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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东江鱼妇

作者:金子息 完结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2:07

出了蓝关古道,我们仍旧是雇了辆马车,因之前在蓝田耽搁了时间,于是日夜兼程,十天十夜,这期间换了四匹快马,才终于在今日傍晚抵达湘西。作别车夫,我们便沿着一路的山涧流水,向着泸溪方向走去。

越往南走,冬日的寒气越是悄然不见。

行路难。在荒无人烟的南疆野林子里行路,更难。

夜色已浓,行了一日,离泸溪还有段距离,看来今日不得不露宿林中。我挑了个看似避风雨的山坳,雁南归便立即会意,一跃而起,青钢鬼爪寒光闪现,枝头四散的枝丫便悉数落地。

我同文溪和尚拾了柴火,铺盖、生火、搭棚,俨然一副老手模样。甚至连小丫头灵琚也都能搓着草绳编出个席子来。

嬴萱自然是没有参与进来,而是提了弓箭,进林子里觅食去了。

置办好窝棚,我便揣着手倚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文溪和尚取了水囊找水源,雁南归则习惯性地四处巡视,遇着什么毒蛇猛兽也就顺手给收拾掉扔得远远的,省得后半夜里不安生。灵琚很老实地坐在我身旁,两眼直愣愣盯着燃起的篝火,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师父,今晚谁做饭呀?”小丫头轻轻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我。

我眼皮抬都没抬:“老规矩。”

“哦。”灵琚失望地低下头,头上的羊角辫也像是枯萎了的花儿耷拉下来。

“嘿,老娘今儿手气不错。咱们今晚有口福啦,哈哈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嬴萱手里拎着几只中箭的野兔,正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这边走来。南疆之地雨林丛生,野物自然是种类繁多,风餐露宿倒也能一饱口福。

大家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都在这个点儿回到了营地。五人围坐在篝火前,都是一副严肃紧张的表情。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关系到我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吃。

我们五人虽然个个都在肚子里头养了个馋虫,却偏偏没有一人精通厨艺。实不相瞒,在我们几人当中,非要算下来,厨艺最好的恐怕是灵琚。

而眼下这种露宿的情况,选择谁来做饭,简直是决定我们五人生死的重大议题。

考虑到不管是选谁来做饭也都是难以下咽的情况,我们便采用了一种最为公平的方法。

猜拳。

按照往常的规律,雁南归是从未输过的,因为他作为半妖感官发达,往往能在对手出拳的瞬间看到对方手指的细微动作变化而对自己的出拳进行及时的调整;而我这个人运气不赖,挑挑拣拣也总落不到我头上;至于嬴萱,这女人即便是输了,也总会想方设法地赖掉,什么这猎物是我打的已经贡献过功劳了、今日身体不适不能碰凉水之类的。所以,到最后总是文溪和尚与灵琚的较量。

果不其然,三局过后,就只剩下了他俩。

灵琚与文溪和尚无声对视着,仿佛将要进行一场旷古大战,在五人紧张的氛围下,剑拔弩张,锋芒毕露。

灵琚局促不安地搓着自己的小手,思索着该出哪些指头,紧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好笑。倒是文溪和尚仍旧一脸标准的微笑,僧袍下的手掌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剪刀,石头,布!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输赢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灵琚伸出右手,一个握成拳头的小手毫不犹豫地伸了出来。

而对面的文溪和尚,则定格在一个摊开的手掌上。

看来战局已定,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就在灵琚的嘴角即将挂不住耷拉下来的时候,坐在文溪身旁的雁南归突然单臂一震祭出了青钢鬼爪,犀利的眼神如刀子般划过文溪和尚。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文溪和尚猛然一个哆嗦,伸出的五根手指,愣是又缩回去了三根。

“哇,赢了耶!”灵琚喜笑颜开,双臂高举开心地嚷嚷着。雁南归不动声色地收起抵在文溪腰间的钢爪,低头轻笑回应灵琚。

文溪和尚一脸木然,黑着脸转身提起了已经放好血的野兔,烧水扒皮去了。

我努力憋住笑,看雁南归驮起灵琚到草丛里捉萤火虫去了。我知道,文溪现在的内心一定是茫然的、惆怅的、拒绝的,这种“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就翻脸了”的感觉,我深有体会。

饭罢,我们都早早睡下,连续赶路让我们都有些精疲力竭,即便是露宿潮气逼人,我也能一沾席子就睡死过去。可那野鸟还是放心不下,执意坐在树梢守夜,好在一夜相安无事,第二日我们便继续起程往泸溪方向走去。

一踏上湘西的土地,就被这里独有的气氛所感染,湿润得可以掐出水来的气候,飘香的熏肉伴着红椒的香味四散,淙淙的溪流在光滑的石板上来回冲刷时光的印记。河溪上由一个个石墩组成的跳脚桥上,身背竹篓头裹白巾的苗族阿婆在夕阳里留下剪影,身上穿戴的银器发出叮当的脆响。

