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头万绪
四月四日,席双虎一行到云城的第三天。
一大早他买了几份烧饼、豆浆,沿着关公路的绿化带慢步走着,警惕地四下瞅瞅,远处就是要监视的目标印象云城高档小区。对马宝骏住所实施搜查之后,他这一行人去而复返,潜伏下来了。
街市早晨显得有点冷清,污染较重的空气把视线变得灰蒙蒙的,他踱到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前,一拉门,钻进去了。
“快,趁热吃点。”他分发早餐给两位蹲守的外勤。
一个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另一个打开了自动摄录,两人回身接过早餐,一咬一啃,哧溜一吸,连连夸着河东的芝麻烧饼名不虚传,一咬是满口留香。
“别光吃啊,走点心,这个人可是神通广大啊,总队长正发愁这人在看守所里事没法儿办。嘿,还就有人给她办取保候审了,现在可是异地用警,一切小心。”席双虎道。条件很艰苦,吃饭肯定是凑合,睡觉嘛,连凑合都算不上,只能几个人轮班睡,就在车上解决。
“放心吧,席队,只要出现,我们跟不丢。”
“可也邪门啊,就没出现啊。”
“刚从看守所出来,总得调整调整嘛。心态一下调整不过来,等一调整过来,就恢复原样了。”
“不好说啊,估计这是持久战……哎,席队,这么个大美人,和枪案能有什么关系?”
两人边吃边说,席双虎道:“胡浩,也就是这里江湖上盛传的‘闹爷’,和她关系很密切。传说是小三,但又不太像,云天苑酒店那么大的生意,总不能给了小三吧?如果仅仅是解决生理问题,像闹爷这号人物,肯定不止一个女人,能给她这么多,就说明不简单。”
两位外勤笑了,一位道:“我觉得是人跑了,留这么个顶缸背锅的。法定代表人是她,资产在胡浩名下,咱们没治。”
“这个是组织上考虑的事,现在外松内紧,肯定要设法把胡浩诱回来。”席双虎道。
“不好整,现在全国性的扫黑除恶,这些混迹一辈、见识过严打的老江湖,轻易不会上钩……哟,出来了,是不是这辆?”外勤刚吃一半,视线里一辆红色奔驰飙了出来。另一位一急,拿着步话通知,一不小心豆浆杯子打翻了一裤子,两人手忙脚乱把信息传出去,边传信边放下手里吃的,车一发动,开始追踪了。
外勤的工作大致如此,蹲守、追踪、跟进,会一直枯燥地重复下去。这些烦琐的细节记录下嫌疑目标的驻足点、经常出现的位置、交往的社会关系等,这些将用在侦破中提供旁侧的资料,它叫:规律。
第一次追踪的线路是:早餐店,在云城一个老字号羊汤馆吃饭;然后驾车直驱公司。在云天苑停车场附近,席双虎一行第一次拍到了近距离的嫌疑目标:司令婕。
她长发如墨,红裙似火,窈窕高挑的身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哪怕是心无杂念的外勤们也看得抽了下。太火辣了,那一摇一曳的莲步,带着红裙飘飘,像一团火,估计能点燃大多数男人的欲望。
“够劲、够浪啊,要是出个涉黑女老大就好玩了啊。”
“那背后得站多少男人呢?咱们查得过来吗?”
两位外勤嗤笑讨论着,没注意到后座的席双虎在一帧一帧看司令婕的影像,吃早餐的时候很从容,走路的步态很轻快,那几帧下车摘墨镜露出来的笑靥,妆容靓丽,如花灿烂。这让席双虎脸上的愁容越聚越多,到现在才刚刚接触到目标,离找到线索、找到真相,还不知道有多远。可惜时间却不等人,卢启明教授的死讯估计封锁不了多久,焦虑和疑惑让他心里凭空生出一种不祥的直觉:
好像有什么地方错了,可他却找不出错在哪儿……
轰轰烈烈的一天一夜追枪,嫌疑人交由辖区派出所和刑警队带走后,二十七支各色长短武器摆到了与技侦信息中心一墙之隔的档案室里,并起来的六张桌子全摆满了。
“别乱动啊。”乔蓉写着标签,还不忘顺口训斥任明星一句。这货是个好奇宝宝,已经不止一次想把子弹装枪里试试真正威力了。
任明星一下子气愤了,恨恨道:“有这样对功臣说话的吗?我为了你可一天一夜没睡好了啊。”
一提这茬儿乔蓉又快气哭了,这货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成心,冷不丁总来这么句让她难堪的表达。现在全队都知道乔蓉这个追求以及仰慕者了,刚开始还能羞红脸,现在吧,全剩下气愤了。就见乔蓉恶狠狠端着一支快排向任明星作势射击道:“你再这样说话,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什么叫为了我一天一夜没睡好,是给我私人干活儿的?还得让我领你情。”
“不领拉倒,不是看你顺眼我才懒得干呢,吃饭睡觉都给耽误了,图什么呢?”任明星耍着小脾气,平素的惫懒样子上来了。
“你是警察好不好,辅警也是警察,你说你图什么?”乔蓉怒道,没想到这货认知水平如此之低。
任明星悻悻看看她,很严肃,而且很深沉地说了句:“我就图别让你那么为难,老愁眉不展的。”
“你……”乔蓉一下子心里莫名感动,语结了。
“我知道我除了画画其他都不怎么样,经常给别人帮倒忙,结果越帮越忙惹人烦。不说了,我睡觉去。”任明星道,看着乔蓉发愣的表情,极似下一刻就要发飙那种,他逃也似的走了。
真走了,乔蓉反倒更烦了,她怔怔地看着这些收缴,心情极度复杂。说起来是任明星给提供的思路而且给开了个头。他点醒了技侦找到新的思路,从进山沿路监控寻找出现频率高的越野车型,结果一查一个准。把省城数十个经常进山的玩家给圈到大数据里,再一传唤,倒有一半还真是藏有气动武器的玩家。
一天一夜,任明星跟着所有询问,画着他们目击过的其他玩家,交叉下来,又找到数个嫌疑目标。此时乔蓉觉得愧疚不已,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情,他确实尽力了,比所有人出的力都大。
“这个死胖子,这可怎么办呀?”
