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也别把我当成富二代,那点家底早被我爸输光了,要不谁来当辅警挣这俩小钱?哥以前是留学生,也算出国镀了金回来的。”任明星对惊讶的乔蓉说道。
乔蓉嗤鼻不屑道:“留学生?我看你留级生还差不多。”
“哎哟,你猜对了,留过好几级呢。我实在是哪儿也考不上,我爸才把我送出去留学的。”任明星嘚瑟道。
听他把留级说得和光荣事迹一样,乔蓉和席双虎放声大笑了,现在越发觉得任明星可爱了,是那种没心机的可爱。这不,他屁颠屁颠地趴在前头,仔细在石头路上找着轮胎的擦痕,按理说是驱动力和拉力同时作用,那再硬的石头路也得留下痕迹,像平地刹车一样,甚至比那种力度更大。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任明星就大叫着:“哈哈,看看,找到了……硬拖上去的。”
“这太厉害了,支队长找到了福将啊。”席双虎兴奋道。
不是一处,简直处处都是,走到半路陡峭处,明显的橡胶擦痕,想抹都抹不掉。乔蓉收集了几份样品,连石块一起装袋。四人相偕着往上走,走到顶处,定桩的地方太显眼了,一棵腰粗的老松树,树皮被勒掉了一大块,绳子力度大得勒进去一厘米多深。
席双虎忙着拍照,发送位置,兴奋地道:“提取纤维应该没问题,轮胎成分比对也应该没问题。只要追到这辆车啊,这个案子恐怕就没难度了……没想到啊。”
“哎哟妈呀,看来咱又要立功了,没酒啊,得贺贺。”任明星道。
席双虎一揽他的膀子道:“放心吧,喝庆功酒时我们专车接你去。说好了,不醉不归啊,你们俩都得在。”
“我们办案是业余的,喝酒可是专业啊,到时候PK下,看放翻你们刑警几个。”邢猛志笑着道。
三男的没羞没臊憧憬着,高兴太早了,乔蓉最先反应过来了,她提醒道:“嘿嘿,我说你们瞎高兴什么呢?作案车辆能上来,咱们拖不上来啊?”
“哎哟,这可坏啦。”席双虎眼神一凛,一骨碌起身往前看,是一片下坡地,再往下才有山腰环绕的路可走,这里已经出省了。再向后看,自己的交通工具可还在山这边上不来呢。
任明星一瞅,吧唧着嘴道:“这光着屁股上吊丢死人了。马上就天黑了,返都没法儿返了,咱们得困死在这儿了。”
三人征询的眼光投向了邢猛志,一路上满脑子装着作案车辆的他可能忘记了自己的车是啥性能了,眼看着天阴沉沉的慢慢变成黑色,这一次真是困顿至极了……
天方擦黑的时候,宋玉河支队长驾车缓缓驶进特训场地,下班来找贺炯吃饭的,却不料被他拉到这儿来了,宋玉河这是今天第二次来后勤装备处了。
车泊在办公楼左近,贺炯提着一袋东西径直往后院的值班地踱去,宋玉河追着问道:“老贺,来这儿干吗啊?”
“你不让我指点迷津吗?连指点带指路的,还不乐意啊?”贺炯笑着道。
“你这神神道道地带我来找谁啊?”宋玉河问。
“你大爷。”贺炯道。
“你大爷的,怎么说话呢?”宋玉河愤然道。
“对,也是我大爷。”贺炯道,出门喊了声:“华师父,在不?”
“啊,在呢?谁呀?”
随着浓重的晋腔土话,后院值班室的窗开了,里面的人瞅了眼,走出来了。贺炯快步迎上去,出来了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穿着无标志的旧警服,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晃悠悠的,他捋着袖子似乎刚刚在洗什么。他在前襟上擦着手,一双骨节特别凸出的大手。再仔细看,老人一头稀疏华发,脸像老树年轮一样密布着很深的皱纹,一下子宋玉河都没认出来。
“这是……”老人瞄着宋玉河瞅。
“您见过啊,我们刚入警的时候,您还踹过他呢,忘了?”贺炯笑着道。
“哟,宋……宋玉河,哎呀,都胖了,认不出来了。”老人想起来,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
宋玉河一激动,一下子上前握着老人的手道:“师父……您什么时候来这儿了?咋也不告诉我们啊。”
“哎呀,我谁也没告诉,老了还给队里添麻烦。进来进来。”老人谦让着两人进屋,和警队宿室没什么两样,一床一桌而已。趁着老人搬椅子的工夫,贺炯咬着耳朵小声告诉宋玉河缘由了,退休前老伴就去世了,华师父心里没有寄托,不止一次找局里,后来组织上象征性地给安排了看仓库的闲职,可来可不来。不过老一辈警察真不是盖的,比年轻人要守业得多,没一年光景,装备最熟悉业务的就数华师父了,几百类装备和库存,没人比他记得更清。
于是,一位退休多年的痕迹追踪专家,在一个后勤部门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华启凤坐下来,笑着道:“小宋啊,我就怕熟人这种眼神,现在领着双份工资,闲工夫又多,我比什么时候都轻松啊。”
“哦……师父,虽然我没跟您学几天,可还算您徒弟啊,来这么久,凭啥告诉他不告诉我啊?”宋玉河不悦道。
“呵呵,师父喜欢我更多点呗。”贺炯拿着袋装的吃食摊开,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俨然又回到了从警的铁血年代,那时候几杯劣酒、几筷凉菜,就是最开心的享受了。
“师父,您少来点。”宋玉河斟了杯酒。华启凤笑道:“你们得少来点,我没事。一天半斤,喝晕乎了正好睡觉……小宋啊,该忙工作忙工作啊,不许往我这儿跑,我也有工作,不能影响我工作。”
“呵呵,好嘞,听师父的。”宋玉河笑着笑着,憋住了眼泪。贺炯圆场道:“小宋现在是刑侦支队长了,确实也忙,师父,咱们走一个,祝您老……寿比南山。呵呵,这应景不?”
