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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幕后黑手的真容.2

作者:常书欣 当前章节:1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3

真相听得程长峰汗颜不已,又是群众智慧演化出来的作案手法,这常规办法不管排查还是大数据追踪,恐怕都要错失。问话的邢猛志也愣了下,真相来得既意外又突然,他都无言以对了。

“高明,确实够高明。”半晌邢猛志评价道,他回头看看程长峰和聂敬辉,小心翼翼道,“我没什么问题了,有个提议啊,能不能考虑给他和司令婕一个会见的机会啊?在不违反相关规定的前提下。”

程长峰方要纠正,不过立时看到了郭三枪腰一直,脖子一梗,表情期待无比,马上转口道:“我看可以,随后向上级请示一下,得到批准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你说呢,聂处?”

“嗯,我赞成。这事由我来向上级请示吧……今天的谈话气氛不错,咱们多聊聊啊……向阳啊,有些细节我希望咱们再核实一下,就你刚才说邮寄回枪管的事,如果能更详细一点,那就有助于我们查到隐藏最深的黑手,这个人才是首恶。细节,比如这里谁接的货?哪家快递公司?等等,越详细越好……”聂敬辉出声问道,无缝地衔接上了邢猛志的角色,郭三枪浑然不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着,思忖片刻道:“老杜的人,我不清楚具体是谁。这边收山货的外地人多的是,随便找个收货人很容易。”

“那这么久了,你怎么可能记得清具体是七八次呢?”

“枪过我手校准啊,怎么可能记不清?”

“那你记得清具体多少支吗?”

“第一次样管,两支;第二次是试产,十支;第三次十六支,拉膛废了几根管;第四次二十八支,废了两支。第五次的时候就开始做短管了。一直试验了七八次稳定了,才大批量搞了一次……”

郭三枪侃侃而谈,全身心放松了,果真是突破底线就没下限了。这个团伙隐瞒着余罪和漏罪,又从这里牵出无数条线索来。

观审的贺炯和宋玉河迅速调配警力,重新提审关押嫌疑人的、重新研判案情的,还有一拨特殊的人被他调派急速赶赴云城补充侦查。审讯尚未结束,云城法医鉴证中心的化验报告已经传回来了,一个新的发现是:从司令婕的居住地提取到了两个半指模,和嫌疑人郭向阳比对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居住地卫生间地漏缝里提取到了两根毛发,DNA检测和郭向阳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报告接到宋玉河手里,宋玉河一点也不兴奋,有点尴尬地递给了贺炯。贺炯拿在手里扫了几眼,又看了看已经突破的审讯现场,悠悠道了句:“真没看出来这个山炮居然还是个情种,交代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估计司令婕压根就没准备和他一起走,那个女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们警察,也包括他。”

这是基于“司令婕已经被捕”的假设前提,才突破了郭三枪的心理防线。而郭三枪说出来的事,恐怕让专案组得无限提高司令婕这个女嫌疑人的重量级别了,宋玉河道:“已经出逃数日,麻烦大了。”

“谁说不是呢?这回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啊。”贺炯默默地,下意识地去摸烟,恰巧手机响了,他顺手摸出来放在耳边,喂了一声,脸色陡变。

坏消息往往是接踵而来的,宋玉河紧张地问着:“又有什么变故了?”

“不是案子。”贺炯瞠然放下手机,似乎比案情转折还让他难堪,怔站着说不出话来。宋玉河再一问,他惊醒后,赶紧拉着宋玉河往外走。宋玉河不悦道:“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你咋也沉不住气了?”

“我跟你说,师父快回来了。北京那边下病危通知,让家属趁着还有口气赶紧回来,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晚八九点到。可现在这……”他小声咬着耳朵说着,做贼般地看看忙碌的总队。这个消息已经瞒了很久了,宋玉河瞬间也陷入同样的难堪了,他小声回着:“咋办呀?还能支持多久?”

“你能有点人性不?限期能命令,大限也能由你说了算?”贺炯烦躁地回了句。

“那……”宋玉河踮脚,看看房间里聚精会神的那几位核心队员,为难得抓脑袋了。这个关键时刻人心不能散,可以华启凤和这群小队员的感情,真要曝出来又不可能不乱一阵子。更何况华启凤本就是个名人,又是因公,恐怕在省城全警都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两人心乱如麻地商议着,却商议不出个办法来。其间两人电话次第响起,市局的、省厅的、外省的,甚至有多年未联系的同行都在求证。电话还没完,总队门外又来了数辆警车,是省厅的公务车辆,这边方停,又有市局和各队的车陆续来了。

“瞒不住了啊,老贺。”宋玉河道。

“案子先放放,一起去接师父吧。”贺炯伤感地道。

两人踱下楼,快步朝车队走去,来自大队、中队、分局、市局不同警衔、不同年龄的警察,年轻的还一脸稚气,年老的华发已生,今天为的是同一个人聚到一起,那个人是:

师父!

