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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菰生凉 当前章节:3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3

  郁晨述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然而这天中午整个剧组人员惊人一致地暂停了午休,姑娘们是左顾右盼,唯恐口红画出界限或掉了色,衣服穿得不够得体或不够摩登,一个惊恐地发现自己右大腿后侧的丝袜破了一个洞,另一个尖叫道前两天刚做的新旗袍又不配脚上的鞋,梳妆台的镜子,卫生间的大理石台,落地玻璃窗以及所有能反光的物体一定烦透了这帮女人。

常德庸很是局促,平时吊儿郎当心猿意马,如今胜败在此一举又是另一番感想,越想越觉得顾琪芳作为女演员不够漂亮,天赋上也还差一截,冷汗就直冒出来,只得抽烟解愁,严蟾桂也沉默地吞云吐雾。

紫衣不喜热闹,只挑了一个清净的地方想等时间到了再出去,这是隔出来的一间道具室,地上杂乱地摆着积了灰尘的破旧家具和破损的旧机械,一轴轴卷曲的布景上画着稻田,山脉和街道,在灰暗的光线中只觉空洞虚假。

她犹在发呆之际,斯君闯进她的视线,拽了她就走:“顾琪芳被玻璃扎伤了脚,我跟严导推荐了你,等会儿郁晨述来了就由你来顶替她的角色!”

她条件反射地缩回他掌心的手:“不,我不行!”

斯君急切间连珠炮地说道:“平时演员演戏时我不是都在旁边教你怎么演了吗?我如此用心传授你,不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能取而代之!按你平时的表现完全没问题!”

她的手心濡湿了,她从没想过这天会这么快来临,在台下得意忘我地想象是一回事,要是真是上了台…她恐怕自己连站也站不稳。

他凝视着她:“如果你还想救你弟弟的话,你不是需要钱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等她反抗就将她强行拉走。

…善言,善言在床上辗转反侧:“姐姐…”窗外是幽远的“拿出家里的——死人来!”心念飞快地闪过,要是她能争取到与翌晨合作,善言的药费和家人的生计当然不会发生问题。

化妆室里乱成一团,琪芳坐在石青色的沙发上,脸上苍白,脚底流着血,离脚一尺远是一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一只鞋子里是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平金地毯粉红牡丹鹅黄花蕊隐约可见淋漓的血印。紫衣转身问斯君:“医箱在哪里?!”因为演员容易受伤,药箱有是有的,只是玻璃扎得有点深,而且不知道伤到别的地方,恐怕还是要送到医院去。

而现场,一向沉稳的严蟾桂面上也露出几分犹疑,更不用说是常德庸,简直坐如针毡,目光不断在现场女演员脸上移来移去,而女演员也紧张,更加频繁地修葺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装束,有种大戏即将开场而女主角却没有准备好的慌张。大胆的几位竞相跑

到导演面前毛遂自荐,这些女孩子虽身着锦绣,在人前她们是最心地善良最友爱姐妹的姑娘,然而最懂得生死存亡重大意义的便是她们了,自相残杀起来一点不输给路上捡破烂的孩子。

常德庸用袖子擦着濡湿的额头,不断说:“就不能跟郁晨述说改期吗?我们的女主角脚受伤了,他总是可以体谅的…”当然不可以,时间已经就定下了,像他们同等条件想和翌晨公司签约的小公司不胜枚举,他肯亲自来访已是莫大的通融了。严蟾桂看了看大衣里的怀表,离郁晨述来访时间只差半个小时了!郁晨述一向守时,没有特殊状况绝不会迟到,严蟾桂听过很多关于郁晨述的传闻,据说此人年轻有为,年仅十八岁时就在北望创办了翌晨公司,同时又桀骜不驯,每年至多参演一部本公司的电影,而且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若是得罪他,华夏的下场就不止是破产收场,所以这次就算是腆着脸让华夏公司丢一次丑也断不能得罪了他。

斯君牢牢盯着紫衣,看她着急的样子,只怕她碍事,赶紧叫了一个打杂的被琪芳出去路上拦辆车去医院包扎。牵着她走到严蟾桂面前:“严导,我向您推荐祝紫衣。”

严蟾桂迟疑地望着穆斯君身侧的祝紫衣,细细打量,这女子眉宇之间有种压抑之下的靡丽凄美,一张淡扫娥眉的芙蓉秀面,雾朦朦的眼睛仿佛有烟雾缭绕,倒更酷似是戏中的若凌。其实他心中对今日的情形也有数,无论如何琪芳也算是个受害者,然而现场其他人口中就无一字关切话语,实在令人寒心。其他女演员一见严蟾桂的态度,恨不能奋勇群起而攻之:“不过区区一个跑腿打杂的,来剧组一月而已,赏她一口饭就已不错,要她担此大任,笑话!”

紫衣无从辩驳,她一向不喜多言,只是默然无语,缓缓地微低下头。斯君下巴略收,面带微笑道:“那么,在场哪位小姐能告诉我,《灞陵芳草》第四幕戏主要内容是?”

