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除了大篇幅批判卓寄远与祝紫衣的关系之后接下来先是用极为夸张的口气极力追捧翌晨电影公司自成立以来所取得的成就,尤其故事片《细侯》在票房与拍摄技巧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突然话锋一转,骤然用沉重的语气阐述郁晨述长故事片的发展怎样因为他的识人不明由盛转衰,错用负面新闻频频的卓寄远和徒有其表的花瓶祝紫衣,故事落入乏善可陈的框框,导致经营不善,资金周转困难,一步步将翌晨导入面临倒闭的不归之路,将翌晨毁灭之路说得头头是道,末尾留下悬念:欲问后事如何,且待半月再看。
紫衣将目光滞留在“半月”两字,郁晨述,为什么要这样?这是你的逼迫还是你的筹码?
她对着报纸,神情怅惘,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我说过的,翌晨会对你敞开大门,等你回来——只要它在,无论何时。”
只要它在,无论何时。只要稍微想起它可能再也不在,心是无法呼吸的痛,然而却无法轻易决定,翌晨和璞渝,紫衣和意卿,这是两难的决定,因她心知现在的郁晨述于她的魅力是完全泥足的纨绔子弟曾璞渝绝对无法匹敌的,这场拉锯战的输赢早就有了结果,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若是再次返回翌晨,她对郁晨述捉襟见肘的感情再也无从掩饰抵抗,她总有一天会沦陷的,总有一天。
仿佛上天知道她的心思,成心替她决定回不回翌晨的问题,在她心神不定地思索是否如何决定时,这两天璞渝都没有来打搅她,第三天,一帮人闯进紫衣的家,押着惊慌失色的璞渝,这帮人惊天动地地一脚踹开大门,当时是璞渝替她租下这里,家具璞渝出了不少钱,客厅光可鉴人的樱桃木地板,嵌在墙壁上的百叶窗假落地窗,秋香绿银色暗花帷幔,带头老大仰面冷笑:“侬个赤佬,怪道在赌场大手笔,原来还真有大来头。”说完踢翻客厅墨绿色的沙发,几个手下将满屋摆放的瓷器和家具摔的摔,砸的砸。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们到底想要做甚!小心我教巡捕房抓你们!我就不信这青天白日之下真没王法!”紫衣一步一步徐徐从楼梯上走下来,房间有烧热水汀,她不过穿着一件天青素色旗袍,脚上一双家常绣花鞋,半卷不卷的秀发从肩上倾泻下来,鬓角参差不齐,如此素面朝天却又平添一番洗净铅华的别致秀气。
此人从未见到如此美貌女子,紫衣的声音虽不洪亮,不似市井妇女的粗声大气,却犹如眼前闪过一道尖而细的闪电,晃得睁不开眼,有种摄人心魄的奇异力量。老大是个粗人,仍旧猥琐地笑道:“这娘们倒是水灵,姓曾的,你的赌债不用还了,拿这娘们抵了如何?”说着伸出皮
糙肉厚的脏手要她脸颊揩油。
紫衣几乎从未与这种粗鲁之人打交道,觉得厌恶之极,脸稍一偏,向后退一步,只用黑白冽然的双眸直视着她,老大竟有些莫名的惧怕,生生住了手,心中实在觉得没有面子,便决定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
“你说王法,”老大露出参差黑黄的牙齿,取出一份字据,“黑纸白字,欠债还钱,这便是王法,你的男人在我王三爷的赌场赊账不还,你不报官我还要去报官,我倒要教巡捕房抓了他去!”
紫衣接过那份按着赤红手印的字据,目光冰冷如霜质问璞渝:“你又去赌了?”
璞渝像个犯错的孩童,细声嗫嚅着:“我以为能把以前输的那些赢回来,我哪知道会这样…”
紫衣不再理他,转身问老大:“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总共两千三百块大洋,本来倒没有这么多,只是他说身上没有带那么多现洋,赊账加上这一个月来的利息,说好今儿个还钱,不料这小子在赌场又输个精光,现在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替你们抹去零头你还我两千大洋得了。”
紫衣听到如此庞大的数目已是心惊肉跳,回头冷声问璞渝道:“你为什么不带他们去找你父亲?”
