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婕听着打断了话问道:“那事办得怎么样?”
“完美,一点纰漏没有。”老杜道,表情严肃。
“嗯,除了那事其他都是小事。”司令婕面无表情道。
“您放心,该拆的我都拆完了。收手了,闹爷给兄弟们都放假了。”老杜说着,开了车门,把司令婕请了进去。
那车呜的一声,消失在监控的屏幕上……
现代科技给办案带来的便利可见一斑,比如今天,省刑侦总队就通过远程完整地看到了司令婕被释放的过程。从出仓到车离开,所有参案人员都眼不眨地看到了全貌。
“这位就是杜攻城,马宝骏交代的‘杜总’就是他。我还得表扬一句啊,任明星同志简直是支神笔啊,画得几乎一模一样。”宋玉河支队长扬扬手里的画像,比对着高清监控的影像,实在太像了,众人不禁莞尔。那位神笔不在场,累了一夜早去睡了。
“这位呢,就是司令婕,云天苑大酒店的经理,因为非法交易野生动物案被刑事拘留。她的事在云城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啊,是个民营企业家,又有政协委员的身份。当地市委领导班子讨论过此事,通过政法委向我们施压啊,反正就是保护民营企业、维持稳定大局那一套……这个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算得上地方手眼通天的人物啊。”宋玉河道。
不同的坏人坏得都各有千秋,其中这种坏人最棘手,他们能把环境、人脉、政治甚至法律都变成自己的保护盾或者保护色。想抓到他们,要比抓普通嫌疑人多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
顿了顿,宋玉河示意着播放视频。一个一个嫌疑人,绰号、姓名、身份证号排上了屏幕,这是根据马宝骏的交代恢复的画像,然后再比对画像反查户籍、案底等信息,最后排查大数据记录得到的身份信息,总算找到了马宝骏交代的这些狐朋狗友。
“第一个,绰号‘宝马’的马宝骏,就不介绍了,司机。
“第二个,绰号‘二米’,此人叫米向军,可以和涉毒案中被捕的嫌疑人董小花的交代印证。此人往省城送了多次气动武器,不排除贩毒团伙的装备也来自他们的可能。
“第三个,绰号‘秃轴’,此人叫田宝来,技工学校毕业,是个车工,学过数控机床,有盗窃案底。
“第四个,绰号‘小顶’,姓名曲波,无正当职业。查到了出入修理厂的监控,应该是拆车混迹的学徒工人,有故意伤害案底。
“第五个,绰号‘油机’,姓名季东顺,是个二手车中介。机动车交易信息里多次查到此人身份信息登记,有诈骗案底。
“第六个,姓名杜攻城,应该是修理厂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个二手车中介出身,有嫖娼案底。
“第七个……”
席双虎一个接一个介绍着,有名有姓有绰号的七八个,剩下的信息还在核对中。不过介绍到最后排出这些人能查到的去向时,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除了马宝骏和这个杜攻城,几乎都溜了。米向军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了湖北某市;田宝来的信用卡在海市某县刷过;小顶曲波和油机季东顺更浪,居然在京城,天网查到了他们在ATM机取款的影像。
“是块难啃骨头啊。”宋玉河等着席双虎介绍完,适时地插了进来,他视线不离屏幕,盯着挂在榜首却没有介绍的胡浩道:“这位‘闹爷’胡浩是个人物啊,出境半年未归,现在究竟在新马泰还是哪个小国家窝着都没有明确信息。扫黑除恶以来,这些嗅到风声的老江湖跑得可够快,给我们的工作可带来很大的麻烦啊。”
很简单。所有的事都悬在空里呢,就找不到人了,真要有实锤证据了,恐怕人都不会回来了。可要这棵大树不倒,在云城培养的这些猢狲肯定还要兴风作浪,那对于警方,也就投鼠忌器了。
“其他信息呢?邢猛志那路怎么样?”宋玉河问,转移着话题。
“噢。”席双虎汇报道,“他们走访了茹叶楠,经同意检索了卢教授随身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没有被人动过,不过有一个奇怪的信息:卢教授随身的手机丢了。据茹叶楠讲,一天连续转了三次院,匆忙间她和秦磊都找不到手机,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丢的。”
“嗯,这是个可疑线索,跟进下去,其他呢?”宋玉河道。
“离开学校后,他们正在去沁山县的路上,估计晚上才能到,没有最新消息传来。”席双虎道。
“我有个想法。”乔蓉出声了,宋玉河示意直接说,乔蓉拿着本子道:“第一,杜攻城周围,司机、车工、修理工类似的人不少,符合制作枪械的人员条件;第二,根据马宝骏的交代,他们升级的仿制秃鹰,一百米外可以洞穿硬币,那这种改进枪支的出口动能要达到二百焦耳以上,几乎可以媲美小口径步枪了,仿制一支能用的不难,要仿制到这种水平就难了,冲压膛线的技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怀疑其中有一位熟悉枪械制造的技术人员,而且肯定不是像二米、秃轴这类货色能达到的;第三,大家看,这录像上是卢教授脑部取出的铅弹,这种铅弹不是简单压制的,而是在内部嵌入了一颗像螺丝一样的钢芯,就是这颗六点五毫米像绿豆大的铅弹让卢教授直到现在还在ICU加护病房,它的杀伤力要比气狙大得多,具体没有实物我们没法儿测量。”
“你的意思是……”宋玉河问。
“二十米距离,瞬间出枪,击中眼眶,在座的没几位能办到吧?无论案情进展快慢,我建议把郭向阳列入极度危险嫌疑人优先抓捕。能用枪的嫌疑人就够危险了,这是一个能改装子弹、精准射击的嫌疑人,危险性会超乎我们的想象。”乔蓉道。
宋玉河的眉头皱了皱,点点头:“还有什么?”