“应个屁,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着,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哈哈,见了白头的都是窝囊货。落伍了,时代走得太快,我们跟不上啦。”华启凤慨然道,一杯子酒一饮而尽,正准备碰杯的贺炯和宋玉河尴尬地互看了一眼,却不知如何劝慰,一下子也理解了师父的心境。
你最想放下的东西肯定也是最放不下的,这就是你一辈子最在乎的,比如,身上的警服。
警服已旧,警衔已摘,没有银徽,可那一身藏青色并没有暗淡,只是岁月老去,青春不再而已。
“你们不用劝我,一离开队伍,我浑身骨头都不自在。老伴再一走,你说总不能待在家里看儿媳脸色吧?还是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舒坦,等哪天走的时候,你们来送送我就行了。”老人说着,又斟上了一杯,宋玉河要拦时,被贺炯拽住了,示意他不要劝。宋玉河愤愤瞪着,怎么能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一个劲喝呢,真不知道贺炯是怎么想的。
“师父……还是以前的老规矩啊,酒不能白喝,客不能白请,谁有难处,大家都伸把手,您说对不?”贺炯道。
“我没有什么难处。”华启凤道。
“可我们有啊,您帮不帮吧?别觉得老了就能摆脱我们,不管了啊。”贺炯道。
这像耍脾气的话反而很中听似的,华启凤笑笑道:“帮,找我办事的人多着呢,别人得靠边站。”
“对,这才是我师父。师父,是这样,小宋这儿有件奇案,不光奇,还是谜案。一位和您年纪相仿而且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沁山县被枪击,这案情,得请教请教您……是不是宋支队长你没招儿了硬拉上我来找高手啊?”贺炯道。
“啊?”宋玉河没承想是这样,不过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道:“啊,就是,师父,要您在,追踪是分分钟的事啊,这没监控,没有路,甚至连手机也用不上的地方,我们都傻眼了,早知道当年真该跟你好好学学。”
“嗯?”华启凤停住了,狐疑地盯着俩徒弟,警惕问着:“逗我开心吧?”
“哪能啊?小宋都愁死了。”贺炯踢踢宋玉河催着,“快跟师父说说,你这支队长当久了,水平越来越低。”
“师父,真不是逗您,这案情已经纠结住了,您看……”宋玉河一想师父是痕迹追踪专家,这案子没准还真用得上,他掏出手机,呼叫着队里将案情相关的东西传到了手机上,摆到了华启凤的眼前。华启凤的眼睛很明显地睁大了一圈,特别是看到血迹,看到案发现场,看到车辙印,那种激动都写在脸上,激动得皱纹在抖,激动得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听着宋玉河介绍案情,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已经不当警察很久了。
“就这样……”宋玉河省去了发掘和侦破的过程,给师父简要介绍着。
华启凤斟酌良久,思忖道:“谋杀,如果是误伤这个人早该被抓到了,只有蓄意作案才能把行踪隐藏得这么好……你们追踪的人里面,是谁发现了这个已经掩埋过的火堆,以及这些烟头?”
