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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省厅督查的来访

作者:常书欣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3

窄路冤家

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哗哗倾盆的大雨,天地间像装上一层屏障,无论车影还是灯光,都仿佛是从另一个纬度穿越而来,视线里的景致都变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双庙乡去十五公里设障处,足足一小时没结果,只卡住了两辆载货的三轮车。设卡的警员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匆匆奔向所长位置大声道:“所长,这什么任务啊?大晚上让咱们跑这偏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去?总队直接下令,市局确认的。”所长抹着一脸雨水道,出来时没料到雨会这么大,个顶个早成落汤鸡了。

“所长,这儿很危险啊,落石、山体滑坡、泥石流啥的,别把咱们搁这儿回不去了啊?”那位警员是地方人士,善意提醒道。

所长伸指差点戳到了他鼻子,愤愤回着:“你小子想偷懒明说,哪有这么吓唬人的?”

“我偷什么懒?淋成这样坐着还不如站着,我倒想偷懒啊……啊……快躲开。”那警员大喊了一声,不远处站着的两位同事闻听发愣,他边喊边奔上去,那两位堪堪一缩身,轰隆隆,山上滚下来几块大小石头就在众人所站位置。人跑了,车没跑,咣咣咣地把小警车给撞了几家伙,那车晃晃悠悠地差点滚下山路。

“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惊变之后,雨中只能听到所长声嘶力竭的指挥声音。

哦,开始从泥里往外推车呢……

驳杂的屏幕影像已经无从辨认,不过能听到喊着号子推车的声音,在行动变更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传回来了让指挥部啼笑皆非的一大堆信息。

走错路失去方向的,车抛锚陷在庄稼地里的,还有被村里当成贼撵的,水土不服的外勤闹出了一堆笑话,可也怨不着那些老百姓啊,大半夜的又不穿警服,慌慌张张在山里蹿,你说你是警察,谁信啊?咱村里别说警察,就连坏人也懒得来。

“桑村这边也失去方向了,据地方派出所反映说,应该有四五条路,但是他们也不太清楚。”

邱小妹又报上来一个信息,现在技侦都闲了,云城这头,也是凭着电话和步话建立联络,一场大雨,把所有的现代设备的效力都打没了。

总队长程长峰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愕然问着其余几位指挥员:“你们这儿,咋这么多路啊?”

“是这样,总队长,也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特色。”孙进主任介绍道,午马等三市有“三小”出名,分别是小矿、小路、小高炉,也就是那些违建的小煤矿、小高炉、小化工厂,为了躲避检查,都不走寻常的路,怕被查住。所以久而久之,这几地村镇之间,倒有了不少村民自建的小路,专供这地下产业输出产品,地方已经三令五申,不过收效甚微。

“不是畸形的产业结构,都出不了这么个庞大的制枪团伙。”总队长评价了一句,俯身问邱小妹道:“有办法捕捉山里信号吗?手机、汽车、红外影像什么都行。”

“只要一过枣园一线,就进入山区里,植被地表覆盖很密,从空中发现不了什么,现在申请卫星搜索也来不及了,只有GSM信号可以试试。”邱小妹道。

“那就别愣着了,赶紧。”总队长道。

邱小妹得令,向网安总支申请着权限,这之间,又要有一个漫长的等待。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失去目标的外勤追踪各组陷在大山深处像没头苍蝇乱转悠,两个指挥部里,指挥员不是干瞪眼没治,就是像程长峰这样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个不停,似乎只有这样机械的简单动作重复才能消减一点焦虑情绪。

可消减,抵不过增加,两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轰轰隆隆”,发动机在轰鸣,“噌噌哗哗”,泥浆飞溅,终于脱出了泥地,开车的邢猛志出了一身汗,车驻停,他看看前方,忧虑道:“过不去了,太危险,雨天土路太滑,稍不小心就得掉沟里。”

“那这一组连人带车就守这儿吧。”席双虎道。

二十公里,五个组,已经驻下了三个,都是邢猛志选择的位置,充分考虑到了实际情况,不是凹处就是山洞口,既方便驻守又方便出击,两组又向前推进了十公里,车能走的路算是到头了。

“这儿离好汉坡还有多远?”武燕问。

“应该翻过山头就是,坐标很接近,而且这是条通往老贯窝唯一的路。”席双虎道。

武燕检查着武器吩咐着:“你们俩守车,猛子、双虎,咱们再推进几公里,这处凹地不便于观察。”

“行。”席双虎没二话。

“保护好武器,这么大的雨,枪要击发不了可出洋相了,车上没雨衣……喏,避弹衣凑合吧。”武燕说着,避弹衣扔给了邢猛志。邢猛志顺手又扔了回去,愤愤道:“死沉死沉的,我不穿。咋,真让我挡枪,挡也得你俩挡,我是领导啊。”