现场瞬间静了下来,然而只是一瞬间,几个女演员吞吞吐吐地讲出印象中的情节,慌乱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张冠李戴、东拼西凑,更有些人趁乱在抽屉里翻箱倒柜,妄想找出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剧本。还有些人对着穆斯君喊:“你是成心刁难我们不成!这又不是我们的戏我们怎么记得住那么许多!”的确有很多演员没有参演这部戏。

斯君道:“那让甚至不是演员你们口中的场记——祝小姐说说她的答案吧。”

片刻沉寂,她的声音清冷而纤细:“第四幕戏是整个剧情的转折,若凌在得知丈夫去世,而家中还有幼小的儿子女儿和年迈的婆婆,为了养活一家她决定到大城安定找工作,然而她因

为寡妇的身份受到别人的歧视而无法从事普通工作,同时也看到安定官员依旧过着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想到去世的丈夫她不由悲愤交加,在好姐妹的介绍下,她成了一名交际花。”

“停!就到这里。”说话的是严蟾桂,果断地说,“祝紫衣小姐…去化妆室换衣服吧,若凌非你莫属,小琴,上妆!”

真的来不及了,化妆师小琴匆匆地给她化了一个清丽的淡妆,为琪芳订制的旗袍穿在略有些大,只得用别针在腋下一收,衣襟上一排一字扣,用紫红与拱璧蓝两色绲成的盘花扣,扣都扣不住,最后还是别人帮忙的。一阵冷风虚笼笼地从指间吹过,方觉心口滚烫,指尖冰凉。穆斯君总是说在台下紧张,一上台就好了。她一转身,化妆师突然惊叹:“阿紫,真美啊!”而她的嘴角扯不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机械地想回头看一看镜中自己,然而外面已响起汽车的“叭叭”声,早有人跑进来通报:“郁晨述来了!”

郁晨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走进摄影棚,紫衣只觉得耳边充斥着他有节奏的皮鞋声,悠远的人声听起来有点渺远,隔着嗡嗡的杂音像是梦中芦花枕里的綷縩,梦,这本就是一场梦,摄影棚璀璨的灯光是梦,台下如此俊美如神祗的男子是梦,惊鸿一瞥,他震惊而缥缈的琥珀色眼睛是梦,那仿佛是端午艳阳下装在磨砂酒瓶子的雄黄酒,潋滟却疏离,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流水般湍急地从她口中流溢而出,雪白的碳精灯照得眼睛生疼,她不住地流泪…她是若凌,借紫衣的身体在剧本还魂向人们幽幽走来,她在梦中醒不来。

在以后的很多时光无论紫衣怎样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无法表达第一次站在舞台真正的心情,当导演喊下最后一个“卡脱!”时方觉全身骨骼都似脱节,身后是夕阳般火红炙热的灯光架,台下已响起整齐的掌声。她惊讶地发现放置在摄影棚台上的一只罗马数字发条钟,时间已走到晚上6点,仿佛在台上的时光天上才几日,人间已千年。她犹自发呆,严蟾桂迎了上来,亲自将她带下舞台,他用自己凸显青筋的干瘦手掌肯定了她,将自己送到郁晨述身边。

握手,微笑,不能再顺利地定下两家合并契约,郁晨述甚至当场宣布聘用她作为他个人御用女主角,月薪三百,多到让全场人眼红,果然是换了人间。而一个月前,她还在担忧自己找不到工作,而昨天晚上,她还会饥不择食地吞咽下一个发霉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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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赶回家中已是八点钟,家里却没有人,问了邻人才知道是弟弟病到不行了崔太太抱着他去找医生。她本是累到浑身瘫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

气,奔出街巷,这附近的医馆,夜幕中面目模糊的夜行人,人家门口老虎灶喷出的白色热气,稀疏的热气,一辆黄鱼车像只掠过的鸟儿似的歇在一家馒头店,一个摆摊的中年妇女跳下来:“两个馒头嗳!”一顿饭才吃两个刀切馒头?然而这世界上多得是没饭吃的可怜人,路边拣破烂的老大爷,一身深蓝色褴褛衣衫,脚上却是一双破旧的凉拖,生着又红又肿的冻疮。紫衣认得他,他就睡在公园里自己捡来搭成的破布堆里,常常一个垃圾桶一个垃圾桶地翻被人丢弃的食物,有时还要被年轻些的乞丐们打,说他不守规矩。最最害怕的就是经过那条巷子,地上那些人时而发出呻吟和呓语,席子的窸窣,仿佛已是地狱里的冤魂,仿佛会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抓住人的脚索命。

不,不,让她停止这种可怕的念头吧!

终于在医馆里找到崔太太,她手中的绢子已擦肿了眼睛,她倒还镇定,走过去问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只是摇头:“这里条件不是很好,我负不起责任,你们要是有条件还是把孩子送到大医院去吧。”

紫衣反复对自己说:她现在有钱了,还怕什么!衢南的医院一定比这家小诊所有办法,只要能治好弟弟的病,哪怕要她为中华公司拼死拼活都可以!

善言被转入惠康医院,紫衣跟医生说明要用最好的药,然而三天之后他还是走了。

紫衣和母亲将他下葬的那个傍晚回到家中,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她坐在窗前,天气冷得结起了的霜花,蓝紫色的天际下,灰白的水门汀上彩色粉笔画的跳房子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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