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一天苏眠却来找她,要向她借一大笔钱,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紫衣觉出她是个独立而倔强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从不轻易求助他人。在翌晨片酬不断上涨,每月就算不演戏也有薪水可拿,这笔钱她倒是有,却因为钱藏在家中崔太太时常拿出钱去外头搓麻将,紫衣对其他还犹可,只是对赌一字是深恶痛绝,所以钱都存在一家相对稳定些的银行里,等用到时再去取。
紫衣正要拿了存折取出这笔款子,却发现原本放在衣柜中的存折和国民身份证都不见了,她想定是崔太太拿了,一再追问却不是她。紫衣先送走苏眠在家细细回忆才记起,她刚从北望回来的时间住在郁晨述家中,与郁晨述分手事发突然,仓促之间想必存折和身份证皆被她忘在他家。这两样东西都甚为重要,尤其现下时局若是遇上封锁没有身份证更会惹出不堪设想的麻烦。
郁晨述家的钥匙她还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没有舍得丢弃。算算时间无论左安兰是否生下孩子郁晨述都断不可能留在衢南,只是她如此害怕,在她已决心忘记他时,重回与他缠绵温存之地,是记忆怎样的倒戈相向?
她犹豫不决,黄昏时刻苏眠却打来电话求助:“阿紫,对不起我知道不该这么打扰你的,但我真的没别人可求的,我便将实话告诉你,小默得了肺炎,医生对我说若不能及时拿到钱,就要停止治疗。阿紫,我在衢南没别的亲友,只要你愿意帮我,滴水之恩,我他日必定涌泉相报!”
紫衣从来没有听苏眠说她已经结婚,更不曾听她说过她的孩子,苏眠没有说,想来她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紫衣也没有问,她只是想起了善言。她撂下电话,便取了钥匙,郁晨述虽不在家,也难保路上不会遇见熟人,于是在宽檐草帽下加了张面网,趁着暮色出门拦了一辆黄包车:“双莲路。”
荒凉静谧的秋日夜晚,天空上挂着一轮淡淡的娥眉月,重到旧时明月路,这条路如此长,她只盼着永不到尽头,这条路却如此短,转眼一切早已结束了。
镂花门只是虚掩着,紫衣走进去,灰黑相间的影子与面网上的线条交错,月光下她的神色更显得神秘莫测,倏然见一只黑色野猫从眼前掠过,鸳鸯眼的瞳仁在黑暗中闪了一闪,突地只闻“喵”地一声,虽是如女子娇嗔般温腻和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院中却是莫名的恐惧,她拉紧身上衣物,只觉迎面阴风飒飒。
惊魂未定的她慌忙取出钥匙插入门内,足足旋了三圈都打不开,紫衣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简直站不住了,郁晨述居然换锁了!
心下凄哀,她将脸庞默然贴在门上,仿佛这扇门内便是郁晨述,钥匙一转
,“咔嚓”一声门却开了。
紫衣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惨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窗下蕾丝般的藤蔓,她望了一会才知是宝石花,手轻轻拂过樱桃木餐桌,上面落了一层细腻的薄灰,整个房子都落了尘,恍如外国的黑白电影,紫衣忆起当日与他在灯下共进晚餐,当日的心情虽是犹如黎明大雾中东征的十字军般如临大敌,却也终带着一丝甜蜜的喜悦,现在想来恍惚上辈子的事了。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水晶吊灯的光芒偶然一闪,走进卧室倏然一惊,从远及近传来楼下落地钟报整点的钟声,音波如同涟漪一般扩散,整个房子浑如在水下一般,整整八下,整整八点,房间壁炉上那一只发条钟已经停了,日期停在她走的那天,那架泥金彩画围屏也放在原地,上面挂着她的那件二蓝水渍纹缎夹棉旗袍,连鞋柜里都还放着那双褪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的芙蓉花已经凋谢了。
她心下惘然,记忆的浪潮迎面而上,无论怎样自欺欺人,她都爱过郁晨述,在时间作用下这份爱越爱隐蔽醇厚。她本可以不离开,没有人逼她离开,心气如此高傲的郁晨述再三恳求她留下,甚至连左老爷子也无意将她从郁晨述身边驱逐,一夫一妻终是所谓进步青年空想的泡影,就算她与晨述之事被世人知晓虽会引起轩然大波,然而流言蜚语不过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事,时间一久,风头过了一旦有了别的新闻自然也无人记起,世人议论毕竟是一时的,她当真要为此放弃晨述?
她不禁想起苏眠的话:“你我皆是微如尘芥的女子,于这乱世之中,命薄如纸,况复一纸婚书?”