乔蓉挠着腮开始犯愁了,遇上这么位一点都不懂含蓄,总是对她赤裸裸表达爱慕的男生,可真让她为难了,而且她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导致她的心态严重偏移,总不能把谈情说爱和案情搅和到一块吧,本来就够复杂的,现在倒好,更理不清头绪了。
“嘿……乔蓉,标签写完了吗?”
有人在敲门,一回头看是宋支队长,她急忙道:“还有两支,马上就完。”
“形成个书面报告,今天做出来,这是这几天最大的收获了。”宋玉河道。
“好嘞,没问题。”乔蓉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回道。
宋支队长走了,隐隐听到他在和总队长说着,根据明星恢复的画像,上线应该就是二米米向军。这一拨基本都是他这儿出的,打钢珠的快排,打铅弹的气枪,没有发现火药动力武器,应该和提供给袁玉山的不是一条线。
总队长在叹着:“对于气动武器标准和量刑都不确定,这些制枪的钻法律空子啊。威力越提越高,而处罚只能适合治安处罚,大部分达不到入刑标准。啧,咱们得加快了啊,省城都有这么多,这帮王八犊子还没准往全国各地卖了多少呢。”
两人脚步声渐稀,好半天乔蓉惊醒时才发现自己严重走神,写标签把枪支名称糊里糊涂写了个“明星”字样。她紧张得赶紧撕掉重写,可写着写着笔又放缓了,任明星负气出走去睡觉似乎对她打击挺大,没了那货在跟前叨叨,这工作别提多枯燥无趣了。
她把这项工作干完终于鼓着勇气去叫任明星,可不料她受到了一次更大的打击:任明星请假走了,他的特长在这里也告一段落,支队长居然批准了……
3·29专案第二次会议明显比头一回规格高了不少,一下子冒出来的人武燕几乎都不认识。而且省城缉枪一天之内成果这么大,连市局也惊动了,专派了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参会,名义上是做重要指示,实际上就是传达了下组织上的期待和勉励。
说罢便半路离场,肯定还有其他安排的会议。真正的专业案情开始介绍时,其重心落在云城的侦查以及对郭三枪的追捕上,此案的脉络虽然模糊,可是已经浮现冰山一角。乔蓉组织缴枪,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三周以前,总队判断,这些人是因云城打击非法贩售野生动物一事望风而逃的,而且很有可能像大多数嫌疑人的认知一样,想要躲躲风头,然后回来。
但会躲多久,会以什么方式回来,是否还重操旧业,就不好说了。更令警方为难的是,对于那个猜测中的“地下兵工厂”,参会的刑侦人员,包括重案队长、市局罪案分析处来人,都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缉枪这么多年,说还存在一个大规模的制枪团伙,除了收缴的二十多支气枪,实在没有更多的证据支持。而且毕竟是气枪,离火药动力武器还是有差距的,这个团伙是否和去年毒贩武器来源一致,值得商榷。
讨论变成了争论,另一个通报的新情况是,云城的警方也在对胡浩犯罪团伙进行外围取证,奈何胡浩已经出境数月未归,与他相关的嫌疑人的案件都悬而未决。主谋未归,对主谋以下的嫌疑人是否采取措施,警方反而投鼠忌器了。
在会上,武燕终于听到了有关佳成商贸公司伍士杰的案情。这是个神奇的无头案,家属报失踪,午马警方立案,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而且这个人的背景复杂,开过铁厂、煤场,后来还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早年在很多案情上和胡浩有交集。外围调查反映,此人根本就是胡浩在午马市的代言人,比照涉黑人物胡浩无声无息消失几个月而后在境外出现,实在让警方怀疑家属报“失踪”是刻意为之。
原来没头绪,现在是千头万绪,再加上卢教授死亡给专案组形成的压力,会议从讨论变成了争论。乔蓉坚持制枪地下工厂的存在;重案大队坚持命案优先,必须马上全国通缉郭三枪;而宋支队长却在考虑着是否会打草惊蛇,毕竟郭三枪犯罪事实被掌握尚处保密状态,通缉一发,有可能惊动所有涉案的嫌疑人,不管是他们逃逸,还是损毁证据,那枪源可能就要永沉海底了。
一直到天黑会议结束,尚未形成正式的方案,总队长烦躁地宣布散会。
乔蓉注意到武燕溜得很快,她拿着会议纪要来不及放就追了上去。在武燕开了车门已经上车时,乔蓉也跟着上去了。武燕好奇问道:“怎么了,妹子?”
