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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省厅督查的来访.3

作者:常书欣 当前章节:14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3

众人一嗤,武燕气着了,不过贺炯又来一颗糖:“敢跟上级瞪眼,信不信我取消你的休假?”

武燕又翻一白眼道:“放几天假哄哄人,谁可稀罕。”

“不不,给你放俩月,解决了私人问题再上班。我当家了。”贺炯大大方方道。

武燕一下子惊喜了,一耸肩倾向支队长说着:“那,给您肩膀,您随便拍,冲俩月假期,伤着我也忍了。”

众人乐开了,贺炯有点心疼地细看武燕脸上的伤处,叹了声道:“回支队内勤上吧,这么些年案子就没停过,该歇歇了。”

咦?似乎今天的画风不对。贺炯脸转向邢猛志时,邢猛志狐疑的眼光恰好被贺炯捕捉到了。贺炯一眨眼,突来一问:“你刚才在怀疑什么?我说的话?”

“是啊,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否则不会这么感慨。”邢猛志直接道。

“什么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贺炯轻蔑一声,掩饰过了。

这时候任明星差点脱口而出,被乔蓉一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贺炯呢,亲自给席双虎系上了扣子,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这才拍拍肩膀问着:“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能出院了。”席双虎道。

“他们仨的情况回头给您报告。”宋玉河道,说到此处又多看了邢猛志一眼,像是心有余悸说着:“险胜啊,郭三枪的反应很快,燕子第一枪他就反应过来了。理论上,双虎你在出枪时,应该直接击毙他,而不是为了抓活口冒险。可惜六四式警枪的初速快,穿透力强,但在瞬间造成的伤害根本不足以致命。如果不是你们用电筒晃着郭三枪的眼睛一直造成对方暂时失明状态的话,恐怕拿不下这个人。”

“是,支队长,我们有点冒进了。”席双虎羞赧道。

“我觉得冒进应该得到表扬,狭路相逢,我们要着回来那会更难堪,真让郭三枪脱逃,不管他潜伏还是大开杀戒,都是一场灾难。”邢猛志道。

这话似乎也对,宋玉河笑着看邢猛志,贺炯黑着脸斥着:“就不能谦虚点,领导还没表扬你,你倒贴上脸了。别以为你抓了郭三枪就很了不起了,正确的叙述和表达方式应该是:在我们大队警力的合围之下,仓皇逃窜的嫌疑人,被我们共同成功缉拿……你们,没意见吧?”

其他人不好意思吭声了,都看着邢猛志,邢猛志笑道:“我当然有意见,我当然了不起,而且我们……都了不起。结果就摆在这儿,过程毛病随便挑,什么都否认不了这个了不起的结果。”

邢猛志狠狠一说,余众被刺激到了,任明星和丁灿急得鼓掌,乔蓉赶紧拉住了。不料心情大好的宋支队长并未有异议,倒是坦荡地举手大大方方替大家鼓了个掌,贺炯意外地看着邢猛志,竖了个大拇指道:“说这话,才真是了不起,走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办完出院手续,直驶山大校园,那里今天有一场追悼会,正义可能有点迟到了,不过还好,没有缺席……

“杜攻城,抬起头来。”办案的刑警严声命令道。

病恹恹的杜攻城抬头,两眼迷离。

密闭的空间是不分昼夜的。身处这种环境唯一的后果是,会引起生物钟紊乱,进而会影响到正常的情绪和心理。想要让人乖乖就范,哪怕是最文明的审讯方式,也不要期待它有多人道。

这不,案情已经重复盘问了十几遍,审讯人员还在挑毛病。哪个细节对不上,肯定又是刨根问底。当你想歇一会儿,想抽根烟,或者想喝杯水都成为奢望时,绝望会慢慢主导你的情绪,情绪只剩下一个趋向,简单地讲叫作:恨不得去死。

杜攻城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无奈交代着:“不都说完了吗?我们造杆枪都没这么麻烦。”

办案人员压抑着心里面的好笑,拉着脸继续问着:“这批进口的枪管来源,再说一遍。”

“我真不清楚,老五,不,伍士杰倒腾回来的。去年五六月吧,马宝骏拉回来的,我们装了支试了试,确实好使。三十米几乎一个弹孔,后来就做出来了……”杜攻城把过程又交代了一遍。

“谁出的资?”办案人员问。

“钱的事我哪知道。”

“货源联系你参与过吗?”

“没有,没有,我连字都写不利索,那国外的洋字我更抓瞎了。车床都是伍士杰手把手教着装起来的。”

“那卖完货,收的钱在谁手里?”