河溪两侧都是一排排的吊脚楼,正屋建在实地上,厢房除一边靠在实地和正房相连,其余三边皆悬空,仅靠柱子支撑,上侧以茅草或杉树皮盖顶,优雅的丝檐和宽绰的走栏相间,楼檐翘角上翻如展翼欲飞。

这样独具民族地域特色的建筑,除了造型奇特,还有很多好处。众所周知,湘西气候湿润,虫蛇较多,吊脚楼高悬地面既通风干燥,又能防毒蛇野兽,楼板下还可储放杂物或饲养牲口。

湘西多小路,曲径通幽,蜿蜒湿滑,因此我们的速度并不快。眼看行了一日都不见前往泸溪的大路,不过好在前方不远处有几处烟火,我们舟车劳顿,不宜长时间徒步,于是决定在前方的村子里投宿。

沿着蜿蜒的小径拐过种类繁杂的树木,一条清川横在了面前,我们依次踏过石柱组成的跳脚桥,踩着苍翠的草丛拐上石坡,一座饱经风霜的石碑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石碑早已风化得没有了边缘的棱角,上面雕刻着三个清秀的字迹,和湘西本身小家碧玉的风格十分符合:风雨镇。

“风雨镇?”文溪和尚走上前,抬手轻抚那通身光滑的石碑,仿佛这石碑被无尽的风雨冲刷打磨,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饱含历史风霜,正羞赧地站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展示着这青翠的小镇。

“怎么,你认得这个地方?”我上前观察,石碑后面还刻了一首诗,只不过年代久远已经看不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文溪和尚点点头,双手合十对着石碑行了个佛礼,继而转身对我们说:“我在史书上读到过,风雨镇是一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古镇,也是一个山城,位于酉水之阳,原为西汉酉阳县治所,因得酉水舟楫之便,上通川黔,下达洞庭,自古为永顺通商口岸,素有‘楚蜀通津’之称。不仅如此,它隐匿于山谷之中,更是文人雅士寻幽访古之佳处。”

没想到,我们阴差阳错,竟然来到了一座千年古城。

“好,就它了!这里湿气太重,老娘今晚要好好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嬴萱上前一边活动筋骨,一边从我和文溪和尚之间径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雨镇。

我无奈地摇摇头,便跟上了嬴萱的脚步。

风雨古镇简直就是湘西文化的缩影。四周是青山绿水,古镇内部却是曲折幽深的大街小巷,临水依依的吊脚木楼,青石板铺就的五里长街,处处散发着淳厚古朴的苗家民风民俗。

我们沿着石板长街一路来到酉水岸边的渡船码头,从码头向左望,可见风雨镇瀑布和其旁建在悬崖边的飞水寨楼。风雨镇多为土家族人,他们向来热情好客,我们在村民热情的招呼下住进了一户阔绰人家,我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钱递给了对方,虽然钱数不多,但对方还是十分开心地收下,并带着我们走入了一座较大的吊脚楼中。

阔绰人家姓向,主人是一个满脸笑容的老大爷,他喊来了年轻的小女儿带我们去吊脚楼侧边的客房。这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清爽的少数民族服饰,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莽撞地跑进来和门口站着的文溪和尚撞了个满怀,她见对方是个和尚,羞红了脸低头一笑,转身带着我们往客房走去。

我们来到客房,屋里面摆了四张竹子做成的床,小姑娘从另外的房间里抱来了被褥,还在床上铺了花色鲜艳的铺盖,花纹繁杂艳丽,针脚细密却毫不马虎。

“这真好看,是自己绣的?”文溪和尚上前接过那小姑娘手中的被褥,弯腰帮忙铺了起来,随即还抬手爱惜地摸了摸那花铺盖,赞赏地对着那小姑娘说道。

别看文溪是个假和尚,从他上次教我怎么应付血苋来看,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个情场老手。小姑娘被文溪和尚这么一夸,脸颊瞬间涨红了,娇羞得如同枝头含苞待发的桃花:“嗯,是的。”

我空有一副好皮囊,常年被人当小白脸看待,可我这张笨嘴里却总是吐不出什么好话,因此总是被文溪和尚抢了风头。这不,从头到尾,人家小姑娘的眼神压根不往我身上瞟,我别过头挥了挥衣袖,没好气地坐在了一个已经铺好的床铺上。

文溪和尚还在继续:“真的吗?手太巧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见文溪越凑越近,更是羞得不行,胸前挂着的银质百岁锁晃了几晃,流苏摇曳,加快了手中铺床的速度,声音清脆地回答:“向雨花。”

“雨花,你的名字太美了。不过,”文溪和尚说着就侧身站在了小姑娘的身边,用那挂着佛珠的右手拉起对方娇柔的小手含情脉脉道,“和你俊俏的容颜相比,就逊色多了。”

