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伯母把画捂在心口,泪如泉涌,她挣扎着要下床送行,却被华启凤拦住了。几人心情沉重地告别了病人,那幅画像有魔力一样,让病人一会儿哭着,一会儿又幸福地看着窗外,一会儿又痴痴地凝视着画像,好似不盯紧里面的人会消失一样。
华启凤轻轻地掩上门,一把揽住任明星道:“谢谢啊,我说不到点子上,可你却画到她心里了。”
“这是程良老师教的。他说有一天,你要画的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闭上眼睛,人物就在你眼前活生生地站着,那你就入门了……我一直没有领会这话的意思,今天感觉到了。”任明星郑重地道,不像平时那般嬉皮笑脸了。
“那是因为这位从未谋面的卢教授触到你的良知了。”丁灿道。
任明星点点头:“没错,我现在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凶手碎尸万段,这么善良的一位老人他都下得了手,真是猪狗不如啊。”
“你要去成名赚钱了,没你的事了,抓凶手我们替你办吧。”丁灿刺激道。
“少扯,猛哥说得好,要在,我就是传奇;要走,我也要留下传奇。凭你不够格,切。”任明星贬着丁灿。前行的丁灿嗤笑着没理会,不过他知道,性格这么简单、好恶从不拐弯的明星,现在恐怕撵也撵不走了。
“你已经是传奇。只可惜警察这个队伍,只有集体的荣誉,没有个体的英雄。如果你习惯不了,还是会走的。”华启凤幽幽道,这一句噎得任明星居然半晌憋不上话来。
对啊,集体永远高于个体,荣誉永远高于一切。
不远处邢猛志和武燕站在那儿等,一组人会合向医院外走,这时候武燕的电话响起来,她接听着,脸色肃穆了。
丁灿刚要拉住邢猛志说话,邢猛志却是甩下众人跑了,顺着他的方向一看,任明星愣了,喃喃道:“师父,那就是茹叶楠。”
华启凤眯着眼瞧着,提着水果兜的茹叶楠被邢猛志拦下了,两人在说着什么,似乎茹叶楠还有点扭捏,可不料邢猛志做了个很出格的动作,直接拉起茹叶楠跑到楼背后僻静地儿说话去了。那样子让任明星和丁灿齐齐对眼愕然,然后两人心意相通地下了个定义:“这货在假公济私!”
“别胡说,猛子能不知道这个轻重?”华启凤道。
“那可说不定,穷鬼见钱,光棍见色,这都是要命的事。”任明星道。丁灿扑哧一笑,武燕扣了电话拿着作势要扔,任明星吓得躲到华启凤背后了。华师父笑问道:“什么事啊?看你脸色不好。”
“行动全部失利,云城要抓的铁狗已经被当地警方发展成线人了,我们的人和地方刑警撞车了;郭南村伏击情况更差,郭三枪放了把火,还打伤了我们一名警员,钻山里溜了,县公安局正在组织围捕。”武燕懊丧道。
“啊?!”华启凤几人齐齐愕然,想到可能抓不到,可没想到这个悍匪居然强悍到如此程度。
“有些年没听说过这么牛的人物了。”丁灿觉得一股子莫名的情绪升起来,让他头皮有点发麻。
“越接近灭亡的人,就越疯狂,他离死不远了。我们到外面等吧。”华启凤领着众人,咬牙切齿说道。
武燕边走边道:“消息是乔蓉传来的,她还说明天要开案情通报会,支队长要做出检讨……对了,省厅督导聂敬辉处长要见猛子。”
“嗯?怎么了,猛子怎么惊动省厅大员了?”华启凤惊了下。
丁灿却是吓了一跳问道:“不会犯什么事了吧?没干什么啊?”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刚才我们在外面讨论郭南村伏击,本来没有发现郭三枪,是受雇的四个人在哭坟,猛子不知道怎么抽风地说,郭三枪可能在现场,然后外勤用热成像扫描搜索藏身地,结果那家伙在暗处就打了一黑枪,然后放火跑了。”武燕道。
“卧槽,他是蒙的吧?”丁灿吓了一跳。
“绝对不是,没有比归来卧底更了解罪犯的。要让他抓人,没准都提溜回来了,总队那些人门缝里瞧人,不但小瞧郭三枪了,也小瞧咱们辅警了。”任明星道。
“闭嘴,不说话憋不死你。”武燕斥道。
“当然憋不死我,总队的快被憋疯了。”任明星笑道。
这回武燕不说了,一个脖拐子拎着任明星扔车上了。众人在车里等着,等了好久邢猛志才匆匆回来,像是有了心事,一言不发地坐车上,脸色阴郁得任明星连玩笑也没敢开。
车直驶总队,又要从头开始了,而且可能比当初开始的起点还低,伏击失利肯定已经打草惊蛇了,再一次找到这条毒蛇,就不知道还得费上多大的周折……
临危受命
如果抓捕顺利,一般都会来去无声无息,可要不利,那动静就大了。到郭南村一带救火的人员去了上百人,跟着乡警和县局组织搜捕的力量又陆续到达也有七八十人之众。