“你们几个等等,趁热打铁啊。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不管遇到任何阻挠,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否则我就得挑别人啊,反正你们正好也有伤,我是实在不忍心再给你们压担子。”

程长峰刚出审讯室,直接命令上了,被召过来的这班底子正兴奋着呢。席双虎兴冲冲地道:“报告总队长,首战用我们,我们必胜。这节骨眼还挑谁呀?”

“最难的我们已经做到了,总队长您不是想把功劳给别人吧?”武燕更直接。

丁灿插话道:“恐怕还要有变故,司令婕这个人不简单,最起码从她能控制郭三枪这件事来看,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抓到的。”

“再难也不会比抓郭三枪更难。”乔蓉道。

“走题了,走题了。我现在问你们,能不能做到,无条件服从命令?”程长峰问。

说这话时,还刻意地看了看邢猛志,邢猛志和大家交流眼神片刻,一行人齐声道:“能!”

“好,那我就下命令了。邢猛志、席双虎、武燕、乔蓉、丁灿,以你们为主组建追捕小组,连夜赶赴云城。任明星,你师父已经在云城了,也跟着去帮把手吧。马上出发,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我授权你们可以自主行动。总队、网安,包括省厅的大数据,自现在开始一切向你们倾斜,识别码很快会发给你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上路。”程长峰命令道。

一听这命令,傻眼了,不伦不类,而且有点莫名其妙。聂敬辉提醒着:“窝在云城,那儿肯定有被忽略的东西,找到指向性的线索再图其他。现在我们唯一的疏漏就在这个女人身上,得靠你们补齐了。”

也是,有时候侦查必须以退为进,细节越翔实,将来推进才会更扎实。程长峰却是不耐烦地看看表道:“聂处,这小组行不?一半伤员,要不再调整一下?”

“别呀,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席双虎急道,一拉扯其他人,其他人赶紧接茬。程长峰摆摆手,火急火燎道:“别怪我不近人情啊,火烧眉毛的事了,把这个女人的所有情况全部挖出来,真要脱逃或者离境,这个案子可就缺失太多了。再问你们一句,能完成任务吗?”

“保证完成任务。”

“出发!”

几位兴冲冲地离开了,最后出门的邢猛志回头狐疑看了一眼,不过程长峰和聂敬辉没有理他。直到他离开很久,都听到了车声,聂敬辉和程长峰两人才踱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聂敬辉才羞愧道:“总队长,我们会落埋怨的。”

“案子耽搁了,落埋怨的是整个总队,全体警察。两相比较,还是让他们埋怨我吧。”程长峰轻声道。

聂敬辉跟着他的步子走着,征询说着:“恐怕瞒不住啊,华师傅的弟子遍布全省公安系统。”

“瞒一时算一时,特别是邢猛志,他和华师傅一起待了大半年,又一起追这个案子,真要被绊住了,还没准多久才能走出来。这把‘藏锋’总能准确地刺中要害,你难道愿意看到他受到负面影响?”程长峰反问。

聂敬辉沉默不语了,自下午到晚上的审讯,他们已经被邢猛志的惊艳表现折服了。从来没有这么诡异的审讯,明明是对抗的双方,可谈得却顺利无比。每每到抗拒的节点,邢猛志总能委婉地一点拨,然后神奇地让郭三枪就范,说得比竹筒倒豆子还快。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聂敬辉坐到车里时,才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句,已经没有意外,可总期待着,能出现奇迹。

“恐怕不行了,高局已经询问总队治丧委员会的情况了,现在都在医院,恐怕……”

程长峰亲自开着车,话说了半截,不知道是中断了,还是被引擎的声音掩盖下去了……

“拐……拐弯,去趟训练基地。”

“干吗?”

“拿点东西,反正都晚了,到云城十一二点了,还能干个屁啊。”

“也是啊,阎王派活也不嫌小鬼累啊。”

任明星驾车,副驾上邢猛志指挥着。小组都在车上,总队接待的商务车,走开了才觉得莫名其妙,最起码乔蓉这个枪械专管内勤也给派了随队就让人觉得纳闷。反应最慢的武燕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回头问着:“乔蓉,你那堆枪械还没检测完呢,怎么把你也派出来了?”

“我这不也纳闷着?”乔蓉道。

“不会是猛哥把郭三枪审下来了,总队长脸上挂不住,全给咱打发过一边去了吧?”任明星很阴暗地猜测着,此话一出,引起了一阵呵斥,总队长好歹也是副厅级干部了,至于和你一辅警抢功吗?