小姑娘轻声惊呼,猛地抽回手,红着脸跑了出去。

我不屑地笑了笑,给文溪和尚抛了个白眼:“这花铺盖叫西兰卡普,也被称作土家之花,是土家族女孩人人都要学着绣的东西,也是土家族婚俗中的主要嫁妆,更是女家经济地位的标志和女儿有无教养的凭证。这位长老,你这么夸人家,可别让单纯的小姑娘误会了你,还以为你想做人家夫婿呢。”

文溪和尚却无所谓,一脸春风地盘起了手中的无患子珠:“阿弥陀佛,小僧惶恐,出家之人从不贪恋红尘。”

“呸。”一边的嬴萱一拳打在文溪和尚的脑袋上,“你个花和尚少在这儿假正经,有本事先把你脑袋上的碎毛给剃干净了!我可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可不比姜楚弦少。”

“哎哎,关我什么事。”听到嬴萱这么说,我立刻站起来准备反驳。

“咳。”

门口轻声的咳嗽打断了我们的吵闹,我们这才发现,脸颊通红的向雨花正倚在门边,瘦小的身子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羞怯地抬头对我们说道:“阿爸让我来喊客人,该吃晚饭了。”我尴尬地笑笑,急忙推了推文溪和尚,跟在向雨花的身后走下了吊脚楼。

土家族喜饮酒,以酒解除疲劳,以酒示敬,以酒祭祖,以酒待客,以酒传情,以酒表喜庆,以酒烘染气氛,有着丰富的敬酒和饮酒风俗。因此我们围坐在长条形的木桌前,人人面前摆了一大碗清酒。

除清酒之外,我们的面前还都摆了一大碗苞谷饭,是以苞谷面为主,适量地掺一些大米用鼎罐煮,或用木甑蒸而成,喷香耐嚼。饭桌上都是一些极具民族特色的菜肴,有些根本叫不出名字,可是它们冒着的香气却让我口水涟涟。

“这是猪肉合菜、小米粑粑、八月瓜,还有水酸菜,来来,客人不必客气。”向家主人十分热情地向我们介绍着饭桌上的吃食,嬴萱不等对方说完,就已经忍不住伸手捏起了一个腊肉粽塞进了嘴里,三两口吞下,然后激动得直拍手叫好:“好吃!”

听嬴萱这么说,向家主人开怀大笑起来,一旁捧着小碗的向雨花也低下头娇羞地笑了。我们五人连日来舟车劳顿,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此刻便不再拘束,端起了苞谷饭,就着红油腊肉吃了起来。

鲜红的小尖椒辣得人浑身发汗,这是湘西人祛除身体湿气最为简单有效的方法。我们个个如同饿狼,风卷残云般将一桌子饭菜清理干净。灵琚更是没皮没脸地揣了两个肉粽在口袋里,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只顾吃菜,顾不得阻止她。

向家主人倒是根本不介意,举起了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向雨花坐在父亲身边不停地帮他倒酒,辣椒腊肉混合着浓烈香醇的清酒,我们五人个个大汗淋漓,面色赤红。文溪和尚坐在向雨花旁边还不忘十分体贴地给小姑娘夹菜,雁南归却还是挺直了身子小口吃菜,如同在军队中的严肃作风。直到嬴萱毫不顾忌地打了个饱嗝,我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饭桌。

饭后,嬴萱和灵琚一起帮向雨花收拾餐桌,雁南归站在厨房门口消食,我和文溪和尚沿着吊脚楼的游廊走到了溪水上的竹桥,遥望着远方烟波浩渺的山林。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文溪和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竹签剔牙,挑眉看向我。

我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转头回道:“你是说……向家?”

文溪和尚点点头:“看这吊脚楼的规模,向家应该算是个大户。可是你发现没,这里除了向家主人和女儿向雨花,就没有别人了?”

他说的这些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么大的宅楼按理说不应该只有父亲和女儿两人。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作为客人不应该过问才是。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去向家主人和向雨花身边探梦看看。

刚这么想着,就见向雨花端着木盆出来打水,文溪和尚的眼神便又飘向了小姑娘玲珑有致的身子上。我无奈地摇摇头,默念心法,准备探梦。

睁眼看过去,向雨花身上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噩梦缠身。

看来,还是我们多虑了,说不定小姑娘的其他家人外出做工了而已。

我对文溪和尚轻轻摇头表示向雨花并无异样,文溪和尚便抬眼挑眉轻浮地一笑,这行为与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土黄色袈裟极为不符。文溪和尚转头双手撑在竹桥扶手上,对着向雨花吹响了口哨,活脱脱一个无耻的流氓。

