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笙歌梦底(民国文)》作者:菰生凉【完结】 > 笙歌梦底.txt

☆、第 一 章

作者:菰生凉 当前章节:3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3

  一个月后,忙完工作回家的父亲在茶几上发现这张字条:“爸爸,我想了很多还是无法释怀,我还是决定回中国一趟,直到找到心中的答案为止。永远爱你的陪陪。”

虽然在意料之中还是不免担忧,这份傻气倒和紫衣年轻时有些相像:“这个傻妞,人生哪能事事都有答案。”

陪陪之前并不是没有出过远门,然而她却是第一次到中国,以前听到别人提到“中国”二字字眼新奇之余却又觉得熟悉之极,她虽是中国人对中文却不是非常精通,对中国民国最直接的了解统统来源于林语堂先生的《Moment in Peking》(《京华烟云》)。

在龙鱼混杂的邮船颠簸,因为晕船吐得七荤八素,扶着船舷走出船舱,茫茫的海水远处沙鸥点点,飞入红火的断霞深处…

从来未想过一个人旅行会如此凄惨,她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错路,搭错了几次船,坐车时还不敢放心睡觉,唯恐小偷偷走行李和钱包,住在旅馆里连觉也不能好好睡,反复确定是否将门锁好,半夜被隔壁男人在门外酒后酣然的醉语惊醒,神经紧绷把手伸向枕下藏着的水果刀。要不是在大学时她也算个野外爱好者体力还算不错,还不被活活折腾死?

唯一让她安慰的是,那个可怕的梦魇终于暂时告别了她,几夜来,洗完澡早已精疲力尽,她几乎一碰到床就进入黑甜一梦。

熟悉而陌生的文字嗡嗡地从收音机里飘出来浮在幽暗的房间,陪陪拍了拍音箱,调整天线的位置,嘶嘶的杂音又消失了。她根据父亲的描述和日记描写研究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父亲说那个地方叫做衢南,听老板说这家旅店就是在衢南范围内,衢南事实上是一个非常大而模糊的概念,她在美国就听说过这是个金迷纸醉的繁荣大都会。就拿她这一条夜间渡轮上取暖的流苏披肩来说,与她在美国相比已经太过朴素了,进入中国境内坐船却无不被人指指点点为资产阶级作风,甚至还有妇女不让自己的女儿跟她说话,硬说她是日本女特务。到了衢南情况完全不同,走在街上无人对她投以异样目光,倒是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子追问他的住址。

既然找到衢南,找到母亲故居应该不算难,若是按照父亲所说的,母亲是中国电影皇后,在衢南的知名度应该人尽皆知吧。

第二天她出门问路,结果证明她大错特错!她其实刚住进旅店时就问过老板知不知道祝紫衣是谁,老板茫然摇头,她还只以为是因为老板对电影不感兴趣。然而她问了无数路人和年老长辈,居然没有人知道祝紫衣是谁!难道是因为她的表述有问题?陪陪承认自己的国语和衢南那些老人交流起

来还是有很大问题,她一急就忍不住冒出英文单词,让听不懂国语的老人更加云里雾里,但是还不至于无法沟通。

陪陪沮丧地走在法梧飘落的街道,跟她仅有的模糊的记忆完全不同——她的祖国,她与她母亲的祖国,完全不同。

时代的浪潮在衢南的地表来复往去,水滴石穿地磨砺着它的外壳,二十年前的明月犹在,陪陪想知道的是,衢南的内核与二十年前是否如一?

夜幕四合,愈加给这个神秘而迷人的城市蒙上一层的黑纱,站在异乡的明月下,有一瞬息,这一时空潮起潮落的喧嚣骤然停止,城市的时光停止了脉搏的跳动,藏匿这座现代城市外表下的灵魂幽幽浮现。陪陪仿佛看到步行街上改建的房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挤挤挨挨的广告牌,密密麻麻地写着她认识和不认识的繁体字,巨幅金发女明星性感地耸着光裸的肩,托着下巴的芊芊玉指上戴着一只晶光四射的钻戒,某家洋行的钻戒广告…广告之下是熙攘往来的人流,穿着破旧棉夹袄的中年妇女在叫卖,黄包车上穿着黑色水貂心不在焉的贵妇人,戴着瓜皮帽的车夫排着黄包车长龙…

那市井噪杂之声来自最遥远的云端,一时稀疏了,仿佛尘封的收音机调频道一个错手调过了台。又让她想起很小很小时妈妈带着她去剧院看电影,投影的蓝光中是无数翕动明灭的光尘,一旦有风,幕布像是泛开涟漪的水面。眼前浮动的海市蜃楼就是儿时依稀的记忆,欲扑面而来仔细去看却又消失了。

依旧是崭新的百货大楼,刚铺好的宽阔柏油路,穿着时髦而现代的人流,那个时代似乎不曾存在过…

不,不,陪陪摇头对自己说,不可能,仅仅二十多年而已,我总可以找到线索的!

