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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作者:菰生凉 当前章节: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53

一个礼拜过去了,霍彦勋再没有回来,紫衣为了避人耳目没有出过门,晨述出现的惊喜随着理智的恢复逐渐冲淡,就算晨述活着能改变什么呢?

有天黛琳打来电话讲到她与齐天佑的婚后生活,霍彦勋听得出来妹妹婚后生活非常幸福,这位妹夫乃是稽查处处长,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说着说着话题还是不免转到他和紫衣身上,他正在电讯处,一边接电话一边看一排排报务员正坐在电报机前收发电报:“滴滴答,滴答滴,滴滴答滴……”他不免烦躁道:“就到这吧,我还有事。”

“咦,你们俩怎么了?上次鸡尾酒会上不还好好的吗?”黛琳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哥,你知道我上次酒会上我见到谁了吗,那个红头发盼妃老六!”

“哪个盼妃老六?”

“嗳,还有哪个盼妃老六,就是几年前跟你好过的那个舞女,一头火红头发的盼妃老六!”

霍彦勋蹙眉:“紫衣见着她了?”

“还说呢,嫂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好似对她发生极大的兴趣。哥,别是你过去那些风流帐都让嫂子知道了去!”

“她怎么会知道,家里下人口风这么严,谁会告诉她?”

“你可小看那个女人,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事哪有能瞒过人的,何况你少年风流,百花丛中过,偶有一两件韵事被嫂子得知丝毫不奇怪,听你们家司机说宴会第二天盼妃老六就约嫂子去洋行买东西,也不知会对她说了什么。”

霍彦勋沉思片刻,要是别人也就罢了,他的确和这个盼妃老六好过一阵子,后来紫衣出现了这个盼妃老六就被抛诸脑后,只是紫衣对他一直丝毫不假以辞色,后来几年他有时候还会去找盼妃老六。他突地想起紫衣提到盼妃老六时奇怪的态度,隐隐有压抑的怒气,必定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了,也是他太大意了,那样的场合让那个女人过来紫衣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故意给她难堪。也许人对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总是比较容易相信,他觉得非常惭愧,她竟是这样在意他的,就连那样许久的事情都要吃醋,而他却把她丢在家里不闻不问。

本来局里还有很多事,他在机要室坐了许久还是熬不住匆匆赶回家,刚到门厅侍从官早听见汽车的声音迎上来:“勋少。”望望起坐间低声道,“祝小姐好几天都不曾出门,连晚饭都是匆匆用过,怕是要憋出病。”

霍彦勋笑骂道:“多嘴!谁向你问她的事了!”

邹室鲲是霍彦勋的心腹,又见他心情甚好,笑道:“勋少虽不曾明言,脸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霍彦勋不与他废话,径直往起坐间走,房间光线很暗,紫衣独自坐在沙发上看书,房间里是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他放轻脚步走近她,她下颌弧度柔和的侧影映在轻灰的天色,细碎的碎发拢在耳后,神色忧郁而怅惘,久久都不曾翻过一页,他如同痴了一般,他拥住她:“我们结婚吧。”

紫衣万万想不到霍彦勋会与她说这样的话,她抬起头带着嘲弄的笑意望着他:“勋少当真是瞧得起我,可惜我不愿。”

她料定了霍彦勋会拂袖而去,却见他缓缓执起她的手:“我知道你为了盼妃老六的事在生我的气,我以往行径也让你恨我怨我,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我只对你是真心的,以后我只要有你一个女人。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与你正式结婚,我是真心爱你,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紫衣那一夜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到半夜时听到门外是侍从官的声音:“勋少,薛副局长带来大总统的急电!”如此午夜来访必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霍彦勋立时翻身而起,靸上一双织金软缎拖鞋匆匆奔下楼。紫衣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干脆起身只见楼下灯火辉煌,警卫员和侍从官皆在楼下把守,走到书房将耳朵附在门上隐约听见:“据内线密报,大总统已在您的身边和情报二局安插许多眼线……召集五人小组商讨撤销情报二局……”

“兔未死,欲烹狗……如今革命党势力猖狂,大总统尚且不能容我,欲置我一片忠心于何地?真是伴君如伴虎!前两年还借着革命党反对的借口取缔情报二局……”霍彦勋的声音。

“为今之计只有在戴维斯的支持下扶持勋少当上海军司令,金蝉脱壳……避过此劫……”

“大总统命我前往陇右……情报二处暂由你负责……暗刺……执行任务……”