我的天,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成为同伴?为了不惹火上身,我赶紧转身逃离现场。

雨花听到口哨声便端着木盆抬起头,见对方是文溪,脸一红低头转身便走。文溪和尚心满意足,笑嘻嘻地看着小姑娘窘迫的模样。我本以为雨花会一溜烟逃跑,可谁知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后转身对着文溪和尚说道:“在苗家和土家山寨里不要随便吹口哨,会……会招鬼的。”说罢,就重新低下头急匆匆离开了。

我和文溪和尚面面相觑,四下静谧的竹林也显得阴森起来。

“鬼有什么好看,都不如害羞的小姑娘好看。”文溪和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这般自我安慰着笑呵呵地走下了竹桥。

收拾完毕还未入夜,我们五人便在风雨镇四处转悠,也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我师父的消息。踩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脚板硌得生疼,却随处能见到背着大背篓的老阿婆轻巧地快步走在上面,灵琚看着那些手编的竹篓有些眼馋,再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药篓,无奈地叹了口气。雁南归似乎注意到了灵琚的小心思,转身就朝着坐在路边编竹篓的大妈走去。

我心说这野鸟身上又没钱,这么去不纯粹是碰一鼻子灰嘛,于是坏笑着没有理会雁南归,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这风雨镇确实有些奇怪,这里女眷偏多,男人偏少,而且随处可见年轻的小姑娘,个个长得精致可人,穿着黑蓝相间的素色民族服装,头上包着一模一样的头巾,在小桥流水的山寨中显得那般楚楚动人。

走了一大圈也没有什么收获,这里的吊脚楼虽然很多,也不缺少雄伟堂皇的大型吊脚楼,却都不是我们在血苋记忆中看到的那座古楼。镇子里的人口也并不是很多,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迎来对方的笑脸,让人觉得心里很是舒坦。

天色渐晚,我们准备返回向家,却左右不见雁南归的身影。无奈,我们四人先行回去,嬴萱和灵琚在雨花的带领下先洗澡,我和文溪和尚分别躺在吱吱呀呀的竹床上,聆听耳边的虫鸣和流水声,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向家主人嘹亮清脆的歌声,让人全身放松。

竹帘突然被掀开,雁南归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可手上的确提着一个崭新的竹编小背篓,大小适中,刚好适合灵琚的身高。竹篓底部还用彩色的布条穿插着编织,很是精美好看。我诧异地上前准备接过那药篓看看,雁南归却小气地将竹篓背在身后,低眉扫视一圈问道:“灵琚呢。”

我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挠了挠头说道:“和嬴萱在楼下洗澡呢,估计一会儿就上来了。”

话音刚落,穿着蓝布袍子的嬴萱就牵着灵琚回来了。灵琚穿了一件土家族风格的花色衣裙,头发还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她见雁南归回来,就撒开了嬴萱的手一下扑在了对方的身上:“小雁!”

雁南归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说话,而是将藏在身后的小竹篓递给灵琚,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呵,这不善言语的野鸟应该多跟文溪和尚学学才是。

灵琚开心地将小竹篓抱在怀里,喜欢得不行,刚要抬头向雁南归道谢,就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

“奇怪,雁南归哪来的钱去给灵琚买药篓?”嬴萱应该是穿了向雨花的衣服,领口有些紧绷,一边擦着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一边坐在靠窗的床上问道。

文溪和尚笑笑不作声,下楼洗漱去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灵琚湿润的脑袋:“他是没钱,但他随便去山上打两只山鸡野兔什么的,村民自然愿意同他交换。”

我话音刚落却发现事有蹊跷,盯着灵琚身上的民族服饰问道:“这衣服哪儿来的?”

嬴萱看了看,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蓝布袍子笑着说道:“哦,这个啊,雨花借给我们穿的,这里太潮湿,我们的衣服被拿去洗了。”

我眉头紧皱站起身,连连摇头。

“怎么了?”嬴萱看我表情怪怪的,于是走上前打量起穿着民族服饰的灵琚,“小丫头穿起来还挺好看的。”

“谢谢师娘。”灵琚抬头甜腻地笑道。

“不对。”我还是摇头,“这向家绝对有问题,家中若只有雨花和她父亲二人的话,那么灵琚身上这件小孩子的衣服是哪里来的?看这衣裳的针脚和样式都是崭新的,绝不是雨花小时候的衣服。”

嬴萱听我这么说,这时才缓过了神蹲下对着灵琚的衣裳细细观察起来,不仔细瞧还好,仔细一看,甚至在这件衣服的领口处发现了几滴血渍一样的东西。我和嬴萱面色凝重相顾无言,顿觉这清冷的山寨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嘿嘿。”突然,一声小姑娘的笑声从耳边传来。

我低头看向灵琚:“笑什么?”

