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真相,过程依然很繁复,不过作为亲历者茹叶楠很清楚了,她叹气道:“捐赠经费是假的,关心公益是假的,包括追求师妹也是假的……呵呵,我真是傻得可爱,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幸福里,可没想到是生活在谎言里。”
“傻倒未必,可爱倒是真的。”邢猛志随口赞了句。
嗯?!茹叶楠突然听到了这一句赞美,奇怪地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她偷觑着邢猛志,那表情肯定是无心一说,那就肯定不是假的了,她说道:“除了一句谢谢,再加一句对不起。”
“这两句礼貌用语能放在一起搭配吗?”邢猛志纳闷了。
茹叶楠且笑且走着,莺莺呖呖道:“谢谢是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是因为我曾经做过的一件事。准确地讲,是很多年前一件事让你下不来台的事。”
“那事你还记得啊,呵呵。”邢猛志不好意思了。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想忘记都难,写的什么来着……我对你的爱,就像质量守恒定律永远不变。假如你是氧气,我就是氢气,偶然一次契机点燃我们,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假如你是氧化氢,我就是二氧化锰,当我们在一起就会产生大量的幸福泡泡。或者我是达到可燃点的铁丝,我们碰在一起会火星四射……”茹叶楠深情地念着,她停下了,看到邢猛志羞得无地自容,低头似乎在找一处能钻进去的地缝,再抬头时,看着茹叶楠笑颜如花,他也尴尬地笑了。
笑着笑着,茹叶楠提醒道:“你一定忘了。”
“没忘,后面一句是哪怕将来你在北极,我在南极,相隔千万里,我也会顺着磁感线的方向走进你的心里……咱班主任评语是:累不死你。”邢猛志笑得掩面羞于示人了。
茹叶楠一下子失态了,张大嘴前俯后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促狭似的表情瞄着邢猛志,那样子似乎心猿意马,似乎秋波盈盈,似乎欲说还休。就在邢猛志心里七上八下时,她又笑得眯住眼了,提醒道:“你怎么还和初中一样傻看女生,我问忘了,不是指情书,是指你是不是忘了去支队了。”
前方正是支队大门,邢猛志惊醒一拍脑门,喊了句我去,又出糗了,赶紧拔腿飞奔,直奔进了支队的大门,身后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让他心旌飘摇不已……
支队早忙乎上了,三脚架支起来了,丁灿量着水平线,武燕忙着测距,每十米做一个记号,任明星正在远处拉弓,他身旁站了个半大娃娃,赫然是马从警那小屁孩,也在保持着姿势拉弓瞄准,不过太远了,五十米的距离,根本无法找到瞄点。
“小马,你咋又没上学?”武燕喊着,走上来了。
“五一放假了。”小马不屑道。
“放假你搁家不能写写作业啊?跟他能学好……什么时候也有弹弓了?”武燕说着上前要没收。马从警赶紧躲到任明星的背后,还是不服气地说着:“我爸让我跟明星哥玩的,你管不着。”
“嘿,你个小家伙,再犟嘴。”武燕上前要拽。任明星赶紧拦着:“得嘞,这我认的小兄弟,给个面子,别逼他做作业,反正也不会。”
“你……”武燕一下子给气笑了,她捏了任明星鼻子一把道:“别把人孩子教坏了。”
“小孩不淘气,长大没出息,咦,猛哥来了。”任明星道。
武燕回头,快步迎上去了,任明星一回头,躲他背后的马从警正好奇地看着他,他看看自己,愕然问:“怎么了?”
“大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不淘气啊?”马从警鬼祟表情问着。
任明星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揪住小家伙,吧唧吧唧屁股上来两下,怒道:“居然嫌我没出息?有点当小弟的自觉吗?”