“这有什么啊?我们一起接案的,终究还得我们结案,合情合理嘛,这少了谁也不行啊。”席双虎道。

邢猛志此时一转身,突来一句:“还是少了一个,师父咋了……这几天躺在医院净想案子,都没有问问。”

说着就要掏手机,武燕一拉他:“别添乱,在北京特护医疗呢。他是部里挂上号的人物,能亏待了?你打也没人接。”

“我打过了,省厅里谁接的,特别嘱咐别提案情,别打扰伤员休息。”席双虎道。他胳膊肘一碰乔蓉,乔蓉心领神会补充着:“算了,猛哥,你一打电话,以你师父那性格,非急得从医院逃跑回来。”

这话管用,邢猛志一下子放弃了,不过回坐时,还是显得有点忧心忡忡。自打卧底归来,他对危险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今天莫名地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像危险又不太像,反而有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武燕拽拽他问着:“回去拿什么啊?”

“哦,当时在基地做的案件墙,信息比较翔实,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这个女人,回去看看,说不定有收获。我现在担心,万一这个逃逸方式再出乎我们意料,那就糗大了。”邢猛志道。

丁灿正拨拉着手机,随口道:“没那么容易吧?她在取保候审期间,起码的身份证件都不能用,别说出国,就是离开云城都有问题。行动当夜,所有涉案人包括她和闫学军都在涉案名单上,如果过了海关,早有消息传回来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滑溜啊。”邢猛志似是而非,挖苦了一句。

“那你不也是……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滑溜?”丁灿怼回去了。

邢猛志悠悠道:“窥斑知豹,一叶知秋,敢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演戏。真不敢想象他会以什么样的角色和形象离开。”

一说这个,阴霾就上头了。一堆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恐怕想预判这种人的行踪,要比追踪郭三枪难十倍不止。经验证明,脑袋好使的高智商罪犯,从来都比提着脑袋犯事的悍匪难对付。

“没多难吧?女人出来混,无非两场戏:一场肉戏,一场哭戏。演好这两场戏,人生无往而不利,司令婕再厉害无非也就是这么个戏精,瞧把你们吓得。”任明星道。

众人一愕,然后哈哈大笑,只有乔蓉羞而不堪地斥了句:“明星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还不够恶心,否则下午洞穿真相的就是我了。瞧瞧猛哥,问问其他人怎么解决生理问题,嫖了还是撸了,然后再打听下衣着打扮,就判断出这两人有一腿……这个太简单了嘛,那女人要厉害,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Body Weapons。”任明星说道,飙了个英文单词。

武燕叫嚷着:“说人话,啥意思。”

其他人在笑,任明星得意道:“你猜?很难吗?”

“你说司令婕是卖艺只卖身,给胡浩戴绿帽吧?”武燕道。

任明星哈哈笑道:“我说的身体武器,乔蓉你看别人都能听懂啊。”

又是一阵好笑,武燕伸手拧了任明星耳朵两把,叫嚷间车已经拐进了基地大院。车泊停,邢猛志和任明星跳下去了,奔向宿舍,此案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席双虎和乔蓉说起旧事来了,当时两人还奇怪,宋支队长怎么找了任明星这么个二傻子随队,还真没想到这么快,已经走近了尾声,越说越感慨了。

奔向宿舍楼里的邢猛志、任明星二人,中途不经意看到一楼楼间灯亮着,奇怪的是整幢却没什么人,像是突发情况给全部拉练出去了倒有可能。亮灯的是华师傅居住的地方,邢猛志鬼使神差折回来,一推开虚掩的门,屋里景象让他勃然大怒,三个人正在翻家里的东西,都不认识。

“嘿,干什么呢?放下。”邢猛志一个箭步上前,夺了其中一人手里的黄挎包。任明星奔上来和邢猛志站到了一起,仗着声势吼着:“你们谁呀?偷东西偷到训练基地来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怎么进来的?”邢猛志怒道。

那三人没人吭声,愕然看着,任明星反应出不对了,出声问着:“你们谁呀?”

有两人掏着证件,其中一人道:“市局办公室的,他是汪主任。”

本以为来头够大了,却不料邢猛志吹胡子瞪眼道:“办公室的来这儿扯什么?我师父让你们来了吗?这是私人住地。”

“等等,你是什么人?”另一位被抢东西的,好奇问。

“华启凤是我师父,我是华启凤的徒弟,他养伤期间这里归我管。”邢猛志道。任明星一伸脖子:“也是我师父。”

“哦,我是……认识一下,我叫华岩松,华启凤是我爸,我也是警察,铁路公安,这是我的证件。”对方掏着工作证。

这就尴尬了,任明星和邢猛志一下子苦脸了,邢猛志赶紧道:“呀呀呀,你看这……师哥来了,您坐您坐。”

东西递回去,任明星赶紧拉椅子,不料华岩松并不准备停留,只是鞠了一躬,喃喃说着:“谢谢你们,不麻烦你们了,我拿点东西就走。”

东西,什么东西?一个黄挎包,那个邮差包是师父早年办案挎的,里面就几个本子和一堆奖章,其他就剩下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了。邢猛志看着,突然感觉到那股不祥之兆的来源了,三人转身走时,他猛地奔上去拽着华岩松问:“哥,师父怎么了?不是在北京吗?”