灵琚无辜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我没有啊。”说着,她就用自己嫩藕般的双手捂住嘴巴以示证明。

我愣住,难道是出现了幻听?可面前的嬴萱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我低头看着灵琚,方才那小孩子的笑声确实和灵琚不太像,比起灵琚甜腻清脆的声音,刚才的笑声似乎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外面天色已经尽黑,吊脚楼里的光线十分昏暗,我和嬴萱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聆听着任何可能错过的细微声响。

“嘿嘿。”小孩子的笑声再次传来,清晰甚至带着空洞的回声,好像就是从我们这个房间中传来。灵琚吓得急忙钻进了嬴萱的怀里,我随即抽出玄木鞭一把将她俩护在身后。

“何方妖孽?”我为了给自己壮胆而怒喝一声。

“嘿嘿……来陪我玩吧。”

诡异稚嫩的童声再次传来,而这次的声音来源,好像比刚才更近了。

那空灵的孩童笑声让我头顶直冒冷汗,我和嬴萱谁都不敢先行有任何动作,生怕激怒了这隐匿在房间里的婴童。可对方却好像是看得见我们此刻紧张的模样,嘲笑般再次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根据笑声的大小来判断,这次的声音离我们更近了。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我们的头顶传来,嬴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闭着眼搂紧了怀中的灵琚。我虽自己也心有余悸,可是为了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捣鬼,壮起胆子掀开竹帘追了出去。

吊脚楼的结构很特殊,顶部是用草编的席子叠加动物皮充当房顶。我翻身抓住门框,脚蹬窗台一跃就上了房顶。方才的脚步声是从这里传来的,可是眼下除了头顶一轮明月别无他物,就连稀疏的星子都十分吝啬地躲在云层中不出来。我借着月光在房顶张望一番却毫无收获,只好翻身回屋。

文溪和尚此时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房内,远处的雁南归见我上房顶也急忙回屋。我又多点起了一盏灯,昏暗的屋子里这才显现出一丝明亮。灵琚睡在嬴萱的怀里,刚才吓得不轻,虽然闭眼浅眠,身子却还在瑟瑟发抖。

文溪和尚和雁南归听了我的叙述,也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雁南归站在窗子旁边手肘倚在窗框上说道,“我之前的确在房间里听到过细碎的小孩子讲话声,而且听声音并不是一个人。”

半妖的听觉要比人类敏锐得多,雁南归的话给我们提供了新的线索,风雨镇向家的确异常古怪,先不说灵琚身上的那件小孩子衣裳,光是黑夜中空灵的婴童笑声就已经够诡异的了。

我低头思忖片刻,说道:“你们先不要声张,避免打草惊蛇。我看这向家主人和向雨花都没有什么恶意,或许是这寨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和雁南归去四周打探一下,文溪你留在这里保护女眷。”

嬴萱不乐意了,就吵吵起来:“哎,你别瞧不起女眷啊,姜楚弦,我告诉你,我一个顶你俩呢!”

我急忙皱眉,对着嬴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下巴指了指睡在嬴萱怀里的灵琚,然后努力摆出一副好脸色,心平气和地对她说:“行行行,我知道你厉害,可是总不能让我来哄灵琚睡觉吧?你行行好,成不?”

嬴萱看我示弱,于是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让我离开。我转身将玄木鞭拿在手中,和雁南归一起走出了吊脚楼。

南方的冬天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湿气就像黏稠的液体包裹在全身,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让人有种赤身行走的感觉。我手提一盏油灯走在前面,雁南归双目扫视四周跟在后面,我们不确定这小鬼对我们是否有恶意,也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来路,自然不能贸然出手。我俩只要确保向家的吊脚楼四周没有任何异常,让我们安然度过这一晚足矣。

夜幕笼罩的风雨镇死气沉沉,各种分辨不清的虫鸣声点缀了孤单的夜晚,却也为黑暗中的未知对手制造了隐藏自己动静的干扰源。雁南归身为半妖,感官是正常人类的一倍,因此探路的任务便交给了他。我们以向家的吊脚楼为圆心,方圆一里地为半径进行侦查,所到之处无有人声,夜色四合,小山寨安详得有些诡异。

“你检查过向家父女二人吗?”雁南归走在前面突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宁静。

我摇摇头,忽然意识到黑暗中雁南归根本看不到,于是说道:“向雨花身上没有异常,但是向家主人我还未进行探梦。”

雁南归停下脚步,转身将手中的油灯举在我的面前:“以后不管到哪里投宿,都先检查一遍为好。”

雁南归说得没错,提高必要的警惕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保险,特别是在我们与鬼豹族有仇恨纠葛的情况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如果稍有不慎,对方便可轻易取了我们的性命。

我刚准备点头,就掠过雁南归的肩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一个黑影掠过,我急忙推开雁南归追了上去。那黑影看起来行动迅速但个头不大,应该是个幼童。身边有雁南归壮胆,我全然忘了害怕,拔腿就顺着对方的路径追去。

雁南归反应十分迅速,丢下手中的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嘿嘿嘿,小雁!”