“这不难为我吗?我哪有本事管账,我真不知道。后来这几趟归我,也没多少。”

“分给你的钱是怎么拿到的?”

“就个账户,卖了就给转过来了。”

“把账户名称写一下,是哪个行的卡。”

办案人员拿着纸笔,找着搜查出来的证物,按照杜攻城的指认,标出了涉案的账户名称。这货果真半文盲一个,写自己的名字都像乌龟爬。

细节需要确认,这是最终定罪的依据,主谋和从犯量刑不是一个量级,而面前这位活脱脱的一个从犯,居然说不清上头老板是谁,开始说是伍士杰,可又解释不了为什么郭三枪会针对伍士杰,似乎根本不知道伍士杰已经死亡。又猜测胡浩就是老大,却也说不清胡浩是怎么指挥操纵制贩枪支的。

犯罪组织里盲从的情况很严重,大部分成员只认利益,不管后果,至于谁在操纵和组织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办案警员写完皱皱眉头,又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他问道:“根据你的交代,郭三枪是在你被捕的前一天晚上离开的,具体是几点?”

“十一点多吧,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和谁一起?”

“他一个人。”

“第二天几点通知你们去接应的?”

“上午,八点多,二米去接的。”

“谁来的电话?他在听谁指挥?”

“那我怎么知道?应该是闹爷吧……噢不,胡浩。”

听到这里,办案人员的眉头皱到一起了。那个时候,胡浩已经被澳门当地的收债涉黑人员控制,胡浩的通信应该被监听了,不可能去命令郭三枪。

办案人员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匆匆离开,这个存在嫌疑的节点导致审讯中断了……

“胡浩,既然都这样了,扛着就没什么意思了,没兴趣说说?”

程长峰亲自审的胡浩,他是自省城机场直接被羁押回省刑事侦查总队的,三个专案组盯这一个人。案子前后跨时近十年,恐怕又是一场持久战了。

审讯桌一侧的胡浩五十开外,胡子拉碴,头发散乱,外逃半年已经看不到一点昔日江湖大佬的气质,就像一个讨债未果生活无着的民工。

“没啥说的啊,反正都逮了,最后都得扛我脑袋上。”胡浩颓废地道。

程长峰笑了笑继续问:“说说枪,我专管这一块。”

“那是老伍搞的。干我们这行多少得有点硬货,否则人家不服你。我们那块挖坟的、开矿的玩得都大,多数人手里都存着家伙。老伍搞了两支,结果那蠢货搞了两支半自动。哎呀气得我把他给收拾的,总不能扛着这玩意儿张扬吧,那玩意儿也太吓人了……后面就又搞了几支短的。那货是车工出身,就学着自己做,后来还真做出来了,不过子弹他们做不了。”胡浩交代道。

程长峰又接着问道:“半自动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不清楚,他跑了趟云南搞到的。都七八年了,那玩意儿一直扔在地下室没用过。”胡浩道。

程长峰皱皱眉,这与情况似乎不符,他问道:“你确定没用过,郭向阳用过吗?”

“没有啊,他不可能知道我藏枪的地方。”胡浩道。

“那谁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程长峰追问。

“回迁小区啊,我那儿有套房没人知道。”胡浩道。

“没人知道?谁住那儿?”程长峰问。

“我和小令约会的地方啊,确实没人知道。后来买了房就搬离那地方了,要知道,也只有小令知道。”胡浩道。

“小令是谁?说大名。”程长峰烦躁地问。

“司令婕,我一相好,酒店就挂在她名下,你们应该知道她了啊,不是还关着吗?”胡浩道。

这是一记重锤,听得程长峰目瞪口呆,不自然地忆起在云城司令婕冲进专案组的景象,此时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真相,而且是胡浩也不知道的情况。

良久,程长峰试探似的问着:“我猜一下,你的钱袋子在伍士杰手里?”

胡浩愣了,惊讶地看着程长峰,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我再猜一下,你的财源被断很久了,司令婕知情,而且你怀疑司令婕做了手脚。毕竟是个漂亮二奶,我就不信你能完全放心。”程长峰问。

胡浩眼睛又睁大了一圈,怔住了。

“第三个猜测,你根本联系不上郭向阳,潜逃境外后你唯一联系的人是伍士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联系所有人筹钱。”程长峰道。

胡浩结结实实惊愕到了,他愕然欠着身,无奈道:“好吧,我认栽了,看来伍士杰什么都交代了。”

“确实交待了。不过不是你说的‘交代’,而是被人给交待了。你潜逃半年之久,恐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程长峰道,干脆翻开了案卷,排出了几张照片。胡浩倾身一看,差点呕出来,是埋尸现场,已经腐烂的尸体被法医从高炉炉渣里清出来,面目几不可辨,不过胡浩还是认出来了,他颓然而坐喃喃道:“是伍士杰,我说怎么联系不上他了。谁杀了他?”