“他们几个为什么都没参加?”乔蓉好奇问。
武燕笑道:“没有接到通知,参加什么?再说几个辅警,也不够格坐那儿啊!”
话里有点怪腔怪调,偏偏乔蓉还反驳不得。可能支队长确实忽略了这几位辅警的存在,确实那种场合他们在也不合适。不过他们不在场,乔蓉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样,而且心里有点堵。
“这个他们能理解,栽树的和乘凉的从来就不是一拨人。哪个单位都是这样,担责的时候找谁都为难,嘉奖的时候,少了谁也不合适……可以向你透露一点,华师父和你的观点一致,他也认为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地下兵工厂。”武燕道。
“可是……可是……”乔蓉为难地嗫嚅着,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武燕回身笑了笑道:“我参案很多,以我的经验,得碰几次壁才能检验出谁的思路最接近真相。现在总队长和支队长对云城侦查和马宝骏提供的线索寄予厚望,他们来也是多余的嘛。”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啊,又说不上来。”乔蓉道。
“感觉不对在我们自己身上,很正常,真相未明之时,总有各种分析判断满天飞的,哪个队也有这号人。反正我有个原则,不在一线摸爬滚打、不和嫌疑人直接打交道的那些人给的意见建议,一律当屁话。”武燕道,然后可能是心有怨念,重重强调道:“包括你们支队长,嫌疑人溜全国各地了,守着云城查什么?人家就放了个妇道人家扛雷呢,那一看就是个消息树,她再有点事,其他人永远也不回来了。”
“也不完全是,支队长正酝酿一个秘密行动。”乔蓉轻声道。
“啊?对我们也保密?”武燕愣了。
“重案大队出的赵力奇,记得吗?上次开会那个胡子拉碴的,应该有什么特殊任务了。现在马宝骏交代得不少,加上快递单两千多份,银行卡四十七张,都还没有完全梳理出来,这上面如果出现有价值的线索,那暗处的外勤完全有可能钓出来嫌疑人……这是我的猜测啊。”乔蓉道。
“呵呵,那可得有点表演功夫了。玩化装和卧底,我们禁毒上排第二,没人敢当第一,我们每个大队,至少有一半人扮过毒贩。”武燕笑道,语气里透着骄傲。
警种之间就是这样,配合虽有,但也少不了摩擦,乔蓉听着觉得有点刺耳,便直言道:“武姐,你们禁毒上出的最牛逼的一个卧底,是辅警吧?”
“没错啊,禁毒辅警。乔蓉,咱俩争没有什么意义,有兴趣我带你去看我们是怎么干的。”武燕发动着车,等着乔蓉反应。乔蓉没有反应,武燕便带着她直接驱车驶离。
一路无话,穿街过路进胡同,抄近路回到了后勤装备处。这里是乔蓉第一次去沁山县来过的地方,如果不是那次,她都不知道警中还有这个部门的存在。原先是负责警用物品、设备仓储和分发的单位,因为地处近郊有足够大的场地,就又多了个功能。每年春秋集训的时候,各队外勤会集中在这里。
“这里汇集的是各队一线抓捕警员,体能训练是第一位。”
下车时,武燕随口对乔蓉说了句。乔蓉默然走着,眼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晚饭后在闲聊、在掰腕子、在玩单双杠的警员,氛围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学校里的集体活动一样,参加工作后已经接触得很少了。
“咦?你怎么心事重重的,不光是案子吧?”武燕又问。
乔蓉这才开口道:“下午我说话不太好听,然后……任明星就请假跑了。”
“哎哟,这事啊,那草包不是去吃就是去睡了,回头闲得没事自个儿就回来了,甭理他。”武燕道。
“不能这样评价人家嘛,这次案情能明朗化,全靠人家那支画笔了。”乔蓉说了句公道话。
武燕笑道:“千万当面别夸他啊,会起反作用的。”
乔蓉也乐了,跟着武燕直往后院去,值班室进去,她一下子怔了。
唯一的桌子上摆着电脑、打印机,丁灿端着碗且吃且看;华启凤倒着杯酒,边喝边瞅;邢猛志负责干活儿,正把打印的东西往墙上贴。那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嫌疑人小照片,线头指向表示人物之间的关联,甚至标注着每个人活动的地域,这是把实时的案情共享变成直观的案件板了。
能做到这么细致可出乎乔蓉的意料了。而且是在这种环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老的老、小的小,吃的吃、喝的喝,喝着的华启凤还指点着:“郭三枪这名字线头指向别乱画,不能武断地把他画成谁的手下。这不是个一般人,如果能指挥动他,估计也不是一般人……这里面缺一个技术背景的,就是那种枪械大师类的,否则做不了这么漂亮。乔蓉你来了正好,我们刚才在讨论,是不是需要三相电作为排查线索?”