突然,远处传来了之前那婴童的笑声,并且伴随着一声十分亲昵的呼唤,那语调和叫法都和灵琚十分相像,雁南归猛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我。

“不是灵琚。”我提醒道。

“小雁!”那小鬼似乎玩心很大,见我们不回应,就再次提高了音量,空灵稚嫩的声音穿过黑暗直抵我的耳蜗。我看到雁南归干涩的双唇微张,似乎想要做出回应,于是急忙一把拉住雁南归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雁南归已经张开的嘴,他原本想要进行的回应就这样被我硬生生给塞了回去,他一脸疑惑,推开我的手看向我。

我示意他不要出声:“这小孩子的声音来自西南,那是传说中鬼门所在的方向。在这种深夜野外听到有人呼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轻易回答,传说那是鬼门关来勾魂的使徒,模仿你最亲近的人叫你的名字,让你不自觉就想要回应。”

雁南归听我这么说,虽有疑惑,却也默默闭紧了嘴再也不说话。

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前方的小孩子换了一种声调,撒娇般地朝着我们这边喊道:“师父!”

我愣了,这感觉和灵琚叫我一模一样。

“灵……”我刚要起身回应,就被雁南归一拳打在了脸上。这野鸟手劲极大,打在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牙齿也磕破了嘴里的皮层,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好在这一拳让我瞬间清醒,刚才我还对雁南归说教,现在转眼换了我就差点着了道,对方不过是在模仿灵琚来诱惑我们上钩而已,看来对方不是个好惹的善茬,善于利用人的心理进行攻击。

“师父,小雁。”前方幼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我和雁南归都不再回应,而是相互使了个眼色,悄然兵分两路包抄过去。我俩放慢了脚步,我的布鞋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雁南归更是静得吓人,我俩绕到了声音的两侧,看到一棵合抱粗的大树,那小鬼应该就躲在这棵大树的后面。

我对着远处的雁南归挥了挥手,我俩便同时扑向大树。

“小鬼,哪里跑!”我大喝一声,抽出玄木鞭挥了过去,可是玄木鞭却直接打在了树干上,树后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呼唤声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我和雁南归面面相觑。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雁南归突然蹲下拾起了什么东西,我凑过去借着月光看,竟是一把银白发亮的小长命锁。

它由白亮的苗银打成,呈长形古锁状,下面缀着几个银铃,锁面上刻有“长命百岁”四个大字。这种东西在湘西十分常见,它是由老一辈挂在儿童脖子上的一种装饰物,按照迷信的说法,小孩子只要佩挂上这种饰物,就能避灾去邪,“锁”住生命,所以在湘西,许多婴孩从出生不久就挂上了这种饰物,一直挂到成年。

看来,那搞鬼的确实是个小孩子,先不说他是人是鬼,年岁上至少不会很大。

“是两个。”雁南归看我在思考,于是将手中的长命锁递给我说道。

“两个?”我接过长命锁揣在口袋里。

雁南归点点头:“这两个小孩子音色虽然十分接近,但是偶尔能听到声音的重叠,说明不止一个孩子在这里。”

听雁南归这么说,我更加疑惑,不过现在时间不早,再不回去的话恐怕文溪和尚他们会担心,于是我们回到之前丢掉油灯的地方,带着它回到了向家吊脚楼。

因放心不下,我们决定今夜轮流值守,避免有小鬼来捣乱。

我值头班,后半夜交给雁南归和文溪和尚。嬴萱和灵琚都已经睡下了,我撑起一张小桌板在床上画符,画的正是当时从西周古墓中抄下来的贴在石棺上的符咒。根据符文的排列推断,它里面应该是隐藏了一首叙事诗,至于内容说的是什么我仍旧不得其解,但我已经将它们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准备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回到盖帽山,去问问通晓各类符文的灯芯无息。

说也奇怪,夜深之后寨子里竟安静了,再也听不到小孩子的说笑声。我安然守夜到了交接的时间,换了雁南归接替我,我便倒下睡去。

一觉睡到了天明,文溪和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睡眼惺忪的我摇了摇头。奇怪,夜里居然没有任何异常,这让我对那两个小鬼的身份更加疑惑。我摸出了昨夜在树下捡到的长命锁,决定去找向家主人问问看。

灵琚背着新的竹编药篓,在文溪和尚和雁南归的陪伴下去林子里采药,我和嬴萱吃罢早饭,却不见向家主人的身影,只有向雨花一人在默不作声地擦桌子。趁着文溪和尚不在,我凑到小姑娘的身边,十分礼貌地对她点点头。

雨花怯懦地看着我,然后也学着我的动作对我点了点头:“客人有什么需要?”

我尽量让自己和蔼地笑了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估计又是身体里的毒虫在搞鬼。我强忍住抽搐的面部肌肉,低下头对着雨花说道:“是这样的,我就是好奇,这么大的吊脚楼,只有你与父亲两人居住吗?”