她的心瞬间塌陷,恍若失却世上最贵重的珍宝,她多么想和他见一面,若是他此时出现在眼前,她保不准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说出怎样不顾一切的话来。
乍然听到异响,她低头看,一只散发着寒光的蔻利沙酒瓶滚到她的脚边,她一震,浑身不停颤动,浑身毛骨悚然地发冷汗。
这一幕如此熟悉,曾经做过那样多如此这般的梦,梦见晨述出现在她面前,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每次紫衣醒来都能快乐很久,在黑暗中湿热的眼泪却流下来,她那枕巾去擦,枕巾早已湿透。
她看到一个人从围屏后走出,那个人是谁她竟已不认识,黑暗中只觉得憔悴之极,他用颓废的目光望着她:“你是谁?”
月光下紫衣缓缓揭下面网,眼泪湍急地往下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推倒在墙,在泪的光棱中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这原不过是个梦,郁晨述怎么可能仍在衢南家中?截然不同的郁晨述,如此苍老郁郁不得志
的郁晨述,身上沾满酒气的郁晨述,他的胡渣刺痛了她,他狂热的吻仿佛是要杀死她。
不不不,他绝不可能是郁晨述,无论现在左安兰是否生下孩子,他都应当守在她身旁。她转身离去,却被再次按倒在墙,再次吻了下去。草帽跌落在地,他已丧失心智,疯狂地撕着她身上的风衣,紫衣仓皇中只得抬起手臂扇了他一个耳光,却被他拼尽全身力气压制在墙上,月光是一条清浅的河流,这河流里她依稀望见他的脸,这条河流下起雨来,他的眼泪落雨一般地落在她的腮上,与上一次流泪全然不同,上次的郁晨述虽是憔悴,也依旧有不可一世的锐气,然而这一次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向自己的母亲倾诉,他把头埋进她的怀里,他的眼泪濡湿了她的胸脯,一瞬间一连串的想法闪电般地划过脑间:翌晨又面临危机?左老爷子要抽回在翌晨的股份和赞助?左安兰知道事实要和他离婚,孩子没有生下来而是流掉了?仿佛可能性都不大,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能将郁晨述击倒至如此一败涂地的境地?
他抚摸着这具寂寞的身体,他咬破她的嘴唇,他扑在她的怀里咬着她的乳峰,他突兀地进入她的身体,她痛楚地低吟,她轻唤着他的名字,郁晨述、郁晨述…他刻意要令她疼痛,他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他要她此生再不能忘却这场欢爱,他恨不能将她杀死在这张床上以使她再无机会爱上别人。
她的旗袍和丝袜凌乱在地,如此靡丽绮艳的夜晚,五个月的别离,竭尽全力的忘记一切不过是如此徒劳,仅此一晚,她曾自欺欺人以为忘记的爱与记忆疯狂发酵,不,她比从前任何时候还要爱他,曾经的她是多么愚蠢,竟把对曾璞渝那一点点朦胧的初恋情怀,那少女懵懂时期对命运的屈服当□情。如果那便是爱情,那么马槽就能装下大海!
她的反抗变成挣扎,挣扎变成顺从,顺从变成迎合,她爱他!她爱他!无论他有妻无妻,无论她有无名分,她永不可能命令停止自己对他的爱,她蜷缩在他怀中看着他安然入睡。
这样可怕的爱情,这样疯狂的夜晚,若是人的身体和心灵能这样爱上一个月,那么从此以后便是再无可能爱上另一个人的躯壳。
最初遇见他也便是这样一个深秋夜晚,转眼已是一年春光,深秋夜寒,更深露重,落地窗户凝结的水汽宛如寒霜,纵横交错滴淌而下,而窗外是清凉阴翳的合欢花枝桠,疏朗的花朵,一团团红绒绒如什锦朵云笺上淡淡的胭脂痕。
双莲路已是郊区黎明过后窗外尽是婉转鸟鸣,紫衣一向浅眠早早醒来,魂魄仍有一丝犹在梦中,乍然听到急促的电话铃声,她
急切起身接起电话才记起这里不在家中,她回了回神,电话里是个低沉的女声:“这么多天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知道,你是早已不喜欢我,我也已经不喜欢你了,但你当真肤浅到以为人生只有情爱两字?父亲告诉我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无所谓,父亲也会继续支持你的事业,男人在外面玩累了终会回家的,我从不期待自己的丈夫能回到家中,只是我女儿的父亲能回到她身边。”
左安兰,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真不知道有这把声音的女人会是怎样容貌,怎样性情,电话里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原来她的猜测原不过是痴心妄想,左安兰没有想要离婚,左老爷子也没有为难他,孩子顺利地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他不过是寂寞以此姿态卑鄙地博取她的同情,他已有妻有女有家庭,何必要在她即将忘记他时再度撩拨她非分的念想?
她倚着冰冷的窗棂,窗台上落着一夏死去的灯蛾,紫衣将窗打开将它们尽数吹落风中。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不过是徒劳的,她知她不过是郁晨述一生璀璨灯火中在寂灭的黑暗中陨落的区区一只飞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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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原初过雨,见数叶零乱,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映浓愁浅黛,遥山媚妩。来时旧路,尚岩花、娇黄半吐。到而今惟有、溪边流水,见人如故。
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