“这不就一件,还是领导穿吧。”席双虎道。

突来任务,每车一件避弹衣标配,是要给突袭在最前面的人的,武燕、席双虎不愿意穿,邢猛志拒了,回到武燕手里。武燕顺手一扔道:“也是,那都别穿了,凭运气吧。”

“嘿,别价啊,你俩咋这样?”席双虎捡起了避弹衣,安排两位守车,跟着追上去了,不过三人争执着,还是都没穿。要不穿这玩意儿拿手里可有点累赘,席双虎还提着夜视和热成像仪呢,几乎是哀求地说着:“武姐,不能你俩拌嘴,东西全我扛啊,好歹分担点责任嘛。”

武燕这才醒悟,三人分着照明、仪器,轮到拿避弹衣,邢猛志开口了:“燕子,你穿上吧,看见目标你肯定跑得最快,我们俩全靠你了。”

“骗我穿上?”武燕警惕问。

“论战术论枪法,席队排你后面,我又是辅警,总不能让我冲锋在前吧?更何况,这么大雨,都未必能碰到。”邢猛志道。席双虎也劝着:“真得您穿,我们外勤的规矩从来如此,只有冲在最前的兄弟有资格穿,你不光为自己挡。”

愣了下,席双虎又补充了:“纠正一下,您不是兄弟,是姐妹。”

“好吧,你们答应以后别当我是兄弟我就穿。”武燕意外道。

嗯?什么意思?邢猛志和席双虎好奇,似乎燕子变性了。

“我要做回女人,这任务完了等我回去,我申请回内勤。”武燕说着,真穿上了避弹衣。前行时,邢猛志和席双虎还愣着,几步后武燕回头催着:“快走,愣着干什么?老子要做回女人,想谈个恋爱成个家不行啊?”

邢猛志和席双虎扑哧一笑,咬着下唇不敢出声,乖乖地跟上去了。

半个小时后,三人手牵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坡顶,雨色稍缓,黛青色的夜空下面能隐隐看到深黯的山脊,它们像蛰伏的怪兽静静地待在视线中。

身处此间,荒野、雨夜、薄衣遮不住的孤独和冷彻伴着莫名的恐惧来袭,不由得让人打了一个寒战……

时间指向二十时五十分,手术室的灯光在叮声轻响之后,变成了绿色。

早枯坐等了很久的任明星、乔蓉、丁灿等人快步迎了上去,自手术室推出来的华启凤面色苍白,不过精神尚好,三人俯在移动床边问候着,却被医生拦下了。丁灿就直接问医生了,医生淡淡说道:“扎破了左腹,污染性创口,已经处理了,得恢复一段时间。哦,家属,谁是家属?”

这下把三位问晕了,乔蓉难堪了,丁灿讷言了,任明星解释着:“他是警察,出任务公伤,家属现在不在,不过我们都算,要干什么吧?交钱,还是签字?”

“医生。”华启凤突然伸手,握住了医生的手腕。医生俯身,他附耳说了句什么,让这位医生诧异了一下,然后回头说着:“好吧,你们留下一个人陪伺就可以了,病人需要休息,别打扰,就别跟着吧。”

三人跟着到病房,却被隔在门外了。进门医生摘下了口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老人,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华启凤却开口道:“谢谢你啊,大夫。”

“您的年龄?这么大年龄还需要出任务吗?”医生不解地问。

“我是退休返聘回单位的,所以理论上,还是在职警察。”华启凤微笑道。

“假如是这样,那你们的职业就太过分了,您的病情……”

“我的病情单位领导知道,但是,别告诉外面那几位小同志。”

医生愣了,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我纠正一下,你们的职业不是过分,而是太不人道了。这种污染性创口会加速病灶扩散。”

“我知道。”华启凤打断了医生的话,像病在别人身上自己根本无所谓一样笑道:“您觉得我很沮丧吗?或者想不开,需要您的安慰吗?”

这老头乐观的,一点也不像伤员,医生瞅了半天,摇摇头走了。很多病人不可理喻,今天这位尤甚,不可理喻到医生似乎都有点凛然起敬,在医嘱上重重签了四个字:建议转院!

可能有什么变故发生,守在外面的几人很快接到了贺炯支队长的电话,他已经自省城往午马赶来了,电话里严令乔蓉、任明星等人不许扩散,不许透露华启凤的病情,把三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警听得一头雾水……

时间指向二十一时整,雨忽大忽小,黑暗的田野里亮着一盏灯,不,两盏忽明忽暗的灯,这里地处什么地方似乎连司机都不太清楚,他回头问道:“三哥,这到地方了,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过了岳村了,翻过条沟就是上泉。”黑暗里郭三枪的声音。

说话的是米向军,他发牢骚道:“这路也太难走了。”

