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胆子,没有文引,乔装入城,必定意图不轨,抓起来?”
“不要,大哥,我是怕有不便才扮作男子的,来汴梁真是寻亲,城里的‘十里香铺’便是我家姨父,你们可……”
“这和我们说没用,给衙门里说去?”说着便有好几人过来拿人,两人完全无力抵抗。
异地进衙门,恐怕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時候,沐景拼命不从,急着解释诉说,守城人却完全不由分说,甚至拉扯之中将她的单衣都要扯破。
“他们是汾州西河县人,我认识他们。”面前,传来平缓的一句。
沐景抬起头,只见着一匹纯黑的骏马,马上一人被身后的阳光投着重重的阴影显得脸色极黑,高高坐着,她须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一如以往数次见他一样。
“赵指挥。”
“我至汾州時见过他们,放了他们吧,十里香铺的人我也认识。”赵晔说道,目光已从沐景身上移开。
兵士很快放了人,甚至将他们的驴车赶进了城,又去忙着查问后面的人。
城门边,沐景抬头看着赵晔,他除了一身甲衣与以前不同外,面色表情都和记忆中的一般,只是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说不出的神色。她与他如此看着,却是一句话也没说--曾经让她做妾室,她以极难听刻薄的语言拒绝后却再次相见,而他如天神一样出现在落魄凄惨到极致的她面前,从上至下俯视她。
他也一直没说话,直到身旁沐文杰终于从惊异中回过神,轻叫了一声:“赵大官人……”
赵晔从马上下来,侧头看向他,“你们怎么到汴梁来了,只有你们两人吗?”
沐文杰低下头去,又缓缓转头,看向沐景。
“不知赵官人知不知道汾州的事……”到此時无可奈何,只能像叙述别人的事一样静静说道:“英大官人,与我约定两月内去我家提亲,我却一直没见人,又听说他在汴梁已经订了亲,所以……来看看。”
——————————————————————-————————
经过存稿箱发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重发之类的,我一出黑屋就改~~,上天保佑不要~~
求助
更新时间:2012-12-14 19:02:47 本章字数:3391
“不知赵官人知不知道汾州的事……”到此时无可奈何,只能像叙述别人的事一样静静说道:“英大官人,与我约定两月内去我家提亲,我却一直没见人,又听说他在汴梁已经订了亲,所以……来看看。”
她尽量将事情说着平淡无常不带感情,尽量不去想赵晔的相法:一个曾经眼高于顶的女人,还以为能飞上枝头做凤凰,所以对他毫不客气地拒绝,然后现在,她跑来告诉他她被抛弃了。她居然还有脸,还有脸将这事一字一句说出来。
赵晔沉默了很久,就在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在他面前站下去时,他开口道:“他的确订亲了,两个月前订的。”
沐景默不作声。她以为来汴梁一趟会像表哥那么容易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可她却与文杰走了将近两个月。两个月里,她日日臆想,最后终于在恍惚中肯定一切都是误会,她听到的那个消息是误传,是假的,她来汴梁,会见到因事耽搁的英霁,然后……一切都如曾经期望的那样。可是现在,却有个更加要相信的声音说:他的确订亲了。
沐景不自禁地,将手拽紧。只听他接着说道:“他现在不与我同在禁军中了,入了枢密院,正准备着不久后的选拔,此时须十分注意,所以在下值后才能出来。自然,里面人多嘴杂,我没同他说是你来了。”
赵晔是看向沐文杰问的。
“无妨,你们先整理,我待会再来。”赵晔说完,转头看向沐文杰,只见他正站在几盆牡丹旁低头看着,待伸手摸了摸发现那竟是假花后才一副失望的样子站起身来,看着那牡丹的样子再也不以为意。赵晔脸上松弛了些,竟有些微微勾起唇角,再次看向沐景点点头,这才出了门去。
英霁,就在刚刚,她相信赵晔会同意她的请求让她与英霁相见,她却还不知道要以何种心境来面对他。两个月来,她在路途中经历种种,想过种种,曾预测过无数次与他相见的情形,思虑过无数次见面后要与他说的话,甚至假设过种种可能……然真正到这一刻,她却读不懂心中的感觉,是紧张,害怕,还是欣喜?
“而且你也不知道他们铺子的具体地点吧?”赵晔接话,说得十分确切无误。
沐景忙答道:“不去,还请你帮我将他约出来。”
她忘了最初要求救的想法,也忘了去探究他那平淡话语中是否带着浓浓的讽刺,直到静默许久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为何这般模样?”