乔蓉摇摇头,很遗憾地道:“恐怕不行啊,华师父。车工、铣工需要三相电,但只在冲压膛线的时候需要。如果他们拆开办,集中地做一批枪管存储起来,然后再四处张罗其他部件的话,完全可以避免警方顺着三相电的使用查到他们……现在的团伙犯罪反侦查措施想得很周到,有人栽到这个上面了,那后来者肯定会对此做出预防。”
“听听人乔蓉说的,那可是专业的。小丁啊,服气猛子吧?还是他说对了。”华启凤笑道,似乎是指出丁灿猜测的错误。
丁灿边吃边没品地说着:“他坏人堆里出来的,这点肯定比我强……话说回来,乔蓉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被遗忘的编外小组了。”
“谁把你们忘了,净瞎说。”乔蓉不好意思回了句。
“这个在我们预料之中。”丁灿道。
“预料?预料什么?”乔蓉不解。
“马宝骏家里搜到的快递单和银行卡肯定会提供新的线索,支队派遣到云城的小组肯定有其他用意,说不定是想钓线索,对吗?”丁灿问。
“我怎么知道?”乔蓉压抑着心里的惊讶,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
“错不了,目标应该是杜攻城,和司令婕、马宝骏、郭三枪都有关联的一个人。”邢猛志回过头来,思忖道,“这个方向我觉得是错误的。”
“理由呢?”华启凤问。
“跑的跑,失踪的失踪,既然敢堂而皇之地留下来,那说明他已经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从他身上下手,倒不如费点劲抓贩枪的二米、秃轴几人,好歹有马宝骏的口供能够钉住,而这个人……根本钉不住,没有案底,大数据里有关他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名下连像样的房车财产都没有。这种很类似职业犯罪,这类人没有实锤的证据,想抓到他们相当困难。”邢猛志点着杜攻城的照片道,照片下一块打印着背景资料的小纸片,乔蓉有点钦佩地看了丁灿一眼,这种细活儿干得可比总队的人还专业。
偏偏最专业的反而像业余的,眼瞅着华启凤半瓶白酒下肚,却在幽幽摇着头道:“可以说,但不足以说服宋支队长,因为现在够分量、能接触的嫌疑人,只有杜攻城一个人。司令婕被刑事拘留的那一段时间,恐怕是没有什么收获,这种情况下,你让专案组怎么办?总不能都闲着等吧?”
“那就没什么适合的方式了,也只能等。”邢猛志不咸不淡道,竟也没有丝毫落寞。
“等,不是什么坏事。千头万绪的时候,作为侦查员一定要冷静,如果你洞悉不到对手的破绽,妄动只能露出自己的破绽。来,陪我喝一杯。小丁,你也来……小乔蓉,你……会喝吗?”华启凤邀请着。武燕倒不用邀请,却是连瓶子都提溜走了,倒把华师父瞅得眼直了。武燕直道:“华师父你别喝了,剩下都我们的。我们队里的规矩,见面分一半,不能吃独食,都来点。”
话里是照顾老人,怕他喝多了。半瓶白酒被四个人一分,邢猛志奔着去食堂给武燕再打包些饭菜。乔蓉坐下来,盛情邀约之下只得来了几口,辣得直吧唧嘴巴,那娇憨样子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没有想象中的怠工和情绪,这个客队小组在默默做着事,可现在除了等,似乎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且吃且讨论,偶尔看着满墙纷乱的嫌疑人的背景资料、关系资料,都是愁肠百结,这个跨区跨地域的案子,怕是要陷入停滞期了……
归去来兮
夤夜,无风。
料峭的春寒还剩了个小尾巴,昼夜温差大的山区,晚上还是会很冷。这个季节里,在云城和豫省交界的山区少见行人来车,所以国道上那辆摇摇晃晃的车的昏黄灯光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路碑,四十八公里处,车缓缓停下,司机出声道:“老板,到了。”
“哦……往里开,还有两三公里。”副驾上这位打着哈欠,清醒了。
黑夜,黑车,沿着黑色小路往里进了两公里多,一座关停的小铁厂赫然在目,废弃的小高炉像电视上看过的那种小炮楼,原来的厂宿和仓库破破烂烂的,如果不是知道雇车的人是谁,恐怕司机都未必敢来这种地方。
“手机……老规矩啊,车钱给你翻倍,嘴得管紧啊。”杜攻城警示着,捎带着要走了司机的手机,那司机知趣,把车开到阴暗角落里熄火,安安生生等着。
而杜攻城却一个人踱着步,推着破烂的栅门,他像有意识一样,手推,人未进,随着推手的动作,哗的一声,似乎撞翻了门后的什么东西,他借着手机的光亮看,是个破瓦罐盆子。
他暗骂了句“变态”,也只有郭三枪这号变态才用的小伎俩,相当于防盗报警器,他随即喊了声:“老三,是我。”
院子里响起了几声口哨,他循音而入。一幢破屋里,手垒的砖墙隐隐透着光亮,掀开油迹斑斑的厚门帘,自斟自饮的郭三枪赫然在内。
“我去,老三你这是五星级享受啊,呵呵。”
杜攻城看清了,这家伙居然烤了几只鸡在啃。吃饭的家伙就搁在身侧的砖地上,一长两短,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吃得很讲究,一副鸡骨完整地搁在面前小板桌上,肉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人也很讲究,什么时候都坐得端端正正。
“坐吧……吃了吗?”
