旋风四起,扬起的风沙如同一张密织的大网向战场扑来,飘逸矫健的风兽化作人形,苍白的成熟男性面容在风声中鹤唳,他身披流线轻盈的薄纱,敏捷飞跃障碍。只见他迅速俯身掠过鬼豹族人的头顶,一股劲风便巧妙地掀翻了那些正在同村民们交手的残余军队。
随之而来的异香更是让战局发生了关键性的扭转,在风兽的配合下,只见无数鲜红的硕大花朵依次绽放,散发出了金黄色的粉尘,而那些粉尘在风兽控制的风向下直扑鬼豹族人的鼻孔,吸入花粉的鬼豹族人便纷纷倒下,一场两难的战况迅速结束,配合默契的风兽和花兽站定在上关高岗处,俯视着劫后的战场。
一片倒地的黑色躯体铺满了战场。隐匿在军队中的鬼臼仍不见踪影,而我手中的捉神符也逐渐放松,子溪即便是脱离了捉神符的控制,也因无人下达指令而茫然无措。
文溪和尚率村民在那些躺倒的鬼豹族人中寻觅着鬼臼的身影,他们依次取下一个个鬼豹族人脸上的头盔,确认这些狂躁兽人的面孔。
战局已定,我松了口气,现在只要找出鬼臼,解除子溪身上的失魂蛊,我们便能大获全胜。
然而在大家的搜索下,依旧不见鬼臼的身影,这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我抬手收起玄木鞭,被金色捉神符捆绑的子溪木然站在原地,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攻击性。我见子溪的威胁已经消除,便亲自走入战场,寻找着伪装成鬼豹战士的鬼臼。
一旁的嬴萱意识到事情的不妙,也加入了搜索的队伍。
正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远处忽然传出的啼哭声如同黑夜中探索出的一双鬼手撩拨着我的神经,让我整个人浑身战栗。
“师父……”
那熟悉而甜腻的嗓音,那成天把小雁挂在嘴边的嗓音,那轻声哼唱着戏文的嗓音!
灵琚!
我急忙回头,果然见狼狈的鬼臼正掳了灵琚从村子深处走来。鬼臼已然身负重伤无法逃脱,而子溪方才又被我控制,他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为的就是最后放手一搏。
“你放了我徒弟!”我见状登时怒吼,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鬼臼已经没有了任何获胜的砝码,若是临死拉个垫背的,我们任何人都无力阻止。
鬼臼那惨白枯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单手卡住灵琚的脖颈,另一只手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抵在灵琚的胸口,只要他稍一用力,无情冰冷的刀刃便会钻入灵琚的身体,轻易取了小丫头的性命。
“姜楚弦小心!”身后的文溪和尚突然朝我大吼,我条件反射般猛然压低身子,圆刀呼啸着从我头顶掠过,一旁的黑衣子溪就像是重新被提起的提线木偶,挥刀便向我攻来。我抬手阻挡子溪的攻击,却又碍于子溪的身份而无法全力而战,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文溪和尚见状二话没说,迅速上前结印将我护在身侧,随后自己猛然抬手架住了子溪再次挥舞而来的手臂:“你给我清醒点!”
然而子溪根本听不到他的斥责,在失魂蛊的作用下,此时的子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发力,文溪和尚的手臂逐渐颤抖,显然是不敌子溪的力道。
“不许反抗!否则……”鬼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见鬼臼猛然发力,赢弱的四肢卡住灵琚的要害,匕首已经划破了她那身翠绿的立襟罩衫。
“不要!”我和文溪和尚同时大吼制止。
就在这一瞬间,文溪和尚的手忽然松开,子溪没了钳制,挥刀砍下,我猛然抓住文溪和尚的肩膀将他往回拉,刀锋划过文溪的肩头,割破了他那身土黄色的僧袍。
鬼臼见自己占了上风,更加得意起来,一步一摇地走上前,来到黑衣子溪的身边,紧紧贴着子溪站在她的身后,只露出了身侧的灵琚,这样一来,鬼臼整个人便被子溪挡住,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奸邪至此,天理难容!