马从警夸张似的喊救命,奔上来的丁灿无奈道:“快省省啊,瞧你那点出息。”
“看看,不是我说的吧?大哥他谁呀?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怎么长得跟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样。看我对付他。”马从警找到同一观点的人了。
那是形容丁灿瘦小而且戴眼镜,这话听得丁灿无语了,又发不上火来,马汉卫这个半路儿子从小就在警察堆里混,都当儿子或者弟弟看,不过越宠越不像话了。
这不,小马要给大哥出气了,牛气烘烘走上来问着:“我有一道题问你,答上来我道歉,答不上来你向我大哥道歉,这道题我考了无数警察,全考倒了。”
“呀?你爸都没你拽,什么题?”丁灿上钩了。
“听好:甲、乙同做一工程,需要八天完工,若甲一人独做八天后,再甲、乙各独做十天完工,问:甲乙独做各需多少天?”马从警严肃道,而且提醒着,“小学题啊,做不出来下周补习我叫上你啊。”
题听得任明星一惊咬手指了,这是小马的撒手锏,凭这道题他已经羞辱了不少教育他好好作业的警察了。
丁灿眼睛眨巴两下已经明白了,直接说着:“爬一边去,你拿个错题面就咋呼下他这号智商的,同做八天,各独做共用二十八天,这做工程的和你做作业一个水平,能有正确答案吗?”
丁灿走了,小马愣了,居然头回被当场识破,他看看任明星傻愣着,悻然解释着:“大哥我尽力了,他确实智商比你高多了,这都没骗倒。”
“滚。弹弓给我。”任明星生气了,追着小马要收回弹弓了,两人你追我跑,和一群刑警撞到了一起。
支队长宋玉河带的队,一脸的喜气洋洋把小马拽到自己身边,拉着朝邢猛志走着,远远喊着:“猛子,今天是闲事,不是案子,我们队里兄弟们都不服气,要见识一下弹弓神警的水平,而且,有一位要挑战你,直接说,敢不敢接招吧?”
“哈哈……这事啊,放马过来,玩枪不敢说,玩弹弓我还没碰到过对手。”邢猛志霸气道。
“好,鼓掌。”宋玉河带头,一群刑警鼓着掌。
席双虎宣布着规则,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各射三发,中多者胜,靶子是一次性打火机,这个难度可就大了。邢猛志瞅瞅围着一圈的欢呼人群,总觉得有什么问题,众人鼓噪让他表演时,他警惕问着:“挑战者是谁啊?”
“你先来,如果太差,我们的挑战者就不屑和你见面了。”席双虎奸笑道。
邢猛志掏着随身弹弓,中肯道:“二十米没难度,三十米中等难度,超过三十米钢珠出现弧线,那难度就呈几何数上升了……五十米还能精准射击的,我没见到过。”
“你要认输,我们就愧领了。”宋玉河刺激道。
虽然不知道支队长什么意思,可邢猛志岂是个认输的人,他笑道:“我不行,没人能行了。”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开始。”宋玉河道。
“好……看好了啊。”邢猛志站在线外,嗖嗖嗖三发几乎是不间断射出,嘭嘭嘭三声火机爆炸声,引起了一阵鼓噪喝好。
二十米,没难度,下一组,邢猛志放慢了,起手,拉皮嗖……嘭,嗖……嘭……很有节奏的三发,同样精准地爆掉了三十米外的火机。
这下子把一干刑警惊到了,都鼓着掌喊好。
“五十米难度大了啊。”他闭了下眼,喃喃说了句,蓦地睁开,拉弓,皮子拉到了肩后,手向上抬,像计算着弧线落点,嗖的一声……一道光线闪耀,五十米瞬间而至,不过错过了,从第一个火机顶上堪堪捎过,那只火机晃了下,没爆。
嗷……喝倒彩的声音一大堆,邢猛志尴尬笑笑,再装弹,第一次的失误已经让他算到落点了,接下来两发,嘭嘭连爆两只火机,把喝倒彩的一干刑警又看瞪眼了,这家伙就是拿着手枪也未必能打到这么精准吧?