沐文杰低下头,模样再不复当初的神采:“我与姐姐行到半路遇到劫匪,抢了钱和驴,我们只好推着车走到城里,用藏在身上的交子取了钱,又买了头驴接着走,那些钱支撑到这儿已经不剩一分了,好不容易到了汴梁,却没想到这儿查路引竟查得这么严……”
“客官,这边请——”
赵晔没马上回答,只转身往前道:“你们随我来。”
这一会儿,她才开始一点一点紧张起来,就如同那清明时节见着他一样,好久才得已平静,朝赵晔说道:“谢谢你。”一会儿好像想到些什么,犹豫着问:“枢密院是什么地方?比起禁军来……”才订亲就换了地方,且还正要选拔,让她不得不将这两件事想到一起,她记得表哥说过,与他订亲的女子家中权利极大。
沐景便再不犹豫,直接说道:“我不想这个样子去见他,想求你借些钱给我们,等见过他了,我再去找我姨父拿钱给你。”怕他不明白,她又解释道:“我不想让我姨父和表哥担心我们,而且他们若是知道我来了这儿定不会同意我再去见他,他们身边有许多同乡人,被他们看到我也不好……”
楼下时有人来人往,都是衣冠楚楚的模样,衣料多为绫罗之类,蹼头或是妆容,许多都是她在汾州没见过的样式,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此地与汾州的不同。曾经发生在汾州的一切竟在突然间有些陌生起来,好像随时都能当过眼云烟般忽略。
“不会不喜,有劳赵大官人。”沐景回答。
并没走多远,赵晔就停了下来等后面的他们,待二人走近才看向旁边的高楼:“先去客栈歇息一下吧。”
沐景点头,再不说话。她最见不得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偏偏求到他面前来。
小二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小的这就去备桶备热水,几位在房中坐坐,茶马上就上来。”
上了楼,小二开了两间房的门,两人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上房。沐景倒还好,沐文杰早已瞪大了双眼直直看着房中景象,那泛着亮堂光泽的黑漆桌凳,那精致的茶具、擦得光彩照人的地板,画了山水的屏风,以及好几盆开得鲜艳无比的牡丹,样样都是他们那小县城客栈无法相比的。
“去准备热水给他们二位沐浴,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再去准备些饭茶送过来。他们是我家中的远房亲戚,你们好好招待。”赵晔说道。
直到此时,沐景才觉得此人除了傲气一点,倒也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人,一时心中多了些愧疚,也更多了尴尬,却再次无可选择地开口:“赵官人,还有一事……你,你能……”
赵晔看着她,点点头。
“劳烦赵官人了。”待小二走后,沐景朝他道谢,又满怀歉意道:“赵官人是不是正忙着事务,若是有耽搁,官人便先去忙吧。”
赵晔再次看向沐景。今日才知,这个女人他完全不懂,从来就没有丝毫了解过:他没想到她有胆量来对他含沙射影的讽刺,没想到她会对寻医之事那么尽心尽力,更没想到她会拒绝他的青睐,最没想到的,却是她竟敢如此跑来汴梁,甚至遇上劫匪也依然往前。
赵晔走在前,沐景到他身侧说道:“赵官人,我们只须一间房就好。”
沐景抬头看那客栈,却是朱漆金字牌匾,三层的大高楼,豪华无比,正要说是否有别的普通客栈,他却已将缰绳交给小二迈步走了进去。
他沉默一会儿,“我让人去见了他。”
沐景与沐文杰对视一眼,无奈跟上,赵晔正在柜台前订房:“两间上房,现在我手上无现钱,待会来补上,我乃……”
“赵官人……”沐景没看他的脸,却又不想将头垂得太低,极艰难地开口道:“你与他相识,能替我传一声话么?”说完,又接着道:“你放心,我无意纠缠于他,只是问清楚罢了。”
赵晔再来时,沐景和沐文杰已经沐浴完,正准备用饭。去除一身脏污一身劳顿,沐文杰心情不知道舒畅多少,见了他立刻就露出笑容来,“赵大官人。”
赵晔将拿在身上的一个布包递向他:“里面有两套衣服,你与你姐姐一人一套,换上吧。”说完,看向沐景,语气比起刚才来略显低沉缓慢:“你说不想这个样子见他,我不知道要是什么样子,所以路过衣饰铺时随便让老板包了套,若是不喜,待会再去换。”
她不知要怎样才好,想感谢或是礼貌性地笑,却笑不出来,想点头,却有些尴尬地点不下去,他却没有给多的时间她继续犹豫,什么表情也没有地转头离去,走入外面烈日下。
头么头有。他这是答应了么,是要回家中去拿钱?沐景想。与她的窘迫忐忑完全不同,沐文杰此时完全放松下来。原本以为要进衙门,原本以为哪怕到了汴梁也还要满城去找姨父的铺子,还要挨批受训……一切一切,都在碰到赵晔后消散,此时他才明白什么叫“他乡遇故知”,能在一穷二白无处安身时遇到认识的人,如何能不喜?甚至他还有了几分心情去看街上情形,虽然这正午时分没有他听说的人挨人人挤人,可人仍然不少,越往前走越多。有行路的,有骑驴的,还有和赵官人一样骑马的,两边也是店铺林立,有当待吆喝卖凉水的,竟摆了十多种口味,直看着他两眼发直,肚子都隐约叫了起来。