“难走的路才安全,黑矿、逃票的煤包括其他黑货,很多都走这儿,这可是闹爷的发家路,绕着就能出省界。”郭三枪道。

“闹爷看样子是回不来了啊。这动静大的,连村里都贴着扫黑除恶的标语。我听说啊,前些年发财的村长支书,成串成串地往里提溜,只要拦过路要过钱,哪怕就街上的小混混也给弄进去判两年。”二米心有余悸说道,外面的社会实在太险恶,亏得兄弟们都窝在山里。

郭三枪欠欠身无所谓地道:“一张一弛嘛,坏人嚣张几年,然后好人再嘚瑟几年,全是好人或者全是坏人,这世道反而没意思了。”

“咱们算什么人?和好人肯定不搭边,和坏人呢,又有点距离,不好说啊。”二米如是道。

郭三枪难得地笑道:“咱们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恶人,鬼见了都绕着走的恶人。”

不在好坏之列的恶人,二米深以为然,车驶到稍宽阔的地方,他叼上了根烟,给郭三枪发了一支。两人凑火点上,一中断话题转了,二米想起个事来说着:“今儿老地方去了几个司机啊,说好晚上拉机器走人呢,这天气怕是不行啊。”

雨天路滑,即便是载重的三轮在泥地里也不好行驶,郭三枪摁下车窗伸手探探道:“是啊,看来得耽搁一半天,老杜那头怎么也没电话,货应该运走了吧。”

心绪莫名地跳了一下,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莫名地心悸,就像有什么预兆一样,可在预兆未来之前,却不可名状,二米在拨着电话,准备问问……

“号码,132000×××××。杜攻城的手机。”

被缴获手机其中一部响了,现场等待已久的外勤一下子兴奋了。

前方短促的汇报,同时传给午马市、云城市两个指挥部,大屏上信号追踪定位在空旷的山区移位,嘀嘀的响声恰如此时在场人员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在加速……

“外勤C5组汇报,看到一辆吉普越野正向我驶来。”

步话里听到了外勤的汇报,午马指挥部,聂敬辉拿着指挥话筒的手在颤,期待是,又生怕不是。“请求是否截停。”

“原地待命。”

聂敬辉如是命令道,那个定位的光标嘀嘀嘀地移动着,现在的追踪只需要十五秒到二十秒,可仿佛过了二十天二十个月一样,终于“嘀……”一声长音,午马、云城两地技侦同时在喊:“上泉,C5组的位置。”

“截停,截停,截停……注意他们持有武器。”

“各组注意,现在命令你们赶赴坐标点,上泉方向,各派出所警力原地驻守待命。”

“各组注意,现在是红色紧急命令,所有人检查武器,离坐标点最近的各组放弃驻守,马上赶赴现场。”

“C5,回传影像。”

静默的指挥系统里,瞬间乱了,自天网大屏上看,代表驻守警力的各个红标点,发散式地向上泉村包围上来……

现场亮起第一束灯光的时候,郭三枪蓦地警觉,然后伸手夺走了二米的手机,顺手往窗外一扔,随即听他骂着:“你把狼全招来了。”

“什么?啊?”二米一看前方吓了一跳,一辆黑漆漆的车挡在前方宽阔处,当前一位持着微冲,像写着“停”字的信号灯。

“冲过去。”

“啊?”

“不冲只有死路一条,这儿会被围上的。”

“妈的……”

二米一咬牙,表情狰狞,嘴里嗬嗬有声,一踩油门,车在泥路上吼着加速了,同一时间,郭三枪娴熟地扣下了枪机,一伸手,砰砰两枪,当先站着的警员像被车撞了,后仰栽倒,鸣枪声中,后面那两位迅速躲回车上,伸手向来车射击。

“砰——”一枪,击碎了前车的倒视镜,车前开枪的警员被压制了。

“砰——”第二枪,射在轮胎上,子弹似乎擦着轮胎,听到那人的惨叫声。

呜一声车冲上来了,挤着拦路的越野车,一挤两挤,拦路车一轮下了路沿后,哗一声滚下去了,拦截的警员跟着打滚下坡躲着车里射出来的子弹,一刹那的失神,那车已经闪过去。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击在逃跑的越野车上,只是溅起了几点微弱的火星,那车飙着山路疾驰,倏忽已经逃出了视线……

“目标火力很准,我们受伤两人,请求支援……”

“C7组,他很快会到你们前方,马上设置路障拦截。”

指挥部里看到冲卡枪战的一幕,郭三枪比传说中还要猛,冲卡、撞车、逃逸几乎一气呵成,三位拦截警员反而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捕捉到的车辆影像一闪即逝,又消失在指挥部的视线里。

十分钟后,C7组的记录仪传回来了影像,这个悍匪依旧是最粗暴的方式闯关,边开枪边闯向路障。早有准备的警员嗒嗒回敬一串微冲子弹,车身迅速被钻了一排孔洞,车玻璃眨眼碎成渣了,就这都没有拦住车,那车斜斜地开下路弯,绕了个圈顺着洼地往没路的地方开。追击的警员刚刚靠上去,车里“嗖嗖”扔出来几样东西,训练有素的警员中有人猛喝:“卧倒!”