“宋支,我献丑了,该你了,可别真现丑啊。”邢猛志得意道。一同案子走了,上下级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了,宋玉河也习以为常了,同样得意道:“接下来,有请我们支队队花乔蓉,应战缉毒支队的邢猛志,弹弓神警的称号花落谁家,马上揭晓。”
“啊?乔蓉?”邢猛志愣了。
有问题,都在坏笑,包括武燕也是,邢猛志瞪着她,武燕一仰头:“别看我,他们要打击你的嚣张气焰,不关我的事。”
“火山,咋回事?”邢猛志问不远处贱笑的丁灿。丁灿道:“乔蓉同志苦练弹弓,已经远远超过你了,兄弟,一会儿别自卑啊。”
“什么?我自卑,哈哈……呃。”邢猛志大笑着看着矮个子小乔蓉从队伍里出来,不过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搁,箱子一开,邢猛志像嘴里塞进个大鸭蛋,一下子被噎住了。
那是只什么弹弓啊?简直是巨无霸,弹门有他的两个大,后面加装了弓臂,皮子比他用的厚几倍,那弹弓架起来和胳膊一般长,乔蓉拿着颗偌大的钢珠压在包里,往撒放里一卡,伸臂一拉,噌地开了,邢猛志注意到,一侧臂边上,还加装着瞄准镜。
“天哪,这弊做得也太不要face了吧?”邢猛志难堪了。
观众哄笑声起,乔蓉是枪械专管,设计的这个把弹弓王吓住了,架起弓拿在臂上的乔蓉得意道:“钛合金的弓门,纤维握把,液压伸臂,扣发式撒放,九倍瞄准仪……但它的驱动仍然是橡胶皮,你总不能不承认,我这不是弹弓吧?”
“是倒是,可是……”邢猛志被噎住了。
“是就行了,这可是一点五厚的皮子啊,初速可以达到一百五十六,比你的高三分之一,射距一百米……我直接打五十米的,看好。”乔蓉附身,眼睛对准瞄准镜,手一扣,嘭的一声响火机爆了。
嘭……嘭连爆两个,喝彩不断,偏偏还有更爱现的,任明星跑出来扔了个火机喊着:“来个七十米外的,这个猛子打不到,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七十米几乎看不清火机了,不过在放大瞄准镜里没有难度,乔蓉只是多瞄了两秒钟,一扣扳机,那弹道拉着一条长长的弧线,嘭的一声准确地爆了火机,邢猛志目瞪口呆地看着,等半天瞠目结舌回过头来要斥一句,却不料看到了刑侦上这拨兄弟笑吟吟的眼神,乔蓉向邢猛志做了个鬼脸,把弹弓递到了宋玉河手里。
“看看,设计怎么样?”宋玉河交到了邢猛志手里。邢猛志掂掂分量,不算重,这堪比小型气步枪的威力,实在让他大开眼界,拿起来时,伸缩臂上的几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念着:“神警弓?!”