赵晔回道:“你们等会要梳洗,一间房多有不便。”说完,再不回话。沐景想想也是,她与文杰都要沐浴更衣,又都累得筋疲力尽极想歇息,的确是各自一间房方便些,只是不知这里的房价是多少。
她对云止,竟情深至此!。
“有事便说。”她的迟疑,连赵晔都听不下去。
“你不去他家中?”赵晔问。
沐景在他之后出门,只见他一步一步下楼去,到楼下柜台时又向掌柜交待了句什么才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楼上,正好看见了望向下面的她。
“知道知道,赵指挥嘛,您要什么尽管吩咐,账放着就好。”掌柜未待他说话就笑容满面地开口。赵晔点点头,“带我去房间吧。”
赵晔没想到她虽不懂,却能这么快地想到一起,老实回道:“入禁军,再平常不过,入枢密院却不易,前途无量。”
————————————————————————
今天会加更,但不知道下一更什么时候,因为亲们看文的时候,我正被我自己关在小黑屋里埋头苦干,亲们且等着……
情断
更新时间:2012-12-14 19:02:48 本章字数:3402
赵晔并没有想到她虽不懂,却能这么容易地想到一起,“入禁军,再平常不过,入枢密院却不易,前途无量。”
沐景沉默下来,许久才道:“我知道了,谢谢官人告知。”
她应该猜到了缘由吧,却没有表现得怨愤,也没有表现得哀愁,只是平静得异常,赵晔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忍住。总是他们就要见面了,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见到英霁竟然强抱姐姐,已经急得要冲过去的沐文杰这才放松下来,停了脚步看着渐渐往这边来的沐景。
赵晔仍是一副没有表情微显冷漠的脸,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她不再说什么,移目看向前方的那人,一步步往前。
“赵大官人,你是与英大官人一同回去么?”她走到了他面前,甚至表情与语气都十分平静正常,若是没有她千里迢迢来寻云止的事,他还以为她对云止其实无所谓。
沐景将玉佩放向他半收的手中,也不管是放好了还是掉下去了,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赵晔告诉她,他约英霁是让英霁身边人代传的话,为防那下人乱猜所以仍像以前一样约在城郊,因为他们以前常在城郊赛马,而赛马时两人都是单身一人不带下人的。
沐景朝他万福一下,也没说什么,就上了毡车。沐文杰看着远处仍站着、身影神情都极为萧索的英霁,开心道:“姐,好样儿的,我还以为你要求他呢!像他这种人,就该一脚踢开,忘得干干净净,回汾州了我去找媒人,保证给你找个比他好一千倍的姐夫!”
三人再往前行,又行一段距离,直到沐文杰已能看清英霁的形貌,刚能对他带着恨意与怒意瞪眼时,赵晔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车内。
赵晔的马很快就到毡车面前,溅起一片尘土草渣,只听一阵长长的马啸,赵晔说道:“我们走吧。”
沐景几乎能感受到他投过来的目光,甚至想象中,那目光如数月前一般眸光流转看得出情意。
“阿景,我必须娶她,无从选择,可我对你全无一丝假意,我也真的想与你共渡此生的,你……要不然,你……你嫁与我做……做侧室好不好?”英霁任那玉佩掉落地上,悲痛而又极难启齿地开口。
英霁低下头去,痛苦而绝望,“对不起……阿景,我……”
他变了许多。一步步接近,她能将他的脸一点点看清。的确是变了,眼眶深陷,颧骨突起,下巴也尖了许多,憔悴了不知多少,再没当初的神采飞扬。
是他……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眸中果真闪着光芒,却似水光一样。
太阳偏西时赵晔骑了马,沐文杰仍驾了毡车,带着沐景一同出城。沐景看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手指,又摸摸两个月来风吹日晒的脸,只想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必定不能看,可随后却觉得自己在意这些都太无意义。
他早已在他们车马未到时就下了马,此时正站在马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二人的距离由于她的迈步越来越拉近,她不知脚步提着是什么感觉,好像轻轻轻轻的,似踩在云朵一般,又好像沉沉的,下一步就不能再挪动。时么时晔。
沐景原本想他是不是怕自己的到来让英霁下人传回家中,从而给英霁惹麻烦,后来又马上把这想法打消。若他如此防着自己,又何必如此帮她见这一面?