恰恰及时,“轰轰”两声土炸弹炸响了,警员们追击又被隔绝了,那车绕了个弯,一掉头,轰然飙上路面,又嚣张地沿着来路跑了……

心细如发

C序列编组是云城扫黑除恶领导组直属外勤,成员来自负责机场安保的特警中队,猝然遭遇嫌疑车辆,没想到吃了这么大个亏,一下子打出真怒来了。

自岳村一线疾速驰援两组,自上泉尾追的两组,四组人相距不到十公里,转瞬即到,警员们在C5组设卡处救起了两位受伤的,一位伤在肩上,另一位伤在腿上,唯一一位没受伤的避弹衣左胸的部位嵌了一颗子弹,这么高超的战术素质把现场领队都吓了一跳,急急向家里汇报。

“他绰号就叫郭三枪,一百米外不用瞄具也能打到狙击手的水平,伤员情况怎么样?”

“伤得不致命。”

“那注意了,现在嫌疑车辆在你前方被截堵后又返回来了。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打掉它。”

“是。”

简短的通话,现场指挥抹着一脸雨水,愤怒地大喊着:“车拖过来,搬石头,堵死路。”

两组警员横车的横车,搬石头的搬石头,再怎么说也是功勋中队,这么窝火的抓捕可让他们有点怒火中烧了。路未堵好,山拐角处又现灯光,有警员大叫,这头迅速分组,以树、地塄、车为掩护,连拉起了两道封锁。

“停车!”

步话里大吼着,“砰砰!”枪响着示警。

开在山腰处的车慢了,慢了,缓缓地已经趋向停了,七八支手枪、微冲指向了目标,几十米的距离,只俟到了射击距离,来一个乱枪逼停。

车里,肩上已经挂花的米向军睥睨地笑了笑,笑容有点邪,有点绝望,有点恶狠狠的,似乎在思忖着最后的拼命一搏……

几分钟前,车冲过了这个关卡……

“跑不了了,妈的。”郭三枪回看了一眼,恨恨骂道。

米向军又是羞愧又是惊惧,他歉意道:“三哥,我连累你了。”

“扯淡,我们迟早死路一条,谁也连累不了谁。”郭三枪意外地很淡定。

“怎么办?”米向军问。

“分开跑,路肯定被堵死了,我往西,你开出几公里往东。别回老贯窝了,出事了。”郭三枪道。

“三哥你先走,我引开他们。”

“”……

郭三枪似乎愣了下,黑暗中看了看米向军,然后艰难地说了句:“谢了,兄弟。”

话毕,一开车门,纵身跳下了车,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中。

米向军一加油门,轰声继续前行……

十几分钟前的事一闪而过,米向军已经来不及后悔,也没机会恐惧,他卸了弹匣,只有两发子弹了,今天是接应并没有准备充分,仓促应战,闯过两关已经打得只剩子弹两颗、炸弹一枚了,而这些土炸弹他最清楚威力,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对这些全副武器的警察根本没有威胁。

“车上的人听着,你被包围了,马上下车投降。”

“车上的人听着,你被包围了……”

对方像猫戏耗子的声音响彻在雨夜的荒郊,米向军看看车一侧的山坡,另一侧几米高的岩壁,再往远处黑暗中肯定是大山深沟,猿猴愁攀飞鸟难渡,他脑袋重重靠向了驾驶椅背,嘴里嗬声轻咦,像放弃了,又像在舒缓极度的疼痛。

黑暗不可视,可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彻骨的疼痛,他伸手,轻轻摁向胸前锁骨以下某个部位,火灼般地疼痛,摸上去黏黏糊糊的,肯定是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在慢慢流逝的那种虚弱感觉。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悲伤,只是有点惋惜,有点后悔,女人,形形色色的女人;钱,大把大把的钱,自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拼命追求的东西此刻觉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很奇怪,他居然慢腾腾点上了一支烟,惬意地、狠狠地抽了一口,火光的明灭中,包围他的警员甚至看清了他的脸,一条自额上而下的血迹宛然,让这张脸显得有点狰狞可怖。

战场,出现了奇怪的静默,指挥部里静静地观摩着,一时没有采取行动,毕竟一个活口比一个死尸更具价值……

三公里外,两辆车自后面包抄上来了,疾驰在山路上的越野车溅得处处是泥,湿滑的山路出了几次险情,司机满头大汗,车里的警员都紧紧地握着横杆,这路上,一不小心可就是个车毁人亡的结果。

七公里外,好汉坡上,A序列编组也奉命向上泉村一带集结,围捕嫌疑人,这时候武燕却和邢猛志起了争执,一个要奉命赶赴目的地,一个却要原地驻守,后车等着他们,在催着他们上车,车下的却还没有吵出结果来。