“刚回来,在市一院。”华岩松轻声道,躲闪着邢猛志的眼光。

“怎么样啦?伤怎么样啦?”邢猛志急切地问。

华岩松回头看着邢猛志,好奇问了句:“你叫……猛子?”

“是,邢猛志,师父叫我猛子。”邢猛志道。

“爸清醒时念叨过这个名字,说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后来就,一直昏迷着……”华岩松表情呆滞地道。

“那……那到底……这怎么回事?”邢猛志蒙了。

“医生说,可能……可能醒不过来了。”华岩松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一说便抹了一把眼泪,捂着眼睛匆匆离开了。

被扔在原地的邢猛志如遭雷击,很久都保持着呆滞的动作反应不过来。任明星在他眼前晃了半天手指,却不料惊醒的邢猛志一把掐住任明星,表情可怖地瞪眼问着:“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任明星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邢猛志这么恐怖的表情。

“王八蛋,我说怎么不对劲,我一问师父你们就都转移话题。说,你知道什么?”邢猛志吼道。

“哎哟,案子的事是没人知道,就你知道;可师父这事,是除了你,都知道。他一直吃着抗癌药啊,我们是师父受伤后才知道的,贺支队长命令不许告诉你和武燕……武燕肯定也知道了,都没告诉你,不赖我啊。”任明星哀求着,他近距离地看着邢猛志发红发怒,像野兽一样的眼睛,生怕挨打似的,邢猛志扬手时,他惊声尖叫起来了。

啪!啪!啪!重重的、清脆的耳光声音,却是邢猛志扇在自己脸上。任明星愕然看着,邢猛志怒不可遏的情绪全部发泄在自己身上了,扇着自己的耳光还不够,愤懑到极致,他连捶拳头带撞头,把墙壁撞得咚咚直响。急得任明星拦腰拽着人,边拽边扯着破锣嗓子喊着:

“快来人哪,要出人命啦……快来人哪……猛哥不要命啦……”

等候的一行,用比抓捕还快的速度一窝蜂拥进来了……

无语诀别

晚十一时,市一院肿瘤科。

这里像发生了重案一样,这个时间本该空出的停车场泊满了警车,本该稀疏的人群比白天还热闹。而且进进出出都是戴着大檐帽的警察,楼外的台阶上、电梯的等候座位上、走廊和过道里,处处等着的几乎都是警察。他们相互认识,或者不认识,但并不妨碍三句成了熟人,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师父:华启凤。

走廊中心值班护士台旁,晚来一步的聂敬辉和程长峰挤进主任室了,随同他们带来了三院的一位专家。一进门,聂敬辉赶紧分开人群,把专家请进去,那里已经不止一个专家了,几个人盯胸透照或仔细瞄瞄,或轻声耳语几句,或和案情分析一样眉头紧锁。病情分析也是需要几位高手相互切磋印证的。

程长峰如是想着,环视一周,几乎局党委会的阵容都来了,正副局长、一位副厅、总队、支队、禁毒、经侦。这些头发都已稀疏斑白、经历过无数大案,已经练就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警中大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神情是如此凝重。

几位专家商议良久,年纪最大的一位开口了:“患者是长期的不良生活习惯以及酒精性肝硬化导致的肝癌,最早查出来时就已经是晚期了。这种晚期患者生存期一般三到六个月,现在医疗技术相比以前倒是进步和发展不小。但通常这种晚期肝癌患者生存期也就是两到三年,超过这个时间基本就是奇迹了。而这位患者最早发现癌变的时间到现在,是三年零六个月。除了常规药物的保守治疗,他既没有接受手术,也没有参与化疗,我很好奇是什么在支撑着他的生命力,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大夫,有……有什么办法……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哪怕能延缓他的症状,哪怕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想试试,不惜任何代价。”

说话的是市局高局长,有点失态。那位专家很为难地道:“你们和家属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科学和法律一样,都无法掺进同情因素。你们看,病灶扩展了一倍,有两个肝部的大小。送治时三处污染性伤口,一个在脾脏这儿,现在伴随着脾肿大、腹水,以及肝功能衰竭,所有症状全部恶化了……”

“太专业我们不懂。您都看到了,光来这儿探病的警察就有几百人,他是我们队伍的一位专家,一位长者,生平破案无数。我们这些晚辈,连尽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我也不太会表达,就是……哪怕让他醒过来,让他再看看大家也行啊。”贺炯插话了,说得他自己都难堪无比。

“醒过来的可能不大,即便醒过来,也不会有清醒的意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一位专家道。

另一位看这些警察还是那么期待地等着,他提醒道:“……说实话,你们从午马转省一院时,我们没有接,劝你们转首都。其实我们当时商量过,我都想过不了夜了,没承想转院这么久,还活着回来了,生命力这么旺盛我还是头回见到。大部分肝癌患者在知道真相后基本就都垮了,这位警察很了不起。不过再了不起,也改变不了命,只要是生命,就绕不开死亡这个归宿……请节哀!”