郭三枪声音沙哑,把一只烤鸡推到面前,似乎是为杜攻城准备的。
不过这吃法杜攻城可享受不了,郭三枪长年进山,一袋子盐巴在山上就能顶一个月,吃喝几乎是茹毛饮血的水平,偶尔抹点盐巴烤那就是大餐了,那生活方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坐下撕了只鸡腿啃了几口,奇淡无比,边嚼边说着:“没事吧?”
“没有,铁厂化工厂污染得厉害,连放羊的都歇了,我是跑了二十多里才捉了几只。”郭三枪道,他哪怕正常平静说话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可怖,原因是眼睛上那道疤实在触目,哪怕不发飙也是凶相天成。
“嗯,那就好,云城可有个事得跟你说下。”
“啥事?”
“宝马那小子好像折了。”
郭三枪脸上的疤一抽,眼睛凶光外露,直勾勾看着杜攻城,不搭调地说了句:“不对呀,要那事犯了,先收拾的肯定是你啊。”
“应该是其他事,本来我也不知道,不过,有外地雷子去他家搜查,搜出两支气狗来。我估摸着这货是贩山货给提溜了,现在满世界逮非法偷猎的,都他妈说了让他歇了,就不听。”杜攻城道,队伍不好带,想把小痞子小混子带成支队伍,别提多难了。
“那对你是个坏消息啊,我无所谓。”郭三枪道,又自顾自地吃着,没当回事。
杜攻城听这话有点郁闷了,他起身不安地掀帘子朝院外瞅了瞅,放下帘子时问道:“东西还在吧?”
郭三枪扬头示意着隔间,拆块砖就能看见,耀着手机光亮往里瞅瞅,防水油布盖着几台机械完好无损。杜攻城这才放心了,放好砖块犹豫着和郭三枪道:“跟你商量个事,这段时间风声太紧,老板让把这东西全给拆了毁了,包括已经拉好的管子,一根不留。”
“嗯。”郭三枪应了声。
“别‘嗯’呀,我问你咋办。”杜攻城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郭三枪。
富贵险中求,想富贵的人多,敢涉险的人可不多,不过眼前这位肯定是敢了。
“你肯定都想好了,还问我怎么办?”郭三枪抬抬眼皮,无动于衷。
“兄弟啊,这可是咱多年的心血啊,前些年老板吃肉,咱们喝汤,现在老板肥了想他妈溜,咱们可还饿着呢。这现成的东西就这么毁了扔了,你不觉得可惜啊?那出去可就是真金白银啊。”杜攻城感慨道。
“哦,你想自己干了?”郭三枪眯着眼瞄杜攻城。
“不,加上你,还有二米、秃轴兄弟几个,再看看风声。如果没事,为什么不干呢?现在一只气狗可炒到两三万了,撸子(手枪)也得这个价,我实在拒绝不了这种利润诱惑啊。”杜攻城笑着道。
“你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我觉得你的下场会很惨。”郭三枪斜眼觑着,嗤笑道。
“是吗?我怎么觉得更惨的是人还活着,钱花完了。闹爷不是你兄弟吗?你看人家玩得多大,躲在国外屁事没有。我算是看明白了,想咱们的命更硬点,那钱就得更多点……你放心,闹爷的渠道这些年都是我经营着,只要不是被抓现行了,屁事没有;即便被抓现行了,一两支气狗能有多大事?有你这位枪械大师在,我觉得这事能成。”杜攻城极力劝慰着,劝人最难的是找不到对方的喜好,对面这位郭三枪就是,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嗜好来,十几年的牢狱生活,让这个人变得比清教徒还自律。
这是个特殊的决定,难得地让杀伐果断的郭三枪犹豫了,他眯着眼瞄着杜攻城,嚼着嘴里的肉渣,像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杜攻城赶紧又鼓吹着:“退一步也行,机械咱们先不开,就手里剩的管子搞成成品,也能狠捞一把。白道吧,只要离开云城地界,雷子一时半会儿盯不上咱,等盯上咱们早撤了;黑道吧,有老三你这杆神枪在,神鬼都他妈难挡,你有啥担心的?”
