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神态,静默之中她只是清楚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瞬息七年时光顷刻之间跌作齑粉,记忆如潮水般訇然迎面而上,与他在聆澜岛成婚,与他在衢南码头分别,到后来听说他的死讯,一切竟不像真的,仿佛过了许多年才听到晨述说:“小姐要看宝石吗?前一阵子洋行进口一批外国货,便宜极了。”
自然是为了防着外面有人监听,她忽觉脸颊冰凉冷涩,眼泪竟已漫漫淌了满脸,她听到自己缓缓说:“不,先生,我就是要看白金戒指。”
墨绿色的窗帘被风撩开一线,斑驳的秋阳从缝隙斜射在她脸上,断了线的纸鸢般晃晃悠悠,恍若梦境,远远只听到几扇窗棂啪啪作响,惊醒两个梦中人。
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再见?竟是如此害怕,竟是如此恐惧,怕到极点,怕到发疯,怕到恨不得即刻死去,怕一切早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毕竟,七年过去了。
晨述徐徐张开双臂,她猛然撞进他的怀抱,曾经多少次梦到郁晨述回来找她,抱着她一圈又一圈旋转吻着她——颠来倒去,梦一般的情景……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如饥似渴地吻着彼此,他用尽全身力气吻着她,他的胡渣刺进她下巴肉里,她死死咬住他的嘴唇,只能用痛楚才能证明的真实存在。
没有用的,乱世暌隔,千秋大梦,对他们没有用,七年别离,这世间除却他们两人的一切早已翻天覆地,朝令夕改,只有他们依旧,仍在原地。
恍惚听到他桌上一只闹钟滴滴答答走着,墨绿丝绒窗帘缝隙里望见暗昏昏的天色,紫衣恍惚地想,难道是要变天?逼仄的房间很简陋,凌乱的床上堆着许多杂物,桌上是几双破旧的旧棉鞋,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板,生活用品冗杂得倒仿佛集体宿舍。
她突然发起抖来,这房间坐东朝西,呆久了浑身寒浸浸,他抱着她拉她面对面坐在火炉边的椅子上,他搓着她的手,她才想起要问:“你当初怎么回泽宁找我?子琛那时候来告诉我你坐的船沉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晨述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上那条船,我在江北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为了避人耳目我放弃机会没有上船,我在那里等了半年才有船辗转到了泽宁。到了泽宁我不敢现身只得隐姓埋名,因为我知道是谁要杀我,所以我托许多朋友打听你的下落,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仿佛在地表上蒸发了。我只得冒险在薛宅门口等,有一次等到顾琪芳,她告诉我你去了北望。”
紫衣微微抽掣嘴角:“芳芳这样对你说的?”当然只能这样说,琪芳究竟还是有三分回护着她,否则大可告诉霍彦勋,就没有她与晨述今日的相见。紫衣早已不恨她了,死亡淡化了一切,想到那次与她争执时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与琪芳见面。
渐渐缺乏谈资,话题朝着一个方向走着,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紫衣,这些年、你还好吗?”