这是结束,看透片的灯熄了,专家们收拾着东西,说着节哀,然后一位接一位悄然离开。程长峰一把拉住最后一位小声问着:“师父还能支持多久?”

“说不定就是今天。”专家道,程长峰不放手,敌视一般的眼光瞪着,专家又补充道:“如果还有奇迹,还能支持一两天。”

他挣脱了程长峰的手,程长峰难堪地看看同行,凝噎无语,高局领着人先行着问着:“老贺,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去世了,只有个儿子,儿媳妇,孙子已经上小学了。”贺炯道。

高局吩咐着:“程总队长,他是刑侦大队出身,那就您来代表总队和家属谈谈抚恤的事。局里准备申请追认为烈士,这可是我们全警之师啊,以垂暮之年力挽狂澜,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

“没要求。”贺炯道。

众人步幅一停,都看向贺炯,贺炯直说道:“我认识他儿子华岩松,也是警察,在铁路公安上,儿媳妇是乘警。我和他们谈过,没啥要求,爷俩性格差不多,向组织伸手的事,他们办不出来。”

高局愣了下,最难安抚的家属这件事,似乎都不用考虑,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心里难安。他愣了片刻,还是坚持说道:“那让家属寒心的事,组织上也办不出来,去,仍然要去。张厅长也在来的路上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啊,是我亲手签的华师傅的返聘书,可谁能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之于一名战士,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归宿。高局,您别自责,华师傅会感激您的。”贺炯道。

这却又是一个打不开的心结,高局长无言,摇头,看看走廊两旁站着的警察队伍,他不知该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没错,可心里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深深愧意让他有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他抚抚前额,不知道是难堪,还是借机悄无声息地拭去了老眼中的湿迹,再抬头时,市办公室的两位匆匆来了,他扬头道:“直接说。”

一个答:“家属都接来了。”

一个问:“能醒过来吗?”

见高局无言摇头,另一人捧着一个黄挎包道:“单位取到的遗物已清点,没有需要回收的警械、证件。”

“就这些……”

一个老旧的黄挎包,可能来自二十世纪。高局颤巍巍打开,工资本、卡、旧警服,还有一张镶着框的照片,正面是两位旧制式警服的男子,其中一人正是年轻的华启凤,另一位不认识,程长峰附耳小声道:“他的搭档,池兵山,一九九×年爆炸案牺牲的,烈士。”

“是他!”高局怔了一下,把相框拿在手里时,不经意看到背面有字,翻过来,上面书两句诗,他下意识地念出来了:“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雪满头,雪满头……老华啊,你让我们无颜以对啊。”

他说着,轻轻地放回了相框,看了看包里一堆奖章,此时再也无法掩饰,老泪纵横。他唏嘘几声,再抬头,却昂扬着对着两行悲戚的属下吼着:“不许哭,警察的荣耀从来都是以血与火为代价换取的。每天都有身着藏蓝银徽的同志倒在他们的岗位上,大丈夫以身许国,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你们这个样子,有资格喊华启凤一声师父吗?”

被训斥的警员侧脸擦着眼泪躲闪着,高局带队前行着,他悲伤到不可自持,边走边说着:“……我今天很高兴,很骄傲,很自豪,都说我们的队伍没有宣传的那么纯洁和高尚,我不否认在信仰面前,我们中间有怀疑犹豫的、有自私自利的、有得过且过的,甚至还有腐化变质的。但对于那些不忘初心,始终坚定的同志,同样没人敢于否认他们的存在。一到危急时刻,一到生死关头,他们中总有人站出来,选择用铁和血来捍卫信仰,选择我们警察这个职业最高的荣耀:慷慨赴死,平安天下!我命令你们,打起精神来,笑着为你们的师父送行!”

这个命令适得其反,话音落时,却有呜咽声起。高局控制不住场面了,他加快步幅向特护病房走来,人群分开时,看到了呜咽声起的地方,却是几位便装的年轻人,当先一位泪流满面,向着领导组一行冲上来,目标是其中一人,是贺炯,被那人提着领子揪起来,雷霆乍惊的一句:“贺炯,你个王八蛋!”