紫衣听到门内是霍彦勋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她不敢再听下去,回到卧室装作睡着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到天亮醒来时发现霍彦勋抚着她的额头:“吵醒你了吧,我要出差几天,你有什么事情就找邹室鲲,少去外面,等我回来。”

她坐了许久想着必须要告诉晨述,但她不敢贸然再去袁氏洋行,霍彦勋虽不在衢南,可身边到处是他的眼线。她让司机开车到洋行附近的绸缎庄,假装临时想起似的向伙计借了电话薄子找到洋行的电话,装作催首饰的样子。晨述告诉她铃一声就挂掉他就打过来,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人不是晨述,似乎是个伙计,但晨述一定在身边听着。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虽说凭一通电话也未必有人识得他的人,但这种事他不能防着这个万一。

“你好,袁氏洋行。”伙计的声音礼貌而客套。

“霍公馆前几天订的白金戒指还没打好吗?我赶着要用。”声音略略带了一点不耐烦。

“好的好的,”令人一听就知是讨好老主顾的声调,“现在您在家罢,我叫人送到府上去。”

“我就在洋行附近的卫斯理东路,要不我上门去取。”

“好的好的!”

紫衣命人将车开到卫斯理东路路口,这一次是熟门熟路,她走进晨述的房间,两人拥抱在一起,晨述狂热地吻着她直到她叫道:“我在这里不能呆太久,司机会怀疑的。”然后把正事说了一遍。最后问:“你觉得霍彦勋要刺杀会是谁?”

魏德邵?蒋蒲志?金苏时?霍彦勋前往陇西到底是刺杀哪位革命党领袖?

第二天报上登出消息:革命党一号人物魏德邵乘坐陇右前往朔西根据地的胜利号专机与地面失去联系,电讯中断,朔西根据地不断派出人力四处搜寻专机去向。

第三天衢南报纸揭晓了答案:“昨日在空中消失的革命党胜利号专机起飞后6小时爆炸,在韶阳的西山山腰坠毁,据悉飞机上乘载人员除了革命党一号人物魏德邵还有蒋蒲志将军以及骨干情报人员外交人员等19名全部罹难,革命党方面损失惨重!目击者描述飞机撞到山上的树后发出一声巨响,因为飞机携带的汽油较多烧了一个多小时大火才熄灭,机上人员皆烧为焦炭。飞机爆炸原因仍在调查中。”

霍彦勋要刺杀的原来正是魏德邵,而且他成功了!紫衣心里一阵阵发紧,原本衢南政府与革命党的内战已明朗化,北方六省全境解放,江北以北皆为革命党占领,衢南政府已处于风雨飘摇的状况。如今革命党高层领导人损失惨重,不啻是对战况的一次洗牌。

胜利号专机事件过后的第五天,革命党派了特派员来到衢南声讨衢南政府本次刺杀的卑鄙行径,并拿出证据证明飞机坠毁是衢南政府情报二处买通陇右宁德机场工作人员在胜利号专机的气压计的保险丝被做了手脚,它被调成在5000英尺上空爆炸。双方关系剑拔弩张,特派使来到衢南的次日被枪杀,中国古谚曰:“两军交战,不杀来使。”衢南政府触犯众怒,魏德邵的追随者及大量学生涌入衢南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政府武装暴力,游行的人将总统府的入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紫衣当时在街上,车子根本动不了,经过总统府的街衢时她听到枪声,接着听到女人尖锐的叫声,警笛尖哨震耳欲聋。车窗外皆是徜徉的人海,时代的巨浪,紫衣看到一个青年被枪射击瘸了腿,他腿上汩汩流着血走了几步支撑不住跪在地上旁边有人扶起他,他走了几步又跪下。车外的人行道尽是受伤的游行者和荷枪实弹的卫兵,一列列的黄包车拉走受伤的男女,几个便衣警察拉扯着一名拿着相机的女记者。

街上一爿爿商店早就门窗紧闭,满地都是纷纷的传单和旗帜。不知谁认出这辆别克车是情报二局的,众人奋力砸开车窗,粗粝的玻璃碎片纷纷落下来,几个警卫员的脸瞬间血流涔涔,坐在后排的紫衣手上也被玻璃割伤,又有学生将手伸进窗内企图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上的警卫实在控制不住场面,请示紫衣:“祝小姐,要不要开枪?”

紫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敢!”

警卫员素知这位祝小姐脾气温和,极少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脾气,又知她是勋少心尖第一人只得垂首听命,只得趁着人潮有些散去的迹象命司机加大油门急速向玄武路疾驰,一路上街道两侧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回到霍公馆,迎面便是焦躁不堪的霍彦勋,见她手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呵斥着下人取来急救箱,亲手为她包扎,紫衣怔怔地望了他许久,看得霍彦勋不好意思:“几天不见了不认识我了?”口气分明有些得意。

紫衣冷淡得移开目光垂下眼眸。

他以为她不好意思,后悔造次,转眼话题道:“叫你少出门,你到街上遇到游行了罢?”