“你说呢?”程长峰反问。

“郭三枪?只有这个变态敢下手。”胡浩狐疑道,看看程长峰,生怕中圈套似的。

程长峰淡定地看着他,随口问着:“你的赃款伍士杰以什么形式藏匿的?相信我,既然人都灭口了,那这笔赃款肯定不在了。可能有人以你的名头干了很大的事。虽然你不是无辜的,可要都算你头上,我也觉得太冤了。”

程长峰排着制枪窝点的照片,被俘的嫌疑人。看得胡浩如遭雷击,好半天消化不了这个震惊似的,一直瞪着眼发呆。

好半天,他毕竟了解自己的同伙和手下,很快想明白了,喃喃如是道:“怎么可能这样?郭三枪那山炮连钱都取不利索,账户他根本不懂啊。”

“有懂的啊,这条枪能握在你手里,也能握在别人手里啊。”程长峰顺着话题问。

“不可能啊,这条枪杀人纯凭喜好,收买不了……是他妈谁黑我?”胡浩难住,在黑与被黑之间,他狐疑地打量程长峰,恐怕眼前这位也该算上,记忆中每一个人都让他警惕。

“没必要警惕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个无限循环,黑吃黑再被黑吃,这种套路你不应该意外。现在我相信制枪你不是主谋,可能连这个摊子被你昔日的兄弟铺了多大,你都不清楚……有兴趣看看吗?反正时间有的是。”

程长峰怜悯地看了这老头一眼,示意播放录像。第一帧就把胡浩看得眼睛瞪圆了。抓捕的现场,蹲着的嫌疑人,林林总总的枪械,看得胡浩目瞪口呆,嘴唇耷拉得合不住了,半晌才喃喃说着:“老杜?!秃轴?他们不倒腾修理厂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枪了?没见做这种长枪啊。

“这是老五建的厂,这个浑蛋……

“我说这帮人去哪儿了,这群浑蛋……”

他喃喃地说着,脸上的惊愕更甚,看得出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被震惊到了,也是真的根本不知情。恰如专案组的判断,确实是有人借着闹爷的名头、地盘以及人手,另起了一个制枪的炉灶。闹爷算是一辈子逮鹰最终被鹰啄了眼,结结实实地蒙在鼓里了。

程长峰静静地看着,视线的上方是胡浩变形的脸,震惊还未消化,视线的下方,是他手写下的两个名字。所谓心腹即大患,能黑老板的人,恐怕非心腹莫属,胡浩的心腹除死了的伍士杰之外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小三“司令婕”,另一个是私人律师“闫学军”,两个名字已经被他圈了无数个圈圈。思考中不经意侧眼时,副审聂敬辉拿起手边的纸示意了下,那上面同样是两个名字:司令婕、闫学军。

只有这两个人消失了,司令婕疑似被郭三枪劫走,而那位私人律师什么时候消失的,根本就没人知道……

“难搞了啊!抓不着人是一团谜,抓着了是一团糟啊。”

贺炯翻看着手机收到的案情实时通报,哀叹了句,然后把手机递给同来参加追悼会的宋玉河。宋玉河瞟了几眼,点评道:“胡浩的涉黑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他老婆混成了政协委员,他兄弟、表弟不是村长就是镇长,儿子、侄子都进了公检法。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查清楚啊。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你这个支队长当得可真够呛,不先想解决办法,倒先排困难。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啊,你厘不清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很有可能导致重要嫌疑人漏网,哪怕漏一个,这个案子都不算办好了。”贺炯道。

宋玉河无奈回着:“贺支啊,现在厅里已经接手了,要办成铁案,审问动用的是省厅大员,咱们……”他摊着手,尴尬无奈讪笑。

案子的规格升了,从体制上说没问题,是为了杜绝办案可能出现的遗漏和其他问题,但对于具体经办者,那滋味就不好说了。就像亲手养大的娃娃成了别人家的一样,想抢抢不着,想舍又舍不得一样。

“组织上对办案人员调整,我持保留意见。咱们的着眼点不一样,你是怕被别人抢了功,我是怕,真漏了个浑水摸鱼的,这个案子将来要牙疼了。”贺炯道。

宋玉河回道:“再差也是瑕不掩瑜,主谋落网,抓捕剩下的喽啰无非时间问题了。”

“说你猪脑子你犟嘴,我问你,制枪的主谋到现在还厘不清究竟是谁,贩枪大量的黑金在哪儿?落到了谁手里?究竟有多少?漏掉的司令婕、闫律师在此案中是什么角色,有多大的案情?等你慢慢巡查问清,还来得及吗?”贺炯怒气冲冲斥了句,径直向车走去。

宋玉河怔了片刻,不悦辩着:“就现在查清也来不及啊,早溜了……哎老贺,去哪儿?”