陪陪在旅店里连续呆了三天,并不是因为厌倦了久无结果的搜寻,而是因为当天半夜七月末的衢南下起暴雨,她被惊醒,赤着脚跳下床掀开窗帘只见窗外大雨磅礴,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再也睡不着,摸索着打开台灯,暗黄的纸张,褪淡的蓝色墨水,娟秀隽永的字迹:“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在中国古诗词上的修为还有限,最初见到这样的字句,从字面上理解只觉得压抑悲伤,直到如今才有几分同感,也许在二十年前的某个夜晚母亲也同她这般被潺潺雨声惊醒,再也睡不着,在橙黄熹微的台灯光下抚摸自己冰冷的心。她听父亲说母亲生前极爱芍药花,她就让伙计在床头柜插了一瓶,信奉无神论的她也开始盼望母亲萦绕在衢南的

一缕幽魂能循着香气而来,再次进入她的梦魂。

当芍药花瓣出现第一个黄点逐渐蔓延全身时,淅淅沥沥的大雨终于有了终结的迹象,陪陪打开窗户,大片的风灌进象牙白的窗帘,鼓鼓如扬起的船帆,窗边的日记被飞快地翻动着,吹乱了日记里夹着的黑白照片,水晶瓶旁凋谢的芍药花瓣一片片被捋下,一室清香。

稀薄的阳光照着路面坑坑洼洼的水坑,家家户户院子里门口都晒着书,潮了的谷子,霉旧木器,空气都弥漫着一股肮脏腐败的气息。然而能出门的感觉真好!

她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打听出母亲的消息,只把手插在兜里往前走,甚至没有注意到一家商店正在装修,听到一声:“小心!”等她反应过来时商店门楣上木质招牌已摔到她面前,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才没有被砸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气恼地对她说:“年轻人走路长不长眼睛啊!”见到是一位漂亮小姐才面色稍霁,继续卸着门上的广告牌。

那是一块看起来并不特别的招牌却题着四个让陪陪触目惊心的大字:二我照相!

记忆之门已悄悄打开,她又回到那个黑白的世界,走出弄堂的拱门,两侧都是石库门房子,一个粗鄙不堪的女人正在跟买甘蔗的砍价,谈吐比路边的马夫还要粗俗,买刺绣的,母女两人边做活边两天,打开的敞着箱子任人挑拣,一长队领取救济食物的犹太难民,地头买年画的老头子拱头缩背,叫声苍凉“年画——便宜卖!”

妈妈平时工作很忙,很少带她去逛街,无论她赖着什么都买给她,直到她贪上橱窗里一个金头发的洋囡囡,妈妈钱不够了她却一直在哭闹。不知不觉走到这家照相馆,栲栳大的扁隶:二我照相。照相时不管怎么逗她她就是不肯笑,非要洋囡囡不可。如愿时,对着镜头甜甜一笑,眼角还都是眼泪。

“小姑娘你还好吧?”

这句关切之语一下子把她唤回现实,她复又站在现实的街衢上,伙计看到她脸色复杂地站在一动不动,还以为砸伤她了。

她反应过来已冲进店内,看到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她脱口而出:“给我拍套照片吧!”

老板本来说照相机都收起来了,陪陪很坚持,加了两倍的钱老板心动了,还按她的要求拿出两套民国时期的旧旗袍给她穿,那旗袍上同样泛着一股霉旧味道且皱得像是咸菜,可陪陪笑得很开心,直到眼角泛出泪光。

老板给她换布景时说:“别我这台德国相机现在破落了,当年拍过多少电影明星,我记都记不清了…”

陪陪再次脱口而出:“您认识祝紫衣吗?”

看得清楚老人正在回忆,过了半晌,他抱歉地说:“

小姐,不好意思,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陪陪说:“她是二十多年前的电影皇后,是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您好好想想。”

老人最后仍是抱歉的说:“我实在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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