“这是老板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郭三枪问。他眼神睥睨,那样子吓了杜攻城一跳,生怕这货瞬间发飙似的,赶紧警示着:“别价,我还没有在你面前吃里爬外的胆,这事我跟老板提过,老板尊重你的意思,这不是我巴巴大老远来和你商量了?”
“哦……”
郭三枪像极度失望一样,泄气了。
杜攻城急切道:“兄弟,别价啊,你不上手我们没个主心骨啊。老板收手是老板的事,咱们没别的机会了,打小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都学会了,就没学会遵纪守法,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呀?”
“谁说不干了?你说得对,我们走的都是绝路,没有回头路。”
郭三枪笑了笑,拿着酒瓶自顾自斟着幽幽道:“所以,干!”
“好,冲兄弟你这句话,干!干了。”
郭三枪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快,这不是个变态是什么?不过还是让杜攻城兴奋了,端着酒盅一饮而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他对面郭三枪那双犀利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落寞、几分复杂……
如果继续往下干,那该怎么干?
这个问题纠结着后勤处这个客队小组,少了个偷懒的任明星,多了位枪械专管乔蓉。饭后的时光怕还是围绕着案情展开,桌台上的热水壶开了四壶,淡茶热饮,气氛渐渐地热烈起来了。
“这个肯定是错误的。”武燕挑着邢猛志的刺儿,否决了从茹叶楠和秦磊入手的想法,证据不足是一方面,关键是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们两人,武燕甚至怀疑邢猛志接近茹叶楠居心不良。
“那你试图追捕郭三枪更是错误的,这种孤狼追捕只能出其不意,而不能逼得狗急跳墙,万一拿着枪大开杀戒,谁也别想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啊。”
邢猛志否决着武燕的想法,对于那位民间高手在座的都深有体会了,以沉默表示默认。
从外逃的二米、油机、秃轴入手?
不行,都是些小喽啰,一抓肯定打草惊蛇。现在甚至担心马宝骏家里被搜查的消息万一泄露,也有可能惊动对方。
那从滞留云城、现在取保候审的司令婕入手?
似乎也够呛,这女人的背景丁灿下功夫使劲挖了挖,结果大跌眼镜,居然有受过治安管理处罚数次的案底,原名叫司琳琳,案由是:卖淫。
对比胡浩涉黑的出身,差不多也能想象出这个江湖大佬和风尘美女的故事。说不定哪个风月场上两人郎情妾意,包夜变成包养。然后为了掩盖出身,包养后又做了包装而已,然后给堂而皇之地抬到酒店法定代表人的位置。
这种人能知道多少得打个问号。
那么杜攻城呢?似乎也不好办,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外勤追踪都找不到这货的固定落脚地。自打修理厂被拆,然后去接过司令婕一次,就再没有露面。
难住了?乔蓉提议,是否可能直插核心,从涉黑头脑人物胡浩的身上入手?
这个立时被所有人否决,此人是扫黑除恶刚有风声就溜了,在境外的具体住址可没法儿掌握,而且警察出境可没有执法权。再说了,总不能一个地方涉黑小人物,用到红通级别的追捕吧?就即便可行,审批执行恐怕也得一两年。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放眼的是全案,可惜案子冒出来的所有线索的嫌疑人全被否决了。
又沉默了一杯水的工夫,乔蓉问着一直没吭声的华启凤道:“华师父,您还没说呢?如果是您,会从哪儿入手?”
“会从马宝骏入手,他那儿肯定有线索。逮住个纰漏只要能盯住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人,以点带面,扩大战果,那案情脉络就慢慢清楚了。”华启凤道。
“那我们讨论的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给我们的案情通报也延迟了,摆明了是把咱们放在外围的非关键、非重要位置嘛。”丁灿牢骚道。
“兄弟你理解下,毕竟咱们是客队。这是一盘大棋,单靠咱们几个搞不定,分工和协作是必须的。”邢猛志道。
华启凤对于邢猛志的表现暗暗心赞,可不料这货刚放眼大局,又怪话连篇了,补充道:“但是,注意我这个但是,但是我觉得单靠他们更搞不定。我们才是最棒的,必须有藐视一切的自信,这才是传奇应该具备的品质。”
乔蓉直接哇一声作势呕吐,武燕却是笑着挖苦道:“那现在,传奇被困在浅滩上该怎么称呼?”