“回队里。”贺炯倚着车门,回头时,看到了追悼会现场,挽纱中央,是那位已经作古的卢启明教授,慈祥的面庞音容宛在。贺炯像触电一样收回了目光不敢直视,又瞥见了吊唁完站在一旁的邢猛志、武燕、席双虎等人。教授的生前好友圈子和警察可能没有交集,身处其中,让他们既陌生又尴尬,隐隐地心中还有一层愧意。

他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叹了口气坐到了车里,另一侧上车的宋玉河问着:“咋啦老贺?脸色这么差?案子水落石出是迟早的事,干急也没用啊……哦,对了,别说我给你添堵啊,还有更糟心的事。省厅督察组也要介入这个案子,已经来了,咱们赶紧回吧。”

抓捕、击毙歹徒数人,受伤警员数人,还有一位伤重的返聘警员,恐怕指挥组得为这次疏忽做出解释了,贺炯顿感一阵头大,忧心忡忡地驱走了警车。

席双虎捅了捅乔蓉,示意着视线的方向。乔蓉看时,脸上伤痕宛然的武燕,也正表情抑郁地看着那儿。在那个方向上,邢猛志正递着纸巾,他面前是啜泣的茹叶楠,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场景里,任明星也没心思开玩笑了,他出声问着:“武姐,为什么凶手都抓到了,我还是觉得像心里有愧一样?”

“逃犯抓得回来,可生命无法挽回啊。”武燕喃喃道,她看着素未相识的卢教授,却没有一点可以告慰死者的快意。

“郭三枪已经交代了六起命案,包括枪杀卢教授已经供认不讳,我们……”席双虎说着,发现武燕的脸色变化,便戛然而止。他感觉到,这几位来自禁毒上的还和参案之初一样,浓浓的愤意和满满的不服气,于是他更委婉地劝道:“武姐您别介意,我们刑侦上和你们禁毒上有点不一样,这种大案省厅插手很正常。”

“谁插手我也不介意,只要他有本事审下郭三枪来。郭三枪绝对不是主谋,主谋到底是谁呢?涉案资金一共才找到两百多万元;司令婕疑似被劫持,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没怎么露过面的律师也消失了。疑点这么多,你们居然坐得住?”武燕质问着。

刑侦上这两位讷言了,惯于服从命令的他们可没有想过这么多,一旁沉思的丁灿说了:“不知道胡浩审得怎么样?我们的信息量不足,无法判断啊。”

“再加上个心不在焉的,判断个屁啊。”武燕道。

“谁心不在焉啊?”任明星问。

“还有谁,那儿呢。”丁灿抬头示意着邢猛志的方向,解释道:“这节骨眼还想着乘虚而入,他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闭嘴,再乱嚼猛子我抽你。”武燕彪悍警示道,把丁灿吓到了。余众嗤笑着,心里更坐实这两人的冤家关系了,好不好只能她说,还不兴别人评论。

不一会儿,邢猛志又回到了追悼会主场地,郑重地向卢教授的遗像鞠了几躬,快步朝他的队伍走来,挤进了车里。难得武燕没有呛他,他直接说道:“有任务吗?”

“有,马上归队。”席双虎道。

“肯定是郭三枪的审讯,我能参加审讯吗?有这么几个疑点啊:郭三枪和司令婕的关系还厘不清楚。胡浩呢,又没有和郭三枪通过话。颐指气使那么久的老大,恐怕郭三枪在他眼里应该只是一个杀人工具,既然是工具,那就谈不上卖命了。但恰恰相反的是,郭三枪一直在不要命地干,这前后逻辑有问题啊,有些隐情可能我们还没发现……咦?怎么都不说话啊?”邢猛志说着,发现车里都奇怪地看他,他讶异了,特别是看到任明星和丁灿一脸沮丧,更让他难懂了。

还是席双虎解释了,他道:“我们接到归队命令,省厅督察组要和所有参加行动的人员谈话。”

“谈话,沮丧什么?”邢猛志不解了。

“老大,功是功,过是过,又是抗命,又是击毙嫌疑人,还让好几位参与行动的警员受了伤。不可能不调查指挥和行动人员。毕竟是省厅挂牌的大案。”乔蓉弱弱解释道。

“哦。”邢猛志一听,根本没当回事,不过马上反应道,“那兄弟们统一口径啊,全推我身上,不许说华师父和武燕。”

没承想是这么个反应,仗义倒是仗义,就是白痴了点,武燕笑斥着:“你确实无畏,就是太无知了。命令录音、执法记录仪录现场、电子证据都是全乎的,你以为辅警巡逻糊弄你们大队长呢啊?”