一众人被惊到了拦都来不及拦,是邢猛志,他像仇敌相向一般摇着贺炯,咬牙切齿骂着:“你明知道师父是肝癌,每次还给他送酒;明知道他是肝癌,还让他回来上班;明明知道他身体都快垮了,还让他上案子……你还有人性吗?师父是累死的……是活活累死的,你个浑蛋王八蛋……师父快不行了还瞒着我们……”

“放开放开。”聂敬辉拽着。 “快放开,猛子。”程长峰劝着。

几乎掐住贺炯的邢猛志边擦泪,边质问,指头戳着贺炯的脸。而贺炯像一截木头一样,麻木地任凭摆布。邢猛志情绪稍缓,他才难堪憋了句:“是师父不让告诉你的,其实我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你打吧,下手重点。”

扬起手来的邢猛志却扇不下去了。程长峰掰开他的手,想作势训几句,却也开不了口。这尴尬的场景总算被又来的一句话打断了,华岩松从特护病房伸出头来,紧张说了句:“贺叔,我爸睁开眼了。”

啊?!

高局一行惊得奔了上去,一行人挤进了病房,后面还往里推搡,却被市局看护的警员拦下了。别人守规矩,就甭指望已经乱了方寸的邢猛志还守,他急得又一把揪那警察,抓捕一般的动作把人往地上扔。这下可惹麻烦了,程长峰回头不客气一指吼着:“把他摁住,关禁闭。”命令一来,又有好几位警察扑上去,把邢猛志摁住,那边武燕也往进溜,也被拦下了。

是熟人,禁毒大队长周景万和马汉卫几人,堵着武燕,架着邢猛志,连邢猛志嘴都捂上了,一个说着“越来越野了,市局保卫处的也敢上手打”,另一个说着“不管你,连支队长也敢打是不是”。

几人架着乱踢乱蹬的邢猛志离开现场了,武燕追着去了,拽着让放开,任明星、丁灿上去帮武燕,乔蓉和席双虎尴尬得不知道该帮谁。一群昔日不打不成交的搭档,今儿可真快打起来了。

房间里,华启凤慢慢地睁开了眼,面庞消瘦、眼眶深陷,因为肝部腹水的原因,肚子隆得奇大,整个人已经脱了相。儿子拉着他的手,僵硬,几乎没有温度了,他压抑着悲伤小声说着:“爸,贺叔他们看您来了。”

嘴唇翕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贺炯凑上来说:“师父,还认识我吗?”

轻轻啊了一声,高局凑上来说:“老华,我老高,来看你啦。”

没有反应,意识在消散,眼神有点滞。程长峰、聂敬辉等次第上来问候,都没有什么反应,偶尔微弱地啊啊一声,发滞的眼神里似乎有点失望。

“似乎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孙子来了吗?”高局问贺炯。贺炯问华岩松,华岩松说见过了。似乎什么地方差了,众人眼神互相征询着,却无从去了解这位师父弥留之际的心愿。

突然间,华岩松喊了声:“贺叔,我爸手指在动。”

他摊了开被子一角,看到了华启凤瘦骨嶙峋的手,一根手指在儿子的手心画着,画着,一个弧形,拐了几拐,而再看面部时,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知道了。”聂敬辉脱口而出。

“弹弓。”贺炯同一刻明白了,他附身问:“师父,你是想见猛子?”

华启凤眼睛眨了一眨,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像欣慰。

几乎同时在喊:“猛子,猛子进来……邢猛志。”

“猛子,谁是猛子?”

“猛子……是邢猛志。”

两行人迅速传下去。在安全出口的楼梯上,正和周景万踢打的邢猛志被放开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回来的。武燕紧随其后,两人奔到了华启凤的病床前。一看这个样子,邢猛志忍不住号啕大哭一声,直哭喊着:“师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着,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拉着你上案子。”

“别哭了,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事交代你。”聂敬辉提醒着。

邢猛志抹了把泪,拉着师父的手,看得更真切时,才发现彪悍的师父已经油尽灯枯了,连说话都成了奢望。他艰难地翕合着嘴唇,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可眼神却依然执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师父,师父……我们抓到郭三枪了,我和燕子、双虎亲手抓到的,活的。已经审下来了,3·28凶杀制枪案一百多嫌疑人无一漏网。”邢猛志道。

华启凤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又放松了点,他的眼神是欣慰,是喜悦,甚至是骄傲,那么和蔼地看着邢猛志。

邢猛志抹着泪道:“师父,我知道您老想把我拴住,怕我这性格和脾气离开警察队伍学坏了,我听您的,我不会走的,我也走不了。经历了这些,谁能放得下这么多生死与共的兄弟和战友啊?我可不想后悔一辈子。”

华启凤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努力想抬起来,却失败了。邢猛志轻轻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同样冰凉,已经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生命的温度,可眼睛还睁着,那么留恋地看着这个即将离开的人世间,留恋地看着即将告别的亲人和朋友。