“对,我们共同起的神警弓这个名,今天比赛是假,发奖是真,别的你肯定不稀罕,我们呢,就设计了这只弓,只有神警弓才能配得上弹弓神警啊,这回总该说句谢谢了吧?”宋玉河笑道。
果真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邢猛志两眼放光地摩挲着,听得送给他,兴奋地一敬礼:“谢谢支队长。”
“我设计的,不谢我呀?”乔蓉不悦道。
“谢谢蓉蓉。”邢猛志敬礼道。
“还有我们,满城跑找材料找工具。”席双虎凑上来了。
邢猛志敬礼谢,邀功的越来越多,故意似的让他不迭地敬礼,还有作怪的摁着他脑袋让他鞠躬的。
“都别吵吵了,我宣布啊,咱们今天中午在大灶上聚餐,禁毒支队的同志们哪,这次和咱们并肩作战,我们得好好谢谢他们啊,分工一下,包饺子,多炒几个菜……什么?还想喝酒……不成不成,客人可以喝,你们不许喝……”宋玉河嚷着,众警员吵吵着,簇拥拥着邢猛志、任明星、丁灿一行几人,先往队部去了。
大院里那个喜气洋洋的场面让大院外巡梭的茹叶楠看得眼热,让她想起儿时课后,那时候也有一帮子男生簇拥着邢猛志上山下河逮鸟摸虾,多少年了他似乎没有改变,还有着那种异样的魅力,那是一种奇怪的魅力,吸引她在院门外踱过来,又踱过去,下决心走,可走不出多远,又犹犹豫豫地返回来。
她就这么在门外逡巡着,犹豫着,期待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前路可期
时间:5月20日。密级:四星。
加盖着保密处印章的纸质文件被聂敬辉掏出来,双手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中央,厅长抽出老花镜戴上,开始仔细看密密麻麻厚厚一摞的文件。
桌前程长峰和聂敬辉恭立着,这是案情进展的汇报,到领导这里的情况汇报务要简洁明了,可惜本案实在过于繁复,即便是简要也有二十多页之多。厅长仔细看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尾页,案情里有些惊心动魄的阶段哪怕现在看起来也让他难以释怀。他抬头时才发现两位下属一直还站着,赶紧说道:“坐,坐,劳苦功高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是干净利索全部落网,不简单,指挥有方,干得漂亮。”
“指挥有方很勉强,干得漂亮倒是真的,咱们基层一贯能征善战。”程长峰谦虚道。
一说,倒忘坐下了,厅长似乎还陷在案情里,好奇问了句:“很匪夷所思啊,敢情最后抓到的这位女嫌疑人司令婕才是制枪案的主谋?!”
程长峰和聂敬辉互视,聂敬辉汇报着:“对,根据秦磊、闫学军的口供,以及固定的证据可以如此判断,其实她是被胡浩当花瓶养着的,但这个女人野心很大,不甘只是个小三的身份,所以在暗地一直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和本案多名涉案人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也是她控制别人的一种方式……最早经营野生动物的非法贩售,这个生意让她和有海外关系的秦磊搭上了线;之后让郭向阳听命于她,然后以郭向阳为首的一干涉枪人员就可以被她操纵了;与此同时,她和胡浩的律师闫学军又搅在了一起,两人一直觊觎胡浩的财产;明面上他们以酒店为幌子,反复当了几次民间拆借的担保方,拿胡浩的酒店财产抵押以赚取好处,现在留下一堆债主;暗地里呢,胡浩的钱袋子早被伍士杰他们盯上了,这个伍士杰是最早制枪的,不过水平有限,就像郭向阳说的,短枪老炸膛,长枪老卡子,这是枪管工艺不过硬。于是她和秦磊就多方联络走私枪管入境,给云城这个制贩枪支团伙一个发展壮大的契机……本来他们已经借此积累了大量的非法资金,但后来胡浩出逃,这个涉黑团伙群龙无首时,又让他们看到了更大的机会,于是就芝麻西瓜一起搂,干脆对胡浩的隐匿黑金来了个黑吃黑。”
