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电车上时才发现自己除了早上喝的一碗粥以外没吃任何东西,那种舞台带来的兴奋和新奇仿佛一剂刺激的强心剂,一整天被这种感觉支配着,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异常疲倦和饥饿。那个薛梦影在台下见到虽觉妖媚可气质也不过尔尔,然而站在一弧雪白的灯光下仿佛正是诗词所说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画面饱满完美到不可思议。她眼前出现这样一副画面,舞台灯光如一弯圆月,一个穿着月白色暗花缎旗袍的女子,低着打着一字刘海的头,下颌只留下短短一段柔和的曲线,舞台上由近及远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紫衣微笑了,她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一天,然而夹杂于时局压迫和生活困顿,任由自己片刻沉溺于一个自知无法实现的美梦,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解脱。
今晚电车上人烟稀少,她坐在第二排临窗的位置,外面又瑟瑟下起雨来,打在从红砖楼前擎出的木瓜树上,一辆黑色轿车驶过,照耀得叶片浑如薄脆的翡翠琉璃一般。电车转了个弯,一带都是弄堂房子,几扇窗棂啪啪作响,一个妇女赶忙着收拾阳台上的衣服,一个天台上几个孩子用手夹着袁大头放在嘴里比赛谁吹得响。弄堂里做花圈的店堂黑漆漆的,一个老太太戴着夹鼻眼镜用金纸认真地做出玉笼金屋,雕梁画栋,令人忍俊不禁,然而紫衣知道自己就如同她一般,明知道一旦战事爆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就如同那红绿花纸粘出的屋堂一般应时碎了,每日依旧疲于奔命不敢懈怠筑着一个随时可被风雨吹破的蛛网。物价随时都在涨,每月工资都是一摞摞的废纸,要马上买米买面,有时候要大半夜起来排队,所有能想到需要的东西都要赶快买来,晚一会儿只怕这个月就白做了。
电车窗玻璃“哗哗”刮到香樟树枝,紫衣推开氤氲着淡白雾气的窗户撕下一片叶子,贴在嘴唇上吹出音符凌乱的调。月光下的小弄堂偶尔掠过一辆自行车,清脆零散的自行车铃仿佛檐前风铎的轻响。坑坑洼洼的甬道横七竖八地躺着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在一口黑乎乎的锅里煮着野菜和树皮,伤寒症先战争一步抵达了衢南,满城病尸饿殍,常常听到窗外有人隆隆拉着尸车叫道:“拿出家里的——死人来!”走到这里就用脚随便翻翻地上的人,若是不动就拿席子一盖往车里一丢葬到义冢去。
那声调在中间一顿仿佛人的心一坠再猛地提到最高处,那声音再无情也不免苍凉。夜深人静,极耐烦机械地重复着,让人牙痒痒地恨。
回到家跟崔太太提起这件事,还没解释清楚崔太太劈头就“粉头,败坏门风的小娼妇”地骂起来,把手一挥,唾沫星子乱溅
地说:“你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听多了东瀛士兵闯进村子打杀抢烧,他说卿丫头生得这样好,要是真有那一天,千万记得先结果了她再去死!结果了她再死!”等听到紫衣说只是做场记才面色稍霁,说到月薪50圆,连败坏门风也顾不得地眉开眼笑。
冬天就要来了,才刚找到工作,紫衣就开始计划发来工资该怎么用,一定要给善言和妈妈添件暖和点的冬衣,衢南的冬天非常冷,他们家窗户外是河,走在穿堂冷得只打哆嗦,被子也该加了,当时来衢南时没有料到会这样冷,现在只盖一床秋被,她和善言两人睡还常常被冻醒,还想想办法买点肉炖肉汤,两个大人不要紧,善言正在长身体,因为营养不良,他脸色总是黄黄,最近更是食欲不振。也是,每顿都是榨菜要么就是咸鱼,她都吃不下去。
晚上善言已经睡了,崔太太把她叫到跟前:“今天张太太又来跟我说你和她那侄子的事,又说她那侄子怎样能干,在洋行怎么被上司倚重,我也只淡淡回了句:‘我对他本人倒没什么意见,只是我们家姑娘不情愿。’你看璞渝到外地去跑单帮都这么久了,这样下去还不白给他耽搁了!张家那小伙你看不上也没关系,好歹敷衍敷衍,以后也多条活路!”
