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彦勋听她声音凄婉,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她是一只被他豢养在笼中的芙蓉鸟,他如此喜爱她的七彩羽毛和婉转歌喉,但是他留不住它,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却无人能养活芙蓉鸟,这是一种最有自尊的鸟。一旦失去自由,它便会不食不眠直到死去,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它的翎羽一片片凋落。
他哀伤地望着她:“我是多么地爱你啊,为什么你至始至终都没有一点点爱我?为什么没有了郁晨述你依旧不爱我?”
紫衣微笑道:“爱情这回事,谁又知道。我爱晨述,并不因为晨述比你好,也不因为遇到他比较早,只是他给了我以前从未有人给过我的家的温暖。”根本不是那些原因,不是因为时间不对,不是因为两人身份迥异,不爱便是不爱,从一开始不爱以后便也不会爱,就算一直没有遇到晨述,她相信她依然不会爱上霍彦勋。
他骤然转身将她扑倒在门板,他肆意汲取她唇间的甘芳,紫衣反射性地想要推开他的肩膀,然而她根本无法动摇他,他急切地将她颤抖的双唇分开,他的舌尖绞缠着她的,天地都在旋转,她整个人都陷在疯狂的战栗中。他将她搂在怀里,仿佛搂着世间唯一的珍宝,他炙热而强壮的手臂无法抗拒。他的军装扣子紧紧压在她的胸口,她简直无法呼吸,视线之中只望见他衣服上光泽冰冷的肩章。
直到发觉她无法呼吸他才缓缓放开她,一瞬间她的表情显得很迷乱,头顶上百支光电灯雪白的强光使她看不清眼前,然而她渐渐平静下来,她眼底的眸光忽然变得很温柔,连嘴唇上妩媚的唇线都变得柔和。她想到了晨述,那时与他在那幢西班牙式红房子的阳台上跳舞,浩浩汤汤的金色中旋转又旋转。
她生性冷淡,本就不会轻易爱上一人,也许她还会遇到一个比郁晨述好的人,也许她还会恋爱,也许她还会结婚,然而她再不会像爱郁晨述那般刻骨铭心地爱一个人,一个人的一生只会深爱一次,也许一次就足够了。
他神色黯然:“祝紫衣,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我用尽千方百计你依旧还不爱我,那末没有心我只要有你的人也罢,谁让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鬼迷心窍要定你!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这一次无论谁来阻止你都得是我的人!”
紫衣只是摇头,面容哀伤,霍彦勋见状从腰间抽出平素佩戴的手枪,“咔嚓”一声打开保险直抵她的额头,冷酷无情道:“那末,我就给你一个了断吧。”枪口顶得她的额头生疼,她并不恐惧只是微笑着捉住他握着枪的手掌:“诚我愿也,求之不得。”一直以来死不就是她所求的吗?想到上一次自杀没有死,却因此认识薛垦之引导着她走向霍彦勋之后引发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命运的意图如此扑朔迷离,起点即是终点,开始即是结束。这样结束,也很好。
她将他的手一点点握紧,一点点地扣压扳机,还以为下一秒就是解脱他却霍然将手枪抽回,子弹已经飞出去“砰”一声射在穿衣镜上,不是愤怒,是恐惧,从所未有的恐惧,他自以为是个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人,他真的怕了,只要他稍稍迟疑片刻……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他蓦地想起第一次用枪杀人,他只有十五岁,那个人瞳孔瞪得老大,脑门成了血洞,血液混合着脑浆喷溅在他脸上,那人就这样倒在他身上,那时他都没有这样怕过。
而后参军再是建立情报二局,建立拥有上万特务的秘密警察系统,捕杀,刺杀,暗杀,血腥镇压,无一不与他密切联系。他早已是铁石心肠恶贯满盈,这样的他居然下不了手杀一个弱女子。
他盛怒之下将她推到一旁,举枪“哐当哐当”将那穿衣镜当做靶子,豁朗朗碎了一地,镜中的两人都看不清了,碎片稀里哗啦宛如淌了一地的水。
早有警卫听到动静涌进来,荷枪实弹紧张得四处张望,侍从官邹室鲲乃是霍彦勋的心腹,看这情形早就了然三分,轻声劝解:“勋少……”还不曾出口霍彦勋拂袖大怒:“都给我滚出去!”