程长峰补充了一句:“从他们的角度分析,自伍士杰被杀之后,制枪贩枪其实是明修栈道,吞掉胡浩藏匿的黑金是暗度陈仓。在制枪贩枪大案下隐藏了他们的真实动机,差点就得逞了啊。”
“一群高智商的犯罪分子啊,案情相当复杂,盗墓、文物走私、寻衅滋事、非法制售枪支,还有命案,现在几个专案组都忙得焦头烂额,一本《刑法》上解释的罪名,他们能占到一多半。”聂敬辉道。
“人把钱带不进棺材里,可钱却能把人带进棺材啊,有的忙活一段时间了。”厅长把这一份汇报放下,揭过了。
第二份,扉页的标题是“‘x-监区’计划可行性研究报告”,他翻了几页,这是已经讨论过的内容,此时又让他沉思片刻,犹豫道:“这个计划很超前啊,现阶段我们的网络水平,特别是基层的网络水平差距还很大,厅里能给的经费也是捉襟见肘,真正能起到多大的效果还真不好预测啊。”
“但可以预测的是,犯罪舆情的发展,将会向网络化、虚拟化、高智商化发展,我们现当下的辖区责任制对于预防和打击传统意义上的犯罪肯定是行之有效的,可一旦遭遇多种犯罪手段并用的复合手段,组成复杂的团伙犯罪,以及应用前沿技术的新型犯罪,那我们的传统侦查就要遭遇屏障了……要突破这个屏障,还是老办法,打铁还须自己硬。”程长峰道。
厅长已经拿起了笔,唰唰签着名道:“这两年多发的另类案情已经说服我了,我只是有点犹豫和担心,我们的基层已经是不堪重负,向‘五侦合一’的方向强警,无疑又要加压了啊。”
“不会的,压力在警察身上,永远是动力。”程长峰道,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聂敬辉咧着嘴笑了笑,程长峰却是喜上眉梢地拿到了厅长的签批。
似乎还有事,两份报告下面还有两页纸张,是厅里的请示报告格式,请示事项一眼就让厅长皱眉了,标题是“关于招聘邢猛志、丁灿等同志加入警籍的请示报告”,这绝对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事,厅长的脸一下子拉黑了,基层这种有点功劳就朝上面伸手的事不少见,但总队长出面伸手的,实在是让他不理解了,他抬头看着两人,一下子明白两人为什么今天如此谦恭,坐都不坐了。
“哦,敬辉下去督导了几天,跟你们穿到一条裤子里了,明打明违反组织原则的事都摆到我办公桌上,事业编的正式民警除了退伍军人,其他渠道已经停招很多年了,你们觉得我能签这个字吗?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怎么收?其他同志会怎么想?”厅长不悦道,聂敬辉有点紧张地低下头了。程长峰提醒着:“还有一页,您看完再批评我。”
另一页,厅长随手一翻,又愣了,这上面一堆签名,禁毒局局长徐中元、市局高局、禁毒和刑侦两个支队长贺炯和宋玉河。再加上面前两位省厅大员,这面子可足够大了,大到他好奇盯了两人良久,出声问着:“看来里面有很多隐情啊,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得从去年冬天的新型毒品案说起了,我们打入贩毒团伙内部的一位警员,代号藏锋,当时他是缉虎营巡警大队的辅警,叫邢猛志……”
程长峰开头了,从开头就把厅长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故事里了……
命运是个贱货坯子,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越期待,越失望。当你绝望已经不再期待时,她反而会主动来骚扰你。
这是任明星的切身体会,当他踱步进五洲酒店时,一男一女两位来人匆匆迎上来,握手寒暄,极尽恭维之能,万分客气地把他请到了商务雅座里,一杯浓香的拿铁跟着已经放到面前了,那位女士很客气地道:“任先生,我替您做主了,留学归来的,一定对中式茶饮没有兴趣。”
为了隐藏自己已经堕落到大缸子喝白开水的水平,任明星轻抿一口,微笑点头道:“谢谢……不过李主编,我都说了不合适,您二位怎么直接来了?”