“最后一点,米向军既然往省城送过多次武器,那应该优先把省城市面流失的枪支缴清,否则这些都是治安隐患。”乔蓉道。
“嗯,考虑得很周全。我们先这样安排一下,乔蓉,你联络一下各刑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近期组织一下缉枪排查。不要有什么顾忌,不管是谁,查到线索先摁了,绝对不能让枪支留在民间。”
“是。”
“双虎,你带两组人,进驻云城,就这些嫌疑人的情况摸摸底,有合适机会就贴靠上去。现在闹爷未归,杜总肯定是办完事把手下人遣散看风向,这个真空时间段,应该有利于我们侦查一下……马宝骏的审讯交给队里其他人……”
“是。”
“赵力奇……把你从重案队抽来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
“你挑几个没露过面的特勤走暗线,尝试接触一下司令婕、杜攻城,以及这个云天苑大酒店。方案自己定,你们和席双虎明暗呼应,不过不要接触。”
“没问题。”
答话的是位胡子拉碴、发型乱糟糟的男子,乔蓉都没见过此人,不过她感觉得出,应该是位暗战高手。
“好,暂时就这样,几条线同时进。各领队给大家做好思想工作啊,这是异地办案,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惊动地方警力。”
“是!”
参案人员齐齐起立,得令告辞,一个接一个出了专案组会议室,有匆匆乘车离开的,有直接奔往宿舍收拾东西给家里打最后一个电话的。席双虎提着简单行李从宿舍出来时,睡了懒觉打着哈欠出来的任明星瞅见他了,追着问道:“去哪儿啊?”
“我去云城。”
“带我吗?哎,不对啊,怎么都不在了?”
“猛子他们去沁山了,你不忙了一夜,让你休息吗?”
“嘿,那也不能把我抛弃了啊……这不行啊,干活儿时叫上我,去玩了就把我扔一边。”
“什么玩呀?异地办案……有危险,你现在是队里的宝贝,你得留家里。”
“嘿,别价,那不得闷死我啊。”
任明星拽着席双虎不放人了,席双虎尴尬回看着,突然间灵机一动道:“支队长给你安排活儿了,跟乔蓉一组。你要跟我去,那我跟乔蓉说一声。”
“啊?”任明星一愣,然后一摆手,“那算了,你们走吧,我找乔蓉去。”
立竿见影,任明星甩着小短腿噌噌奔去找乔蓉了,趁着机会,席双虎带着两组六人,一溜烟驶出总队了。
这一头,任明星又纠缠上乔蓉了,未经授权是不能进入武器库的,乔蓉被任明星不厌其烦地敲门敲烦了,出来撵着人道:“你歇会儿成不?别什么事都当好奇宝宝,这地方你不能进。是违反纪律的。”
“不是啊,席队说把我给你分一组了,我不来报到了吗?”任明星道。
“那是嫌你烦,打发你走呢,我是负责联络各大队和派出所的,我还没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乔蓉烦躁地道。
“那两人一起干啊。”任明星乐了。
乔蓉翻了他一白眼,任明星捂着嘴道:“我是说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
“你的特长就在画像上,暂时用不着你。我得负责省城缉枪,嫌疑人二米往省城送过不止一次,这些个武器留在市面很危险,得想法子找出来。”乔蓉道,推着任明星,意思是自个儿找个地方凉快去。
可不料任明星更兴奋了,一转身道:“你问我呀,我可是缉毒警。虽然是辅警,但不比你见得少啊,光在特巡大队就混了两年呢,啥嫌疑人没抓过?偷车轮的、偷柴油的、偷猪的都抓过。”
“这……这有必然联系吗?”乔蓉听得蒙了。
“你说呢?方法只要对路,一抓一个准。我们缉毒身上藏小包的都能逮着,何况藏杆枪呢?”任明星道。
“你除了画画都不太靠谱啊,能有办法?”乔蓉半信半疑问。
任明星笑道:“两年多前气枪还没有被列入禁止,而我们呢,可是常去二龙山一带,就见也见过不少啊。而且,那些持枪的,其实大部分不是杀人的,大部分都是玩……你说要吃和玩,你们谁能比我更懂?”