“不用去了,路滑太危险。如果围住了,白去;如果没围住,也是白去。明知道白去,去干什么?”邢猛志道。

“你心里有没有点纪律意识啊?”武燕怒问。

“盲从不等于服从。”邢猛志道。

“你是根本没纪律意识。”武燕斥道。

“那我问你,C5到C7两个组拦截位置相隔十一公里,这路地形几百米就看不着车了,你怎么能保证郭三枪还在车上?你忘了他最擅长的技能?我想他会以他最擅长的方式逃跑,而不是据守一辆车和警察对峙。”邢猛志道。

这一下席双虎明白了,一挥手让车走了,俯身问道:“山地追踪,再来一次?”

“大哥,你难为我吧?现在下着雨,如果他真是半路跳车,那就蛋疼了,只能靠这玩意儿撞运气了。”邢猛志摇着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台手持式热成像仪,在野外很好用,林子里的兔子树上的鸟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红点。

席双虎拿不定主意,向家里如实汇报着:“聂处,C5到C7两个组拦截位置相隔十一公里,是不是中途有变故?”

午马市指挥部,比对着简短影像的技侦眼睛一直,发现问题了。

同一时间,云城指挥部,邱小妹一下子被点醒了,惊声说着:“程总队,他在拖延时间,第一次冲卡主射在副驾,射击极准,而第二次冲,几乎就是胡乱放枪……郭三枪不在车上。”

程长峰闻言不再犹豫了,拿起步话指挥着:“突击,不论死活。”

同样在这一刻,米向军深深一吸,烟快燃尽了,警察的喊话声又起,他呸地吐了一口,连烟蒂一起吐掉了。看着眼前的路障、雨幕,还有躲在隐蔽处的枪口,他蓦地动了,一扬手土炸弹扔出了前窗,跟着猛踩油门,呜一声发动,另一手“叭叭”放了两枪。现场的执法记录仪清晰地拍到了他最后疯狂的样子。

“嗒嗒嗒……”

“砰砰砰……”

手枪、微冲,子弹像雨点倾泻向了冲关车辆,那失去方向的车保持着速度越走越快,在第一个路障上蹦上了石头,车身倾斜,侧翻,然后滑着,咣一声撞到了拦载警车上。

包围的警员围拢上来,枪口直指,战术手电的光线下,身上、脸上密布弹洞的嫌疑人脸倒伏在副驾的位置,两眼圆睁,弹洞处血汩汩冒涌,死相狰狞。

“车里只有一个人,不是目标。”

现场指挥仔细辨认了很久,汇报了这一信息。

两个指挥部一片哗然,瞬间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情急之下,云城、午马两市指挥员视频讨论上了……

“老聂啊,我们还是低估了郭三枪的能力。”大屏幕上是程长峰忧虑的脸,表情是咬牙切齿,这几乎是离郭三枪最近的一次了。

“这种危急情况,嫌疑人会选择最擅长的方式逃逸和隐藏,而郭三枪就是山里人,比任何人都熟悉山区,这下就难了。”聂敬辉同样忧虑的脸,两人在视频里面对面,同仇敌忾,却同样无计可施。

“这一带离瓦窑寨很近,有没有可能回去?”程长峰期待地提了一个想法。

被否定了,聂敬辉直接摇头:“绝不可能,他对危险的嗅觉很灵敏,应该知道出事了。”

“被劫持的司令婕好像不在车上。”孙进主任插了句。

“这个人原本看似个棋子,不过现在是棋眼了,不管是枪案、胡浩涉黑案,还是文物走私案,应该都有他的份,要是找到这个棋眼,可能所有的案情,就都迎刃而解了。”聂敬辉幽幽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下这么大雨,山地什么路?光淤泥半尺厚,咱们的外勤车都出两起交通事故了,现在击毙米向军的现场是距离上泉村四公里的路面,海拔两千二百三十二米,方圆十公里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山脉的沟谷,而我们外勤组,还散布在乡路沿线,这大晚上的,怎么搜捕啊?就向武警部队求助也无济于事啊,况且也来不及啊。”程长峰道。

“总队长,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方式……”

“什么方式?”

两人谈话进入死胡同时,一个奇怪的传音插进来了,云城负责的邱小妹嘘了一声,她说了,这是个单向传输,另一方请求的,一听声音,一下子勾起在场技侦的兴趣了:“不要急,不要慌,干饭吃了还有汤,特警训练的场地可没有这种山地,也对付不了这种深山老林里的悍匪,都告诉你们了去也白去,现在信了吧?”

是邢猛志嘚瑟的声音,闻言让几位指挥员有点脸上发烧,程长峰愤愤低声骂了句:“这小兔崽子,背后净说坏话。”

下一句是席双虎在问了:“咱们等这儿有用吗?他不往这个方向跑,不也傻眼了?”