“没事,这事得领导扛,要不以后还指着谁干活呢?你们瞎操心。”邢猛志一语盖棺,根本没当回事。

一句话给轻飘飘地解决了,让一车同行哭笑不得……

义不苟且

“对不起,不耽误大家很长时间,这是我们要谈话的名录。”

省厅督察来人,把名录递给了程长峰。聂敬辉、贺炯、宋玉河一干指挥成员都在内,两方像谈判一样隔着会议桌,似乎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名录上标着以邢猛志、武燕、丁灿为首的一干参与行动人员,不用想也知道是为所谓的“程序正义”而来。恰恰这个正义,是最容易挑到毛病的地方。

说话的督察圆着场道:“我看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事是省厅打黑除恶的挂牌大案,又是历年来罕见的制枪案,部里和厅里都很关注。即使有问题也是瑕不掩瑜,我们查阅了整个行动过程音像资料,在端掉制枪窝点的时候,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指挥麦是静默的,还有,你们行动的成员,怎么可能是……”

说到此处,宋玉河和总队长有点羞愧地低下头了,聂敬辉出声道:“如果有失误,那是我们在座指挥员的失误。退休返聘回来的华启凤是痕迹专家,他很固执地认为作案手法是群众智慧演化出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们指挥的失误在于,把警力全部放在午马、云城一线,没有想到,他们真在高速路和普通乡道的交会处截获了枪支。”

“那问题就来了,这么重大的任务,为什么使用辅警人员?更大的问题是,这些辅警同志,怎么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扑向制枪窝点……假设,当天我方出现人员伤亡,这责任谁负?我们是一支纪律队伍,未经允许擅自行动都是要杜绝的,这上面有过血淋淋的教训啊。”省厅督察如是道。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擅自行动是大忌,聂敬辉刚要说话,贺炯插话进来了:“责任我来负,这个捅娄子都是我们禁毒上支援的人手。”

“贺支,您当时并不在现场指挥。”督察问。

贺炯有点难堪地嘘了一口气,忧郁地点上了一支烟,对方竟然没有制止,就听贺炯悠悠道:“其实我们在座的都没有责任,让辅警冲上去的命令没人敢下,包括我,包括聂处,包括程总队长,没人敢下。但是现在,我们却在为没有下这个命令而感到羞愧,窝点距离高速也就十几公里,我们最早到达现场的警力用了五十分钟,他们把运枪车堵在土路上用时三十一分钟,前后相差十九分钟,我相信你们明白这十九分钟的含义,别说十九分钟,哪怕他们提前警醒十九秒,我们都可能拦不住。而拦不住这个团伙的后果,不管是逃进山里还是拼命火拼,对我们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所以我羞愧没有下这命令,否则今天我会因为背上这个处分而感到光荣。”

这是公然地护着下属,不过回护的理由让督察们心生敬意。他们还未表态,聂敬辉轻声补充着:“也算上我,我和邢猛志通过话,是我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制枪团伙堵住的。”

“还有我。”宋玉河道。

“我们一个组,有一个算一个,功劳可以让,处分不能谦让。”程长峰道。

这就僵了,督察组长尴尬地看着,没承想遭遇到了铁板一块,他提醒道:“只是谈话,你们就抗拒心态这么重,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党性和原则就放一边了啊。”

“组建专案组以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的意见一致。这样吧,专案组的各次会议、案情讨论都有影像资料,你们肯定没有看全,我把剪辑出来的视频放一遍,如果你们看完,知道这几个人的所有情况后还坚持,那我就服从组织上安排。”聂敬辉提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得到点头默认,这个组各人像有默契一样,关门的、拉窗帘的、开投影的各忙其事。完事了贺炯、程长峰、聂敬辉次第出了会议室,只留下宋玉河在现场操作着投影。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步话录音,看着各阶段的影像资料,沁山县山区的案发现场,一位辅警在侃侃而谈谋杀的判定,山区追踪路上,几个人手足并用在陡石坡上采集物证。还有一位疲惫的胖子边吃面边画着画像,画像上,肉眼可辨的就是本案的核心人物——郭向阳,笔下绘出的画像几乎和本人肖像一致,着实让省厅来人惊叹了几声。