“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她一毫!”
嬴萱闻声上前,拉起弓箭却无法找到合适的瞄准点,不管从哪里突破,阻挡在鬼臼面前的子溪都是必须要攻下的障碍,我们三人面对如此形势束手无策,为了不伤害到灵琚和子溪,我们只能对鬼臼言听计从。
“怎么样,就算你料到我会伪装成鬼豹战士混迹在队伍里,可你能料到我途中抄近路拐进了村子,掳了你的小徒弟吗?”鬼臼有些轻狂地大笑起来,随即上前一步贴近子溪,低声在她的耳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杀了他们!”
我和文溪和尚一动不动,牙关却是咬得生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静止,只见子溪耳畔的黑色短发被微风扬起,少女飞扬的身姿在文溪和尚的瞳孔中放大,伴随着子溪提着圆刀的双手和那张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脸庞,我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任何可以打破这两难局面的可能,而身旁的文溪和尚反而淡然一笑,如同接受了现实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自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无常无我,何惧往生。”一串低声的诵唱从我耳畔传来,只见文溪和尚双手合十撤去了佛印,子溪挥舞的圆刀即将触碰到他的要害,可他根本就没有要躲闪的样子,反而像是看淡了一切,随时准备接受死亡。
不可以。
我感到呼吸困难,却又无能为力。
“子溪,对不起。”文溪和尚在那圆刀接触到自己额头的瞬间抬手念咒,手腕上的无患子珠顿时发出了暖黄色的光芒,文溪突然上前反手握住了子溪的手腕,在那佛珠光芒的笼罩下,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文溪和尚身上迸发。
在佛珠的力道下,只见文溪和尚抬手按住子溪的手腕,顺势将圆刀翻转,子溪挥刀砍下的力道随即改变了方向,竟直愣愣地朝着自己的胸膛飞去!
“文溪不要!”我突然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他在这一瞬间,果断选择了牺牲掉自己的妹妹!
然而为时已晚,还未等我上前阻拦,那柄圆刀便准确无误地钻入了子溪毫无防备的胸膛,鲜红的血液进发四溅,飞溅在了文溪和尚那温润的脸庞上,如同一幅凄美的画卷。
“哥……哥哥……”就在这么一瞬间,子溪的双眼恢复了正常的神采,可眼神里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她疲惫又悲伤地站在那里,微笑看着自己的双手被哥哥握住,将那柄圆刀插入自己脆弱的胸腔。
“哥哥,谢谢你。”只听得一声恍惚轻柔的女声,恢复了独立意识的子溪突然双臂用力,将那柄已经插入胸膛的圆刀狠狠向体内按去,只听扑哧一声,圆刀竟穿过了子溪的身体,准确插入了紧贴在她身后的鬼臼的体内!
即便鬼臼机关算尽,他也断然不会料到文溪和尚会选择在关键时刻牺牲掉子溪,也不会料到濒死的子溪竟恢复了意识,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掉这场疲惫的木偶戏。
鬼臼中刀,双手一松,一侧的灵琚便脱离了鬼臼的控制跌坐在地。而子溪,却与鬼臼串在同一柄刀刃上,双双向后倒去。
我手中的玄木鞭应声落地,看着眼前一身鲜血却表情默然的文溪和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子溪的尸体在失魂蛊的作用下迅速风干,然而伴随着鬼臼的死亡,失魂蛊也失去了作用。子溪至死嘴角都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双眼紧盯着面前凄楚的哥哥,始终不愿闭上。
文溪和尚的眼角倏忽滑落了一滴泪水,随即无力跪地,浑身颤抖着握住了子溪冰冷的手掌,将那干枯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嬴萱早已愣住,包括那些远处的村民,甚至是枝头栖息的鸟儿都不忍心啼鸣。夕阳拉长了文溪和尚的身影,跪地哭泣的他如同一尊即将融化的雕像,手心里捧着妹妹那双毫无生命气息的手掌,就这么一直跪下去。
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从今而不复存在。这一路奔波的目标,从今而不再有任何意义。这冰冷无情的现实,从今而成一场虚构的梦境,麻木的神经再也无法有心绪的波澜,亲手葬送妹妹的事实,将会伴随这名始终带笑的僧人,成为他大梦一生的磨难。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子溪被鬼臼控制而痛苦地活在世上,做着与自己本心相悖的事情,子溪的死,或许对文溪和尚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她最后的那句“谢谢你”,何尝不是一种新生的愉悦?