“那也未必啊,刚才乔蓉说直插核心,我觉得有点道理,假如存在这么一个地下兵工厂,那根源在谁那儿?你们看啊,胡浩,大佬级别的涉黑人物,黑枪起源应该不会是他。司令婕,也应该不懂吧?郭三枪呢,初中文化,剩下时间都在监狱里,玩枪玩得好,可未必能制得了枪,枪源也不应该是他,同意吗?”邢猛志谈兴颇浓,问题接力给了乔蓉。
乔蓉点点头,用手机播着图片推向丁灿,丁灿一转笔记本屏幕,把这位枪妹的手机信息显示出来,就听她道:
“三个要点,首先是线膛,阴线的缠度不能过小或过大。过小时,阴线受弹丸磨损较大,并减小阴线导转侧面使弹丸过早地离开阴线;过大时,阴线底部的间隙增大,冲入间隙的气体增多,从而降低枪口动能和初速,影响弹丸飞行稳定性和射程。枪管线膛断面积的变化不能过大,阳线和阴线不允许有显著的波浪纹,否则会影响子弹在膛内运动稳定和正常旋转。
“但这次从马宝骏家里查获的枪支,弹道性能非常稳定,和我们之前缴获的不在一个档次上。
“第二个要点是:挤压膛线,工艺是以挤丝冲通过枪膛使枪管材料产生变形而形成膛线。冲子的外表面凸出的部分用以沿枪膛形成阴线,凹入部分沿枪膛形成阳线。在挤压过程中,枪管金属大部分受到局部载荷,枪管内层变形较强烈,在直径方向一定的深度上产生永久变形;而在外层仅产生弹性变形,它的变形大小与材料的钢号和强度有关。简而言之,这类特种钢材国内私人根本购买不到,除非走私。
“第三,除了这些复杂的工艺要求,还需要挤压润滑,枪管表面如果没有润滑剂可能导致冲头卡死,报废材料。而挤压枪膛润滑同样有复杂的配比,大致需要硫酸铜、盐酸、氯化锡等成分和蒸馏水配比,早期的快排气动武器冲压光洁度较差,问题就出在仅使用的镀铜溶液。而从马宝骏家里收缴的这几支大家可以看下,它们的完成度相当高,几乎可以媲美原版水平了。综合这三个要点,那位制械大师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在专业的领域乔蓉可不像个小姑娘,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连华启凤对她也微微颔首。恰恰乔蓉目光正看向他,像挑衅一样。华启凤笑道:“制枪的核心人物,符合这种设定的似乎只有两个人,杜攻城,机修行业,可能接触到机械类设备及原材料,但枪管这种高端材料似乎他解决不了;另一个太符合了,可惜失踪了。”
“对。”乔蓉笑道,“失踪的伍士杰符合这种要求,他经历过铸造厂、铁厂、选煤厂,绝对是个技术型的人物。最关键的是他近两年还做进出口贸易,我猜测走私枪管八成和他有关,这种精密管材在我国是严控物资,国内不可能买到。他的失踪啊,说不定和这个有关。”
“我们昨天讨论到这儿了,卡住了。异地侦查再申请一下,准备一下,还没准到什么时候呢。”武燕懊丧道。
“等等,我觉得咱们就从他身上下手,思路被堵了,必须开个口子,否则得憋死咱们。”邢猛志道。武燕郁闷呛着:“都失踪了,你下什么手?对家属下手?”
“不不不,本来制枪和失踪搭不着边,但今天马宝骏这种高仿产品的发现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这样,尝试一下,如果他是个技术大拿,那肯定在某些方面有我们忽视的地方,总不会一点毛病没有吧?查,他的七大姑八大舅包括社会关系,先从数据上透视一下,转账啦,买车买房啦,大额消费啦……傻看什么?快开始啊。”邢猛志命令着丁灿。
“大哥,你已经指挥我两天了,有这工夫我枪都造出来了。你想一出是一出啊。”丁灿贬斥着,不过手下可不含糊,键盘上运指如飞,双手几乎是一道残影,噌噌噌地从数据库里拉数据。
“这样?靠谱吗?”乔蓉不确定了。
“绝对靠谱。”邢猛志自信道。
“理由呢?建立在我给你的分析上?”乔蓉弱弱问。
“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杜攻城这条线总队肯定盯着,伍士杰失踪是条冷门线索,没听说过吗?追热回报低,冷门中大奖。”邢猛志道。
正喝水的华启凤嗞的一声,喷了一裤子,武燕笑眯起眼了,邢猛志却是奔着上厕所了,料想一会儿回来大家还不一定能消化掉这个蒙来的判断。
武燕看看时间,都快晚十时了,刚要问乔蓉今晚的归宿,不料一直钻数据的丁灿出声了,他提醒道:“兄弟们,有个好消息……”
“先说坏消息,你们仨一对半乌鸦嘴,好消息不靠谱。”武燕警示道。
“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那就先从好的来。伍士杰注销的公司一个账户里,关联的另一家公司,虽然也已经注销,但三年前有个很不合理的开支,向一个私人账户划了一百四十多万。这个私人呢,交了契税,应该是买房了,然后伍士杰的公司给这个公司补了一百多万,这好像是拐弯抹角给谁买房呢。私人账户关联的就在这个小区里,午马市金海浅滩高档住宅区。交易数据应该就在这一堆里,税务和房产信息有点乱,不配套。但肯定就在这四十多套里,当地房价不高,应该是复式或者大平户型。”