历次案情分析、讨论、追捕、搜查,都是执法记录仪提取的内容,不甚连贯,但可以看到大致的脉络,当放到华启凤和丁灿一前一后抄着家伙上前和贩枪的司机搏斗时,省厅几位尴尬地摇头。听到那位退役的刑警吼着“抢劫”时,各人的脸上估计全是黑线,黑暗的会议室里咂咂有声。这些上交时都被剪辑了。最基层的执法状态,有时候确实经不起推敲,不过接下来的影像却让他们的认识反转了。他们静静听着。

“能看到最多四个人。三个搬运,一个坐车里,似乎准备走,车都快装满了。”

“支援赶不到了啊,要堵死得有场火拼了。”

“油机说六七八个人,差不多能干挺他们吧?”

“你没看出那个货有点不识数啊……人员不明,装备不明,属于抓捕最难控制的情况。你懂个屁,你以为是你混黑社会时候两拨流氓火并呢?”

“这得统一领导啊,华师父年纪最大,你是正式刑警,我呢是临时组长,到底听谁的嘛?”

“我去,敢情仨领导,就我一职工,还是临时的。”

“必须听我的,有我在轮不着你们辅警挡枪子。”

“再拿辅警不当警察,我俩跟你急啊。”

“都闭嘴,我是师父听我的,就凭我抓的人比你们见的人还多,谁反犟我抽谁……都听着,我们现在两条短枪,子弹九发,两支气动武器,铅弹虽多,但如果不击中要害根本无法解除对方的战斗力……所以,我们这么干,掐头,拦腰,捅屁股。他们一分兵,我们就占据绝对优势了,只要能拖住十几分钟,一切就盖棺了。我在前面,猛子、燕子,你俩在中间,下手狠点。小丁,如果有第三个人,就是你的了。就刚才路上那水平,敢顽抗的往死里弄。”

…………

那是执法记录仪记录回来的声音,似乎让听着的督察们也热血沸腾。有人在挪着椅子,有人紧张地嗯了一声,因为听到了枪声。哪怕仅凭声音也能想得出,现场那时的情况该有多么危急,又是一段清晰的录音。

枪声、呐喊声、惨叫声、爆炸声,还有一声虚张声势的喊声:“杜攻城,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枪声淹没了喊话,轰——轰——轰的炸弹声音。

“干不过啊。”

“干不过也得干,要压制不住跑起来,那就更挡不住。”

“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华师父是当教练的玩枪水平,应该没事……这个距离打不到啊。”

“拿这个。我去,火山放火了,这蔫巴货干坏事比我还手快……行不行啊?”

“不知道,试试。”

“不行,太危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得后悔一辈子。”

“扯什么呢?你找不上男人,准备赖上我了?”

“是啊,咋啦?”

“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瓦斯弹……各组突击,顽抗当场击毙……”

“投降,投降,别开枪。”

“手放在脑后,全部到楼梯上。”

“别开枪,别开枪……”

“还有几个?出来。”邢猛志吼着。

录音中断,画面再出,只能看像野兽一样躺在泥地里被俘的头号嫌犯。下一帧画面跟着手电光线呈现着,抓捕行动结束后衣衫褴褛的警员们满脸血痕。他们被架着、被抬着离开了刚刚战斗过的地方。

“停!”有位督察在喊了。放投影的宋玉河点了暂停。

黑暗中沉吟片刻,省厅来人中有人出声说道:“一到基层查问题,都用这招,不是摆功劳就是讲苦劳。我们不否认,这次行动干得漂亮,非常漂亮,但是……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没准备混为一谈,能提个小小的要求吗?”宋玉河小心翼翼地问。

“对整个行动过程、信息研判、抓捕等环节重新检视一遍是省厅的决定。还没开始你们就提要求,合适吗?”省厅督察问。

“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已经通知他们几个都来了,只是谈话的时候,不要提及华启凤行吗?”宋玉河小声请求道。

“怎么了?”

“什么意思?”

“对了,这位华前辈,现在什么情况?”

三位督察齐齐出声问。这位前辈一辈子都在一线,曾经是传奇一样的存在,队里都以为他的销声匿迹是退隐了,却不承想传奇终以神话而结局。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都不敢相信是这么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拿下了惊天大案。

“他……”宋玉河声音轻了,更轻了,喃喃地好久才道:“快不行了,肝硬化转癌,枪伤一处,弹片伤三处,失血导致昏迷后就一直在抢救中,并发了肝功能衰竭,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啊?!”