“总得表达一下我方的诚意嘛,这是我们新拟的合同,您看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您提出来,我们马上改,这儿,现在就可以改。”那位主编客气道。
主编很年轻,梳着长长的马尾,穿着花式衬衫,这种前卫在艺术人的眼里很正常,不过此时任明星却奇怪地觉得另类,对了,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了,头发成了最简单的平头,脚上穿的是清一色的运动鞋,永远规矩到呆板的衬衫和长裤,以前喜欢的花里胡哨衣服已经全部躺在衣柜里不再上身了。
合同已经看过了,招聘全职漫画师,提供五险一金,六年长约,月薪五位数,有餐补房补以及一笔能让任明星流口水的入职安家费,他表情极其艰难地变换着每一帧细微动作,看得出内心会有多么艰难的挣扎。
两位来者看出来了,那位染着蓝发,一手十个美甲各不相同的女士笑吟吟道:“任先生,您在绘画上非常有天赋,如果入驻我们的平台,用我们的资源来打造您,假以时日,说不定您能画出《等风来》那样流传于世的大作啊。”
“全职啊……啧。”任明星吧唧着嘴。
李主编看出任明星的犹豫了,殷勤道:“据我所知,您是个辅警身份,算不上真正的警察,难道您希望自己的天赋永远淹没在这个临时的身份里不为人知?”
这话刺激到任明星了,他瞪了主编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任明星也自带上气质了,一眼吓了主编一跳,就听任明星说道:“不为人知这个词用得好,正因为有很多这样的人站在缉毒一线、奔在追逃一线、忙碌在侦查一线,我们才有机会,才有可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里喝着咖啡享受生活……我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恰恰是这个临时身份发掘了我的天赋,假如能称之为天赋的话。”
谈崩了,莫名其妙崩了,任明星放下了合同,主编赶紧道歉说:“对不起任先生,如果我有说话不当的地方请多担待,但是合同还请您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离开平台我无非丢了一份待遇,还可以画;但是离开您说的临时身份,我怕我丢了魂,什么也画不出来。谢谢两位盛情款待。”任明星蓦地起身,在两人愕然中走了,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两人追出来,任明星已经上了一辆车,驶离酒店了。
车里又是另一个样子,任明星捶胸顿足接着又使劲抓着胸口的位置,嘴里哎呀呀地痛悔不已。后座丁灿不阴不阳泼着凉水:“月薪过万,唾手可赚;五险一金,让人伤心。啧啧……明星啊,以前我觉得你傻,现在呢。”
“滚,是不是觉得老子更傻了?”任明星怒道。
“嗯,抢答正确……这可是放弃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啊,你确定不后悔?”丁灿问道。
任明星抓着心口,快要哭了,难堪地说着:“我已经后悔了,这逼装得我心在流血啊,你说我图什么呢?”
“那我停下车,你再回去不就行了。”开车的乔蓉出声道,又是不中意地看了没出息的任明星一眼。
“算了,后悔就后悔吧,反正后悔的事多呢,不差咱这一件,对不,火山?”任明星回头道。
丁灿没给他找安慰的机会,摇头道:“对你个头啊,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你了,你是犯傻了,还是犯蠢了。”
“你和猛哥走,我就走,王八蛋说话不算数,走不走,你要走,我立马拍屁股走,招呼都不待打。”任明星反过来将丁灿了。
丁灿翻着白眼说着:“你和我比什么?兄弟我不差钱,也不差工作,我干是出于爱好、兴趣、理想,随时可以走,咱们没法比。”
“切,还理想,可把你能得,我也出于一个高尚的动机,比你的理想还高尚。”任明星严肃道。
“别告诉我,你这糨糊脑袋里装上信仰了啊,你觉得谁信啊?”丁灿挖苦了他一句。
“不是信仰,是……”任明星坐正了,眼斜瞟着乔蓉,鬼祟的表情,窃喜的样子,乍来一句:“是爱情!今天520,为爱放弃一切的人是高尚的,是不是啊蓉蓉?”