沐景却什么话也没回,沉默着上了车,车外的两人再也看不见她的表现,但就连沐文杰也能感觉到她的不同。
“那这个,便还给你了。”她从衣袖中拿出玉佩来递向他,“我那支簪你若是没带就算了,还请回去之后把它毁了,虽然没表记,但让认识的人看到了也不好。”
“再次谢谢。”她抬头,像许多次那样仰头看马上的赵晔。
“阿景……”
英霁的整张脸都开始动容,看着她抖了好几次唇才得以开口叫出两个字:“阿景……”
“阿景……”英霁出口唤她,她却始终不曾回头,毫不犹豫地向前。
遭遇这种事,心情怎么也是不好的吧,如何能正常得起来?沐文杰向赵晔看了眼,再也笑不出来。
沐景往前看去,四周一片荒芜草地,只依然能见着远处的几间茅屋,夕阳西下时分,满天红色烟霞,赵晔的马在城郊草地上疾弛,马背上的身影高大又挺拔,因前面的夕阳红霞笼罩,他的身体与那黑色的马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像,只能瞧见一人一骑往天边奔驰的轮廓。而更在他之前的地方,还有一骑,看不清坐骑上的人,只依稀能见着马身那一片白。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赵晔和沐景不必说,一个原本就不说话一个没心思说话,而沐文杰心中却也有些复杂。原本他听了姐姐的话,的确是十分气恨的要来找英霁一找,可两个月来一路艰辛,越走那气就越消,越消就越觉得此举无聊。什么英霁,不要就不要了,姐姐还不要他呢,千里迢迢见这种人有什么意思!可这话他不敢对姐姐说,怕她难受。此时越往城门走越担心,担心到时候姐姐如果哭着求英霁该怎么办……虽然看起来姐姐不大会做出这种没骨气的事,可不都说女人痴情么,为男人哭为男人死都是正常的,姐姐也是女人,万一真这样怎么办?
只见赵晔的马到那一匹面前,那一匹将马头掉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停留了稍长一段时间,之后赵晔回来,那一匹则仍停留在原地,丝毫不见动弹。
“你这般家世理该与她结亲……而且,而且婚姻之事,也由不得你作主。”这一时,她的头抬得高了些,甚至比平时抬得都要高,眼睛睁得极大,不知是因反射了天边的光芒还是别的原因,眼眸中闪着的光圈有些大,好像有水滴要从里面马上溢出。
终至这一刻,沐景在车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出车外,轻脚落下。
“我听说,你订亲了?”看来演练还是有用的,她每日每夜都希望这一句能问得平平静静,现在看来虽有些颤抖,却还好,没有太过激动。
远处虽听不到,却将一点一滴都清晰看在眼中的赵晔与沐文杰同时一惊。
终于到他面前,两人相对而视,竟迟迟没有话语……或许,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不同往日的不堪模样。
“姐你看,好像那就是他。”沐文杰朝前面指道。
出城门,又往前走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车就停了下来,沐景很有些紧张,甚至不敢挑起车帘来看,只从缝里看见赵晔似乎也停住了。
长久的忐忑期许,此刻化成一片酸,沐景看着前方那遥远的人影,一动不动。
赵晔也看着她,心中那难以形容的感觉再次强烈得无以复加。眼前的女人,为了云止而不顾性命清白,孤身犯险直至一身破烂身无分文才到汴梁,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短短见过云止一面,不哭不闹,不求不缠,干脆地转身离开。为何,为何,难道她见这一面不是要挽回什么,只是要亲自面对面与他说一次离别么?