“哟,这倒是,你先说说什么办法?”乔蓉好奇心被勾起了。
“过来。”任明星勾着手指,近距离对着乔蓉的耳朵小声嘀咕着,听着听着乔蓉的眼神也变了,惊讶地斜觑着任明星。任明星咬着下嘴唇得意扬扬地笑着,成竹在胸的样子,别提多帅啊,这不,把乔蓉注意力可全吸引过来了,两人干脆钻到了无人操场后,坐下来开始详细谋划了……
接近晚六时的时候,于海大队长终于看到了要接的车下了高速口。来的是熟人,一位认识,三位不认识。除了邢猛志他领教过,其他三位用一个词形容很精准:老弱妇孺。
前车领着后车往县城驶,几小时路程走得可没第一次野了。武燕回头关切问道:“华师父,累了吧,要不咱们明天再去吧?”
“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活受罪,我有那么差吗?”华启凤道。武燕一听惊讶道:“耶?这话怎么听着耳熟?贺支队长常讲啊。”
“嗯,这就对了,当年我教的。”华启凤笑了。
“好吧,冲这句话出自您,我就不关心您啦。”武燕道。
“啊,多关心下自己。小丁啊,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数据关联和线索关联,如何确定嫌疑的?”华启凤好奇问着。
这个好奇宝宝,不,应该是好奇老头了,明明已经落伍到不太能用智能机,却关心起那些代码构架的技侦设备了。丁灿方要解释,邢猛志前头道:“师父,张飞绣不了花,李逵描不了红,师父您这年龄甭学虚拟追踪了,我都没那底子。”
“我这不是好奇吗?现在条件太好了啊,远程侦讯隔着几千里就能看到。我们那时候苦啊,追捕时候连手机都没有,更早点,连电话都没有,抓到人以后赶紧给队里发个电报,尽量简单,就俩字:落网。”
“哟,这俩字大气。”丁灿赞道。
“大个屁,省钱呢,一个字差不多一块钱呢。”华启凤道。
说得几人又哈哈大笑了,本来以为和这么一位功勋警察相处会有点局促,可没想到一路下来,反倒是华师父给大伙带来的开心最多了。
武燕追问:“那时候工资多少钱?”
“最早十几块钱。知道我为啥当警察吗?当年不光发工资,一年还发好几身衣服,省多大开支呢。”华启凤道,又把几人逗乐了。
丁灿说了:“华师父,您不能这样教育晚辈啊,信仰呢?职责呢?这话以后不能说啊。”
“信仰和职责都是建立在一定物质基础上的。和我同期从警的有一个兄弟,好喝酒,好打架,打架还好吃亏,就为了威风没人敢惹,豁出命来也要当警察。”华启凤道。
“那这动机也太low了。噢,太低端的意思。”武燕道。丁灿笑着说:“您这位兄弟我怎么觉得要犯错误啊?”
“你错了,他叫池兵山,一级英模,烈士。”华启凤道。
众人齐齐“啊!”了声,此时听到的英雄的另一面,让几人不敢相信了。
“英雄始于血性,或者叫冲动,直白点说叫脑瓜不太好使,你们中间可别出现这号人啊。”华启凤像打预防针一样,说的是与身份相悖的话,却似乎另有深意。
“不会,现在这么傻的人不好找啦。正式警察里都难找,何况我们辅警。”邢猛志道。
这话有点不合时宜,破坏了气氛,没人笑,也没有人再说话,直到跟着县大队的车到了要排查的地点:沁山县郭峪乡。
血色往事
被时代抛弃的地方总会留下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痕迹,土房、夯墙、砂石路、石头围子,像群山中的点缀,古朴得有点可爱,特别有些墙皮上还留下标语,仔细辨认是“把阶级斗争进行到……”字样,让从现代都市来的小警们好奇地看不够。
目的地郭南村就在视线之内了,退休乡警牛法宪还在絮叨着:
“……本来人就不多,林场一撤没几年就都走啦。老郭家这几个人哪,可都不是一般人。郭斗盛比我大差不多一轮,参军去抗美援朝,后来又去大西北修青藏路,回来就三十好几了也说不上媳妇……一直到四十多才撞上桃花运啦,和下乡的一个城里学生结了婚。可也好景不长啊,那城里来的是没办法安心委身的,不是真看上他啊。政策一变,那女的一句话都没吭回城了,别说他啦,连娃也不要……啧,这叫孽缘哪,不出个妖孽都说不过去啊。”
前头听着的邢猛志和武燕相视一眼,忍俊不禁,人老了就爱唠叨,和职业无关。昨晚到乡里时老头喝多早睡了,一早起来问明来意,就一路唠叨这个,不过好在有个耐心且年纪相仿的华启凤陪着,一点也不嫌他唠叨,好奇问道:“老牛啊,你咋一直说郭向阳他爸?”
