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来一张林风眠的画作养眼。
衢南的大学并不多,郁晨述和郭子琛将“寻找春愁”的目标从大学扩大到高中渐渐波及到附近的省市,然而过了两个星期,“春愁”仍是无迹可寻,可急坏了子琛,他一时拿着一个女孩的相片跑到片场,涎着脸:“你看这个女孩子怎么样,老兄,给点面子,嗯?”晨述瞄了一眼:“眼光不错…”等到子琛激动地上蹿下跳够了,他才镇定地说:“…当春愁那个守寡的大嫂还是很不错的…”“喂!”
两人一向如此开玩笑够了,倒也不在意,只是《春愁南陌》的剧本就此被无限期推后,郁晨述拒绝了许多慕名前来试镜的人,其中包括几位当时的电影巨星,为了尽快找到“春愁”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曾遇到最心目中适合演“春愁”的唯一人选,并表示不找到这名神秘女子就永久封存这部他迄今以来最满意的剧本。作为一部开机遥遥无期的电影,居然渐渐地开始引起人们前所未有的关注,几期以“您心目中的春愁”为民意调查的刊物在衢南卖得洛阳纸贵,有人质疑这不过郁晨述为了宣传新片沽名钓誉捏造的故事,也有人讥讽:“连去过‘好莱坞’的电影巨星赵潋滟也吃了闭门羹,你还是到美国去借郝思嘉过来用吧!”
有一日,子琛和晨述的车再次经过卡尔特电影院,晨述睁大眼睛往窗外看,子琛也不管他发什么神经,悠然自得地抽着烟,突然听到晨述叫道:“停车!停车!”
子琛差点一跃而起,这老兄最近总是神经兮兮,动不动抓着街上的姑娘发神经,为了一部破电影不要生病才好,司机已经停下车,晨述奔出去却见他进了二我照相馆,趴在照相馆的玻璃上看橱窗里展览的样照,子琛无可奈何地下了车,刚进门听见晨述叫道:“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伙计答道:“是我,因为这台德国照相机是刚刚买的,有顾客要求拍外景,为了调光,我就试了试,刚好这位小姐经过我就拍下来了,洗出来感觉效果不错,还专门上了色,就放在橱窗里展览。”
伙计给黑白照片上色的手艺非常不错,子琛只见照片上一袭紫衣的女子立于浓墨重彩的海报前,缤纷的街灯下却是深秋的冷雨清光,桂子簌簌落在女子的发间,下颌柔和的侧影,面容却是惊鸿一瞥的压抑哀伤。地面上映着水光莹然的霓虹,色彩虽是斑斓鲜活却仍是冷色调,看了许久才觉出浑身冰冷,仿佛林风眠的油画。
如此强烈的画面感,晨述选择女演员的眼光果然非同凡响。
晨述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女子:“你们有谁知道她是谁?”
伙计们面面相觑,最后是老板说道:“我想起来了,她名叫祝紫衣,在一个很小的电影公司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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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见到穆斯君,紫衣还有些忐忑不安,却见他神色自若与往常无异她才终于安心下来。变化还是有的,他对她略微冷淡了些,平日里她记录完毕休息时间里她就会静下心看剧本,他就在旁边为她解读剧本中人物心理,让她知道该怎么演,没有斯君她一个人摸索起来比较困难。
有时候演员在休息或是趁空跑出去逛街买东西时,她就会对着全身镜将剧情表演一番,揣摩人物心理活动。她也会在回家路上观察电车上看似关系怪异的男女,橱窗里映射姹紫嫣红的霓虹灯火,路上穿着阴丹士林布的女学生三两成群谈到恋人时发痴的傻话,她喜欢别家飘来的无线电里时断时续的唱词,雨夜里邻家呢喃幽怨的琵琶和远远的犬吠声。
这天下午她在化妆室里研究台词,《灞陵芳草》的台词,她总觉得前后剧情衔接有些勉强,又拿出以前的剧本参考研究。突然感觉房间里有人进来,回头只见穆斯君急切地走过来:“外面有个人说是崔太太,她有急事找你。”
三婶找自己有什么事?紫衣赶忙跑出去,没想到崔太太哭得完全没有主意:“前几天善言他人不舒服,我还只当他是耍赖不肯上学堂,谁料到今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一摸额头跟滚开水似的!脸上身上都长出疹子来!”