赵晔看她一会儿,策马离去。
是到了吗?英霁就在面前站着?此时见了文杰,也知道车中人是她?正当沐景心乱如麻地揣测时,赵晔在外面说道:“你们先等着,我去给他说一声。”说罢,拉了缰绳欲往前。
“阿景,对不起……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是真的么?”沐景继续问。
英霁低着头,似乎终于将眼中的泪流了出来,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玉佩。
也许是她在心中演练过许多次,也许她是被弃的那一方所以想给自己争些气,最终,她先开了口。
直到换衣服时,沐景才知道赵晔所说的“随便”并不是随便,她的那套衣服款式与衣料都与她之前在家时穿的差不多,是一套水蓝色竹叶纹白底褙子与水蓝色长裙,是她曾穿过的颜色,甚至大小也正好。首饰只有一对耳坠,一只碾玉簪,穿戴起来就好像她不过是从家中出门一样,而不是远在他乡,假别人之手买的衣服。
沐景用尽了力量推开他,将目光最后一次投在他身上,然后转身。
“沐小娘子,你过去吧。”
“赵官人--”沐景突然出声,从车中探出头来,因没见到英霁的人而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后看着赵晔转回的头,开口道:“赵大官人,请别告诉他我的事,就说我随姨父到东京玩,然后知道了他的事,然后……托你见的他这一面。”
“无事……”她微低头,接着又说了一声“无事。”
这一声,让沐景微微颤了颤。
“阿景--”他突然伸手将她抱住。
“不,我送你们回去。”他回答。
赵晔回头朝远处的英霁抬了抬手示意离开,然后掉转马头。
————————————————————————————————
今天万更哦,下一更四千,在十二点~~~~
回程
更新时间:2012-12-14 19:02:48 本章字数:4529
回程时,已是日落之际,城郊偶尔经过的人在此刻也不见了,倦鸟归林,不闻鸟叫声,只有远处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四处寂静,唯有车轮声,沐文杰看着这陌生的城郊路,看着远处繁华却不知归处的城池,心中突然涌起一番凄凉感。
这种时候,赵晔突然开了口,他与沐文杰离得近些,却是看着毡车在说,“我们自汾州回来时,英家就已经与吴家将亲事订下了,正是在云止离家时订的。并不是英家老夫人有意,只是吴家正好主动说上门,她也没想到云止在汾州会……会遇到什么,吴家并不是十分赞同,只是依女儿心意而已,吴家之女在清明前看中了云止。云止回来,并不同意,我不知具体的情形,只知那几日他家中给他告了假,他许久不曾来军中报到,我去寻他也见不到他的人,因我是熟人,所以他身边之人才偷偷告诉我是因为亲事,他无事,只是行动不能自由而已。再后来,听闻英老夫人病重,然后没多久,就传来英家与吴家订亲的消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之后,我去找过他。他仍没有来军中,却是已经在枢密院有了职务,我在他下值之后找他,他却回谁也不见,再后来,我在他下午回家路上堵住了他。
他那时的样子很让我吃惊,比现在还要憔悴,我们一同去了酒馆。那天他喝了许多酒,他身边人似乎是老夫人专程指派了看管他的,他竟在酒中把那两人打了,说逼急了他跑去汾州再也不回来,看他们怎么办。他其实没全醉,后来他给我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祖母不知情,见吴家人有诚意,吴家女儿也良善,就同意了婚事,因定了婚事,所以吴尚书就开始办云止的事了,云止回来后不愿,遭了全家人的反对,争执之余他便被禁了足,所以那时哪怕我要见他也见不到。”
赵晔突然将马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再次看向毡车中,“相比英家,吴家的权利太大,这种情况下,他们也许连不同意都不能轻易说出,更别说反悔。云止从小就敬重他祖母,他祖母也是厚重之人,不会轻易逼他,到后来他祖母病重,家族危亡系于一人之身,他无从选择。”
他的话说完,毡车中依然是悄静无声。赵晔也不专等着她回话,执了马鞭在空中一挥,再次前行。要出了在。
至客栈时,天已是灰蒙蒙将黑,沐景从车上出来,神情仍然不见异样。赵晔送二人进客房,在沐文杰房中说道:“你们今夜先在此休息,我明日再来。这客栈极为规矩,无须担心有恶徒闯入。”
沐景始才说话:“多谢赵官人。”
对她的道谢,赵晔这才回道:“你已说过多次了,无须再说。”
沐景便不再说话,倒是一旁的沐文杰开口道:“赵官人,你昨天说你认识十里香铺的人,你是不是知道我姨父他们在哪里?”
赵晔却摇头:“不知。但我会去帮你们问问,若顺利也许明日就能告知你们消息。”
沐景想说什么,却意识道自己想说的似乎又是道谢的那一句,便住了口,不再说。沐文杰却欣喜道:“那多谢……”说了一半,突然停下,却又马上继续道:“那多谢你了!这是最后一遍。”
赵晔脸上露出微微的一抹笑,朝他们点点头,这才离去。
沐文杰看着他离去,眼也不眨。此时他不再背箭,而在在腰间佩着一把刀,看样子似乎是军人必须的穿着,身上穿着铠甲,走起路来发出金属的碰撞声,足下那双黑靴也极为厚重,踏在地上仿佛能感觉地上一震。他身形亦高大挺拔,看着就像将军,这一路来随赵晔走在汴梁城中他也见到了许多次看上去就是大官的人,可心里却一点也没有觉得胆怯,好像跟在他身旁比跟在皇帝身旁都威武。不由地,想起了与他一起至汾州的英霁。
“姐姐……”完全不见赵晔身影后,沐文杰问道:“赵官人那时候在槐树下给你说了什么你还一直都没告诉我呢,他难道不是喜欢你么?”