紫衣没想到崔太太还会提这件事:“三婶,我还小,养家第一,等过几年再嫁也不迟。”
崔太太叹口气:“找事,都是假的,到底还是找个人实在!要是我们以前也便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说那么许多?现在主张女孩子上洋学堂,出去工作,花花世界,灯红酒绿的任你们玩。”紫衣毕竟年纪还小,而且想来她的婚事也是不难解决。崔太太是小门户的女人,她还是把希望放在小儿子善言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紫衣开始梦寐以求的新生活,她这个场记其实应该叫打杂的,整天闲不下来地穿梭在摄影棚以应付每个摄影棚的需要,虽然忙但她也有乐在其中的时候,本来酷爱连载小说的她开始迷上看剧本,演员在表演导演常常要因为临场的灵感对剧本做一些调整,她就要在剧本上做出修改,但她有时候会根据自己的思路写下一段段自己觉得更合情理的对话,中饭以后有些人要去休息,她是场记又是新人没有多余房间,她就翻看穆斯君借给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雷雨》。
薛梦影和常德庸的事僵持了数日,惹毛了严蟾桂,他本来就对常德庸引荐的新人极度不满,常德庸腹背受敌,最后只得以更换演员狼狈收尾。新演员人选是个重大问题,因为此时票房每况愈下的华夏已经做到被其他大公司收购的准备,最好可能的翌晨公司正在考虑观望期间,若
是《灞陵芳草》不能得到理想票房,怕是公司将面临倒闭。穆斯君借机向两位导演推荐紫衣,遭到两位一致反对,有时候他们否决穆斯君的提案不为了任何具体原因,总之就是看不上他而已。而紫衣甚至不能当个配角,因为身为配角,又怎能比主角漂亮?
新的演员很快由严蟾桂确定下来,名叫顾琪芳,长得不甚美艳,眼底却透着一股清澈的活泼潋滟。她这个女孩子每天都嘻嘻哈哈,即使被导演骂了,没过多久隔着老远又能听到她犹如泉水淙淙的笑声,她家庭曾也是诗礼人家,只不过饱受时局影响勉强度日,父母只有她一个独生女,自然疼爱得如同掌上明珠。从跑龙套到女主角她从不搭架子,一有空就给大家讲笑话,紫衣很少交朋友,她一向面冷心热,在片场除非必要否则不愿多说话,喜欢一个人坐在太阳下看剧本思考剧情,直到一个星期后两人却已经非常友好了。公司免费提供午餐,但根据工作人员的身份分等级,琪芳总是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分出一份给紫衣,总说自己怕肥,紫衣吃的时候有些愧疚,因为不能也让弟弟也尝到。
《灞陵芳草》里的若凌是个卖花女,但紫衣一直不曾仔细观察过真正的卖花女,在研究剧本时不免问了许多外行话,那天下午因为机器缘故不能演戏,穆斯君带她去法租界看卖花女。两人从未如此独处过,刚出门时还不觉得,一路上包围着他们的尽是沉默的空气,穆斯君却觉得未始不是一种喜悦。
深秋傍晚的日影中银杏叶落得满城风雨潇潇,一片悠悠落进树旁的锅里,一个老人“嚓嚓”炒着白果,锅里发出“嘭嘭”的炸裂声,仿佛梦见前生还是一棵树的时候。一个番鬼佬搂着一个中国女人嘻嘻哈哈地拉拉扯扯,她的眼圈涂满可怖的蓝紫色的油膏,她的头发被烫成极细极小的波浪,乱蓬蓬地披散着——把头发烫成这样对于普通良家妇女是不可想象的。街上遍地可见,白俄女子,印度女子,西洋女人,于其说那是一群人,倒不如说是无数张脸,无数双美腿和无数吨肉。她们尖锐明艳的笑声比眼泪还要凄厉,脸庞支撑不住,紫衣看到她脸颊上两片污秽的胭脂纷纷凋谢。
穆斯君看着她眼中悲悯的目光明白她的想法,但这世界又岂能任人改造?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微笑道:“我是否有幸请祝小姐喝一杯咖啡?”