“嗯。”

他在她伤口上涂上红药水用绷带绑好:“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这个月你都不要出门。”

紫衣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这世上为什么要有屠杀和战争?难道就不能退让一步,海阔天空,就像革命党与衢南政府的内战,都是中国人何必骨肉相残,我们就不能少要些钱财和地盘?”

霍彦勋听到这一席话不禁微笑着摇头:“意卿,世人不会像你这样与世无争,有人的地方必有政治,有政治的地方必有战争,有战争的地方必有杀戮。”

一时沉寂,霍彦勋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们结婚吧,日子已经择好了,就在十二月。”是根据他们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霍彦勋虽不信天理循环,却极为相信命相风水。

当天深夜霍公馆的窗外依旧传来枪声,若是事情发展下去便会是秘密的逮捕,凌乱的枪声仿佛大年夜过了午夜疏疏的炮仗,女人的尖叫声,血腥镇压还在继续。紫衣实在无法入眠,起身点了一根烟倚着窗台望着霍公馆门口哨岗通明的灯火,霍彦勋非常警觉,见到紫衣的侧脸映在结霜的窗玻璃上,他走近她把她搂在怀里:“早点睡吧。”

紫衣幽幽地问:“霍彦勋,放我走吧。”

霍彦勋万万想不到她会在此刻说出这句话,他神情像是极为无奈,薄唇的弧线往下弯:“意卿,我真的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觑见紫衣只是沉默,像是哄孩子般的,“我知道你今天被吓到了,”紫衣仍旧面若冰霜,“好吧,对你没办法,我现在给宪兵队和警察署打电话让他们放人。”其实被抓的人也有一批情报二处的线人,霍彦勋当着紫衣的面打了电话,第二天实行全城戒严,结束了血腥镇压,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霍彦勋已经开始筹划婚礼,离旧历十二月只剩了一个月,霍公馆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婚礼采取同总统夫妇一致的中西合璧式婚礼,公馆里的侍从官和仆佣全体出动打扫房屋,许多原先屋子里半旧的家具都收起来换了新的,窗棂和家具上无不贴有大红喜字,各来往要道皆悬挂彩绸。

紫衣仿佛局外人似的冷淡看着家翻宅乱,霍彦勋劝慰她道:“喜事就是这样忙乱,忙过这阵了就好了。”

楼下忙着铺设红毯,紫衣站在悬着八宝仿古宫灯的芭蕉树下,紫藤花架除了装饰各色彩绸彩纱,更点缀着一串串霓虹小彩灯,万紫千红,流光溢彩,像是胭脂巷的扶桑花,紫衣走在这种光里想着自己怎会走到这步,从胭脂巷到霍公馆,所有人的命运背后是不是都有一双翻云覆雨手?

廊阶下的白梅盆栽因为怕被冻死被管家端进暖气房,被那热气一哄香得头昏目眩。喜帖已经发出去了,霍彦勋无甚亲故,请的都是政界要员和来往甚密的朋友,请帖都印有编号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到了婚礼前一晚,紫衣下来吃饭只见客厅里道上堆满了礼物,霍彦勋晚上不在家,她在房间内草草吃了些,只是味同嚼蜡,一阵阵心里发虚,只觉时间无涯的荒野里走不到尽头。

被楼下的落地钟惊醒——七点钟了,她抬手拨了一通电话,到袁氏洋行,也是铃一声挂了。

过了约莫五分钟,电话响了起来,这次是晨述的声音,“你好,这里袁氏洋行,是霍太太吗,上次在您这里做的白金戒指已经打好了,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到府上取钱?”

“我跟下面说,明天下午六点钟你来取吧。”一时岑寂无声,电话里的停顿格外漫长,就算没有一句话仅仅是这样的静默也令她恋恋不舍,他忽然说:“是电话线绕住了吗?喂,您在说话吗?”

紫衣回神:“不是,是下雨了。”顷刻之间窗外又是细碎呢喃的雪,簌簌的雪霰子落在屋檐上听在耳边仿佛是嘶嘶的电流,“那就这样罢。”她挂了电话,撩开丝绒窗帘,只见楼下镂花门大开,风雪中开进一辆吉普车,跳下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员,想必是在婚礼期间为了从警察厅派来加强治安的,霍公馆门口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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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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