紫衣回去跟穆斯君说了一声,慌忙赶回家给善言打井水擦拭身体换薄一点的被褥,想办法尽量让他舒服些,紫衣回头问:“叫医生了没?”崔太太道:“医生有哪,一听说我没钱差点把我当做拆白党似的打出去!这世道,良心都钻到钱眼里去了!”紫衣失声道:“三婶,我不是前两天才给过5块钱吗?!”问也不用问,一定是赌了,紫衣不愿听她噜噜嗦嗦的辩解抑或软弱的啼哭,她奔出门去,伤寒!呼呼的风中飘着她被撕裂的神经,善言也像她曾经那样被放在酷热的蒸笼里一点点挥发掉求生的意志,无论如何她都要说服医生!无论要她做甚么都好!
她跑遍了衢南的医馆,医生已是谈之色变,一看她这身打扮料想手头不会怎样宽裕,她拿出身上仅剩的一点钱,最后才有一个年老医者肯走这一趟,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伤寒,最好是送到医院,紫衣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医生叹道:“这病可险得很!”让医生这样跑一趟已经过意不去,这药钱可再不能厚着脸皮劳烦人家。
紫衣连晚饭都无心吃就跑到王掌柜的当铺,王掌柜见到紫衣就调侃道:“今天又要当我哪个老朋友?”璞渝出去跑单帮紫衣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他送她的值钱物什先当掉,想着等璞渝回家之前再想法设法凑钱慢慢赎回
。紫衣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璞渝送给他的,红线编出精致丝绦,中间串着一颗镂刻精细的赤金珠子。
是从未见过的物什,王掌柜见她连它也拿出来,想必她定是有紧急的难处,活当当不了多少钱,王掌柜生出恻隐之心忍不住多算了些钱给她,叹气道:“你那朋友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这兵荒马乱的年岁,你一个女人家多少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紫衣走后,王太太从广花平绣帘子后走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戒指,“什么阿物儿!给她五块钱!就你那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德行!我劝你没事别呒毛鸡替鸭愁!那丫头我一看就是骚到骨子里,上次私会男人叫我撞见,也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女人见了男人爹娘都认不得,私订终身后花园,连猪狗都不如!你去打听打听咱们这弄堂里哪个男人不在打她的主意,就你那乌眉黑嘴的模样!侬胃口真好!”
王掌柜脾气极好,太太操持一家不容易,平时极难找到发泄的机会,所以一旦找到机会她总会非畅快淋漓不肯停嘴。女人从嫁人之后的生活的确太平淡无奇得过于可怕了,就像一线平直的心电图,有时简直跟死了没区别,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假想敌则是最有效的复活石。
紫衣用钱给他抓了一副药,交给崔太太煎,远远就闻到苦涩的中药味,在黄暗暗的灯光望着善言的脸,她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饥肠辘辘,而米缸里已没有米,有一刻恨不能啃下家中的床。拖着疲倦的步伐,走了许多路才讨得一份边角发霉的面包分给崔太太吃。这整夜善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而她换了一夜的湿毛巾。
夜幕中依旧是尸车隆隆从门前拖过,依旧是那个凄怆的声音:“呦呕——拿出家里的——死人来!”
第二天还要上班——她需要钱。
早上休息时间她一个人想了许久,觑见常德庸有空,便走上去问:“常导,能借一步说话吗?”
常德庸随她走到僻静处,紫衣稍微犹豫开口:“常导,我想问你我能不能预支这个月的薪水?”她知道严蟾桂不怎么喜欢她,古板刚直的性格使然,他不喜欢任何过于漂亮的女人。
常德庸搓着手,油滑地说:“这件事嘛倒是好商量,只是祝小姐,不合规矩的事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呀。”常德庸的脸有一种十分神奇的滑稽,再微小的一丝笑意添在他的脸上都像是在水中迅速渗开的墨水,整张脸都堆满拥挤的笑意。
紫衣最不喜与这种油腔滑调的人打交道,然而事到如今却是身不由己,只得硬着头皮在常德庸无边的笑意中把善言生病的事向他解释,并且说明这笔钱她一定会还的。
常德庸听完却没头没脑
地说:“前几天穆斯君那小子推荐让你做新片的女主角,叫严老头给拦住了,其实只要我帮腔两句好话怕是没有不能成事的,你这女人家也是蠢钝,平日里我给你这么多暗示你都是冷心冷面,哪怕是稍微敷衍着点也不至于沦落如此。”他满脸油光发亮,顾自说得口张眼闭,“从你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看准了你是根好苗子,要是你做这一行大干一场,不愁输给薛梦影!”