邹室鲲素知霍彦勋城府极深,行事无所不用其极,喜欢的女人就是杀人放火威逼利诱也要弄到手,如今竟为这位祝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却仍不愿伤她分毫,他心里暗自思忖,听到霍彦勋如此命令,向警卫们递一个眼色,警卫们知道这位主的脾气,恭顺地跟随他退下。
霍彦勋扶着额头,余光瞥见紫衣脸色苍白地扶着床头的雕花,他的气已经出够了,想到今晚出枪之举或许会吓到她,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用柔缓的声音道:“你早点睡吧,就在这个房间,我去书房睡。”
他以为她至少会“嗯”一声,还不曾转过念头,倏然听到重物坠地的钝重声。紫衣已经倒在地上,他扑过来拥住她惊见下身衣裤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声嘶力竭冲着门外吼:“邹室鲲!邹室鲲!快打电话叫医生!”
此时茫远的东方云隙间隐现一丝熹微的曙光,天快亮了,而他恍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连夜请来的英国大夫和助产士在卧房里抢救了两个小时才出来,面色皆是歉然:“我们已经尽力了,孕妇体质孱弱,本就不宜受孕,孩子只有两个月不到,就算拖延下去也断断挨不到临盆,更何况在怀孕期间受过很大的刺激,使得胎盘与母体脱落,好在发现及时,要再晚一时半刻恐怕连大人也性命堪忧!”
医生说的是英文,霍彦勋精通英文,孩子……怀孕……性命堪忧,一个个单词吃力地钻进他的脑海,每个单词他都认识然而每个单词都辨析不出它的具体涵义。他默默在卧房门口伫立良久,房门开了一线,他瞥见紫衣没有血色的脸,他竟无一丝勇气跨进这扇门,如此天遥地远的咫尺天涯,她与他曾有过一个孩子……他落寞地用双手捧着脸,他一向不信因果报应,天理循环,上天对他的报应果然是最残酷的,不曾动他一丝一毫,这些年任他风光得意,任他加官进爵,因他手上沾满血腥,因他屠戮残杀,上天偏偏要拿走他最在意的,让他断子绝孙,让他永失所爱,他所要的一切,或是她,或是孩子,总是在以为得到的瞬间成了失去的瞬间。
紫衣终究可以下床了,一日散步路过玻璃花房,里面的曼陀罗花皆被连根拔起,仿佛一片翻江倒海的火焰。她现在倒是很少想到郁晨述了,她已经想不起与郁晨述在一起的很多事情,她甚至怀疑这个人的存在,以为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可是有时候晚上做梦还会梦到郁晨述回来找她,他们带她纵马奔驰,他们笑得很大声,一切都一如往昔,她在梦里快乐了很久,醒来坐在黑暗中缓缓记起的确有过郁晨述这个人,她不知怎的两行眼泪就会流下来。
霍彦勋对她一直百依百顺,她随便一句话都会当做圣旨来执行,追求她时以前那些女朋友早就断绝来往如今竟是绝了迹,虽然紫衣待他一直淡淡的。他有时候也带她参加外面的应酬,政界高官无人不知霍彦勋被一个平民女子收得服服帖帖,在外人眼中她早已是准霍太太。更奇的是这位祝小姐似乎从来未将这位勋少放在眼里,无论何时和他在一起都是心不在焉,貌合神离。很久以来紫衣都没有习惯与霍彦勋同床共枕,有时候睡到半夜发现他伏在自己身上会吓出浑身冷汗。
一日几个人出去打勃立奇,薛垦之觑见霍彦勋得空请示道:“崔太太闹得非常厉害,说是要见见祝小姐。”不用说一定是为了赌债。
霍彦勋漫不经心,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滚球道上奔向球瓶区的勃立奇,一触即发,十瓶皆中:“紫衣不会见她的,警告她要是闹事就把她丢进警察局去。紫衣还在养病,不准拿这件事烦她。”
“那位太太现在我们薛家俨然是以老太太的身份自居,无论怎么跟她说都是油盐不进,就连琪芳都要让她三分。”
霍彦勋听他的口气想起潜伏在薛家的特务回报顾琪芳虽与薛垦之地位悬殊婚后磨合起来时有嫌隙,然而真正过起日子来倒也算是举案齐眉。思忖片刻倒是想起另一块更久悬于心的心病,遂戏谑道:“薛司令连这点小事都要请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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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行·白居易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