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忙回到家中拨了通电话给苏眠,电话没有人接,紫衣知道苏眠住处没有电话,她的电话是打到房东太太那里,再由房东太太叫她,直到第二天晚上紫衣才联系到她,声音疲倦,告诉紫衣问她借的钱已经筹到了。
一个月后的晚上她在出片场时看到左老爷子的车停在公司门口,她未曾多想,直到左老爷子掐灭烟下车走到她面前:“祝小姐可否移步到方便的地方与我说几句话?”
紫衣最不愿见他:“六爷,我想我已经没什么可与你说的了,而且我与郁晨述早已没有关系了。”左老爷子说:“请借一步,我有几句话想对祝小姐说。”
紫衣想想他大不了是要她离开郁晨述,可恰恰相反,到了茶馆里他却对她说:“我从未要求祝小姐离开晨述,祝小姐实在不必如此。”
“我决意离开郁晨述是出于自愿,与六爷无关,也请六爷不要干涉。”
台上歌女抱着二胡唱道:“奴有一段情呀,唱畀啦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左老爷子凝神去听,不觉失神,缓缓回神对她说:“我曾经也爱过这样一个歌女,她唱过很多歌给我听。有时候觉得晨述真是像我,如我年轻时一样玩世不恭,意气风发,却又仿佛一无所有地寂寞,也许正是这份相似令我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他。安兰从小体弱多病,医生说她扛着肺痨怀孕生子就十分危险,这次能够保母女平安已是万幸,如此一来安兰形同无法生育。”
紫衣有点明白却也更加糊涂:“那又如何?”
“祝小姐,安兰生下的是个女儿,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晨述生个儿子。”
紫衣一震,如遭雷霆,想到近来一番心事,不禁陡然变色:“你疯了!”
左六爷神态自若,轻描淡写地吐出:“多少钱?”看到紫衣迷惘的神色重复道,“你要多少钱?”拿出支票信手填上一个数字,“十万够了吗?”
紫衣难以置信:“可是为什么!”
“我当初决定将安兰嫁给晨述就是要使我左家东南亚‘橡胶大王’的事业后继有人,当我决定将家业交予他就已将他当做亲子,自然希望他能与安兰百年好合,男人总是要有个儿子,有你也好,纵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若是别的女人我宁可是你,至少脾气还算痛快,晨述这一次是动了真心我知道,他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他也成全你。我答应你若为郁晨述生下儿子我必不亏待,若是你要跟随郁晨述,我便同意说服安兰让晨述将你纳为二姨太,若是你不愿意,我不管你要多少钱都可以随便你,我只问你是否愿不愿意?”
紫衣微笑道:“可怜你一番苦心,郁晨述未必领情,”她毅然摇头,“我不愿
。”
左六爷将发票撕成碎片:“二十万。”而她在翌晨虽然薪水丰厚,最多时每月亦只有数百元,而这个数目对于对方而言不过是区区一个数字而已,足可管中窥豹左家财力之雄厚!
紫衣愕然。
他见她沉默,淡然撕掉支票:“三十万。”
紫衣无言以对。
“五十万。”
紫衣微笑着接过支票,作态欣然,心满意足,沉声道:“左六爷当真是大方,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只是他日郁晨述若是得知我不过是金钱便可以收买,无论他是否动了真心都难免轻看了我,六爷如此高明手段,若是有意无意地挑拨,便有的是我色衰爱弛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尤其是你们女人,所谓的坚持都不过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重。你若是不放心,我答应今日一事除了你我二人便再无他人知晓,包括安兰,说到做到。”
“我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深知你要买走的东西远比五十万珍贵,”紫衣神态自若道,“纵使郁晨述不知,左安兰不知,纵使天下无一人得知此事,有些事即使只有自己知道也是一种缺陷,六爷若是觉得世上没有钱所不能买到的东西,那么我便用这五十万不买其他,便买令嫒终生幸福,请问您能否答应?”她目光冽然将支票掷到左老爷子眼前。
紫衣起身,“若是六爷没有其他事,我也有些累了,先行一步了。”
左六爷在她身后道:“既然祝小姐如此不识抬举,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我不信世上没有弱点的人,亦不信世上有没有过去的人,我一直信‘人无完人,金无赤足’,也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祝小姐身为电影界人士应当比我更信,也应当明白以我之力使你身败名裂易如反掌!”
紫衣心知不妙,犹是沉声道:“我深知左六爷能力通天,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信偌大衢南会没有我栖身之地!”
三日后,晨述与电影界不甚熟稔的生意朋友在得月楼吃饭,紫衣得知郁晨述出席不愿参加,正好蒋璧白也在座,几位朋友不知郁晨述与祝紫衣关系,酒酣耳热之际嘴巴上没有顾忌,一个朋友笑道:“蒋先生虽是商人,现在可是报纸上风头正健的明星人物哪,那祝小姐非池中之物,你老兄果然艳福不浅!”