紫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她一瞬间实在气愤极了,看常德庸自说自话如此兴奋,那种眼神俨然将她视为交际花,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却有如此狰狞的面目!常德庸犹自陶醉,熟练地将肥硕的双手她身上上下其手,不期然触及紫衣冷冽的眼神,她的瞳孔恍如冬日窗上霜花映上人影的石青色,常德庸心上竟涌起莫名的惧怕,一个闪神紫衣已不顾而去,身后是常德庸气急败坏的声音:“谁他妈稀罕你!”
照在院中草坪上的冬日阳光,洋溢然而隔膜,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切与她隔着曾玻璃罩子,温暖却是惘然。
她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眼前出现一只卡其色麂皮鞋,往上是沙灰色直筒裤,菱形格子毛线衣和围巾,穆斯君轻声问:“你怎么到这里啦?”紫衣不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沉默良久,他把一件东西塞在她手中,是五十圆钱,“给你善言看病要紧,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以后等你拿了工资再慢慢还吧。”
她条件反射地把钱掗还给他,他推让着最后紧紧抓紧她的手:“收着,收着!”紫衣趁着空闲时间回了趟家直接用钱买了药嘱咐崔太太煎好,中午公司还有要紧事,是绝对不允许请假的,她只好匆匆赶回。
在公司吃中饭时穆斯君说:“你知不知道下午中华公司的郁晨述会提前来我们公司参观?”
“难怪芳芳一早上魂不守舍的。”她调侃道。
“阿紫你不要打趣我啦,我现在两腿只打哆嗦!”她们现在的关系好了,彼此称呼对方的昵称。
食堂里冷冷清清,稀稀朗朗几个大男人和几个跑龙套的中年妇女,平常那些姑娘们都不见了,问起来琪芳说:“你笨啊,郁大导演大驾光临,小姑娘们早就吃过饭一窝蜂地跑去化妆室打扮了,我们去偷听她们讲话。”她下了台穿的都是布鞋,走在走廊上一丝声响也无,果然听到化妆间里热闹非凡。
“…就她还当女主角,肿眼泡,厚嘴唇,腿像两截德国香肠,站在台上只能浪费胶片!我们当中哪个不如她?要不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她一个庸脂俗粉,给我提鞋还不配!我只道是华夏没戏可唱,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上次我在报纸上看过郁晨
述,当真是玉树临风,翩然如玉,不过我听人说,郁晨述虽是有些能耐,却也不过是个幌子,丫环带钥匙——管事不做主,在他身后翌晨真正的主子是有位左老爷子。”
“什么左老爷子右老爷子和我有甚关系,就是不知道他郁晨述喜欢哪种女人,拜托我的胭脂用好没啊,现在一盒胭脂是什么价钱!小心搽成猴屁股!”
另一个悻悻地说:“顾琪芳刚进来那会儿我还支使她做过事情,要是她还记得这笔仇,她又被郁晨述看上了,可怎么办好!谁不知道女演员在导演眼里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况常德庸刚丢开薛梦影,来个顾琪芳他更是求之不得,倒是严老头子挑我们中任何一个都好,衢南顾家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少不了她一口饭,偏生跟咱们抢饭碗!”
“我的胭脂!”
只听“咯吱”一笑:“这种不上台盘的蠢丫头能成什么气候?何况,想法子让她上不了台还不容易!脸上笑着,脚下使个绊子,笑里藏刀借刀杀人,她还把你当恩人来谢!”
听到最后琪芳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无,咬着牙说:“咱们往后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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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第三卷:浮花浪蕊,伴君独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