紫衣第一次到衢南的咖啡馆是和璞渝,当时崔太太在他家帮佣,也是他考虑不周全突然心血来潮请他们去一家洋人开的餐馆吃饭,崔太太当时穿的是宝蓝袄子配灰色窄脚裤,也许在衢南灰暗的人流中并不是那么看不上眼。餐厅的洋人侍者还好,倒是那些本国国民非常
看不起他们,仿佛伺候他们这等层次的人辱没了自己,斜睨着眼睛端上开胃菜,璞渝去了趟卫生间,筷子不上叫了半天都没有人应,紫衣不会忘记那种眼神,在那不屑嘲讽的眼睛背后她看到了国人劣根性的自卑。
最后他们是在路边摊吃肉夹馍,加了卤蛋和千张撒上翠绿的芫荽,走进乌瓦白墙的弄堂,这一带都是店面,店堂里的人也已经吃晚饭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家常菜对走在冷风的路人是别致的诱惑。黑魆魆的店堂里放着一只烧水的火油炉子,上面的水壶冒着一大蓬白色水汽,仿佛寒冬人的呼吸,有座旧洋房二楼点着明亮的白炽灯,洗牌声听在耳边仿佛秋夜簌簌的急雨。
在当铺门口不期然与王掌柜的老婆目光相汇,她开口叫道:“意卿吃过晚饭没啊——”
她潦草敷衍了两句,女人都是碎嘴儿,也很难保证王掌柜的老婆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璞渝,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但究竟烦心。
他们走了一截子路,她终于赧然坦白道:“对不起,我不叫祝紫衣。”她除了解释她为了叫祝紫衣之外还说了她怎么和母亲到的衢南,在衢南怎样生活,只略去了璞渝的一段私情,她从未和除了璞渝之外的男子说过这么多的话。
穆斯君神情看上去非常震惊,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骗人吧,或者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一个佣人的女儿?
他半晌没有说话,紫衣疑心他生气了,轻声说:“对不起。”
却见他目光炯炯,似乎暗夜的时隐时匿的萤火虫,她极快闪躲开视线,两人走到拐口处,穆斯君才缓缓开口:“紫衣,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很轻浮,才认识你那么点时间就说这样的话,然而我活到二十七岁你是我唯一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我虽然一个月赚得不多,但要负担你的家人这份家用还是没有问题,就是你家人粮食紧缺之类的问题我都还是有些门路,你我又是熟清同乡,有些事也方便照应。当然我说这些绝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越说越乱,他这才发现事实上他在遇到她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这番话,却如此糟糕,简直完全没法表达他的心意。
而紫衣最初是惊讶,抬头望着他,头又缓缓低下去:“穆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哦…哦…”他脑子一片空白,好似她说的是一门他不懂的外语,迟钝的领悟力让这些字狠狠地在他心上锤了一下,心里越发地急切,仿佛永远走不出这暗夜里百转千回的街巷。
及至她的声音遥遥浮在耳边:“我要进去了。”他站在一面露出参差红砖的旧墙下,他叫住了她:“祝小姐,忘了我说的话罢,你知道现在男女之间交
往不似以前那般保守,现代青年男女的交往目的也不限于婚姻。”在黯淡的昏昏沉沉的灯光下,他觉得自己的话,甚至自己都是昏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