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无关的话,无关的画: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
昨天分到的一份面包和咖啡早就消化完了,当香醇的卡布其诺和抹茶蛋糕香味灌进鼻端,饥肠辘辘的她咽下了挤到嘴边的“对不起,谢谢。”
她吃面包的时候手都有一点颤抖,景默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礼貌地不说出口,暗自猜测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能吃到热腾腾的食物感觉真好!她稍稍饱了一点时问:“那些稿子是?”
“我的毕业论文。”
“哦,你的大学是在衢南?”
“不,我在澳洲留学,才刚回来,不过我现在决定了不把它作为我的毕业论文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凝视着她,“我倒想知道你怎么有祝紫衣的照片,还是彩色的?”
陪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又问:“你又为什么对这个女人这么感兴趣?”
“我能不说吗?”
“Of course!That’s your right!”
“Thx.”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人让她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太多,而且他是异乡遇到少有懂得英语的英语的人,完全可以和他用英文交流。
“你在这家咖啡店打工?”
“嗯。”
“那你今天能不能请假陪我去一个地方?我愿意付你两倍的工钱,包吃包住,放心我真的不是坏人。”
“那你拿出你的身分证给我看。”
他为难地挠着头:“我忘记带了,但真的要请你相信我,我真不是坏人,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叫你们经理为我证明身分。”
陪陪问:“你到底要我和你去什么地方?”
“聆澜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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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陪和景默到聆澜岛不是时候,听乡人说到了暮春时节能看到满山遍野开满各种桃花,一大片云蒸霞蔚。好在他们也不是为了旅游而来,渡轮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凝望远处雾中的模糊狭长的岛屿逐渐清晰,他看起来心事重重,思绪飘到悠远的旧时光。
渡轮渐渐靠岸,景默先跳上了岸,伸出一只手把陪陪拉上岸。
这事实上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孤岛,开渡轮的人告诉他们,除了阳春二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会有旅客来观
光,其他时间都非常冷清,岛上也没有便利店和饭馆,因为交通不便,岛上只剩老人和还未上学的孩子。
上山是走不完的残破石阶,真的没什么好看的,远远望见远处人家灰瓦上淡白色的炊烟,他们沿着炊烟的方向想要找户人家落脚,结果发现看起来很近的路其实倒是越绕越远了,陪陪真的饿了,走不稳的山路有时还需要景默扶她一把,那户人家也是很独立,虽然旁边还有几座老式的木板房,但几乎每每推进去都是人去楼空的模样,大院子里晒着别家挪过来的稻草和金针,一个主妇模样的女人坐在一棵灰蒙蒙的柿子树下剥着板栗,地上铺满毛糁糁的总苞。
乡下人倒是非常客气,连忙把两人迎进门,正在做饭的是她□岁模样的大女儿,女人赶忙去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念叨着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差点把家里养着的鸡也杀了,让这两人有点不安,这户这家姓柯,柯大嫂叫女儿出去找那几个小兔崽子,怎么时间到了也不回来,又叫他们俩先吃。
桌上是一盘青菜炒豆干,一盘蒸红薯,一盘紫山药里面还放了一些肉丝,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很引人食欲,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回来了:“妈妈,今天出去给妹妹找了个好玩的东西!”
看到有客人,一声不吭地坐下吃饭,看样子有些敌意,女孩子最后才上桌,陪陪低头吃饭眼角瞥见她抱在手里的是一个娃娃,脏兮兮的脸,头发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一团乱麻似的,且脱落了一大片,它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霉点。
陪陪全身血液涌上来,只听到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声响着,这个布娃娃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妈妈的日记记着这样一段话:“今天陪陪生日,他给陪陪买了一个金发洋囡囡,很难得看到他对陪陪有个笑脸,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的女儿沟通,拿着只盒子往陪陪面前一放,把陪陪吓得躲到我房间来,我再三跟她说那就那只她想要的洋囡囡,小家伙等爸爸走远了以后,才一阵青烟似的溜出去,像对着个炸药包那般研究,就怕爸爸中途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到婴儿房去看,小强盗已经拆了包,给洋囡囡梳头洗澡了。第二天跟他说起这件事,他笑话了半天,又说给剧组的朋友听。”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却见女人劈手夺过女儿手里的脏娃娃,骂道:“说!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去那鬼屋那里去了!还跟我拿回这个破烂玩意!小心哪天招了女鬼的魂!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打都打不好,打都打不好!”说完顺手把洋娃娃
往灶里一扔!脱下脚上的鞋子轮流往几个孩子身上抽!
“不——”陪陪冲出去,差点把手伸进火里,还好景默阻止了,那只娃娃是塑料做的,火光熊熊,瞬间就扭曲化为乌有,陪陪也知道洋娃娃都扔进火里,绝对没有希望补救了,那种有了一线希望之后的失望就像是踏破铁鞋寻找到了姆妈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却被撕成两半。那些连爸爸都不知道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这条遥遥无期的路有没有重见光明的时刻?