“我认识啊,绝对是个一等一的好人,要不是老郭啊,这片林地早被老百姓砍了卖了好几遍啦。”牛法宪道。
“嗯,肯定的啊,年轻从军,又修过天路,那一代的信仰是杠杠的……说说他儿子,郭向阳,对了,他有个绰号你知道不?”华启凤问。
“知道啊,三枪。”牛法宪道。
“有啥来历啊?我是看当年的判决书上有。”华启凤好奇了。
“当然有啦,这个说起来牛透顶了,现在吧保护野生动物,往前数几十年可不一样。粮食金贵,每年各村都要组织围猎山猪,要不那家伙太害人,一头猪一晚上能拱你一亩地。老郭当过兵,那枪法神着呢,要用民兵那步枪,一枪一个倒。后来不让用那步枪啦,山里人就自制土枪,就那土枪,老郭基本上也是十拿九稳。”牛法宪回溯着往事。
邢猛志适时问道:“那叫三枪什么意思?出枪快?不对呀,土枪得装填火药啊。”
“哎,这小兄弟明白。那山猪一般出来是成群结队的,开枪撂倒一头,其他的也就吓跑了。围猎的也是好几个人,有时人吧,打不准,还把山猪给撩火啦。那猪不管你枪不枪啊,火上来不管不顾直接冲上来就敢咬人,每年都有受伤的。嘿,可这郭向阳比他爹耍得还好,一条胳膊上能架三杆三十多斤重的土枪,枪里不是铁砂,是独子,只装一颗铁丸,只要看见成队的山猪,‘砰’一枪,‘砰’地再一枪,然后扔枪再打。一般最少连发三枪,打中的山猪啊,基本都是从眼眶这儿打脑里了,中枪就倒。他们组织人上山,每回最少都抬回三头来,后来这个三枪的大名就传开了……”
牛法宪说着,邢猛志和武燕又相视了一眼,这打野猪练出来的枪法,如果拿杆几乎没有精瞄的土枪都打这么准,要换成现代武器,那准确率应该到吓人的地步了吧。
“噢,这么厉害啊。”华启凤也赞叹了声。
“哎哟,可不说乔家那四个是找死呢,谁不能惹,你惹他……那乔家河村离这儿三十多里路,当年乔隆彪和他仨孩,那是并称‘乔家四虎’啊,最早贩山货发的财,最早买的大卡车,也是最早往山外贩木料的。现在生意靠关系硬,那时候生意可是靠拳头硬。老乔三个娃,老大老二是双生,一个叫乔大胜,一个叫乔大利,还有一个叫乔三虎,个顶个壮得跟牛犊一样,村里村外打架就没吃过亏。那时候凭啥赚钱?收购山货木料基本一半买一半抢,横着呢,还围攻过乡派出所……不是跟你讲古啊,老华,早几十年法制意识实在是差,有事根本不找警察,村里一吆喝,七叔八舅堂表兄弟,操着家伙就去讲理了。”牛法宪道,警服脱了,说话没那么讲究了。
邢猛志和武燕笑了,在这地方执法可以想象出难度有多大。
“那案子诱因,就应该是乔家这几个抢木料和郭向阳的父亲郭斗盛发生冲突吧?”华启凤问。
“嗯,那时候农村收入低啊,靠山吃山,所以嘛偷偷摸摸砍几棵树的经常有。不能让伐木断了来源啊,乔隆彪就是低价收这些然后高价往外卖。郭斗盛呢,是个拗性子,其他护林员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他不行,谁敢到郭南村一带砍树一准被他揪回去。他这连罚带逮,搁山里路外存了有两三车罚下的木料。
“这乔隆彪就动心思了,领上他那仨后生娃就去找郭斗盛了,扔了五百块钱,反正卖不卖他都要买,给不给他都要拉。嘿,犟牛碰上倔驴子啦,老郭是不吃那一套,一耳光在乔隆彪脸上甩了个响,你以为你是谁啦?别人怕你老子不怕你,滚蛋……这就谈不拢了,老郭可没防着人家是有备而来的,那三娃乔三虎,早准备好小椽棍子,一棍子就闷上去了……”
牛法宪讲得抑扬顿挫,活脱脱的乡里争斗,武燕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后来呢?”