“什么……”

来人愕然声中,如遭晴天霹雳,又沉默很久。宋玉河轻声说着:“堵住枪源是整个行动的爆点,他们四个人伤了两对,有三位是抬回来的,今天才都出院。他们根本不知道华师父的病情,他们感情很好,我怕一下子知道这消息,都受不了……华师父退休后还返聘回来,其实本身也是一个违纪。当时队里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可他执意要回。他的事是局党委集体讨论决定的。本来没人敢同意,可他给局领导交了一份遗书。是抄的,抄牺牲战友池兵山的遗书,那份遗书在建警六十周年的纪念展览上出现过……就是这份。”

他放着投影,放出了一个玻璃格子装帧的信笺,泛黄的纸张,铁钩银画的张扬字迹,那是来自一位全警都熟悉的英模。在死寂的良久沉默之后,听到了宋玉河在轻声诵读着:

“死亡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可总有那么一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人,他们会坚持自己活着的信仰和选择死亡的方式,这就是警察。虽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可却在改变着其他人的命运,让恶者得惩,让善者得安,让正气宣扬,让天下……平安!”

宋玉河诵读着,这场惨烈的生死搏杀历历在目。是一位,是很多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藏蓝银徽,在枪口刀尖上捍卫着信仰、守护着平安,哪怕代价是死亡也在所不惜。

读罢,他唏嘘了一声,很没出息地抹了把鼻子,脸侧过了一边。

三位督察,领头的收拾着桌上的本子,挟在腋下,想说什么,看着宋玉河的样子哽住了。他们三人陆续起身,一言未发,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会议室,出去的时候还有人抹着眼睛。在他们眼前,三位正装的专案组指挥员,保持肃穆和表情和立正的姿势。再往前,是便装的数人,人站得标挺,脸上的伤痕未消,臂上的绷带未解。齐齐敬礼时,带着绷带的席双虎举得很吃力。

一位督察站在席双虎的面前,轻轻地拿下了他敬礼的右手,很和蔼地看着说道:“应该是我向你们致敬……敬礼!”

三位致敬,礼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匆匆赶回来的小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未等猜测,贺炯烦躁地吼了声:“没事了,都回去吧,该干吗,干吗去。”

程总队长掩饰似的拉着聂敬辉回会议室,不料这时有很不知趣的邢猛志接茬了:“一直在医院,我们怎么知道该干吗去?”

贺炯没理他,扭头要走,邢猛志追着堵着贺炯敬礼嚷着:“报告支队长,我们要求参加郭三枪的审讯。”

“还审个屁,命案撂了一堆,查都查不过来呢。”贺炯吼道。

“报告总队长,我认为案情还有疑点,之前的判断可能出现很多失误。”邢猛志又去缠程长峰了。

程长峰回头说着:“已经在查遗补漏了,失踪的司令婕、闫学军还没有找到,这个关系错综复杂,我们正在捋,云城方面也在重新排查了。”

“放着个现成的郭三枪,不比排查来得快?”邢猛志道。

聂敬辉倚门解释道:“郭三枪是个杀手角色,对于这些人的黑金操作应该不知情。再说他不是负隅顽抗不开口,而是竹筒倒豆子一直往外撂命案,还有什么好审的。他交代的确实比我们查得快多了。”

“是啊,假如这也是一个假象呢?为什么不可能是以交代罪行的方式去隐藏其他的罪行?”邢猛志道

贺炯一下子听蒙了,拉着邢猛志问着:“等等,你这什么逻辑?以交代罪行的方式隐瞒其他罪行?他交代的都是死罪,还有什么比死罪更需要隐瞒的?”

逻辑不通,几位小警笑了,邢猛志却是嗤鼻道:“这个逻辑一直就没通过,首先,郭三枪杀人眼都不眨,彻头彻尾的反社会性格,这点没错吧?”

面向质问,贺炯点头:“对呀。”

“那接下来就不对了,这么反社会的人没经过三查五审熬上十天半个月,立马就交代了?总不至于是在咱们强大的气势下屈服了吧?”邢猛志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聂敬辉眼睛一睁脱口道:“对呀,我也觉得哪儿不对劲,猛子这么一提醒,似乎是逻辑不顺啊。”

“您忘了最初对他的判断,要么零口供,要么死了没口供。”邢猛志道。

“对呀,说得我心里也发毛了,似乎审得太顺利了。”程长峰如是道,看看聂敬辉,聂敬辉问着邢猛志:“你觉得可能有什么隐情?”