吃过中饭后,景默提出要出去走走,陪陪叫几个孩子带路,女人觉得虽然行为有些古怪,不过陪陪对孩子很好,发给他们一人两颗花生牛轧糖,这在乡下是个稀罕物,他们去衢南做生意的爸爸答应哪天赚了很多钱会给他们买的,渐渐他们和陪陪亲热起来。
路很远,陪陪好奇心很重,孩子们就跟她说这个是包粽子时做捆的绳子用的,那个是做药材的金樱子果子,山上还有很多可以食用的小野果,孩子们是司空见惯了,一整串摘下来告诉陪陪放在山泉里洗一洗就能吃了,陪陪惊喜的表情就像是孩子见到了牛轧糖。
到了一个峭壁边上,孩子们给他们指路:“喏,就是你翻过了这面峭壁自然就能看到那鬼屋,我们就不去了,妈妈又要骂了。”
峭壁前是一大片沙滩,离海的极远处停着一艘油漆剥落的旧船,刷着的各色油漆十落□。这正好是涨潮的时间,走了半天路,陪陪有点累。景默摸了摸峭壁,它的表面非常粗糙,岩石下面部分表面附着着星星点点的贝壳,可以推想这面峭壁是由海水携裹而来的贝壳堆积,在经过海水的腐蚀撞击打磨,风化而成。攀岩时只要有充足的力气倒不怕人会摔下来,就是担心手被擦伤。景默提议把袜子脱下来套在手上爬过去,看到陪陪面色潮红,像是累到了,就说:“先休息会吧。”
由远及近的浪花声衮衮而来,仿佛在海水之下,有一场暴风雨正席卷而来。
这天天气很好,陪陪把脚伸进海水里,脚下是泥沙俱下,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向大海的深渊,她大叫着,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波浪一个个地打过来。
金色的阳光照在海水上,有种银色透明的鱼迅速地流窜而过,陪陪每次都想抓住它们,扑过去,拿帽子一罩,指缝间却抓不住一条鱼。景默只是静静坐在沙滩的阳光中,一时微笑,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才不要一个人玩,又拉景默下去玩了很久,累了以后
才发觉自己坐在沙滩上是休息的,和他一起坐在沙滩上,坐在温暖的阳光下恍恍地想,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我的人,喜欢一个人练舞,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旅行,生命中除了爸爸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男人,没想到可以与一个没见几次面的人如果轻松地独处。
每一场铺天席地的浪潮过后,嵌在沙土中遗落的贝壳散发着晶莹的光泽。
陪陪很感兴趣地捡起来,开始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色海螺,后来捡到玛瑙似的紫贝壳就丢了海螺,捡到后来她在沙土里发现了一片景泰蓝瓷片,大小不过掌心的一半那么大,精致的掐丝珐琅,绘着西番莲花纹。陪陪不懂瓷器还只是觉得好看,景默一言不发地接过研究断定绝非寻常之物,由此似乎可以管中窥豹红房子曾居住过的人物钟鸣鼎食的生活。
休息够了,他们准备翻过峭壁,把袜子戴在手上,景默接过陪陪的包,他们虽然决定在那个农妇家住几天,但他们家孩子多,重要物件还是随身带着比较保险。峭壁看起来很险,爬起来倒不难,大概翻了十来分钟,景默先着地,把陪陪扶到地面。
点点嶙峋的礁石外是一大片浸在海水里的荒草,仔细望去可以看到远处渔人针尖似的网针,又是一条通往山上的路,路不远,山间有一种黑色的鸟嘶声力竭地叫唤,陪陪管它叫乌鸦,景默说不,那叫八哥,比乌鸦小,且两翅有泪状白斑。
景默在一堆肆意生长的荒草有了发现,草丛外隐约露出一个“口”字的犄角,拨开才见到朱漆剥落的“慕卿园”三字,镌刻在一面斑驳苔藓的岩石上,沿路的草丛里一只涡云形状的石雕静静躺在夕阳的余晖中。
然而,让景默和陪陪都不寒而栗的是,他们走遍整座山都没有找到孩子们口中的“鬼屋”!要是孩子的话也就罢了,女人对这个话题的禁忌,说明它应该曾经是存在过的…消失的红房子到底在哪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山上茂密的树木投下一片片沁凉的阴翳,一梳冷月袅袅地从枝桠间升起来,景默带了探照灯,一圈硬币大小的橙色光芒照在石子路上:“陪陪,回去再说吧,就算今天找不到我们明天再出来慢慢找。”
陪陪叹了口气:“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景默突然笑出声音,陪陪横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景默说:“我只是忽然搞不清到底是谁陪谁到聆澜岛,陪陪,你的热心让我很感动,可是据我这几天的观
察,你对祝紫衣的关心远甚于我见过的很多电影历史研究者,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你又是为什么?”她反诘。
“我是要寻求一份内心的答案,你知道吗?因为父亲的耳濡目染,我从小就对中国电影历史非常感兴趣,十几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当时我曾经写了一部中国电影史手稿,厚厚一叠交到父亲手中得意非凡地求他指点,父亲其他章节都没看,唯独看了祝紫衣的一章,看完他就叹了一口气,交还给我,虽然他什么都说,但我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在一个月以前我的父亲去世了,临终前他告诉了一些事,几乎是彻底推翻了我对祝紫衣的研究。我到聆澜岛只是为了了却心中的一个夙愿,一旦我的心愿得偿,我就会把这个故事细细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