“往北到镇上,基本就是人口聚集地方了,用屁股想也知道那儿肯定是警力严密布控,他怎么可能去送死?”邢猛志道。

武燕插进来了:“喂,就你能啊,往北不行,这里也不止一个方向啊。”

“所以我们在最高处等啊,旱不入林、雨不进谷懂不?这意思是,旱季别往林里钻,没准会被饿极的野兽袭击;雨不进谷就更简单了,万一碰上山洪泥石流自然灾害,都不用咱们找他,自己就找死了。你说他山里长大的,能不懂这个?”邢猛志道。

“那会走什么地方?”席双虎问。

“会沿着山腰或者山脊走,安全。山脊的可能性会更大。”邢猛志道。

武燕在驳斥了:“找个山洞钻不行啊?”

“行,但是他不会选择,因为马上面临的就是散兵线似的搜索,天一亮,他可就真不好跑了。”邢猛志道。

不管对不对,邢猛志无可辩驳地把席双虎和武燕给说得再无异议了,可最大的问题是,人呢?

“咱们等了多大会儿了,人呢?”席双虎等不及了。

“十几分钟了。”武燕道。

“急什么呀,家里反应过来还早呢,这种地形和气候太特殊,外勤可能还没有经验,毕竟像郭三枪这种人也很少见……哦,有影像。”

“啧,你会不会看热成像仪,这是头野猪,哟,也在山腰上拱着。”

“对呀,野猪都知道走山腰,就你不知道。”

“你在骂我,我跟你急啊。”

“呵呵,我现在就揍你,你都不会跟我急,你是急着找不着郭三枪呢。”

“这……算了,我服了你了……武姐,你和他搭档,就没有发了火揍他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很欠揍,你应该揍得他不轻啊。”

“我没和他搭档过,他以前在毒贩窝里混,理解一下啊,你看他身上匪气这么重,归队还没几天呢,心理测试一直过不去,心理医生一直评价他有暴力倾向,好像叫什么应激创伤后遗症。猛子,是什么来着?”

“那都是扯淡玩意儿,一个没摸过枪、没抓过人、没受过伤、就在办公室看书本的心理医生,有资格评价一线摸爬滚打的警员吗?我就不信他能理解我们抓捕时那种紧张心态,那紧张刺激得多厉害,我屁股上被土炸弹划拉了好几个口子,当时都不知道疼……暴力倾向就更扯了,今晚击毙了三个了,警察不就是暴力机关,温柔给谁看啊?”

这番对话回荡在两个指挥部里,数位指挥员和数十名技侦倾耳聆听,听得五味杂陈,一直以来紧张凝重的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淡化了,甚至听得话里有点幽默的意思,让人会心一笑,却又笑不出来那种,毕竟,从事这个职业都有感同身受的苦涩。

“他们在什么位置?”程长峰出声问。

“坐标显示,应该在距离上泉村直线九公里的位置,西南方向。”邱小妹道,这三位已经脱离了驻守地,找到了一个制高点。

“热成像仪可以捕捉到影像吗?在这种天气下。”程长峰问。

“应该可以,热成像仪的工作原理是以物体表面温差为基准显像的,只要没有被其他物体遮挡,那就应该能发现。”邱小妹道。

程长峰环视一圈,无人出声,这种搜捕可闻所未闻,他心神不宁间,问着视频上的聂敬辉道:“老聂,你看呢?”

“这小子有点邪,等等看,兴许有机会,反正咱们现时什么也做不了。”聂敬辉道,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看着传话回来的仪器,那个在雨夜荒野现场的人,现在是所有希望所系,也是他最关心的了。

声音又响起来了,是武燕的牢骚:“这等到什么时候啊?你不会让咱们轮流举着这玩意儿找一夜吧?”

“不会,这儿距离上泉十公里左右,郭三枪跳车脱逃的地方,应该就更近了,一个小时差不多能走到这儿,如果找不到,或者真走了其他方向,那就没咱们的戏了。等着天亮搜捕吧,跑不了了,武器没了,弹药快光了,强弩之末谁逮着都是捡了现成便宜了。”邢猛志道。

“啧,你也是判断,说得这么肯定把我们都唬住了。”席双虎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没有比我更肯定的判断,所以才被我唬住嘛,对不对?”邢猛志道。

“又开始贱了啊。”武燕道。

“不犯点贱不舒服啊,这大冷天的,干啥不好,我一辅警非跟着你们抓逃犯,原来在特巡大队混老觉得一天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意思,现在觉得,那真是幸福的日子。”邢猛志道。

“这点我倒是有同感,上警校时天天盼着成为真正的警察,等当了警察才发现,其实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当警校生的时候,没有任务压着,没有限期破案逼着,也没有这么严的条例管着。哎呀,回不去了啊。”席双虎叹道。

“俩傻老爷们儿,趴在泥地里,还有心情讨论人生。”武燕评价了一句。

现场没笑话,倒是后方笑声一片,这光景看来死马当活马医,医不活的概率太大了。聂敬辉都有点绝望了,他颓然拉了把椅子坐下了,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外勤现在一片混乱,上泉村抓捕现场几个组会集了,恐怕光把两辆倒翻和滑坡下的车辆拖上来就到天亮了,他翻查着警力部署图,已经开始思考布置搜捕方案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天籁般的提醒:“快看,这是不是个人?”

