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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孽债.2

作者:楚清枫 当前章节:60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46

看到那身熟悉的衣服,夏汉川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夏汉林连忙找人打捞,有个年轻人建议报警,夏汉林害怕事情闹大,没有报警。

打捞了约两小时,死者平躺在岸上,虽然脸部已经浮肿面貌难辩,然后从五官上看来,她正是云妮。

云妮的脸已经被鱼啃得惨不忍睹了,全身肿胀、呈现出青紫色,整个人完全变了形。她面目狰狞而扭曲,死前一定很痛苦,那恐怖的样子使得村里的女人都不敢看,男人看了心里也直打鼓。

杜鹃谷的人那年的春节过得异常冷清,不光是因为从腊月二十九开始连日阴雨绵绵,更重要的是因为云妮的非正常死亡让大家觉得很不吉利。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也没有相互串门,就连鞭炮声都少了许多。

开春后没多久,人们惊奇地发现在云妮淹死的那个池塘边,竟然鬼使神差地长出了一片片艳丽的黄杜鹃,这些花比野外的要鲜艳许多,并带着莫名其妙的煞气。老人们说“这是百年一遇的奇观,恐怕将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更奇怪的是,云妮淹死几天后,养鱼的人竟然发现池塘里的几百条鱼都死了,从此,他再也没敢去料理他的鱼塘了。云妮死后,每个从池塘经过的人都能看到池塘里白花花的一片,全部是死鱼。

要是没记错的话,云妮已经是2002年里村里死的第二十四个人了。从1994年开始,杜鹃谷不知为何陆续死了很多人,几乎每年都会有十多个人相继死去,而2002年死的人是最多的。死亡原因多数是患重病,例如癌症、尿毒症、糖尿病等,也有一些像云妮一样先是疯了,然后发生意外死的。村里人渐渐少了,有些人害怕就举家搬迁到别的村庄去了。

自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杜鹃谷及其周边的工厂越来越多,商家们看中了这个风景旖旎且地域辽阔的江南小村庄。人们经常在低洼处看到一些化工厂排出的五颜六色的污水。曾经有人怀疑这些污水具有强致癌物,也向县政府提交过检测申请,但始终没人来检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几年,村里传出令人们惊恐不安的流言:杜鹃谷被诅咒了,凡是在杜鹃谷生活过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不管他们逃到哪里,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这个流言曾一度造成村里人人心惶惶,一种死神来了的恐慌笼罩在村庄的上空。

自从云妮死后,村里头号骚货桂香的生活也趋向正常态。她本来对夏汉川仍未死心,而今出了大事,她打算不再去骚扰夏汉川了,这既是对云妮的祭奠,也是对自己的惩罚。她暗自感到庆幸的是,没有人知道云妮的死跟她有关。

桂香真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实际上,没人看见云妮因她而掉入池塘并不等于没人知道是她害死了云妮,她仍然逃不过应有的惩罚。

云妮死了大概一个月后,云妮娘家的两兄弟又来夏家。因为云妮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是来找夏汉川算账的,而夏汉川已经跑去朋友家里躲起来了,于是夏汉林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

因悲愤而变得更加蛮不讲理的兄弟俩儿把夏家搅得一片狼藉后仍不解气,他们威胁夏汉林说如果不交出夏汉川和那个狐狸精桂香,就一把火烧了夏家老宅,让夏家从此永无宁日。

夏汉林为了保全夏家老宅,无奈把夏汉川交了出来,当然,还有桂香。

夏汉川被从朋友家的被窝里揪出来时还在沉睡中。他被夏家兄弟绑在村里最大的古树上,还来不及换下睡衣的夏汉川被一根粗壮的绳子绑着,被亡妻的两个兄弟拿皮鞭抽打,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不止。

旁边的树上也绑着惊恐不安、噤若寒蝉的桂香,身穿单薄低胸睡衣的桂香看着夏汉川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一幕,早吓得魂不附体了,而夏汉川的惨叫更让她心惊胆战。

桂香还不知道这两个气急败坏的大汉将会怎么处治自己,因而愈加恐惧不安,两腿发软。她充满乞求的目光几乎令在场的每个人动容,当时那种惨烈和凄凉给村里每个人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站在人群中默默心痛的夏汉林实在不忍心看到弟弟继续遭受这种折磨和屈辱,德高望重的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跪求云妮的兄弟放过夏汉川。

这时,兄弟俩已经为自己的妹子狠狠地出了一口气,加上看在夏汉林曾是亲家的分上,他们就放了已经半死不活、处于昏迷状态的夏汉川。

桂香原以为夏汉林也会救她,可当她向他投去乞求的目光时,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夏汉林无比冷漠和怨恨的目光。

他们把树干上的桂香解下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桂香绑在临时租来的电动三轮车上,几个人开着车扬长而去。大家看到当时泪流满面的桂香是带着哀伤、无助的目光看着夏汉林消失在视线里的。

至于他们怎么惩治桂香,村里人不得而知,但是人们仍然能想象得出,落到云妮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兄弟手里,相信桂香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七天后,桂香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抬了回来。

那是2003年3月的一个早上,天还有点冷,桂香身上穿的还是被掳走时的那套睡衣,只不过已经破烂不堪了。当衣衫褴褛的桂香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不禁不寒而栗,她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啊!