不知道是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清明的头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作美的是火灾再无隐患;可不作美的是,大雨又给搜捕加上了一层屏障泥泞的山路,别说搜捕了,连行走都困难,县乡警力只得作罢。不但如此,省总队现场寻找物证也给耽搁了,连火场的弹壳都没有找回来。
云城那头,两地警方撞车,虽然心里都有疙瘩,可毕竟是一家,不解也得解,解开倒是解开了。就是这一队行动人员已经露面,没法儿再待了,只能暂时撤回来。
四号就这么过去了。
五号一整天都是案情分析会,没有什么警种的案情研究氛围能与刑警相比,这里有个非常好的传统,越是疑难案件,越要开会研究。不管是满杠满花的冒号还是一毛一的菜鸡,都要轮流各抒己见,发表对案情的看法。
这些发言百分之八十都是重复的废话,具体的困难有:省东南一带全是山地,别说县城,就市里都在山里头,山里抓人和大海捞针差不多;而且云城是一座古城,当地本身就有狩猎的传统,二十年前那里是缉枪的重灾区,几乎户均一支土枪,没枪身高的娃娃都会拿着枪上山打兔射鸡,这个背景给出的潜台词是,在这里找制枪的熟练工人,太容易了;还有一个争论的焦点是主谋何在,多数人分析是远逃在境外的胡浩,作为扫黑除恶的一个目标此人已经上榜,可惜一直找不到人;一少部分人分析是失踪的伍士杰,毕竟这家伙组织制枪原料,听起来都吓人。
这部分分析很有意思,伍士杰制枪,胡浩控制总盘。现在胡浩不在,窝里相残,伍士杰想全吞,举报了野生动物非法交易,把胡浩在云城的喽啰包括他的姘妇司令婕全捅给了警察,却不料事情败露,他被郭三枪反杀。那么就有可能现在是郭三枪掌握着枪源。
但这个分析不能对卢教授被杀一案做出解释,在逻辑上缺乏合理性。
最关键是,哪怕姑且假设郭三枪现在是主谋也缺乏有效的针对措施。这个家伙在郭南村潜伏在离坟地二百米外,一枪打掉了外勤手里的热成像仪,连那位警员两根手指也捎带报销了。二百米外打中这样一个目标,那和特警里的狙击手在同一水平上,作为刑警,谁都清楚在山脉连绵地形复杂的环境抓这么一个人会有多难。
结果没有讨论出来,却讨论出来了一肚子火气。尤其是宋支队长很窝火,会上点了几次让邢猛志发言,不料几次预言奇准的邢猛志变成应声虫,一站起来就说:“我同意这位前辈的意见,他说得很有道理。”讨论中途再点名,邢猛志站起来又说:“我同意那位前辈的意见,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第三次重复这样的话时,愣是把全场讨论得窝火的人逗笑了。
总队的讨论和沁山的抓捕是同步而行的,不过这一次可没有上次山地追踪幸运。上百警力沿途盘查,路口驻守,愣是没有找到郭三枪的去向,专案组一时情绪低到了极点。敢和警察叫板的人不是没有,但像郭三枪这样堂而皇之潜伏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放枪伤人,然后又安然无恙逃离,说出来恐怕都没人敢信。
又是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案情讨论会一直重复的废话也有个效果,就是在把每个人的思维都逼到极限,等着某个人突发奇想或者灵光一现,进而捅破满天的阴霾。只可惜这次没有出现奇迹,只是多了几个奇葩。除了邢猛志这个应声虫,还有个在案情分析会上能睡着的,叫任明星,如果不是那支神笔立功赫赫,怕是他得被撵出去。
六号早上,早操完毕。
乔蓉小跑着从办公楼下来,两页检验报告递到了武燕手里。武燕翻看着,是沁山找到的弹头分析,她看了几眼皱眉道:“七点六二毫米,八一杠,这是军用制式武器啊。”
“仿制的,八一式枪族在越战中实战检验过,性能优良,精度好,操作维护简便。从另一个角度讲,它的改装和仿制潜力也大,甚至制造它的难度,不会比制作一支气狙更大。”乔蓉道。
武燕吃惊不小,递回报告道:“要能仿制出这玩意儿,那可是场灾难啊。”
“那倒不会,真仿制出来也没有那么多人敢要这种两千米外都有杀伤力的东西。但要落入特定的人手里,也很麻烦。量不会很大,最起码制造子弹的工艺和原料我们还暂且没有大量发现。”乔蓉道。
“那意思是,这是个全能型生产厂家,火药动力、空气动力的都能做了?”武燕问。
乔蓉点点头:“没错,都是冲压膛线,只要有口径相同的枪管,工艺并不复杂。弹道分析发现,他们冲压的枪管,和制式武器相比,只有几丝的差距,基本可以发挥八一枪族的威力,如果改装再加瞄具的话,精准度还会提高。”
“天哪……”武燕搓搓手,捏得指节直响,她郁闷道:“这个变态是个特战加狙击的双料高手,可怎么抓啊。”
“这不大家都在想办法?对了,聂督导来了,在总队长办公室,他要见邢猛志。本来昨天要见,有事耽搁了。”乔蓉道。武燕一愣,指指在操场跑步的邢猛志道:“喊他啊,人都在这儿,还需要我传达?”