“本案主谋怎么定?伍士杰被灭口,那在此事背后肯定还有主谋,是郭三枪吗?他连钱都不稀罕,犯罪动机呢?还有给伍士杰提供进口枪管的是谁?司令婕近两年内根本没有过出境记录,这事她玩不转。闫律师也不对,一个土生土长的云城人,这种人只会合法地去犯罪,不可能掺和制枪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案发当天司令婕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求救,之后被郭三枪劫持……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情况查清了没有?”邢猛志问。

“没有。”聂敬辉摇摇头道,“审讯只能循序渐进,对于愿意开口的被审人,我们只能顺着挖。”

“如果他也是顺着把你往坑里带呢?”邢猛志提醒道,把聂敬辉听得皱眉了,就听邢猛志又解释着:“假如这是一场反转戏的话,那你就进坑里了……关系这么捋,郭三枪听命于司令婕。当天司令婕接到胡浩的电话,准备出逃,于是策划了这么一场,包括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求救,包括路上被人追杀,包括举报胡浩的老婆和他的大舅哥。这么一折腾,专案组见功心喜,忙着抓那拨贩文物的,把司令婕就忽略了,只派了一名女警送她回家………谁也认为这个被包养的小三就是个花瓶,肚里没多少货……这恰恰也是她的目的。就在回家的时候,出了电梯,郭三枪等在那儿,打昏了女警,劫走了司令婕……其实不是劫走,是送她走,而这个时候,郭三枪的分量要比司令婕重得多,他那张脸一出现,我们警力几乎全部冲他去了,那司令婕就可能安生地逃之夭夭了。舍车保帅加金蝉脱壳,有没可能?”

一行小警听得嘴巴也合不拢,任明星回头看武燕,出声问着:“姐啊,那天从山下摔下去,他是不是脑袋着的地啊?”

“没有啊。”武燕没醒过神来。

“那就是在医院吃岔药了。”任明星道。

乔蓉没有斥任明星,不过脑筋转不过弯来,疑惑问着:“那郭三枪的动机呢?还有司令婕的行为也解释不了啊?以投案自首的方式脱逃?难道不怕被扫黑除恶指挥部滞留?一滞留这不都黄了?”

“是啊,这个有点吓人了。司令婕我见过啊,都不敢相信啊。”席双虎道。

“那狠娘们多的是,女人狠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你看武燕这样,你能相信全总队没人能打得过她?”邢猛志辩了句。武燕做着凶相威胁了下,把其余众人逗乐了,这时候一直在点着脑袋使劲转脑筋的丁灿喷了句:“我觉得有可能。”

“理由呢?”贺炯问。

“正常的情况呢,正常的人都能想通。但要是反常的情况呢,就得不正常的人才能想通了,比如这位。”丁灿请势示意着邢猛志。邢猛志客气点头赞道:“谢谢夸奖,我也给你一个理由,郭三枪就是个非正常人类。你们用正常的思维,怎么可能捋得清他的想法?所以对付他,必须用不正常的思路来剖析。”

“怎么这么乱呢?”武燕挠着头,看看身边,预感不好了,正常人都迷惑了,估计要被邢猛志带到不正常的思维上了,果不其然,聂敬辉征询其他几人道:“要不,试试,郭三枪这个心态还真不好把握。”

“行!玉河,给他们讲讲注意事项。不得接近,郭三枪的情况特殊,现在都盯着这儿呢。”程长峰被说服了,不过还是疑窦满满的,怀疑地盯着邢猛志,看他乐滋滋的样子,好奇问着:“傻乐什么?看你像心里有谱啊?”

“谱倒还没有。”邢猛志道。

“那乐成这样?”程长峰问。

“哦,来的路上我说我能参与上吧。他们不信,还打击我。这不,打赌他们输了都蔫了,呵呵。”邢猛志回头示意着一行队友,可不都龇牙咧嘴,肯定是输给个不正常的人既不愿又不甘,瞧着邢猛志嘚瑟的样子来气。

程长峰尴尬得挠腮了,一副牙疼表情,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了,瞪了邢猛志几眼,一语不发地进会议室了。

这事没那么容易,光注意事项宋玉河就列了两页A4纸,准备工作又做了四五个小时,还有三级审核和审批手续,一直到天黑才获得批准。批准的也仅仅是增加一个旁听记录的名额,不过邢猛志总算如愿以偿了,终于有机会参与刑事侦查总队史上规格最高的一次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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