“还有啥后来?祸根就种下啦。老乔家这几个后生太缺德,弄了根铁丝捆猪似的把老郭给捆窝棚里了,然后拉上木料扬长走了,整整拉了三四趟呢。隔了一两天老郭才被上山的人发现。你说这事干得多不冒烟啊?”牛法宪道。
“那没报警?郭斗盛是军人出身,法制意识应该有吧?”武燕问。
“报啦,可这乔隆彪说,木料是郭斗盛卖给他的,临时要加价两人谈不拢,还是老郭先动的手。至于多少木料,他们拉回来扔派出所门口了,就半车。这说不清啦,后来老郭被打得也不轻,所里做了个处罚,让乔隆彪赔两百块医药费,打人的乔三虎呢,行政拘留十五天……本来想和和稀泥把事了啦,谁可知道乔家这帮狼真恶呢,一毛钱不赔算啦,还要倒讹郭斗盛还他们那五百块钱,老郭肯定不会拿那钱。他还不上,乔家一帮老娘儿们就在派出所里骂街,哎哟,这不是就没法儿办啦……”牛法宪拍着大腿道。
“郭斗盛被打,和郭向阳报复,事隔几天?”华启凤问。
“一星期吧。出事时小郭正在乡里打河坝,那孩子念书脑袋不灵光,早早就干伐木工、石头匠的活儿,两膀子能担四五百斤。我心里一直就怕出事,出事那天,我还来了,就站在那儿,没见着人。后来就出事啦……”
车停了,牛法宪结束了回忆,停车的地方,就是他所指当年站立的地方。荒草膝高,脚下泛青地绿茵茵一层,站在这里就能看到郭南村全貌,错落的房屋一二十间,多数已成断垣残壁。牛法宪所指的郭斗盛居所,意外地保存完好,在这一片土夯房子里,当年应该是较富的一家。
后车的丁灿、县大队于海队长下来了,两人拍着照片。牛法宪带着众人,直向那屋子踱去。
“说说那天的案发经过吧。”华启凤踱着步,像寻找嫌疑一样巡视着这里的每个视线所及的角落。
“我来时,他一定就在这儿。听到案发时我刚回到乡里,从这儿到乔家河村三十里地,我当时骑摩托车,耽误下也就是两个多小时。他一定是故意躲着我。”
牛法宪像触及了心里最伤的痛,他眼神凄然,看着郭向阳的旧居,居然让观者觉得他有种近乡情怯的情绪……
时光如果能倒流二十年,事实会印证牛法宪的猜测,郭三枪确实就在郭南村,他出村的时候看到了骑着警用摩托车进村的牛法宪。乡派出所的,一个惹不起恶人也帮不了好人的警察,连打人的乔三虎拘留都没办下来,郭向阳知道什么也指望不上了。
他其实就在山腰坳里的松树下蹲着,从前一晚到早上到现在他想了很久。面前的高粱白尚余半瓶,一只烤兔子被撕得七零八落,连骨头都被嚼碎了。父亲还躺在家里呻吟,当乔家人闹到林场诬告他倒卖罚没木材后,一辈子要脸的父亲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躺下了。
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他的骄傲。可当骄傲被侮辱、清白被践踏,子弹和炮弹都没有打趴下的父亲,就那么被乡里坊间的流言蜚语击溃了。
他把剩下的酒揣起,扛起了枪,回头看了眼家,看了眼村子,充血的眼眶里满是留恋,可他最终还是决定走了。如果有一天公道都不再值得敬畏,那就得让他们学会敬畏其他:我……和我手里的枪!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一个小时后,乔家河村里轰然一声巨响,火光惊起了半村的人。
村里一位大脚的婆娘惊恐地跑着,丢了一只鞋都浑然不觉。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她的破锣嗓子在号:“老乔,你的车着火啦,郭家娃扛着枪来找你报仇来啦……”
“这个野种……大胜、大利快下来……”
拾掇院子菜地的乔隆彪吼着儿子,隔壁住的就是成家的老大和老二。屋子里的婆娘和三儿闻声出来,乔三虎手里还拿着土枪,正往枪管里倒火药,乔隆彪一把抢过来吼着:“不要脸的活儿能干,不要命的活儿你也敢干?”
“那咋办?我就说赔人二百块吧,非要欺负死人家。”乔三虎有点心虚,村里乡间有冲突总留个情面,这扛上枪来了,怕是无路可退了。
“妈逼个球,怕个鸟,先吓唬住。媳妇,赶紧去把亲戚吼来,人越多越好……走走走。”
乔隆彪一马当先,领着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冲出来了。婆娘从一旁跑,边跑边喊相识的人。刚拐过路口,乔隆彪目眦俱裂,新崭崭的东风卡车正冒着烟,前盖都不知道被炸哪儿了,肇事的郭向阳还倚在车边,他裹着一身破工装,发如乱草,人如蛮兽,恶狠狠地盯着来人。乔隆彪气急之下,二话不说就横起枪来。
这是乔隆彪最后一个动作,他举枪的刹那,郭向阳脚一掂,长枪像活物一样自动到了他手上,于是他后发而先至,“嗵……”一枪直冲乔隆彪。
乔隆彪的枪嗵一声响了,他中了枪,枪身失控,枪口抬高,打到了郭向阳头顶的上方,只有一颗铁砂划过郭向阳侧过的脸。他回头时,眼颊部洇出的血抹了半脸,把看着两人对枪开的仨儿子吓傻了。
“爸……爸……爸……”乔三虎在乔隆彪身后,他爸毫无征兆地倒在他怀里。一蹲着扶着,视线往下,小腹以下血迅速洇出来了。疼痛到极致的乔隆彪嘴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死不了。扯平了啊,我也没医药费赔你。”郭向阳淡淡地说着,腰里的药葫芦一顿,往枪里装火药。这事想了很久都有点紧张,可真开枪,却是有无比的快意充溢在胸间。
