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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二氧化碳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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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菜粉蝶

作者:二氧化碳

文案

元丽:家徒四璧,一贫如洗,后边还跟着个好吃的弟弟。这日子怎么破?

然后家里来了个俊俏男人,

他笑着说,“我是来报恩的。”

——发生在乡村的奇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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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元家姐姐今天又去买菜呀?”

我抬头看了前方那张淳朴的笑脸。时间在枯黄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随着肌肉摆动绽放开来。

我轻抚了被风吹乱的鬓发,嘴角上扬,摆出一道淡淡的笑容。

“嗯。”

脚下未落下一步,我踏着斑驳的石阶徐徐而上。雨后的青苔攒着水珠,经过时发出“滋滋”弱响。我正思索着如何能把这一通青黄果蔬做成能获得小安认可的饭菜,一张挂在树丛的大网撞入了我左右乱飘的眼里。

这是一张平凡的蜘蛛网,却因山间露水点缀而变得精妙起来。一只白色蝴蝶在网中敞着翅膀微颤着,细小的珠玉随之落下。我望着出神,恍惚间却已举起手中收好长伞,轻易地绞毁了这一自然的杰作。

蝴蝶随着我的举动,自然而然地落下,又跌跌撞撞地飞起。我随着它别扭的飞行轨迹看到一抹黑色,伴着扇动的白色蝶翅忽明忽暗。

看着它渐行渐远,我不禁咕哝:

“玩恩负义的菜粉蝶。”

回到家中,我望着伞上缠着的丝线惶惶不安。听闻老一辈的说起,绞坏蛛网可是会造报复的。又看了看早已败坏得漏雨的老房,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报复的了。早已是坏到了极致的运气,就算再坏一些,也不见得会有差别。

我洗手擦脸,把洗好的大白米混入适宜的井水倒入锅中蒸煮。事毕又用从山涧引来的水把买来的新鲜果蔬洗个干净,开始准备小菜。等到饭熟,小弟也背着书包回来了。

我正端着饭锅,毛茸茸的脑袋便顺着我的动作拱了进来。

“阿姐,今天……唉哟!烫烫烫”

想是碰到了锅底他抱着头哇哇大叫,我急忙放下锅,扯开他的手,端着他的脑袋细细瞧看,良久拿着一条沁了凉水的毛巾摊在他头上。

我虎着脸啐了他几句。

水珠顺着他黑发滑下,打湿了平整的衬衫。他却两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好阿姐,我只有你了,你可别嫌弃我。”

闻言,我整着围裙的手顿了顿。

是呀,只有你我的相依为命。

小安才过完四岁生日,父亲的工厂就出事了,人也从楼上跳了下去。小安坐在我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工人骂骂咧咧地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当几个拽着麻袋的少年不小心踩碎了他的玩具时,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时间全部的工人都停手望着他。少时的我也只能抱起他进了我空荡荡的房间,用口袋里偷偷藏起来的画笔画了他最喜欢的小熊也不能止住他的哭声。他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问题像眼泪珠子一样一个一个的砸下来。

“阿姐,他们为什么要踩碎我的小飞机?”

“阿姐,他们为什么把爸爸的鸟笼子拿走了?”

“阿姐,陈妈呢?……”

“………”

我咬着唇一句不答地听着,脑子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嗡嗡的叫着。

是了,我们家败了,佣人全散了,家里的东西也要给工厂里的叔叔伯伯。

父亲刚出事,母亲挽着一位大叔叔来草草看过我们后也消声觅迹。一时间我和小安成了烫手山芋,同辈的亲戚里没人愿意做便宜爹妈。倒是邻街的一对夫妇看了报纸,十分同情我们的遭遇。可他们只看上了年纪尚小的小安,无心救济年纪大的姐姐。对于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小孩却咬破了男人的伸过来的手,眼泪汪汪的抓着我的裤子不放。

在我们就要被打包送进孤儿院的前一周,奶奶千里迢迢地从遥远的Z镇赶到了。

瘦弱的老人弓着背,快要被背上的大包压垮似的。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都是硬茧的触感。泪水快要被脸上的皱纹分成细流:

“丫头,是祥子不好,是祥子……对不起你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这老太婆走?”

我望着她不知如何开口,两两相望又见那饱含风霜的手从口袋里抓出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让奶奶养你们,啊?”