“客人你问这个干什么?”向雨花十分警惕地后退了两步,眼神飘忽不定,双眉紧凑地往中间挑动了一下,显然是不愿意同我谈及这个话题。

我看向雨花对我有所抵触,于是只好作罢,转而从怀中掏出了昨夜在树下捡到的长命锁放在手心递给她看。向雨花一看到那个长命锁,脸色瞬间发白,本就白皙稚嫩的皮肤更是显得毫无血色,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吊脚楼下部悬空的一层,然后慌张地转身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长命锁,如同一只受惊奓毛的幼猫警惕地看着我:“客人从哪里得来的?”

这小姑娘还是单纯,刚才她那一系列下意识紧张的动作暴露出了太多的疑点,我笑而不语抽回了手,友好地冲她点点头,就和嬴萱一起回屋了。

“怎么,你又发现什么了?”嬴萱刚一进屋拉上竹帘,就迫不及待地转身问我。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挥动衣袖俯身侧耳贴地,听着地板下面的动静。

我们房间的底部就是吊脚楼悬空撑起的位置,下面用柱子撑起来形成的底层房间虫蚁较多,湿气较重,一般是不住人的,都是用来储存物品或者饲养牲口,可现在看来,那里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听见下面传来了细碎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掺杂着不易觉察的银铃碎响,看样子应该是向雨花拿着那长命锁走入了一层栅栏里。嬴萱也学着我趴了下来,屏气凝神,静静细听。

不一会儿,下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嗔怪:“不要再淘气了,小心被人发现!”听声音应该是向雨花没错。和我所想一样,昨夜那两个唬人的小鬼一定就住在我们下方的栅栏里,由于吊脚楼半干栏式的木质结构,因此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所以那小鬼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才会学着灵琚的声音喊我们“小雁”和“师父”的,而灵琚穿着的少数民族服装,也一定是来自于他们。

向雨花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昨夜那熟悉的小孩子声音:“知道啦,一点儿都不好玩。”

嬴萱睁大了眼睛看向我,我赶紧示意她不要出声,继续听下去。

紧接着,又一个相似的小孩子声音传来:“那姐姐陪我们玩好吗?”

向雨花轻声回答:“等明日客人走了,我再来陪你们玩好吗?来,把长命锁戴好了,可别再丢了。”说完,就听到向雨花退出来的脚步声。

我和嬴萱站起了身,沉默着坐在了竹床上。

先不说下层的两个小孩子到底是人是鬼,光是向家将他们藏匿在平日里住不了人的下层吊脚楼里的行为就已经非同寻常了。为了一探虚实,我决定让嬴萱去引开向雨花,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进入吊脚楼的底层。

嬴萱点头同意我的方法,她刚要转身出去,我们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我拉住嬴萱,透过竹帘向外面看去,却见一群风雨镇的村民围在院子里,向雨花阻拦在院门口,好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真的没有,乡亲们你们行行好,就饶了我们吧。”向雨花堵在门口苦苦哀求,可外面的村民根本不听解释,你推我搡地就往向家吊脚楼里冲,我和嬴萱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这马上就到祭祀的日子了,如果不按时奉上贡品,咱们寨子就要遭殃了!”

向雨花的眼角带泪:“当年我姐姐就已经交了出去,现在怎么还来我家?我们真的没有了。”

“不可能,之前还看到你娘挺了大肚子,怎么可能没有!”

村民们不由分说冲撞开了向雨花的家门,不等雨花阻拦就走进了正屋的各个房间进行搜察。

向雨花无力地阻拦着:“我娘那时候怀了死胎,难产而亡,那时候不是乡亲们一起帮衬着给我娘下的葬么?哪里还会有啊!”

村民根本不听雨花的解释:“不对!早就觉得你们家不对劲了,昨天还有人说,在你们家听到了小丫头的笑声呢,肯定是被你们给藏了起来!”

雨花瞬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挡在吊脚楼底层的门口,紧张地看着那些村民,头顶直冒冷汗。

我摇头叹气,这小姑娘太单纯了,这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就在村民们准备强行搜索吊脚楼底层的时候,一声清晰明朗的声音从大家的身后传来。

“小丫头的笑声?是在说我吗?”