乔大胜怒了,菜刀指着,一句“操你妈”就奔上来了。老二火了,抄着门框杆急吼着:“别让他装上枪。”
装药需要填实,然后再装铁砂,可这些常识在郭向阳手里早被颠覆了。他装完一顿,随手一捻,一颗大钢珠直接叮当扔进枪管,然后侧身抬枪,“嗵——”枪响,奔来的老二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扯倒,嘭地栽倒在地,手捂着大腿根部发狂地号叫。
父子同气,兄弟连心,老大持着菜刀回头一看,恶吼着不管不顾地举着刀扑上来。郭向阳枪管一立,直接横握当武器,斜斜一抡枪身,枪托咣声直击在乔大胜的手腕上,菜刀一闪脱手。郭向阳飞起一脚,踹到了乔大胜的肚子上。“噔噔”,乔大胜连退几步,被踹得跪在地上呕吐,这时候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报仇,是灭门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身吼着老三:“三虎,快跑。”
“要死一起死……”
乔三虎早成疯虎了,捅着他爸的枪。枪里早装好火药和铁砂,发火纸被塞在膛里,他捡起来朝着郭向阳嗵一声开枪了。
电光石火的刹那,郭向阳抱头,扭身扑倒。那一枪的威力奇大,掀得郭向阳后背衣服成了几条褴褛,开枪的乔三虎被后坐力震退得仰倒了,不过他坐起时却吓愣了。中枪的郭向阳站起来了,身上、脸上全是血,那受伤的样子像野兽一样可怕。
一言不发的郭向阳动了,拿着枪,朝着准备爬起的乔大胜就是一枪托。乔大胜啊一声哭着跌趴下,恶念猛生的郭向阳没有留一点怜悯,朝着他肩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引起一声惨叫。听到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是胳膊腿被废了,几下之后连叫声都没了。
乔三虎惊恐地看着,却再没有勇气冲上去,他手脚并用往后挪着,嘴里发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无可名状的恐惧声音。直到又看见郭向阳装药,他眼神求饶、嘴唇哆嗦地说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这么怕死,还欺负人啊?你跑吧,这是最后一枪,最后一颗独子,打不死你我就放过你。”郭三枪手捻着一颗钢珠,拇指一迸,钢珠飞起来了,那是给乔三虎逃命的时间。
一刹那乔三虎连滚带爬就跑,那钢珠飞起来到高点开始下落,郭向阳举枪,闪着反光的钢珠像精灵一样准确地跳进了枪管,此时乔三虎已经跑出去十几步。
郭向阳举枪,枪口对准了乔三虎的脑袋,一刹那他觉得不妥,又向下移了移,嗵一声枪响。
奔跑的乔三虎像截木桩子扑倒,在地上抽搐着。
郭向阳抹了把血,看着躺倒的一门四口,只有中枪的老二乔大利还神志清醒着,不过捂着腿上的伤口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嘴唇在哆嗦,眼里满是乞怜。郭向阳举起枪,又慢慢放下了,他朝乞怜的乔大利极尽不屑地唾了口,然后踩着他的脸过去了。
他没有再施暴,而是盘腿而坐,拿起剩下的半瓶酒一口一口抿着,四周躺着乔家四虎,近旁燃烧着卡车,被乔家婆娘嚷来助阵和闻讯来的村民有数百人,被这个惨烈的场景吓得惊恐后退,抄来的铁锹、木棍武器铛铛掉了一地,乔家的婆娘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黑压压来了一片警车和警察时,那块场地还像绝域战场一样,无人敢近……
“……经过就这样,把县武装部都惊动了,他没反抗抓捕,是自己戴上铐子走进警车的,受的伤也不轻,眼眶这儿挨了一铁砂,破相了;后背剜出七八颗铁砂来。至于乔家四个,最轻的乔大利瘸了,其他仨都终身残疾站不起来了……”
两支烟抽完了,第三支续上,牛法宪不唠叨了,逻辑极其清晰地讲完了当天的案发过程。这件血色往事不管对谁都是不堪回首的,即便作为外人第一次听说,也觉得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我看口供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当时是谁审的?”华启凤出声问。
“县里审的,不过那闷葫芦根本不认罪,也没啥交代的,事情就明摆着的……本来以为肯定是极刑,可没想到受害的乔家激起的民愤比他这暴行还大。四虎一倒,告状的挤破乡政府和乡派出所了。老郭呢又是个军人出身,连武装部的都站在他这一边。后来林场组织,联名上保的有好几千人,判决时可能也考虑到这个情况,就判了个死缓。两家都败了,乔家从最早的万元户被打成现在的低保户了,一家残废;老郭呢,儿子判下来没几天就咽气了,发丧都是林场办的,这一晃几十年了。”牛法宪幽幽地道,似乎对于这件往事,有更多的个人情绪在里头。