沐景至呆滞中回过神来,看向他。
沐文杰接着说道:“赵官人一定喜欢你,你看他又看你,又给你采花,现在还这样帮你,要不……你别喜欢那英霁了,喜欢赵官人吧,他一定守信用,不会像那人一样说过的话当屁一样。”
沐景不怎么理他,径直从他房中出来,走向自己房中,“别乱想,明日找到了姨父他们再想办法尽快还了钱回去吧。”说完就传来那边的推门关门声,沐文杰忍不住叹气。怎么是乱想,明明挺好……嗯,好像也不太好,赵官人知道姐姐与英霁的事,刚才还亲眼看到姐姐被那英霁抱了,恐怕就算以前喜欢现在也……哼,都怪那姓英的,害姐姐不能嫁给赵官人!
隔日,用过早饭时赵晔过来,看着他们说道:“我已去你姨父的铺子中看过了,铺子似乎出了事,关着门,而你姨父与你表哥都不在,我找到了在他们铺子中办事的人,他们说铺子的确遇了事,两人都急着办事去了,却不肯说他们去了哪里,只说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了。”
“怎么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听到这消息,沐文杰也跟着焦急,“还以为表哥回一趟汾州就能将事情解决呢!”
沐景却生起深深的歉疚来,原来他们的新铺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她却还让表哥因她的事而忙碌,也不知表哥是不是真为了给她一个回复而马上折回去了。
“你们要不要去见见他们铺中的人?那几人是汾州人。”赵晔问。
沐文杰立刻回答:“去,也许是我们认识的人,对我们他们应该会说实话的。”
“算了吧。”沐景却开口:“既是这样大的事,姨父他们一定是要着急忙碌的,我们去了真找了他们他们又不会不顾我们,兴许会放下铺子亲自送我们回去,这样会误了他们的事。姨父几年前就想将生意做到汴梁来,这第一家铺子若失败,只怕再难有机会了,而且那几人若认出了我们,知道我们单独来汴梁,知道还遇过匪徒,心中不知会怎么想又怎么传。”
沐文杰这才想起来,他们过来这事是不能随便让外人知道的,一时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丢了钱,知道了路途的艰险,姨父表哥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可现在……
沐景亦为难:也许能再向赵晔借盘缠了依原路回去,可要是再遇了劫匪呢?上一次的经历还心有余悸,要不是那几人初次行事,心里紧张也不老练,让她保住了贴身藏着的交子,隐瞒了女子的身份,只怕她与文杰再也没命来汴梁了。这一次,她怎敢再次犯险?”
想了许久,她才抬头道:“赵官人,我听闻有专门替人押送财物的镖行,汴梁是不是有?能不能出钱请他们用几人护送我们回去?”
一般的镖行只是保贵重财物并不护送人,可她却知道镖行也是不易了,赵晔再次惊讶,心中却想到一番景象:她与沐文杰真的被镖行的几个好手护送,可是某一时刻,或是不慎露宿了野外,或是在意外中不经意触碰,那几个刀口上讨生活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因她的年轻美貌而起了欲念,那她……
“我与你们一同回去。”他突然说。
听见他的话,沐景与沐文杰同时惊住,看着他,犹如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见了什么神魔鬼怪一样。
赵晔回道:“那梅山居士的徒弟说是两月后至汴梁,可到现在四月了也不见他的人,我……”他极快地看了眼沐景,声音似乎无意识地小了些:“我表妹须在夏日好好调养了度秋冬才能好受些,我日前已同她家说好,这两日会亲自前往汾州看一看。”
“真的?那太好了,要是有赵官人在什么劫匪之类的我就再也不怕了,我们就与你一同回去!”沐文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沐景却看着赵晔,心中却有着强烈的怀疑,甚至在直觉上肯定他不是正好要去汾州的,是此时才提出来的,可原因,却无从去想。在他们身上,他无什么可图,就算是……就算是对她起意,在他的地界想要她也是易如反掌,他为何要陪他们走这一趟?或许,他对她是真的……不,应该还是他本来有去汾州一趟的打算吧。得出结论后,她才说道:“官人恩情,无从感激。”
赵晔并不回话,只扫了她一眼,又朝沐文杰说道:“那你们整顿一下,我回去安排,大概明日可出发。”说完,再没有多的话,转身离开。
沐文杰高兴兴奋,躺到床上几乎打起滚来,却又突然提议道:“姐,要不我们先不走,在这东京城时游玩一番吧,就去城门来回走了一路,什么都没看到呢!”
