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我看到走出蓝田后脱离噩梦、发现高价收来的玉石竟然只是冰块的商人赔得血本无归，甚至一蹶不振想要轻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并不对。”小姑娘有些伤感地叹息道，“可是我告诉京墨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他却根本不听，如果我擅自停下，他肯定会生气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我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愿。”
我诧异地问道：“所以，你刚才根本就不愿意与我们交战，却不得不拿起短刀，为了保护这场京墨策划的梦境而拼上性命？”
“是啊。”小姑娘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笑意，“在我被世人抛弃的时候，在我孤身一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在我成为人们口中的怪物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口剩饭和一把短刀。所以，为了那口饭，我今生唯一的主人便只有他一人；为了那把刀，我即使是以身为刃也未尝不可！”
一直都十分怯懦的小姑娘，此时的语气中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单纯的想法，在她的眼里，京墨就是她的一切，即便是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就因为京墨的一句话，她也会拼了性命去满足他。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一切可能会伤到京墨的人。
“不过，现在都已经结束了……幸好我遇到了你们，才……才终于能让这场噩梦彻底结束。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再也没有办法满足他的要求……所以……我来是想请你帮我，帮我跟京墨告个别，告诉他……认识他，我真的很高兴……”对方的声音逐渐变小，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弱，四周的白光逐渐暗淡，我的身体缓慢落地，回到了之前的客栈房间之中，灵琚还在熟睡，文溪和尚也不再是玉雕模样，正在替嬴萱和雁南归包扎。我恍惚站在角落里转眼看向窗外，却突然发现，那封山的大雪，早就已经停了。
事情按说已经结束，可那小姑娘最后的嘱咐让我心头堵得慌，于是我闷声不语地推门，披上长袍走出了客栈。
我几经打听，终于站在了京墨的家门前，刚要推门而入，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我急忙赶过去，却只见京墨一人瘫坐在地，狼狈不堪，并不像梦境中那般风光，衣服凌乱，身上还有不少被打伤的痕迹。
“骗子……就连妖怪也都是骗子……”京墨喃喃自语，状如疯癫。
我走上前无奈摇头，搀扶起他：“我有话要替别人转达。”
谁知对方根本不看我，抱着手中的冰块自言自语。
没办法，既然答应了别人，再怎么说也要做到。我叹了口气按住京墨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她走了，她让我转告你，这辈子能认识你，她真的很开心。”
谁知京墨听到我的话后，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我怒吼：“妖怪！”
我一愣，不知他到底发什么疯，下一秒他却抬手狠心打碎了手中的冰块，疯狂怒吼：“妖怪没有一个好东西！言而无信，薄情寡义！就在刚刚，我正在交易，那妖怪却不知为何突然撤走了梦境，叫对方发现我是拿冰块糊弄他，这下好了，我京墨在蓝田再也混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那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方才在梦境中她为了救你，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心里正不痛快，听他这般说更是怒火中烧，于是上前一拳打在京墨的脸上，“妖怪？你也把她当作妖怪？这么说一直以来你都是在利用她？呵，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妖怪！”
京墨终于有些清醒，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同我扭打起来：“你说我是妖怪？你疯了！哈哈哈……你真是疯了！我是妖怪？那她又是什么东西？！”京墨丧心病狂地指向那被自己打碎的冰块问道。
我手上发力将他一把推开，上前将京墨按在地上：“像她那么善良的人，为了报答你而不得不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这根本不是妖怪的所作所为！而你这样利用别人的善良来贪婪作恶，又和妖怪有什么两样？！”
京墨怔住，愣愣地看着我，随后眼神游离地回头看了看那早已破碎的冰块。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丢给京墨一个厌恶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既然他的把戏已经被当面揭穿，因此再也无法做玉石生意，而那苍白的小姑娘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蓝田的大雪再也不会夹杂任何杂质，这样的结局，大概是她最想看到的吧。
回到客栈，我心仍有郁结，灌下几杯温水后呛得连连咳嗽。灵琚已经醒来，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嬴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缝补我的衣袖，她手臂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可是神色却还是像在梦境中时有些不太对劲；文溪见我脸色很差，便也没有追问事情的结果，出门和车夫商量起程的时间。
雁南归的右臂已经被文溪包扎得当，默然坐在我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便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
谁知雁南归也不生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随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主动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就不想知道萱姐在那玉镜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怔住。
其实我自然是好奇的，甚至想自己去捧个玉镜看一看自己内心最为渴求的幻象。但是想到这些都是如此善良的小姑娘为了报答自己恩人而不得不营造出的梦境，但对方从始至终只把小姑娘当作可以利用的妖怪，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雁南归看我愣住，以为我在思考，于是压低声音趴在我耳边低语片刻，我的脸登时涨红，手中的水杯也慌乱倒在一旁。我窘迫起身走向窗前，让并不凛冽的寒风镇定我的思绪。
雁南归好笑地看着我，眼神随即飘向角落中的灵琚。
窗外的雪停了，苍茫的远方像是没有尽头的柔软绒毯，瑞雪兆丰年，看来，是个好兆头呢。
我轻笑，随后转身悄然看了看角落里正在努力学习缝补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