昔日风骚动人的小寡妇彻底被破相,引人注目的还有她头上那朵黄色的杜鹃。当她木然地从人们的身边经过时,人们顿时生出一丝怜悯,都觉得云妮那两个兄弟太残忍了。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她不去勾引夏汉川,如果她不去打云妮导致云妮流产,如果云妮掉进池塘时她能及时拉她一把……太多“如果”了。事过境迁,一切都悔之晚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们挨打三天后,村里有传言说桂香被云妮的鬼魂上身了,这种说法来自桂香的邻居。她说有一天凌晨一点多,她起来上茅厕,猛然听到桂香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一阵乱丢东西和扭打的声音,然后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尖笑声,那笑声听了令人毛骨悚然,竟似云妮的声音,邻居当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夏汉川那次被暴打后几天都下不了床,他原本并不强壮的身体因而变得孱弱不堪。他过去的幽默和乐观不再,经常静静地发呆,坐在庭院里,看看天,践踏地上的蚂蚁,在地上画圈圈,写着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文字,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

云妮死后三个月,杜鹃谷的人们见到了自从云妮死后第一次出门的夏汉川,因为云妮的死,夏汉川自责了好久,他为了缅怀亡妻而闭门思过了三个月。由于太久没有见阳光,他的皮肤更白了,穿着还是很考究,依然保持着以往纨绔子弟、风流倜傥的做派,好像已经将云妮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夏汉川嘴里叼着根香烟,在村里闲逛了好久,然后走去昔日经常光顾的小赌场。

云妮死后他恢复了单身,夏汉林对夏汉川失望已极,便放任他了,他变得更加自由了。刚刚从丧妻的悲痛中振作起来的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赌场发泄过盛的精力和精神的空虚。

夏汉川就像一头刚出笼子的雄狮,露出了他的本性,他四处寻找能刺激他空虚许久的神经的东西。他再次来到被他视为最为刺激的赌场,昔日的狐朋狗友对于夏家二少爷终于“重整旗鼓”表示欢迎,他的到来无疑让赌场蓬荜生辉,因为他是村里首富家的夏二少爷啊。

对这种前呼后拥的“爱戴”,夏汉川非常受用,他又重新找回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干脆整天泡在赌场里了,吆喝着,兴奋异常,忘乎所以。

夏汉林多次劝说夏汉川不要再去赌钱,把心收回来,为夏家做点实事,可是夏汉川完全鬼迷心窃,根本不听劝。继续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这样过了几个月后,乐不思蜀的他越来越瘦,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暴瘦,还经常咳嗽。沉溺在赌博的快感中不能自拔,他仍旧除了吃饭就是泡在赌场里,有时晚上也不回家睡觉,赌博到通宵,夏汉林为此痛心疾首,夏汉川说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活着的乐趣。

夏汉林实在不愿意看着弟弟就这么堕落下去,他决定给夏汉川再说一门亲事,他找了两个媒婆给夏汉川说媒,可人家姑娘听说夏汉川好赌,加上出轨害死了前妻,没有姑娘愿意来相亲。

不久后村里传出流言,说夏汉川的暴瘦是因为他整晚整晚被云妮缠着,精髓被掏空所致。人们曾有几次见过他在赌场里咳血,然后晕倒在地。最后一次晕倒时他被送去医院住院,各项检查结果出来,被诊断为肺癌晚期,已经发生了转移、扩散,无法做手术了。住院做了半个月化疗,病情得到一定的控制,可医生告诉夏汉林:夏汉川的病发现得太晚了,无法治愈了,时日也不多了。

住了半个月院后,病情得一定的控制,医生叫回家疗养。重病后的夏汉川也感觉到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他完全被这场大病给打垮了,像换了个人,每天萎靡不振、茶饭不思。他再也没去赌场了,他整天活在死亡的恐惧当中,由于深受打击,加上病魔的折磨,他便形同骷髅,经常被晚期癌痛的折磨,他便大声哀嚎。

夏汉林看他这样只有叹息落泪,他知道这个败家弟弟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夏汉林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了。

在云妮去世十一个月后,夏汉川因为肺癌晚期医治无效也死了。从此,夏家败相百出。其实夏家的衰败在十三年前就初见端倪。那年,夏家曾发生过一件惨事后,夏家门前的千年古树突然倒了,还压坏了夏家老宅东侧的房子。

那间房是夏青雪太爷爷的三姨太住的,据说三姨太在夏家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受到很不公平的待遇,还死不瞑目。

东侧那间房后来一直没人住,然而里面时常会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令人听了毛骨悚然。夏青雪的爷爷和奶奶在接下来的两年内相继去世。

然后,就是这两年里云妮和夏汉川相继死亡。杜鹃谷的老人们说夏家是被沮咒最厉害的,辉煌百年的大家族夏家就要败了。

夏汉川死后夏汉林请了法师来做法,连续做了四天,每天请一个哭丧队来嚎哭,还宴请村民来吃丧饭。

第五天夏汉川被下葬,那天,天又下起了毛毛雨,十一月的天气竟异常阴冷。当人们在悼念这个杜鹃谷最帅气最豪放的夏家二公子时,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花蝴蝶,这只花蝴蝶痴痴地停在死者的胸前,怎么赶也赶不走。