“哦……”
坐在院外石碾盘子上的华启凤应了声,视线又一次扫过这个奇人的故居,和破败村落相比,这里倒算是最顺眼的了。青砖瓦房,瓦上青苔茵茵,颜色已经斑驳的窗户,居然还有几块完整的玻璃,余下是旧报纸糊的。院子里荒草过膝,可还能看到曾经整齐的余貌,石桌、石凳和铺院的石板都清晰可辨。
“没回来过,要回来,肯定轰动。”牛法宪似乎看出了华启凤的怀疑,插话道。
华启凤笑而未语,县大队于海队长心有余悸道:“这事小时候我听说过,都传神了。”
“是够神的啊,老式土枪根本没膛线,能精准射击靠的就不是瞄准了,而是经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不到十八岁。”武燕评价了句。
丁灿道:“往往这种闷声不响的人啊,一干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啊,手段太恶劣。”于海接了句。
“错。”视线一直落在旧居的邢猛志反驳了,他奇怪地说了句:“不是恶劣,是很克制。”
克制?众人不解,华启凤在微笑,牛法宪点头道:“对,谁天生也不是十恶不赦。在犯案以前,他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娃,不多说话,人也好使唤。乡里修河坝都是派义务工,管饭不给钱,每回他爷俩总有一个在。”
“这和克制有关吗?”武燕没听明白。
“捕猎的经验让他有复仇的能力,而性格里的坚忍和善意,也让他控制住了复仇的程度。那土枪控制得稍偏点,可就要命了。”邢猛志道,对于武器的控制,他体会很深,学个弹弓都用了那么多年。
武燕闻言庆幸道:“那敢情是好事啊,总比肆无忌惮的恶性犯罪嫌疑人好对付一点。”
“相信我,现在是最差的情况。如果说曾经还有善意的话,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深牢大狱,除了怨恨、仇视、敌对,再不会有别的了。他不觉得自己有罪啊。如果纯粹为钱为利益犯罪的,可能好对付。但像这样无牵无挂而且彻头彻尾的边缘人,最难对付。记得‘老鬼’袁玉山吗?我每次看见他的眼神都心里发毛。”邢猛志道。
不用多想,这也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从成年后就一直被社会遗弃在角落的人,除了反社会的性格都不可能还有其他。众人看着华启凤,老人像心有所思,在院落外梭巡了两圈,却意外地说了句:“走吧,看看老郭的坟地去,老牛你知道在哪儿吗?”
“后背山上就是,村里坟都在那儿荒着,估计自家都没人来了。”牛法宪道。
“去看看吧,也算是个英雄冢。如果真像你说的,根本没人来过,那这个人就成了忘本的丧心病狂之徒了,很难对付。”华启凤道。
“那要来过呢?”丁灿好奇多了句嘴。
前行的华启凤幽幽道:“那就是没忘本,有执念,那种恶毒的执念会像有信仰的人一样,更难对付。”
丁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一行人循着被荆棘荒草淹没的路上山,当累得气喘吁吁的牛法宪指认郭斗盛的坟茔时,一行人都怔了。
坟茔是石砌的,精美而大气,坟前一片空地不长草,那肯定有人来烧过不止一次纸钱,坟后并排着酒瓶子,任谁也看得出根本不是荒坟,就连信誓旦旦的牛法宪也愣了,直喃喃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最不可能的事就是事实:
二十年前的枪案余祸未泯,执念仍在!
笨鸟高飞
从郭南村回乡里就到中午了,在乡派出所大灶上凑合了午饭,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就要分道扬镳了。县大队的事也不轻松,要组织排查一下非法捕猎,还要处理马宝骏那一车野生动物关联的收购人。此行还增加了一条,要排查郭南村郭斗盛的坟茔修缮是谁完成的,华启凤推断应该是当地找人,不是的话材料总得从当地走吧。
几人带着疑问上路了,此行虽有所获,但并未如愿。每一件罪案查到尽处都是对人性的拷问,郭向阳的案子就是了,如果法制深入一点,震慑乔家这几个村霸乡痞不敢胡作非为;或者执法严厉一点,在事后及时处理严惩,不管哪一种都有可能避免血案发生。
可血案已经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只剩下唏嘘不已了。回程路上都有点闷,丁灿在玩平板,旁边的华启凤在闭目养神,武燕开着车,几次想说话却瞄到邢猛志若有所思地看窗外,想说的话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打破沉默的还是一通电话,是武燕接的。乡派出所地广人稀也有好处,修缮坟茔的施工方找着了,是县里来的,石头就是当地打的。施工方提供了一个发包方的名称:午马市佳成商贸有限公司。
午马和云城交界,是个县级市。信息被丁灿传回家里,开始排查关联的信息。邢猛志好奇问道:“怎么还有公司给郭向阳家修坟地?”