沐景淡淡道:“家中不知是什么情况,我们必须赶紧回去,日后若有机会,我劝爹让你同表哥一起来。”
“那好!你说的,你一定把爹给我劝好了!”沐文杰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让她保证。
沐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赵晔向来准时,说大概明日,果然第二天上午就骑了马过来,他身边还有一人,穿深色细布圆领袍,黝黑的脸,骑着另一匹马,在客栈外停下。
待沐景与沐文杰下楼后,赵晔便说道:“为加快速度,我从家中牵了匹马来,让这马拉车,然后将驴在汴梁卖了,你们可同意?”
如此,有什么不同意,须要尽快赶回去的是他们。沐景点头道:“全凭赵官人作主。”
赵晔便极为干脆地让那一人卸了驴下来,再将马装上车。看着那人动作,他又看向沐文杰道:“驾马车你可会?”
沐文杰肯定道:“我这两个月天天赶车,那技术比我家车夫都还厉害了!”
赵晔点头,“那等会路上小心。”他今日已不是着甲衣,而且重新背上了弓箭,沐文杰却注意到他腰上仍佩着刀,而且还是两把,与昨天那个都不带重样的。
“赵官人,怎么你又背了箭又拿了刀,还拿这么多?”
赵晔自腰间将其中一把解了下来,“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箭无法近战,这把刀轻便,是我以前练过的,你也带上。”说着,将刀递向他。
沐文杰大喜,几乎感激涕零,接过刀,只觉得十分合手,看着并不太新,抽开来却极为锋利。有旁人侧过头来他才意识到不妥,立刻装入鞘中,说道:“其实我之前也带了匕首在身上的,遇到那几个劫匪时我差点就掏出来了,可姐却按住我不让我动,要不然……”
“吓唬平常人还可以,对付劫匪却不行,没有胜算还不如交出钱,万一惹怒他们丢的可就不是钱了。”赵晔回道。
沐文杰默然地点点头。
他带来的仆人做事极快,不一会儿便将车马套好,沐文杰坐到车前面看着眼前的马,只想什么时候有机会骑上一骑才好,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赵晔让那人牵走了驴,然后三人再次往城门而去。两旁人来人往,依然有昨天卖凉水的,还有买蒸饼炊饼的,羹店、羊肉铺、分茶、酒店、香药铺应有尽有,沐文杰也不再看眼前的马,目不暇接地看向两旁,直到看到这条街后面一条全部高楼,全部挂灯笼,站了貌美女子的街才怔住,意识到那竟是整整一条街的妓馆,不禁又是惊奇又是紧张。
出了城门,路旁皆是柳树,有驮货物的驴车骆驼经过,也有赶着一大群羊的,一切一切看着都有趣,直到渐渐远离城门,行人渐少,日头渐烈,沐文杰再也没有刚才那般新鲜,而是皱着眉,懒洋洋坐在车上,不再四处张望,也不再喊沐景出来看这看那。
赵晔在此时开口道:“前面有片湖,我们待会去湖边歇一下。”沐文杰大喜,一下又来了精神,“好!”