“我看看。”席双虎的声音。

“我看看。”邢猛志的声音。

很快现场的影像传回来了,在虚拟化的热成像屏幕上,闪着一个人形的影像,隐隐约约,这个影像惊得邱小妹从座位上跳起来了,惊呼:“是个人,就是个人……不,这种地方这个时间,绝对是郭三枪。”

“注意,坐标点无名高地,发现嫌疑人,各组开始向他们靠拢。”

“全体都有,跑步前进,不得乘坐车辆。”

“各组开始报告你们的方位,行进速度。”

步话里,瞬时乱了,协调的声音和汇报的声音掺杂在一起,让人理不出头绪的那种慌乱,偏偏离目标最近的地方,安静了,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上去了……

生死搏杀

这是好汉坡一带。

雨夜微光,凭着直觉郭三枪就几乎能判断出位置,他在这一片打过野鸡兔子,猎过野猪,黑暗中那里有一个绵延的簸箕一样的长坡,其实是一个长河谷,尽头就是和黄河的交会点。就像所有进山迷失方向的人都知道的一样,沿着流水的方向,肯定能走出去。

山里不行,那些高大的松柏和乔木会遮蔽你的视线,即便你能辨识出方向,也找不出路的所在。

他倚住了一棵松树,稍歇了一口气,自跳车处到这里他计算着,已经跑出去十几里地了,身处的位置离路面很远,就在他喘息的时候,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凭着经验他能判断出来大致的距离,这个距离相对身处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

他坐下来稍歇,视线里几乎不可辨物,不过长年生活在山里的人眼,在再黑的环境也能分辨出一点东西,比如坐着的地方手一抓,大把的泥土带着草根,那肯定没有滑坡和泥石流之虞;比如颜色黯黑的地方,那是沟壑,千万别踏进去;再比如那些能看到枝丫轮廓的地方,也不能进去,因为那种密集灌木丛里,很难开出一条通道来。

山腰,靠着山脊线才是夜行山路最好的选择。他歇了口气,手足并用往上爬着,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山脊线警惕地往前走,身后喧闹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到,这时候他觉得心中有股愤懑,无法排遣的愤懑,十几年的深牢大狱积蓄的愤懑,成为无法排遣的怒火,哪怕杀戮、哪怕鲜血也无法熄灭心里一直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走着,在雨夜里孤独地前行着,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可还拼命要活着一样,从十七岁开枪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纠结,就一直没有解开过……

近了,近了,邢猛志选择的这个埋伏点不知道是源于经验还是运气,恰恰是郭三枪途经的地点,搁在他们藏身地的记录仪,忠实地记录着那个鬼祟的身影爬上山脊,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他们三个人装备的什么武器?”程总队长问。

屏幕接驳的是宋玉河,正在老贯窝朝事发地赶,宋玉河汇报道:“两支六四,每人标配两个弹匣。”

“郭三枪使用的仿制九二式手枪,都还不知道他有多少子弹。为什么才两把?他们不是三个人吗?”程长峰怒问。

“这个……邢猛志是辅警,按照条例不能持枪。”宋玉河汇报。

“糊涂!将在外军令都可不受,死搬教条。”程长峰愤愤一句,挂断了通话。转瞬他的脸显示在午马接驳的远程通信上,直问道:“老聂,合围需要多长时间?”

“总队长,在这种地方谁也别期待合围,就两个专案组几百外勤全部撒出去也围不住,能期待的,只有他们了,不管是活捉还是击毙击伤,都算一个不错的结果。”聂敬辉道。

“活捉?!呵呵,他已经先后打伤了我们数位警员,如果今天不是有准备,上泉布点就得阵亡一个……这种背几条命案的嫌疑人,能生擒的概率几乎为零,我在担心,这个人的战术经验很丰富,是玩枪制枪的高手,真接上火了,结果难测啊。”程长峰道。

聂敬辉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担忧,只能两人说说而已,后方对前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一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他沉吟道:“通信已经中断,他们已经潜伏上去了,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相信运气了。”

“呵呵,运气?枪子可不长眼,他们的实战经验太少啊。”程长峰道。

“我说运气是指郭三枪,所谓天不藏奸、地不纳垢,多行不义必自毙,走到这里,走到我们的包围圈里,那说明,他的运气已经用尽了。今天,所有的运气应该都站在我们这一边。”聂敬辉道。