蓦地,邢猛志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凑近了,轻声地,泪流满面却带着微笑地和师父说着:“师父,我知道您的心愿,您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老伴,没有和她好好过日子;还有您那位牺牲的战友,他牺牲时还没结婚,一直孤苦伶仃的。既然生前无法分身,那死后一定要分葬,一半骨灰陪老伴,一半陪您那位牺牲的战友,我一定给您办到,一定经常去看你们,我们都去……”

蓦然间全场泣不成声,而病床上的华启凤却是心愿已了,闭上了眼不再执着。邢猛志感觉到手一沉,再看师父时,他已安详地微笑着,像睡着了。过了很久,邢猛志木然地、机械地给师父整理好被子,捋平了枕巾,扶正了头部,仔细地看着师父庄重的遗容,然后和护士、和家属一起推着床,慢慢地往外走。

沿着所有警察的举手敬礼往外走,满是身影,却寂然无声的走廊里,那些保持着敬礼姿势的警察脸上的泪迹无声在淌。没有人能逃脱死亡的宿命,可总有不屈从宿命的人,会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会选择带着尊严和微笑离开。就像师父这个样子,彪悍地、轰轰烈烈地作为警察死去,而不是老死于默默无闻和被人遗忘。

邢猛志心里如是想着,他清楚,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警察最好的归宿;他知道,这是师父的选择,死得其所;他也知道师父是含笑而逝、求仁得仁。可他依然压抑不住心里涌起来的愤懑、悲伤、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奈,就像多年前送走父亲时那样,他泪如泉涌、他撕心裂肺、他步履艰难,他一步一步推着这位和父亲一样的长者,一起走完……

师父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路。

相逢未约

晨曦微露的时候,一辆越野警车缓缓驶进杨家峪高速路入口,在靠近检查站的位置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而下,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车厢里烟味被冲淡了许多。后座的宋玉河有点迷糊,昨晚忙了一夜,布置会场、安排后事、订制殡葬用品等一大堆事,天快亮了,贺炯和程长峰这两位治丧委员却带着他溜到了这儿。

“高速路入口七八个,你怎么知道他会从这儿走?”程长峰莫名其妙来一句。

贺炯看着倒视镜,回答道:“因为他们第一次离开省城去沁山,就是从这儿走的。”

“以猛子他们和老华的感情,不可能缺席师父的追悼会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程长峰道。

“华师父没有参加过谁的追悼会,甚至包括他的搭档池兵山烈士的追悼会。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爆炸现场池兵山的遗体被炸成了很多块,是华师父一块一块捡回来的。虽然他没有参加追悼会,可之后这几十年,每到那一天,他总是提着酒,到坟前和战友喝一场,有时候醉了就睡在那儿。”贺炯轻声说着,听得宋玉河一下子没有困意了。

程长峰问着:“这是答案?”

“从这里可以衍生出答案,正确答案是:猛子和华师父是同一类人,他会执着于案子,执着于抓到罪犯,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哭鼻子。”贺炯道。

宋玉河惊讶地插了句:“你不会是说,他要去云城吧?”

“贺支还就这么个意思,我也有点不信……不过这小子可真够野啊,一辅警都敢揪着支队长下手,呵呵。”程长峰笑着道。贺炯有点尴尬,唉声叹气道:“他要扇我几个耳光,没准我心里还好受点,师父这事啊,我都嫌弃我自己了。明知道他有肝病,明知道他支撑不了几年,可还是不忍心把他赶回家……”

“不怨你,这事没有正确的解决方式,不管你怎么做,都是错的。”程长峰道。宋玉河附和了一句提醒着:“换个角度,不管怎么做,也可以说都是对的。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我要能像师父这样就好了。”

“呵呵,把你能的。你能放得下老婆孩子?说不定还有孙子。师父情况特殊啊,如果真是身体无恙,没准他也会选择天伦之乐的。造化弄人啊,绝症、绝望,反而造就和成就了师父。”贺炯道。

“这是中肯的评价。”程长峰道,小声提醒着:“这话就在车里说说啊,我当没听见。”

宋玉河讪笑了笑,看看时间,提醒道:“总队长,要不您两位眯会儿吧,我盯着。老贺你确定是往这方向走就成。”

“为这事,我和总队长打了个赌,你希望谁赢?”贺炯不答反问,回头看老搭档。宋玉河同情地看着脸色晦暗、累得两个黑眼圈的贺支队长,笑笑道:“不管谁赢都会是一个缺憾,如果他没去,可能更近人情一点。如果他去了,就显得我们太不近人情了,华师父尚未入土,案子就压上来,啧……”

“恰恰我们俩都希望自己输。”程长峰道,他给贺炯点上一支烟,悠悠道:“我判断他会留下处理师父的后事,其实我希望他上案子。只有不近人情的人,才更适合警察这个职业,因为有时候公平和正义是需要排除感情因素的。老贺判断他们会上案子,其实他希望猛子留下来,因为只有重感情,才能当好警察这个角色。从另一个角度讲,假如是公平和正义的原因把警察变成冷冰冰的执法机器,那之于警察个人,也是一个悲剧。”

宋玉河想了想,摇头道:“这岂不是太矛盾了?打赌,又都希望对方赢?”