车内的沐景始终不曾出声。
————————————————————————
好了,一万字完了~~~~悲催的,我又是从昨天写到今天,而我一刚刚想跟着我一起写文的同学竟然一个小时霹雳啪啦打了三千字,真是前浪死在沙滩上,让我这前辈情何以堪啊
至汾州
更新时间:2012-12-14 19:02:48 本章字数:3363
待到湖边,车马停了下来,几人牵了马一同到湖边树荫底下,沐文杰迫不急待地坐下,然后喘着气往嘴里灌水,灌完水,舒爽了,就死了一般躺在树干上。沐景站着没动,赵晔则拿了几个水壶去湖边加水。
湖边水风阵阵,十分凉爽,劳累之后易疲倦,沐文杰一会儿便靠在树上打起盹来,沐景转身看看远处仍能瞧得清的汴梁城,忍不住心中发酸,只能快速移过目光不去看,却又看到眼前的湖水。
心中想着什么时,见着什么都与那有关。眼前的湖看着竟是与落月山中的湖一般模样,一般清澈,一般凉风习习,一般好似站了他的人影。
赵晔抹了把脸,自水边站起身来,只见沐景失神地一步步往湖边走,几乎马上就要踏入水中。心中一紧,立刻要冲上去,却只见她停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儿有棵生了多年的河柳,浓密的枝叶有着大片的阴凉,她站在失了阳光的树下,对着湖风,在这七月烈日中竟特别萧索。
他放下水壶,缓缓往那边走近,近些,再近些,竟在她的侧脸清晰地看见一行清泪淌下。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哭。最初知道云止娶不了汾州的她,他以为她会在汾州痛不欲生,却没想到她竟来了汴梁,到了汴梁,他仍以为她会哭的,可直到她极难为情地求助于他,直到她挣开云止的怀抱绝然离开,直到上车,下车,她也仍然没有哭……却在此时,他看到了她流泪。
湖边又一阵风来,吹起她的长发与衣裙,在那风中,她印着泪痕的脸庞写满悲伤与柔情,绝美却看着心痛。想起曾经她的笑容来,从歪了的车上下来她在笑;拿着野花以牡丹来讽刺他,她也笑着;在山上淋了雨,吵了架,摔得一身狼狈,她仍然能笑,笑得那样愉悦,那样怡然自得;甚至在拒绝他与讥讽他时,她也是笑着的……向来笑的她,如今哭了,因为云止。
沐景闭上眼,任眼中泪水滚落,再次睁眼时,只见两只黑黑的水鸭在湖边上冒了头游动,她随着那两只水鸭看,沿着它们游动的方向将目光往旁边移,移着移着,便看到了赵晔。
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然后立刻擦了泪,十分勉强地露出一丝笑来,开口道:“赵官人。”
赵晔看着她,与以往一样,并不说话。
沐景知道他是看见了自己哭泣的,有些尴尬,有心想说点什么时便想起了那在心中思虑了很久的话,迟疑一会儿方才说道:“赵官人,之前在汾州,对不起。”
此话一出,立刻便将那不怎么愉快的往事抬到了二人面前,十分尴尬,可她却早已想向他道歉。
“之前对官人知之甚少,又一时冲动,所以……说了许多让人气愤的话,如今官人如此相助,我,十分愧疚。”
那你现在,是否愿意呢?赵晔在心中如此问,却知道这问题万万不能问出口。她与云止如此,若进英家做侧室是再好不过,可她却没有,那又如何会……况且,到此时,他也再不能提出当初那样的请求,甚至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贬低她,哪怕她出身不好还与人有过私情。一瞬间,他终于明白她那日的激动与愤怒,原来,面对他的请求,她只觉得是对她的侮辱。
想了这么多,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面对她的道歉,他是说无事,还是说有事?似乎只能说无事,可对她,对此事,他偏偏一直记得清楚。他知道她与云止竟有了情,竟有了约定,又知道云止对她情深,直至后来,他知道云止娶不了她,她必将希望落空。总是想,她在汾州如何,有没有悲痛欲绝,有没有想一死了之,又有没有后悔,后悔选择了云止而没有选择他?
“赵官人……”
“回去之后,小娘子打算如何?”在她再次开口前,他想也没想地将话题移开。
沐景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回答道:“又能如何,与往常一样吧,就像没有三月那段时光。”
那是不是,也当作没有他了呢?赵晔忍不住在心里想,口中仍然语气不变道:“你此番过来,你家中不知吧。”
沐景微微垂下头去,“是,不知。”停顿一会儿,她再次开口道:“本来是让表哥带我来的,他拒绝了。那个时候,我只是不相信,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他,想亲耳证实那消息,后来才知长途的艰辛,我实在知之甚少。”
“那你出来这么久家乡人会如何看?”赵晔问
沐景沉默了下来,许久才道:“不知,等回去后看看吧。”从她说这话的沉重来看,她的确是不知的,且很可能那不知的情况并非好情况。这也是赵晔想到的,私自离家如此久,回去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他没说什么,只是站着,沐景回头看了眼,只见朝这边不知探了多久脑袋的沐文杰在她的目光下立刻缩到了树后。
“赵官人,我们什么时候走?”她便说道。
赵晔也转身看了看,“走吧。”
至树下时,沐文杰方才揉着眼睛看向二人,“唔……要走了吗?”
沐景看着他明明清晰着的眼,又看着他看向自己与赵晔眼中的那道充满揣摸的精光,不怎么搭理他,自行上了毡车。
笑才的有。看这意思,还是没希望么?沐文杰在心中想,随后又看向赵晔,没想到运气好地发现他正一边牵马一边往毡车那边望着,直到姐姐上去好久了才挪过眼,然后就碰上了躲闪不及的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