浓重的夜幕躲在天际后方,迟迟不忍心走出来。
我默然上前,将脱力不起的文溪背在肩头,示意嬴萱把子溪的尸骨收拾得当。文溪伏在我的肩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微微发抖的身体让我不忍回头。
或许,能背得起你此时失去至亲的痛苦的,恐怕只能是有过同样经历的我了吧。
春风扶栏露华浓,缱绻一生的粉蝶落在含苞的枝头,惊飞了赏花人的心绪。
这一路,太多变故。
春天悄然来到,而我们身边的人,竟四散飘零。
我们火化了子溪干枯的尸体,文溪和尚用一个梨花木雕的匣子装了妹妹的骨灰随身携带,说等找鬼豹族报了仇,便回到嵩县老家安葬。
我们在上关住了半月时间来调理伤势,雁南归重伤不起,在灵琚的悉心照料下才逐渐恢复了气色。可当雁南归看到灵琚脖子上被鬼臼割伤的痕迹时,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与愧疚。
“灵琚……对不起。”雁南归轻声道,“在你遇到危难的时候,我却不省人事……我……”
灵琚摇摇头端起药碗:“才不是呢,小雁一直都在保护我呀。”
雁南归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伤痕,再次低语:“抱歉,让你看到了我这样狼狈的模样。”
灵琚压根没放在心上,粲然一笑道:“所以呀,要赶快好起来呢。”
受伤的人是她,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居然要怀中受伤的小女孩反过来安慰他。这或许就是强大到极致的人唯一的软肋吧。
风花雪三兽为救回被申应离捉走的其他月兽而恳求我,更是将小漠托付于我。阿巴对此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还主动在葫芦里腾出空间给小漠居住,长久的孤独让阿巴对小漠十分热情,似乎是异常期待今后的同居生活。
我自然没有拒绝花兽他们的请求。鬼豹族与我姜氏而言本就是宿敌,为守护天晷,我理应率先出手除掉鬼豹族而断绝天晷被掠夺的可能,自然答应了帮助小漠找回其他的月兽。
鬼豹族四大长老已经除去三人,唯剩下昔邪,和那频频出现在我梦境中企图让我沉迷于此的白衣书生一一鬼豹族族长、申公豹后人,申应离。
若想保证天晷不被鬼豹族人夺走,唯一的方法,便是主动出击。
入夜,我携了一筐纸钱,只身来到上关密林之中,就着一壶老酒,给师父立了一个虚冢,将他给我的那根竹棍埋于此用以祭奠。师父活了百年,在我能够独立之后便迅速寿终正寝,甚至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以至于他的尸骨到底飘零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得而知,只能用如此方式来祭奠。
或许他那样突然失踪,是对我最后的仁慈。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我,断然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代代轮回传承的姜太公后人,更是无法理解姜申之间的恩怨,自然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亲眼见到残暴的鬼豹族作恶,而主动承担起守卫天晷的重任。这短短几年时间,让我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师父身边的小徒,变成一名真正的食梦先生。
或许,这就是当时师父和梦演道人口中那所谓的“时机,未到”。
我将老酒浇入虚冢坟头,苦笑着磕了三个响头,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师父,你以失踪来结束你那不羁的一生,给我留下了如此考验,你的用心良苦我无以回报,可如果本质上你便是我,我便是你,那么即使是换作我是师父,说不定我也会做这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