“他本人肯定不方便出面吧。施工方提供的信息是,对方父辈和郭斗盛是战友,当然,应该是假的。这么小个工程,又过去几年了,不是开税票了都查不着。”武燕道。
“午马市可是个交通要冲,几条铁路、高铁的交会点。市虽不大,可胜在四通八达,到省城两个小时,到云城一个小时,出省四十分钟,到最近的云城机场,用不了三十分钟。如果所谓的地下兵工厂推测成立的话,我觉得很可能那里是个中转站啊。”丁灿道。
前面的邢猛志哧声笑了,挖苦道:“玩电脑的,别总以为你脑袋瓜也和电脑一样管用。哪怕个县级市也有百十万人,没有准确信息,你可查吧。即便佳成公司有嫌疑,等你查到线索还没准到什么时候了。”一句话噎住丁灿了。
武燕反问道:“好像你有办法似的?”
“别激将,这次我可真没有,最起码郭三枪这头孤狼就没法儿抓。他和袁玉山一样,都不在乎自己那条烂命,真没治。”邢猛志道。
武燕想起一事来,提醒道:“对了,连天平交代里说让你到老家找郭向阳,好像这个线索是正确的。他知道郭向阳回过郭南村?”
“他是巴不得我和郭向阳撞上,然后被郭向阳给灭了。”邢猛志道。
这是最准确的解释,武燕无语了。华启凤出声了:“既然你看到他的克制了,那就应该能找到办法。我问一句,猛子你,燕子,还有小丁,你们是不是对这人或多或少有点同情,心和手都有点软了?”
“不会,哪怕有,撞见我也毫不犹豫开枪。”武燕道。后面的丁灿弱弱驳了句:“你心真硬啊。”
“对罪犯的同情是可笑而且危险的。恶性犯罪,不是你死就是我灭,还会有第三种结果吗?你问问猛子,他可是差点被人灭了的。”武燕道。
丁灿凑上来问:“猛哥,讲讲,你有没有在一刹那吓尿裤子的时候。”
“之前有,吃江湖饭的下手都狠,连天平直接剁自己的手腕,当时就吓了我一身冷汗。一共见了袁玉山两次,每次看他的眼神,我心都莫名其妙地抽,‘气场’这个词不是笑话,那些恶人身上,绝对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气场……我不怕丢人,我觉得说什么大无畏英雄都是扯淡,化装侦查那段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回来后很久都调整不过来,总是被噩梦惊醒。”邢猛志道,这里都不是外人,他难得地没像平时那样吹牛皮来几句大无畏的豪言壮语了。
武燕伸手,无言地在他脑后抚了把。这是通常的安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看得丁灿又嗤笑了。武燕说:“火山,你小子越来越欠揍了啊。”
“大姐,你这表现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有故事似的,赖我啊?”丁灿笑道。
“好,等到站收拾你。”武燕笑道,一点也没着恼。
邢猛志回头看了眼,呸了越来越贱的丁灿一声,看华师父时却愣了下,华启凤在好奇地审视着他,他惊问道:“怎么了华师父?您怎么变深沉了?”
“我在想,这一劫会应在谁身上。”华启凤莫名道。众人不解时,他解释道:“和坏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越来越迷信了,仿佛冥冥中有天意啊。那些杀人放火犯下重罪的,终究逃不过制裁,或者叫报应,我们中间总有最适合的一个人,把报应带给这些坏人……”
“希望不是我。”邢猛志笑笑,坐正了。
“如果是呢?其实我觉得你也在克制,克制着不让自己太出众,克制着不去接近案情的核心。这种心态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不满现状,去意已生;另一种是因为你知道了郭向阳的身世而选择克制,甚至准备避开这条线,你心里的善意让你不忍了。”华启凤道,像洞悉了邢猛志一直沉默和犹豫的原因。
“师父,别观察我了,郭向阳那么恶的一个杀人凶手都执念不忘,何况我,或者我们?谁敢说自己的心不是肉长的,听完这个故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只有把他除之而后快的想法?”邢猛志道。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犯罪成为唯一选择的时候,那就不单是他有罪。郭向阳是个坏人,可怜!那些村民,还有乡派出所的警察是好人,但可恨!”丁灿道。
“闭嘴。”武燕回头骂了句。
华启凤笑了:“说得好,我同意,恰恰是你们这种心态才是对付嫌疑人最需要的。那你们更应该理解,警察对这样已经养成的反社会人物,哪怕一点犹豫、畏缩、纵容,都有可能酿成大错。如果不终结他,就会把家破人亡的惨剧带给更多无辜的人。猛子,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牛法宪愧疚了一辈子。”
“我知道了,师父,而且我也看出来你正在想很阴损的办法抓捕他,所以才早早离开,但那法子不一定管用啊,他就是山里长大的,想潜伏得瞒过他不容易。那是个废村荒山,我们要派人进去估计摸不着东南西北,而他穿山越岭肯定如履平地,不对等。”邢猛志道。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华启凤满足地笑了。
丁灿没听明白,好奇地问道:“什么阴损办法?”
“笨死你,嫌疑人的弱点就是我们的切入点,我刚想到这儿,蹲坑守门……不对,蹲坑守着等上坟。敢情猛子这一说,我也觉得不行啊,那地方咱们是玩不转啊。”武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