没有结果的对话,或者只是起到一点减压的作用,说话间,郭三枪走得越来越近,记录仪传回的影像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他的身影。

他沿着山脊走得如履平地,身形矫健,和此时深一脚浅一脚行进的外勤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不是这台记录仪,恐怕无法想象,他就这么潇洒地大摇大摆沿着山脊走,即使在路上能看到他,恐怕也不会有抓住他的机会。

“砰——”枪响了,划破雨夜的宁静。影像里郭三枪身形后仰栽倒,两个指挥部齐齐惊呼:“打中了。”

“砰砰砰……”郭三枪几乎在倒地的刹那连开三枪,记录仪里看到了清晰的枪口火光。

枪是武燕开的,郭三枪应声而倒,不过拔枪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她第一枪和第二枪的间隙,郭三枪连开两枪,她身子一伏,郭三枪还击的子弹几乎都是擦着她隐身的石头飞过去的,第一次感觉离死亡如此接近,武燕压抑着心跳,一伸手,换了个角度又开一枪。在开枪的刹那她闪身出来举枪还击,却不料郭三枪耐心更好,就像黑暗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一样,砰地从容开枪,武燕瞬间只觉胸前像被汽车撞了一样,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坡下滚去。

山脊上的郭三枪捂着中枪的腿部,持枪半坐,朝着武燕滚下去的方向“砰砰”连开两枪,这时候,蓦地一束强光袭来,正照在郭三枪脸上,习惯黑暗的眼睛一下子被刺激得看不清了,他下意识地捂眼睛。

另一支埋伏的枪响了,灌木里埋伏的席双虎“砰”一枪正中郭三枪的肩膀,他啊声痛呼,左手捂着右肩,迅速一打滚,脱离了光线,那光却跟着他。席双虎持枪追着,“砰砰”连开两枪,而郭三枪却像泥地的野兽一样打着滚,沿着坡面往下滚。再开枪时,浸水的枪卡壳了,席双虎顾不上检查,一纵身,飞身扑向郭三枪,刚刚定住身形准备朝光源处开枪的郭三枪被压住了,席双虎死死压着他的胳膊,似乎触到了他的伤口,只听得啊的一声状如野兽的惨号。

让人头皮发麻的号声,席双虎看到了灯光下一张变形的脸,像来自地狱的怪兽,那凶色让他稍一分神,郭三枪一侧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压制一轻,郭三枪又是抬头一个头撞,席双虎连连被袭,分神的刹那郭三枪挣脱了,膝撞踹脚齐动。两人像互相撕咬的野兽,你来我往,一个不慎,齐齐向山坡下滚,像山体滑落的石头,呼啦啦往坡下滚,而且滚的速度极快,隐身打着战术电筒光源都来不及追到,两人已经滚出去很远了。

中途,听到啊的一声,郭三枪被一棵树拦住了,他抱着树,那道光不偏不倚,又照到了他身上、脸上,这把他变成了最显眼的目标,滚落的席双虎连揪几次灌木,最终被块大石重重一挡,终于停下来了。斜坡上,郭三枪倚着树捂着眼睛;山脊梁上,邢猛志拿着战术电筒,准确地照着位置;席双虎一使劲,快速爬着,向郭三枪靠上去。

“小心。”山脊上邢猛志大呼一声,他看到了郭三枪手底反射出一道光。

此时扑过来的席双虎收势不住,他扑向状似伤重难动的郭三枪,却不料捂着眼睛的郭三枪瞬间发难,未伤的左臂向前一杵,席双虎胸前一疼,一声闷哼直往后退。光线中看到了郭三枪的手里几寸长的短匕,跟着看到了一下子站起来,虎视眈眈看着他,持匕戒备的悍人。

相接不过几十秒的工夫,两人都像一下子脱力一样,粗重地喘息着。郭三枪看不到黑暗中的对手,而黑暗中的席双虎却看得清这个困兽犹斗的悍匪。出于警察的本能,席双虎咬牙切齿提醒他:“投降吧,你死定了。”

话音未落,郭三枪猝然发难,蹬腿飞起,席双虎速退,可不料蹬腿是虚招,跟着寒光一闪,席双虎哎哟一声,被刀扎了,身形稍一缓,几乎是凭着声音断位的郭三枪像恶狼一样扑上来。山脊上邢猛志急急一照,只见得郭三枪钵大的拳头重重勾在席双虎脸上,席双虎被打得几乎离地而起,然后重重一摔,骨碌碌往坡下滚。郭三枪一瘸一拐,鼓着余勇又要逃跑。

“够悍。”

邢猛志把战术电筒往嘴里一咬,弹弓上手,斜斜地一个长拉,很远,接近三十米,嗖的一声放手,钢珠沿着电筒光线的方向闪着一道反光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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