璞渝听到“父亲”两字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曾老先生一向教子训饬甚严,一向教训儿子走上经世济国的道路,素来最恨男子玩物丧志,尤其对赌博深恶痛绝,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不会轻饶。璞渝也顾不得什么避讳冲口而出:“祝紫衣,你有没有点良心?你忘了从你母亲在我家做娘姨我认识你起我是怎样对你们的,在我心中我们一直是平等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是一个妾的女儿,当初我是怎样在你和我的家庭之间痛苦选择,我为了你不要爸妈,我爸差点跟我脱离父子关系,取消我的继承权!我为了你离家出走,我一心对你好,为你租房买家具我在你身上用的钱还少嘛,我还要为了你莫名其妙的道德操守,像个白痴似的尊重你到现在都不碰你一个手指头!而你现在却不管我了,我真是瞎了眼,你是怎样忘恩负义的人,这是什么世界!”
有很多事情紫衣并不是不记得,她很分明地记得最初遇到他时他对自己每一分好,她感恩,她感激,她甚至愿意以身相许,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时时刻刻都挂在嘴上,至于像他将这些不堪的往事地在外人面前提起更觉得非常疲倦,她从身上将自己积蓄的三百块大洋拿出来说:“我这儿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请容我宽限几天。”那老大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耍弄几下:“我看你不像个油嘴滑舌的人,就暂且宽限你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不见到我的钱,小心我的刀子不长眼睛
。”说完将刀子收起来吩咐手下不要砸了,顺手捞了桌上招待客人的一听香烟筒里的一把香烟塞进大衣里,临走前督率着手下将几样中意的家具搬走,连璞渝从北望跑单帮带回来的对花窗帘也被他们临行夹带走。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后房间变得大了,因为少了主要填充的家具,也变得小了,因为房间显得非常凌乱,白色羊毛地毯上那帮强盗们横七竖八的脚印,瓷器的碎片和残损的家具。她从小在姨太太的相互倾轧长大,母亲的地位一直动荡不安,直到母亲有了弟弟彻底占去父亲的疼爱,后来在伯母家更是寄人篱下的心情,所以这样漂泊不定对家渴望往往较常人还要强烈。她还记得,伯母带她去见父亲最后一面,父亲躺在烟榻上,紫衣完全认不出他了,因为吸食过量大麻而意识不清,浑身震颤,伴随着呓语间或一两声莫名其妙的傻笑,房契被抵押出去了,隔着屏风姨太太们秃鹫撕肉般争夺父亲几件家具和现大洋,几样父亲一直舍不得买的古董和字画掷到地上,成了一钱不值的碎片。家仆们又乘火打劫,山雨骤来,大厦忽倾,百年望族崔家大户就此画上句号。
崔太太孤军奋战同她们撒泼揪斗,叫嚣得呼天抢地,脸上被她们的长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而紫衣将手抚上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庞,替他合上无法瞑目的双眼。
如果一个人在历经男女情爱的凉薄之前早一步看到人世残酷,那么她对平淡安稳生活的渴望便会远大于对男女情爱的渴望,所以她会选择璞渝,她曾以为璞渝能给予她前者,至今才觉悟他依旧不是她的归宿。
“璞渝,”她轻轻叫他,两行眼泪从脸庞滑落,“你让我去哪里给你弄这两千大洋?”
璞渝见到她的眼泪心便慌了,紫衣虽是女人却是极为柔韧,极少在人前流泪,他道:“别哭了,意卿,大不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紫衣嘴角弯起一朵奇异的笑容,他的生活是怎样养尊处优才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话?她对他说:“璞渝,我决定明天就回翌晨上班。”
璞渝道:“那也不成,一个星期内就赶着要钱呢。”
紫衣微笑道:“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办法,以后一年内我拼命努力工作替你把钱还上,这就算是我将自己曾经欠你的还你…。”
璞渝勉强笑道:“你生气了?对不起,这次是我手气不好,下一次我真的…”
逆光中紫衣的眼泪流下来:“璞渝,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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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桂树,家山绿。归梦好,残更促。又宫壶滴罢,晓钟相续。蓬勃鹊炉三殿敞,扑琅鱼錀千门肃。量圣朝,无关更无人,青蒲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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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酒能诗,记旧日,疏狂风调。曾相识,星前掷果,紫衣年少。匹马衫轻愁独往,双鸾镜掩虚同笑。又谁衔,锦字帝城飞,三青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