蒋璧白不过数日前与紫衣出去参加《兰陵生死劫》的新闻发布会,回来第二天他们的照片就上了报,他一向对记者爆料深恶痛绝,若是往日非使出一点手腕不可,然而这次,想到这里他微笑了。
席间诸位朋友不知底细,见他精神恍惚,眉眼间有三分春色,忙不迭胡乱祝贺一气,气得
郁晨述不告而别,子琛和琪芳连忙告辞。
汽车上琪芳劝解道:“阿紫不是那样的人,和曾璞渝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还不是说甩开就甩开了,就连他最近老到胭脂巷找她阿紫也不理他,更何况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触上郁晨述幽邃无垠的目光,她莫名有些害怕,嗫嚅道,“请郁先生不要相信流言。”
剧组要到泽宁拍摄外景,大概要去一个月。因为明天要赶火车,紫衣早早收拾了衣物却坐在床边发呆,自从那一晚以后郁晨述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他来找她又能怎样,一切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
窗外河畔的水菖蒲渐凋,幼时读过这样一首诗:“手把菖蒲花,君王唤不来。君心无定波,咫尺流不回。买得千金赋,花颜已如灰。”
等待是一生,穷尽碧落黄泉,两处茫茫。
乍然听到电话响了,她思绪迟疑,过了片刻才确定不是幻听,她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想起崔太太说过每日这个时候总有一通电话响起,接起以后“喂!”了一声对方却挂了,她奔过去接起听筒却是如鲠在喉,不住地哽咽,眼泪已经刷刷流下来了,因为她知,他就在那端,一秒,两秒,她在心中默数,刚数到十二秒时,她挂掉了电话,晨述没有再打来。
原来,在郁晨述心中,她所值的不过是这十二秒钟的等待而已。
到泽宁已有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兰陵生死劫》原本的导演在衢南还有很多工作,所以在泽宁的外景拍摄要另外有人跟进,直到到了泽宁紫衣才发现这人就是常德庸,紫衣觉得自己以前在华夏争分夺秒拍戏的日子又回来了,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常德庸卯足劲在她的戏里挑毛病,一遍遍地重拍,《兰陵生死劫》的女主角赵潋滟倒对她颇感兴趣,因为她曾经向郁晨述毛遂自荐出演《春愁南陌》中的春愁而被拒绝,而报上时常猜测祝紫衣与郁晨述私下的交情也引发潋滟的好奇。
一天在摄影棚时刚化完妆,工作人员还在调整灯光,紫衣凌晨四点就起床了,想要抓紧时间在躺椅睡一会儿,潋滟坐到她身边:“祝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好吗?你是熟清人士吗?”
赵潋滟虽是去过好莱坞的大明星,一向待人平易近人,在公司人缘非常好,紫衣道:“是啊。”
赵潋滟微笑道:“意卿,我是宝凤啊。”
原来这赵潋滟居然是幼时与她要好的表姐赵宝凤,赵宝凤比她要大四五岁,自从紫衣寄养在伯父家后两人再无见面,如今两人皆已成人,赵潋滟不过觉得她极为眼熟才出口一问,赵潋滟乍看仿佛是紫衣在水中的倒影,水光潋滟,縠波涌动,却只能辨得一点形似。
潋滟问道
:“你到翌晨多久了?”
“一年左右吧。”
“你在公司常常能见到郁晨述吗?他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紫衣愣住了,郁晨述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赵潋滟问这个干什么,她骤然觑见赵潋滟的眼神,潋滟一向最能吃苦耐劳,演戏尤其敬业,即使发着高烧也要坚持拍戏吃起苦来丝毫不逊于寻常男子,然而却见她此刻缓缓露出一股温柔的神态,紫衣心中已有三分明白。
潋滟稍稍踌躇微笑着说:“我一向不喜将自己的感情瞒人,我很崇拜郁晨述。”不及紫衣回话,她却心无旁骛地将话说下去:“所以当我知道你是从翌晨过来的,我看着你觉得真真亲切。”
紫衣勉强打起笑容:“那你为什么不到翌晨工作呢?”
潋滟道:“当然想啊,但是我和紫罗兰签了三年合同还没到期。当时《春愁南陌》甄选春愁的人选时因为公司考虑到这部影片公映时必定票房不俗,所以就允许我报名以租借的形式出演翌晨的电影。但是郁先生拒绝了我,我失望极了,唯一让我欣慰的是,郁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潋滟兴奋地从衣服内口袋掏出一封封,紫衣看信的内容不过三四行礼貌性的致歉,纸张略显陈旧,大概潋滟阅读过无数遍了,末尾署着郁晨述的名字,但这根本不是郁晨述的笔迹,她看完赵潋滟跟宝贝似的收在怀里。
要是赵潋滟知道这封信不过是郁晨述的秘书随手捉刀写的,要是赵潋滟知道郁晨述与她经历过的事情,要是赵潋滟知道他早有妻室还有女儿,不知她有何反应?
赵潋滟大方地笑道:“如今我见了你才明白为什么郁晨述选择的‘春愁’会是你,你好令我自惭形秽。”
听到她这样的赞美紫衣实在愧不敢当,正好场记过来要她出去,紫衣只得挣扎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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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