所有人都抬头转身看去,只见灵琚背着小药篓坐在雁南归的肩头,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她之口,灵琚身后的药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看来应是满载而归。雁南归冷眼扫视着那些村民,似乎夹杂着一丝敌意,一旁站着的文溪和尚则不愠不火地微笑看着这些野蛮的村民,什么都没有说。

“对!”这时,向雨花终于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灵琚的身边如释重负地说道,“是灵琚,你们听到的小丫头的笑声,应该是这位寄住在我家的客人。”

我松了口气,心说灵琚他们回来得真是时候。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些忌惮面无表情却暗含杀机的雁南归,便迅速大笑化解了此时尴尬的气氛:“哈哈哈,原来如此啊,是我们莽撞了。”

“对对,是我们太心急,抱歉了。”

“误会,都是误会!客人你别放心上。”

…………

村民们迅速哄笑起来,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化解,热情和亲昵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脸上,村民们犹如退潮一般,离开了向家的院子。

院落恢复平静,向雨花松了口气,一直发抖的双腿猛然一软,径直坐在了地上。

文溪和尚急忙扶起向雨花,我和嬴萱也从屋子里出来,给向雨花倒了杯热茶压压惊。向雨花惊魂未定地一把抱住了一脸茫然的灵琚,连声道谢。

灵琚无辜地抬头看看我:“师父,小姐姐为什么要谢灵琚?”

我刚要回话,就听身后传来了轻声的脚步,两个小小的黑影迅速从吊脚楼底层钻了出来,一把扑到了向雨花的怀中。

“姐姐!”两个小女孩都穿着和灵琚相似的民族服饰,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脖子里挂着一枚苗银打造的长命锁。两个小丫头的年纪加起来不超过十岁,长相极其相似,应是一对双胞胎。可是二人却都灰头土脸,身上还有一些蚊虫叮咬的痕迹,让本来粉嫩如荷藕的肌肤变得粗糙不堪。

向雨花一把抱起那两个小丫头失声痛哭,我们五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言以对,只好茫然站在院子里。她们三人就那样哭着,直到向家的院门被推开,向家主人手里提着新鲜的兔肉回到家门,见那两个小丫头都在院子里抱着雨花痛哭,手一哆嗦,肥美的兔肉便掉落在地。

向家主人一直和蔼的脸上露出了凶狠的表情,气急败坏地上前给了向雨花一个巴掌,然后一手拎起一个小丫头就回到了吊脚楼的底层,转身将栅门狠狠关上:“谁让你们俩跑出来的?万一被村里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爹,不是的……”向雨花上前解释。

我们五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好像是撞破了别人的隐私一般,走也不是,留也不成。

闹剧过后,向雨花温了一壶酒招待我们,然后就转身回到吊脚楼底层陪伴那两个小孩了。向家主人手里持一杆水烟愁眉不展地在吞云吐雾,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前,谁也不说话,无人率先打破这尴尬的平静。

向家主人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张开了他那张布满沧桑的双唇,缓缓地说道:“其实,我们风雨镇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诅咒。”

面对神秘的湘西向家,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可是又怕自己太过主动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戒心,于是放缓了语气追问道:“诅咒?”

向家主人点点头,眼神飘向了寨子深处:“二十年前,寨子里突然河水断流,久无降雨,各种草木纷纷枯萎,这在多雨湿润的湘西是十分罕见的旱情。那个时候,整个风雨镇都陷入了危机,民不聊生。不过更奇怪的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寨子里怀孕的妇人都毫无例外地诞下了双胞胎,而且都是双胞胎姐妹。因此,我们寨子就将这厄运叫作‘双生花诅咒’。”

“双生花诅咒?”我不禁联想到了之前向雨花与村民对峙的时候说出的话,以及她提到过的,自己的姐姐。

向老汉点点头:“就在旱情最为严重、风雨镇人口骤减的时候,镇子里来了一位黑衣的法师,他对村子进行占卜之后告诉我们,导致风雨镇被诅咒的原因,竟是河神法力衰减造成的。而寨子里接连诞下双生花,正是河神对村民的暗示。那黑衣法师对我们说,只要将双胞胎姐妹作为祭品供奉在河边的飞水寨楼里,入夜之后河神便会显灵,到了第二天早上,寨楼里便会只剩下姐妹其中的一个,另一个就是被河神选择,作为贡品被吃下,以维持法力。”

我瞬间明白了那些村民们所说的“供奉”“祭品”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老汉继续说道:“刚开始我们不相信,因为谁也不想让自己家的孩子去冒这个风险。但是那黑衣法师对我们说,只要给河神供奉过双生花,那么这家的诅咒就会消失,下一胎就一定会出现男童,而且旱情也能得到缓解。于是,当时的镇长主动交出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果然,在第二日早晨,寨楼里就剩下了一个姐姐,妹妹不知去向,问那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事情和黑衣法师说的一样,从那天起,河水就有了新的水流,天上也降起了大雨。而镇长媳妇怀胎十月,果真生下了一个胖小子。”

“黑衣法师的话得到了印证,但是他又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对河神进行供奉,也就是一个双生花只能保证一年河水不再断流。于是寨子里的村民为了保护风雨镇的平安,就商议按照姓氏顺序轮流上缴贡品,家里只要有双生花孩子的都逃不过供奉,向雨花的姐姐就是在十年前的时候轮到当贡品被河神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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