车一哆嗦,急停在路边,乔蓉脸红耳赤小拳头捶着任明星,边捶边斥着,跟我有什么关系?还高尚呢,让你恶心,捶死你。
那骂得娇嗔,挨得开心的样子,明显是打情骂俏,实在让丁灿有点尴尬,他不确定任明星这夯货是不是真和乔蓉有了爱情,但他很确定,任明星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不是因为爱情。
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可他很清楚即便是自己也下不了决心。哪怕这个职业让他体味的是艰难繁复茫然无措,哪怕从警经历的是刀光剑影命悬一线,哪怕曾经目睹的是鲜血淋漓生死搏杀,哪怕可以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离开,可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放下。
他低头,侧眼是肩章、臂章、胸前……还没有警号,他仔细地扣好袖扣,整好警容,在手机的自拍里,看到了一位帅气、刚毅、眼光深邃的自己。
这可能就是他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个形象是他所能想象所有职业中,最帅的一个。
“嘿,那女的怎么又来了?”前面的任明星又作怪了。开车的乔蓉问:“哪个?怎么你这贼眼,还是盯着女的瞧。”
“不是,是那个,那个茹叶楠……那天支队聚餐,她一直在门口,猛哥不是出去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吗,然后武燕差点就把桌子掀了。”任明星提醒着。
那是聚餐的一个小插曲,不过其中的纠葛乔蓉可没明白,她瞅着那个一袭白衣,就在现场外围亭亭而立的女人,有点不信地问:“秦磊的女朋友啊,在读博士……不至于啊,他俩没见几回啊?”
“啧,旧情复燃,原来就是早恋情人。”丁灿凉凉一句道。
“哟嗬,有意思了,猛哥看来不止要多个情人,捎带着给情人也找了个情敌……呵呵,武燕姐这回好玩了啊,刚嚷嚷着要当回女人,立马就得为情所困,哈哈。”任明星没皮没脸笑着。乔蓉泊停了车,剜了他一眼,拍门走了,丁灿唉了声,也懒得理他,急得任明星不迭地追下了车。
三人所去的方向是南郊卧虎山文化广场,现场已经警车林立,数台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附近,只有警察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才会被允许入内。
不是案发,而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大会,主席台上的会标是:治枪爆、除祸患、保民安,晋阳市公安机关集中销毁非法枪爆物品活动现场。
三人自动加入维护秩序的队伍,陆续到来的媒体、市民,渐渐把这个广场围满了。这种过程不繁复,主持活动的高局到场简短一讲话,两辆武装押运车把要销毁的武器就运来了,警察们两人一组抬着成捆的非法枪支,在广场上摆成了一垛一垛,引起了围观群众一阵嘘声,不亲眼见到,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么多危险的玩意儿。
销毁开始了,轰隆隆的压路机驶过,整垛的非法枪支,枪身压裂、压碎,后面跟着的警务人员捡拾着枪管,堆到了现场几台切割机旁,在哧哧冒着一溜火星的切割砂轮下,枪管成了一截一截的废铁,所有销毁的枪支还要运到钢厂回炉,邢猛志站在最后的位置,负责把成筐的废钢件传上车,那活可不轻松,一筐百十来斤,今天销毁的各式枪支三千多件,不一会儿便是满头大汗。
刚刚伤愈的席双虎接替了他的位置,附耳说了句什么,邢猛志在人声嘈杂中往外走,走得匆匆忙忙喜上眉梢,这种让群众拍手称快的活动,哪个警察也不愿意误了,要不是特殊情况,邢猛志才不愿意误呢,实在是席双虎告诉他一句让他心痒的话:我看见咱们一位兄弟变成美女了,绝对火爆,好像在雕塑那个方向等人。
说的是挤眉弄眼,肯定是武燕无疑了,邢猛志无比期待了,他挤出人群之后,一眼便看到了倚着雕塑,站在人群远处的武燕,看得让他眼睛一凸,嘴一咧,好不惊愕的表情,裙子,她居然真的穿上了裙子,而且居然很美,露肩上衣,纯白;及膝中裙,极黑;黑与白极具对比的差异,让她的身高优势一展无疑,显得腿格外长,她眼神似笑非笑,那种在生死间历练出来的自信,让她的一颦一笑,带着魔力一样,散发出一种另类的美。
今天是520,可能是心有灵犀吧,但偏偏是在无法表达的这种现场,不过这难不倒邢猛志,他做了一个绅士的恭身,然后两手在嘴上一吻,一扬,把飞吻抛向武燕。武燕笑吟吟地打着手势,手势的含义是:结束,会合……一看便知,是结束后两人会合,正认真看武燕打出会合地点的手势时,她的手势停了,一下子表情像怒了,怒气冲冲地朝邢猛志瞪了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嘿……毛病,又咋了?”邢猛志追也不及,突来的变故让他愣了片刻。要追上去时,下意识回头看,一下子看到武燕离开的原因了,另一个方向,茹叶楠发现邢猛志终于注意到她了,正喜出望外地向她招手示意,而且做着一个男女生都懂的心形手势:520快乐!