最终钞票被换成了火车票,我和小安跟着奶奶上了开往Z镇的火车

这一住就是十年,然后现在只剩我和他。

☆、四、五

我和小安跟着奶奶住在偏屋里。比小安大几岁的我自然辍了学,担当起了所有的家务。大伯父一家并不喜欢我们。大伯母见到我就会数落两声,“赔钱货”,听惯了我也并不在意。而小安是保姆带大的,跟父母并不亲近,长大后更是只黏我与奶奶。近年来奶奶的身子不太利索,住进了镇上的医院,还未有三个月,一直护着我们的老人就去了。所幸成年的我能去镇上的餐馆打打下手,不然凭借大伯家敷衍的“照顾”,家里早开不了灶了。

我天天巴望着小安能吃少点,可他只顾着把菜往嘴里塞,用力咽下后才开始嫌弃我不到家的厨艺。

喝水不忘挖井人啊,小安你小学语文还给体育老师了。

当我把小安赶上床时,已是十点了。我回到厨房把尚未处理完的食材收好,夏季食物败坏得极快。处理完毕又去了一个小时,我用力关上滋滋作响的旧冰箱,又用石头压住门。我洗漱完毕便匆匆地回房睡去了。

是夜。我被厨房里兵兵乓乓的声音吵醒。该不是来了老鼠罢,我哀叫一声,摸黑向厨房走去。只是走到半路声音便寂了,等我开灯一看,顿时惊了。

月光顺着半敞着的窗户泄了进来,大锅被翻出架在了灶上,陌生的食材撒了一地。我捡起躺在地上的说不出名字的菇类,仔细瞧了瞧,并不是家里有的东西。四处看了看,家里的东西倒是一样未少,不像入了贼。往小安那走着半路我就折回了。

这小子睡的比我还死呢!

我在院子里倚着奶奶的摇椅轻晃,夏夜十分凉爽,耳边的虫鸣还伴随着小安时不时的梦呓,什么“包子”“肥鸡腿儿”……听得我直乐呵。

我眯着眼望着星空,却看到一只蝴蝶在月光下绕了一圈又飞远了。

谁大晚上的来借灶呢?我苦思冥想,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这次神秘的借灶事件倒是给家里送了不少食材,只可惜我不认识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不了了之,几天之后便被我抛之脑后了,小安听了倒是很着急,每天都要把门啊窗啊关一遍再锁一遍,最后恨不得用学校发的胶水把门都糊上,我连忙阻止了他,又赏了他一粒暴枣,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所谓的人情世故,直到小安泪汪汪地望着我,我才噤了声。

“阿姐!你太大意了!”

好吧,反正也没丢什么。

这天我又去镇上打工。望着阴郁的天空,我又回头多提了把雨伞,悠悠地出门了。走到半路遇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十分清俊的模样,他看着我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一下我手中的伞。

“这……可是你的?”

他声音低沉,辗转又多了几分悦耳。可惜这话听着便有几分怪异了。

这世道还有抢伞贼吗!

我抱紧了手中的伞,蹙眉道:“当然是我的,我可是在镇上那唯一一家的超市买的,家里还有发票的。”

男人闻言便笑了,似冬日里含羞的小太阳,暖融融的。唔,很好看,比隔壁妙姐贴在墙上的男人还好看几分……

我呸!我这是在想什么呀!

我摸了摸热乎乎的脸颊,又用眼角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对面的男人,转头跑了。

今天老板家里来客人,店里要提早打烊。老板娘结算了这星期的工钱,听我赞美了她今天的妆容又乐呵呵的送了我两个鸡蛋布丁。我喜滋滋的谢过,把布丁盒子用纸袋包严严实实的然后塞进包里。小安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甜品,长大后倒没什么机会。

我护着挎包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在上山的路上又看到了早上那个好看男人!

难道他在这里站了一天吗?我挠了挠头,只能低着头,大气不喘目不斜视地装作路过,谁知还是被逮住了。

我看着被抓着的手,哭笑不得道

“先生,你这是……”

他眼神飘忽不定,良久斟酌道:

“这位姑娘……不,小姐……”到见我越瞪越圆的眼,又清了下嗓子。

“咳……你可是元家奶奶的孙女元丽?我是她以前救济过的学生。”

学生?奶奶什么时候救济过学生了?

见我一脸怀疑,男人放下我的手,比了个矩形,正色道:

“奶奶在镇上那个捐款箱子投过钱吧,我是受到资助的其中一位,”他说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名片。”

“美味一家,厨师长。胡……失?”

他又咳了一声,“胡迭。”

我疑惑的抬头。

“我是来报恩的。”

☆、六、七

大抵是因为他长得不像坏人,我并没有怀疑这位不请自来的男人;没有怀疑他从何得知奶奶的姓名,又从何得知奶奶的住址。当我告诉他奶奶已离世时,他露出一副十分难过的表情,又用语言表达了他强烈想参观奶奶的故居的冤枉。于是我很是犹豫的把他领去了我和小安的老屋。

我看着跟我并排走着的男人,心里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

我僵硬的在水池边上倒茶,后方炙热的视线如锋芒在背。我在心里咆哮:这种引狼入室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阿姐!我回……你是谁!!”

少年虎目一瞪,一个冲锋把在厨房的我拉到在背后,随手抓起靠墙的扫帚指着胡迭,俨然一只护犊的母鸡。

“我告诉你我家没钱这女人也不好看前胸贴后背的卖了也不值钱你快离开不然我饶不了你哼!”