“燕子姐,他这人阴阳怪气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打交道。会上你又不是不在。”乔蓉难堪地道。
“这是相互的,你们把他当成客人藏着掖着了,那他自然就敷衍了事了。虽然支队长是出于一片好心,但你不觉得这会被误解成缺乏信任了吗?可惜你们穿山越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小船啊,说翻就翻,啧啧……猛子,过来。”武燕扯着嗓门吼,邢猛志闻言快步奔了上来,擦着满头大汗问道:“咋了?”
“你把妹子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和你打交道了。”武燕笑道,这把乔蓉尴尬了。邢猛志笑道:“没有吧,我要欺负也得欺负你,欺负人家多没成就感。”
“哟嗬,胆肥了啊!就这现场练练,我让你一只手。”武燕对自己的格斗有绝对信心。不过碰上没信心的了,邢猛志摇头道:“不要过分相信你的武力啊,小心我暗戳戳给你一家伙。”
“瞧你那点出息,这辈子想欺负我的愿望是没指望了啊。”武燕嗤笑道。
“那可未必。”邢猛志一伸脖子,嗤笑道:“万一你主动愿意让我欺负呢?”
“啊?!”武燕被这双关语刺激得脸一红,长腿应声就起来了,早有防备的邢猛志噔噔连退,来了声轻佻的口哨,溜了。
武燕两颊飞红,乔蓉却是两眼翻白,这哪可能打一场,明明是打情骂俏嘛,偏偏她要办的正事都没机会说。武燕半晌回头看乔蓉才醒过神来,又是一嗓子直接解决了:“嘿,猛子,去总队长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啊,知道了。”跑步的邢猛志应了声,跑完这圈后,又回宿舍换上了衣服,这才往办公楼奔去。
越是规格高的单位,规矩就越大,不像大队中队里,个人关系亲密到散漫。邢猛志离开巡逻队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自然而然地端起了纪律的架子,在总队长门口敲门,喊报告,应声而进时,敬礼,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总队长座位上坐的那位闻名已久的聂敬辉。
准确地讲,是在当辅警的时候就听说了,“晋祠游客被杀案”“西郊公园沉尸案”“晋钢宿舍投毒案”等名噪一时的奇案诡案,都能联系到聂敬辉这个名字。最让他闻名遐迩的是杀人魔王王某青落网,那是十几年前的奇案。那个罪犯流窜七省,两年间背了七个命案,屡屡逃脱警方追捕,最终是由面前这位抓捕归案的。
可传说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人们可能会臆想他一定会是位虎背熊腰的人,不过错了,聂敬辉显得精瘦,瘦到让人担心他有点营养不良;或者会臆想是一位气势摄人的警察,也错了,聂敬辉留着平头,长脸,表情木讷,用警察的眼光去看,一定会是找不到任何特殊体貌特征的类型,太普通了,如果不是肩上的警衔,你简直无法找到可以判断他职业的细节。
而在聂敬辉平静的表情下同样充斥着奇怪,他以为对方应该是一个五官精致性格内敛的人,可他错了,邢猛志长相很粗犷,要不收拾绝对是莽汉恶棍的形象,文个身绝对能入黑社会;他还认为对方肯定是低调甚至阴郁的性格,不过他也错了,面前的小伙很张扬,不闪不避甚至眼光睥睨地看着他,他瞬间想到了有一种人和面前这货有同样的眼光。
那种人是: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