感情的十字路口可比案情还难选择方向,是向前追?还是倒回去?
邢猛志一下子僵在当地了,好久没做出选择……
“……就这样,在程良刚刚确定目标时,声纹报警就响了,司令婕落网。很悬啊,如果不是最后一刻的急中生智,如果不是上对了车次,可能我们抓她还要费番周折。”
不管有多少传奇,真讲起来可能就是最精彩的那一段,而这几个都不止一段,听得老厅长几次耸然动容。
考虑持续了很久,末了,厅长眼光复杂地看着两位,如是问道:“你们应该很清楚,在危险的天才和平庸的人才之间选择,一位纪律队伍的指挥员会倾向于后者。在牺牲群体大多数人利益和牺牲个别人的利益之间选择,同样也会倾向于后者。”
这是委婉地在拒绝了,意思是不能破例。程长峰满脸失望,轻声道:“陈厅,我理解,也清楚,但还是被别人说服来试一试。”
“全市辅警上万人,开此先例,合适吗?”厅长犹豫道。
“辅警队伍一直以来待遇低、任务重、无晋升渠道,已经让我们备受诟病,我们已经在改变了,而且改变了很多。我个人觉得,有这样的典型放在前面,倒是一个最好的激励,事业编制无非是一个编制而已,如果想进入公务员队伍同样得参加国考……我知道给您这个选择很难,其实我觉得这些人可能和您一样经历的同样是艰难选择。”聂敬辉道。
很意外地听到了下属不同的声音,厅长皱着眉问:“什么选择?”
“在冲向危险和固守平庸之间,他们选择了危险;在牺牲大多数人利益和牺牲自己的利益之间,他们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利益。如果真在瓦窑寨牺牲了一位辅警,我们一定会不介意给个英雄追认,可为什么活着反而吝于给他们一个编制呢?”聂敬辉道,他直视着厅长的眼光,那是一种无愧的清澈,让他腰杆挺得笔直。
厅长不悦地瞪了聂敬辉一眼,眼光投向了程长峰,转着话题问:“说服你来的人是谁啊?我很好奇,谁能指挥动你总队长啊,就徐局、高局也不至于啊。”
“是刚刚被追认为烈士的那一位,华启凤。”程长峰道。
厅长眼光一怔,愣了,就听程长峰轻声道:“他的徒弟贺炯,在一路送他转院的时候,华启凤说的这个心愿,邢猛志算他的关门弟子吧。我也无法甄别真假,自省城转院后,华启凤基本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哪怕就是贺炯编的,也不会有私心成分,这点我不怀疑。所有签名的人我都不怀疑谁有私心,我很奇怪啊,我刚刚做的决定很难,但你们两句话,又让我动摇了,以前突破组织原则的事,我不能做,因为下面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怕犯错误。这次倒反了,下面都看着我,好像不突破组织原则,就是犯了错误一样。”
厅长带着些许尴尬的口吻,拿起了笔,拿起了请示报告,笔在他手里犹豫着,他几次抬头看两位下属期待的目光,几次落笔,几次犹豫,笔高悬在扉页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是签呢,还是不签?
这同样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