从账户数据到户籍数据,从户籍数据到房管数据,丁灿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直联到了交通数据,指着屏幕道:“看,他驾驶的凌志多次出入小区,这个车上有个女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她了。”
“陈文静,无业,大学学历,曾经从事过平面设计。”乔蓉念着,头歪着,傻眼了,有点离谱了。丁灿提醒道:“你得突破思维,买房不一定要署自己的名,也不一定署老婆的名,何况又不止一个老婆。”
“那你怎么能确定是她?”武燕问。
“写两口子名的pass,年龄太老的pass,身份证照片太丑的pass,就剩七八个了。关键是,伍士杰在失踪前两天购买了一张机票,这个技侦上能查到,但是忽略了,这个陈文静也购买同一航班的机票,而且两人都没有乘机。”丁灿道。
这信息听得华启凤一下子来劲了,直道:“好小子,继续说,有时候细节决定成败,这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疏漏。”
“我也吓了一跳,再查伍士杰的出国记录,四次里有三次,陈文静在同一航班上,境外的酒店数据查不到,但在北京有过同时入住记录……”丁灿两眼放着邪光,笑着道。
邢猛志直接哈哈大笑了:“服不服吧,哈哈,挖到隐私上了。挖司令婕时我就说了,火山绝对有狗仔的潜质,先挖出小姐来,又挖出个小三来。”
“不用羡慕哥,哥其实更羡慕能养得起小三的人,怎么样,算个好消息吗?”丁灿摇着脑袋,看看已经聚拢在他四周的人。
“虽然你俩有点恶心,不过似乎有点意思了。”乔蓉不得不服气了。
“更好的消息呢?”武燕问。
丁灿一倾身继续排着数据:“知道陈文静这个名字,身份证号那就简单了,你们自己看。”
一排,中小旅店治安管理系统的登记,乔蓉双眼一直:“啊,就在晋阳市。”
“我靠,一天换个酒店,都是三星以下,这是在躲谁?”武燕眉一竖,兴奋了。
“姐,不要说粗话,否则更震惊的消息,你都骂不出来了……看她毕业的院校。”丁灿道。
山大,卢教授执教的大学。
众人齐齐惊愕到大气不敢稍出,几乎同时想到了,她有可能是给卢教授提供举报材料的人,她有可能知道伍士杰失踪的内情,说不定还有可能知道其他重大情况。半晌还是华启凤吭声了:“傻站着干什么,上手啊。”
好嘞,武燕拽着邢猛志就跑,乔蓉火速跟上,丁灿拍好电脑喊着“等等我”,抱起电脑就追,倒把华启凤一个人给扔在值班室顾不上管了……
为时晚矣
时间回溯十二天,三月二十三日。
这是个晴朗的天气,伍士杰一路驾车却没有一点心情欣赏车窗外的景色。他心事重重地闯了一个红灯,差点和迎面的车撞上,急刹停车,他长舒一口气,却出了一身冷汗。他使劲地定着心神,摸摸驾驶位置已经打好的行李包装,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又急急向小区驶去。
这个小区的名字叫金海浅滩,人到出事的时候就迷信,容易胡思乱想。现在他甚至想到了这个带着“浅滩”的名称甚不吉利,龙困浅滩,正如他现在的处境,要困在这里了。
驶进小区,穿进地下停车场,方把车停稳,拿出电话,拨号时却响起了笃笃笃的敲车窗声音。他侧头,一张带着刀疤的人脸极具视觉冲击力地出现在他眼前,惊得他啊一声手机掉到了车座位下。那人敲车窗用的是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枪口上下摆动,在示意着他打开车窗。
他绝望地,抖索着,摁下了车窗,难过、难堪还很为难地嗫嚅道:“老三,兄弟一场,留条活路。”
是郭三枪,一个让他绝对恐惧的人,一个冷血冷酷到连闹爷胡浩也对他毕恭毕敬的人。伍士杰的话几乎是哀求,他乞怜的眼神看着郭三枪又求道:“看在我给令尊造坟当过半个孝子的分上,放兄弟一马,包里的钱归你。”
“挪挪……”郭三枪答非所问,只是示意他往副驾上挪,他吃力地挪了过去。郭三枪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很不屑地盯着他道:“这么怕死,怎么敢干反水的事啊?”
“没有,没有,老三你听我说,我就鬼迷心窍吞了点钱,举报的事绝对不是我干的。”伍士杰辩解着。
郭三枪冷笑一声道:“是吗?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举报出的事?”
“这……”伍士杰一噎,被郭三枪犀利的眼光吓住了。
“坐好,系安全带,祸不及妻儿。我知道你在这儿养了个小的,事到你为止,别逼我灭门。兄弟一场,别说我不帮你。”郭三枪冷冷道,一拉挡杆,车驶出了车位,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