她只是低头沉默,她对全世界都是羞愧难当的,何况是他?他们都被惊了一下,只听火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呜咽着,仿佛有人在哭,原来是水沸了……与他在北望的一年里,每到深夜他伏案奋笔疾书,而她便于他身侧红袖添香,每至深秋时节案旁便有她生的火炉,烧水兼作取暖之用。想到曾与他同坐在昏暗的灯下,他吃饭,她望着他打毛线,有一次霍彦勋不在家,独自睡在枫桥公馆的寒夜里,窗外是潇潇雨夜,抽纱窗帘游魂似的飘起来。她想他想得发疯,她想象有一天要躺在他的怀中把她受过的委屈和苦难一件件地告诉他。
她不知怎的眼泪同微笑一起缓缓淌下来:“郁先生,算是我对不住你罢……我还是离开吧。”她站起身朝着门走去,忽地被他抓住手,他强行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压倒在门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因为他的狂乱令她想起霍彦勋,她恐惧地哀求道:“放过我吧——”
晨述觉得她似乎整个人都仿佛迭经刺激,难道她的灵魂都已破碎不堪了吗?他强烈地压制着她,强烈地吻着她,他又怎能放过她?第一次放过她,她差点跟了曾璞渝,第二次放过她,她差点嫁给蒋璧白,他再也不能放过她,再也不能,她低声啜泣着:“不,我不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拉着她的手坐下,水壶更加剧烈地呜咽着,仿佛他们的似水流年滔滔流着。给她倒了一杯茶,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煌煌的火光照耀着两人,两人坐在炉旁满怀着火光。她终是把她的故事告诉他,从衢南码头分别后开始讲,讲到她怀疑他在南洋有了别人,而后她的语气变了,她隐晦然而依旧是平静地诉说着,她没有再哭,而晨述一直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仿佛怕她就此消失在故事里。
尤其讲到她流产,她隐晦了许多细节只说是不小心流产,轻描淡写地匆匆带过。他瘦削的脸上嗜血的眼睛微红,她真怕他会去杀人,她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激愤得说不出话,他的双手都在颤抖着。他将她搂紧在怀里,他长满胡渣的下巴蹭着她的脸,他扬起脸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从此往后他再无一丝懦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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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回到霍公馆已过了晚饭时间,霍彦勋不在家她便叫下人把饭菜送到房间来吃,早早就睡下了。睡到半夜忽听到霍彦勋进门踢掉皮鞋的声音,他的脚步越走越近,紫衣只能听到自己一声接一声的心跳,霍彦勋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钻进被子伸手搂住她抽去她身上拖袍的带子,往常他皆是如此,如今却要更加竭力压伏心中的厌憎,她冷淡地推开他:“我累了。”他一向习惯了她如此,抚摸着她的额头:“唔——是不是人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医师来瞧瞧?下人说你一天不在家,都去了哪里?”
他顾自说着紫衣实在怕她一开口就情绪失控,他囚禁了她整整六年,他骗她整整七年以为晨述死去,她实在无法原谅他。她翻个身背对他,霍彦勋先是噤了声,房间的空气仿佛凝结,他听着窗外秋风秋雨心潮起伏,他突然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想谁,每到这种天气你不就是在想他!只可惜在你身边的永远是我!”
紫衣被他气到了,她颤抖着嗓音:“霍彦勋,请你离我远一点,我人真的不舒服。”
霍彦勋蛮横地笑道:“你不舒服?你已经不舒服六年了,你说我这六年来我哪点做得不够,你有哪一天真正把我放在心上,在家里我不管你怎么样,在外人面前我好歹给我三分面子,那么大的宴会我和戴维斯在谈军务,你一个女主人丢开我们跑到一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明知她一向拙于辞令不善外交也从不强求,今日不过是心中不快胡搅蛮缠鸡蛋里挑骨头。
在黑暗中紫衣轻蔑地微笑了:“女主人?姓霍的,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你的禁脔,你的傀儡,你的玩物罢了!在旁人眼中我和花国总统又有甚区别!”
他忽地将她压在床上,她起身推着他的肩膀她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密密的吻痕,她不知不觉流下热泪,霍彦勋突然觉得非常可笑,这样痴迷着她贪恋着难道是只是因为想要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对他百依百顺阿谀奉承的女人难道还不够多吗?每次以这样方式的得到都比得不到更加失落与空虚。
霍彦勋走了,紫衣支撑不住身体从床上摔到地板上,膝盖生疼,苏绣缎枕上的流苏在她额上簌簌流动,她的手在枕下摸索着不经意触手冰冷,本以为是霍彦勋防身的手枪,料不到却是一块怀表,她“嗒”一声打开怀表,象牙白珐琅表面上是金色的罗马数字,怀表嵌盖上却是一张小相,紫衣爬到窗前借着月光只见相片上的她一袭学生装扮,穿着蓝色竹布女学生校服,胸前垂着两根发辫。她太阳穴附近的一根神经突突跳着,忽见相片下面刻着一行洋文,细若蚊足,勾画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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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添声杨柳枝词其一: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