“怎么了?师父?”贺炯故意问。
“就让这个人带头追踪,路子没错,办案没有神探,只有适合案子知识面的办案人。能刨到这些证据,那说明他理解这种人……我提几个意见啊。这个火堆,用石块垒,半圆形,肚大口小,不怕吹走火星引起山火,也方便在上面热点烤点什么东西,是护林员常用的办法,基本上是半垒半挖,灭的时候很方便,踩一脚或者撒泡尿就万事大吉了;还有作案时间,如果不走正常的公路,那就得提前很长时间前往了,而案发是清晨,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提前了一天;还有在这种地方要找到越野车能走的路,这路肯定不是一天探出来的,肯定花了大工夫,甚至本就是一个熟悉这片山区的人,而熟悉这片山区的人没几个,无非那些护林的、偷猎的,这些人里面即便没有凶手,也应该有知情的。”华启凤侃侃而谈,思路极其清晰。
贺炯得意道:“看看,师父没老吧,比你强多了。”
“那是,我脑子乱了一天,一下子被点明白了。”宋玉河道。
“再高明的案子也是人做的,是人做的,就有迹可寻;作案设计越精细,就可能出现大疏忽。这个案子的疏忽在于,如果碰上个同样熟悉山区的人,那他想隐藏的小心思就没有意义了,当然,骗骗那些没经验只会玩电脑的小年青一点问题都没有。”华启凤道。
“对。”贺炯补充着,“作案的高手有两个境界:一种是超过现有的技侦水平的,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科技犯罪;而另一种呢,是降低水平,降低到最原始的状态,能屏蔽现有技术手段的,这个叫高智商犯罪,也不那么好对付。”
“高智商?有吗?”宋玉河一下没反应过来。
贺炯笑了,华启凤提醒着:“你漏了一点,如果是谋杀,没有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怎么去策划?即使这个凶手不是高智商,幕后也得有个高智商的策划者。”
宋玉河的眼神呆滞了,太过注重过程,忽视了动机、诱因以及策划者的隐藏布局。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最起码比策划谋杀的人要小。这个案子如果不是误打误撞找到了线索,如果不是县大队急速上报,如果不是因为在缉枪治爆的风口上总队加以重视,肯定要错过时间和时机。而一旦错过,现场周边的物证消失,那这案子很可能就成了又一起县区刑事档案里尘封的悬案。
“师父,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以您的经验看,像这种在山里作案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嫌疑人?”
宋玉河心事重重地问,没有监控,没有关联信息,只有疑似线索,那判断就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了。主观判断恰恰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警的长项。
“是头独狼。”
华启凤眼睛熠熠生光,思忖道:“一人一枪,绕上百公里山地潜伏、狙杀目标……这是位非常熟悉山地的独狼,性格非常孤僻、不合群,可能会有过特殊经历,这些经历是形成反社会性格的诱因。我追捕过这样的目标,你们知道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什么吗?”
“要么被击毙,要么自杀。”贺炯道。
“对,这种人对自己和对别人没区别,不会有同情心,到了穷途末路,会毫不犹豫地把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响扳机,‘砰’,一枪了事。”
华启凤淡淡说着,像家长里短一样轻松,说得仿佛还有点性起,浮了一大白,而听者就没那么爽了,贺炯和宋玉河相视悚然,如果真是这样的对手,那就棘手了……
夜幕降临了,头顶的星空是大气污染的城市鲜能见到的,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依稀能辨别是一座华灯初上的城市。
车行驶在城郊路上,走得不紧不慢,车身泥迹斑斑,和所有行驶在这条路上的厢式货车没什么区别。司机看到“拆车市场”的标志时,打着方向拐上了岔路,又行不远,在一座貌似汽修厂的大院门口停下来,摁了摁喇叭。钢网做的简易厂门开了,他驶进去,随手敲了敲驾驶位置的后窗道:“到了。”
车稍停,他听到了后厢门开,看到了下去的人影,这才把着方向原地掉头,车头向外,倒着车轰轰开进卷起的闸门里去了。
下车的人影径直走向标着“经理室”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屋里桌后坐着一位男子,正捋着他的八字胡,喝着小酒,抬抬眼皮示意了下进来的人手上的东西。
一个包,长形,被进来的人嘭一声扔到了桌上,那人警惕地回身关上门。
拉链拉开,一堆零件,枪管、瞄准镜、枪机、枪托、气瓶。八字胡粗粗看了眼,拉好拉链,提起了往桌后脚边一扔,又抬头看面前这位。这是一张像死人一样不会笑的脸,配着破破烂烂的工装,和那些表情麻木的民工没啥区别,甚至连话都不会多说。
“山里遇上人了吗?”八字胡问。
“没有。”那人嘴唇几乎没动,吐了两个字。
“打的哪儿?”八字胡又问。
那人指指自己的左眼,正眼珠的位置。这句问话似乎让他很不爽,指向眼睛的时候,他使劲瞪了瞪眼,表情变化让他左眼部的一条伤疤显得格外醒目,八字胡看得也不禁心跳了几跳。
“嗯,还有个事……”八字胡一边拉抽屉一边随口说着,“你得消失一阵子,别出来了。”
话罢,一摞报纸包的钱已经丢在桌子上,那人拿起来,往怀里一揣,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八字胡瞄着这货就那么奔着出了大门,这才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了句:“变态……”
他掏出电话,拨着,且说且走到了卷闸刚放下的车间,后厢洞开的厢式货车里,一辆污迹斑斑的吉姆尼在滑板上被卸下来了。司机正开着车往里走,几名拆车工人就位了,带头的问道:“杜老板,这车件还新着呢,整车都有人要,拆了可惜啊。”
“我倒想卖整车,这儿一多半赃车黑车,你要啊?拆。”八字胡的杜老板嚷了句,亲自监督着拆车。
嘭嘭的气动螺栓枪响着,嗡嗡的电锤声响着,轰轰的起吊臂吼着……泥地轮胎、绞盘、车厢、座位,一件一件地被卸下来了。
几百公里外,刑警们尚在寻找的作案车辆,就在这里,就在此时,变成了地上一件一件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