“我们警察不就是个矛盾共同体吗?信仰有多坚定,质疑就有多汹涌;荣誉有多耀眼,谴责就有多恶毒。”程长峰道。

“确实很矛盾。我赢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来了。”贺炯看着倒视镜里,一辆商务车缓缓驶近,那正是昨晚派出去的车辆,是总队给配的。

三人不约而同跳下车。那边开车的是武燕,缓缓驶近车尾停了下来,从驾驶的位置出来,向三人敬礼,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次第下来了丁灿、任明星、邢猛志、席双虎、乔蓉,这个拼凑的小组重装上阵,却像残兵败将一样。还吊着绷带的席双虎敬礼道:“报告总队长、支队长,我们组奉命赶赴云城,对3·28大案进行补充侦查。”

“去吧,家里事不用操心,如果脱逃一两个嫌疑人,华师父又要吹胡子瞪眼了。”程长峰道,勉力地堆着笑容。席双虎得令,礼毕,程长峰给席双虎使着眼色,把席双虎和乔蓉叫过来,乔蓉又向任明星勾勾手指,任明星聪明了,拉着丁灿躲在一边,连武燕也晓得哪儿不对劲了,躲着去和宋玉河说话。

于是威名赫赫的支队长,又一次和邢猛志面对面了,憔悴、忧虑、苦痛、难堪,都写在这张黑脸上,连那双眼睛也失神了,不再像平素里那么犀利。此时再瞪邢猛志效果相反了,邢猛志嘴角歪歪,撩起了一丝疲惫的微笑,毫无歉意,像为昨晚的事谑笑。贺炯上前,表情佯怒,握着拳头,样子很猛,可落手却轻轻地捶在邢猛志的胸前,尴尬地说了句:“你小子真不给面子,当着那么多人,揪我领子?我好歹也是个支队长啊。”

“你希望我道个歉?还是让我去把案子办完,给你找回面子?”邢猛志问。

贺炯一笑道:“又扯了吧?办案子就为了我的面子?”

“你是支队长,你的面子就代表麾下全体警察的面子,有什么不对吗?与其在这儿大家一起伤心,倒不如一块儿出去找点刺激。”邢猛志道。

“那可是你师父的追悼会,你确定要缺席?”贺炯问。

“要能把人追回来,我就不算缺席,相比他彪悍的一生,再华丽的悼词也过于苍白了。他是警察,我也是,我们更擅长的是追捕,而不是追悼……其实他和你、和我一样,都是死要面子,肯定不愿意最亲近的人,只记住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呢?”邢猛志反问。

贺炯笑笑,点点头,摆摆手:“去吧,省得留在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实在不像个样子。”

“说谁呢?你不也是吗?”邢猛志对转身而走的贺炯道。

“聒噪……滚蛋!”贺炯头也不回,给了最后一个命令词。

简短的送行结束,没有悲伤。或许正如所有人熟知的,警察是天生的伪装者,这些善于伪装的警察,把悲伤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了……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人物:未知。

所有要素的未知是因为,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无从知道时间和地点。床上躺着一个人,露着修长的玉腿和玉臂,只能看得出是个女人,脸上缠着绷带,亦无法分辨是何许人。但即便如此,仅身体和身材,都有勾人犯罪的魅力。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质睡衣,像一朵怒放的玫瑰……肤色的雪白和衣色的鲜红对比鲜明,仿佛是刻意为诱惑而摆的造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面貌不可辨,绷带缠绕的脸部只能看到露着的两只眼睛,她通过那双美目,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那是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方式,她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天,但感觉就像好几年。这种日子很难熬,她开始理解古代女人被打入冷宫是多么残酷的刑罚。

是啊,美人如花,如果一朵娇艳的花儿在无人欣赏的幽闭空间里衰败成残红枯枝,那肯定是世界上最悲惨的故事,几乎可以和一个人老死在高墙铁窗里相提并论。

那衰败的过程好像就在眼前,这种噩梦老是叨扰着她。此刻她看着平板上的新闻,心悸的感受更甚。屏幕上一页是《晋阳市破获特大制贩枪支案》,一页是《晋阳市特大制贩枪支案涉案嫌疑人攀升至186人》,一页是《山大教授卢启明被枪击致死案告破》,剩下还有很多标题不同、内容雷同的页面打开着……她很痛恨那些戴大檐帽的,发布个新闻也遮遮掩掩。嫌疑人都打着马赛克,名字中间一个字都用“某”代替,除了那些缴获的枪支,其他她感兴趣的似乎都找不到全貌。她又一次愤愤地扔了平板,翻了个身,哀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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