夏家的人都很不安,不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村里的老人提醒说这是有灵性的东西,八成是云妮的化身,随它去吧。

夏汉川死后,夏家的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了。还有传闻说夏家又闹鬼了,闹鬼的房间正是夏汉川和云妮曾经住的房间,夏家老宅是全村最大的,房间很多,因为夏家非正常死亡的人也比别家多,多个房间传出闹鬼的传闻。

自从夏汉川死后,疯女人桂香的疯癫越来越厉害了,她整天在山里疯跑,经常夜不归宿。第二天一早,人们总会看到疯女人桂香头上插满杜鹃,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村里。

非常巧合的是,在云妮死了整整一年后,人们发现桂香失踪了,生死未明。从此,杜鹃谷鼎鼎有名的骚货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虽然村里的男人偶尔还会对她的事津津乐道,但是时间一久,她渐渐地被人们所淡忘。

而村里很多人说曾经见过桂香,一身褴褛的白衣裙,不知是人还是鬼,吓得那些人几天都睡不着觉。当然,村里其他人当时只认为那是道听途说,没想到不久之后,夏家就被非人非鬼的桂香缠上了。

人们都知道桂香对夏家,特别是对夏汉林恨之入骨,她认为是夏汉林把她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她一直攒着一口气,就是为了让夏家永无宁日。

夏汉林的讲述暂告一个段落,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夏青雪也是泪流满面,心情异常沉重,她没想到家里竟然发生过这么惨烈、令人欷歔的悲剧,佟默然则是一脸惶然和悲怆。

夏青雪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奇怪恐怖的景象,她用手指着那堵墙说:“爸,昨晚我们看到有鲜血从那堵墙上淌下来,是怎么回事?”夏汉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见到墙上残留着几条长长的斑斑血迹。

夏汉林立刻警觉起来,这间房自从夏汉川夫妇去世后就没人住,虽然有时候会有怪声,但以前从未见到墙壁上淌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抑或桂香在横施淫威,似乎要对夏家的人赶尽杀绝。

夏汉林不禁低头沉思着,夏青雪和佟默然惊恐地交换一下眼神,原来这间房还有父亲不知道的秘密。夏汉林沉吟片刻后说:“你们今天就回城里吧,别再待在这儿了。”

“为什么?爸,我想陪您和妈妈多待几天。”夏青雪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现在已经没那么害怕了,经历过了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夏家老宅不太平……我是为你们好,今天下午就回去!”夏汉林以命令的口吻说着,他不安的眼神让夏青雪和佟默然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您和妈妈跟我一起走,你们也不要待在这儿了。”

“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就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再说我们也习惯这里的一切了。”他们明白夏汉林所说的“习惯”是指“被吓习惯了”。

“爸,跟我们回城里我带你们去看病,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你们的病也不能再拖了。”

“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我们去了会给你们带去麻烦的。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不要管这里的事情。”夏汉林显得有些无奈。

“爸,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呀?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别问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也许我们家上一辈有人作恶多端吧,现在一切都报应在我们这些子孙的身上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夏青雪问道,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多。

夏汉林对女儿的一再追问感到不耐烦,他生气地说:“不要问那么多了,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问。你们中午就启程回昌阳。”

夏青雪和佟默然互相交换着狐疑的眼神,很是费解。

夏汉林起身走开了,望着父亲微微驼的背影,夏青雪不禁热泪盈眶。

夏汉林特地交待郭叔的妻子中午多做几个好菜,就算是为夏青雪和佟默然送行了。

可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夏青雪没什么胃口,一想到好不容易回来看望年迈的父母亲,可却被固执的父亲赶回昌阳,她的心情很不好。然而,佟默然却想早些回去,这个地方他已受够了,就连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

吃完饭,夏青雪陪着母亲丁香丽聊了一会,在临走时,夏青雪留给丁香丽一些钱。丁香丽说:“我们家不缺钱,我和你爸爸没什么地方可以花钱的,倒是你,在大城市生活不易。”

看到母亲不肯要,夏青雪声泪俱下说:“我不能在您和爸身边尽孝,您好歹收点钱我才能心安。”丁香丽只好收下钱,母女俩儿依依不舍分离。

村里现在就剩下六户人家了,好在有一家人有一辆摩托小货车,夏汉林便出高价雇了这辆车送夏青雪和佟默然离开杜鹃谷。

那天下午三点钟,夏青雪凄凉地告别自己的父母和佟默然无奈而伤心地离开了杜鹃谷返回昌阳。

在村路上,还是遇到来时的那些疯子,他们不知道是否认出夏青雪和佟默然来,他们看到生人就比较兴奋,一直在那里做出怪异的举动。

夏青雪和佟默然再次感到毛骨悚然,看他们害怕,小货车司机便说:“这些疯子有杜鹃谷的也有外村的,他们四处游荡,却很少伤害人,不用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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