我瞅了眼被茶水烫红的手背,又望了眼饭桌旁边上剑眉半挑的男人,慢慢的拉开挡在身前的小母鸡。

“小安,你又皮痒了。”

……

我向小安道明了胡迭的来意,又简单的训斥了几声。坐在桌前的少年脑袋越垂越低,后颈被拉得紧绷绷的,活像一只委屈的小狼狗。

“对不起。”小狼狗垂头黯然道,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上的校服。

“没关系。”胡迭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尔后望向我,轻声道:“你手没事罢?”“小安就总是喜欢一惊一乍……的。”我闻言噎下到嘴边的半句,没想到他倒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下意识便把手藏在身后,回道:

“皮糙肉厚的,小事儿!”我顿了一下,眼珠转向已是半黑的窗外,然后转向胡迭,终是把脑子里酝酿两个小时的话说了出口。

“房子也看了,不知道胡先生还有什么事。”

闻言小安猛然抬了起脑袋,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胡迭,一脸“快滚快滚快滚”。

事实证明胡迭真的是来报恩的,而且报得十分具体。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勉强能认出其中一道是以前家里厨子常做的蚝油香菇菜心。而坐在对面的小安口水都要淌桌上了。

……

半小时前,我向胡迭提出了一个意义深刻的问题。胡迭深深地望着我,看得我不禁低下了头,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既然奶奶已去世,心意也已带到,胡迭便再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摸黑带他去奶奶的墓前拜三拜,胡迭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我既是来报恩,便是抱着十分的决心。奶奶当年救我于水火之中,古时尚有衔环结草,大恩未报我岂能安然离开,况且据我观察两位生活似乎颇为艰苦……”

话未说完头上的泛着微弱暖光的电灯泡便灭了。

“艰苦中挣扎的”元家姐弟:……

我在黑暗中一丝不紊地指挥着小安更换灯泡,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红着一张老脸,我一边诅咒无良的灯泡制造商,一边解释道:“呵呵呵,灯丝烧了……经常的,呵呵呵……”

越抹越黑……

“让我代替奶奶照顾你们,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胡迭漂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即使熄灯之后也纹丝不动,似乎对我的回答十分执拗。我们就这样两两相望。大约过了十秒,我终于败下阵来,却瞟见小安握着旧灯泡的手冒出了一根青筋。

我一惊,心想熊孩子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急忙捂着他的嘴,一手抢过他手上的物件。

“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坚决反对!你去死!)

“您真是苍天大好人啊哈哈哈哈。麻烦您了。”

于是胡迭借着我手被烫伤这件事,光明正大的动用了厨房。我瞧着在厨房里十分自来熟的胡迭,不紧感叹这年头还有活生生的冤大头。我一边好奇他为何执意要向我们家报恩,一边好奇他如何把家里的残瓜裂枣做成美味佳肴……

咦。

我夹起一些家中明显不存在的物体:“胡先生,家里似乎没有鱿鱼吧。”

厨房里的背影明显停顿了半秒,然后指了指勾在墙上的白色塑料袋。

哦,自带的……为什么我觉得好忧伤。

胡迭是名符其实的厨师,连小安的胃都收买了下来。暗暗垂泪

饭后我看天色已晚便自作主张的把胡迭挽留了下来,并且强迫小安让出自己的房间。遭受迫害的少年气呼呼的冲进了我的房间,半分钟未到又气呼呼的冲出来,把各个门窗都细细地锁死,最后气呼呼的回房了。我领着胡迭到了卧房,真诚的向他表达了一顿饭的谢意。在等待他在房里转了三圈后表示暂无其他需要时才离开。

“好梦。”他向我投之迷人一笑,缓缓的关上了门。

我挠了挠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等在房里的小安在毯子里团成一团,远远望去像一座小丘。听到我的脚步声靠近,他忽然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盖住我,小声凶狠道:

“我们家有这么糟吗?阿姐为什么要把他留下来?!”

我白了他一眼:“免费精壮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你认识他吗?!就不能让他住外面?小旅馆!”毯子被挥得像小安教科书上画着的海洋生物,似乎叫电鳗?

“不方便。”

“阿姐真是缺心眼!”

意识到反对无效,小安鼓着一张脸,披着毯子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我不耐地把小安包成一个茧,他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

我洗漱之后发现茧已经散了开来。我扯开一角,暗叹有人暖床就是好,就是夏天太热了。

“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除了我还有谁愿意跟你这个大胃王在一起。

“嗯。”你只是不想吃我煮的食物。

意识迷糊之前我听见小安小声的咕哝了一句。

那人来时有提着东西吗。

☆、八、九

“老爷说过不准小姐进入书房。”

“妈妈要跟叔叔出去,你跟着陈妈好好呆着……别扯我的裙子,要坏了!”

“你带他们回来作甚!多管闲事!”

“赔钱货!”

“你怎么不跟着死了?你这个冷漠的怪物呵”

脖子被粗糙的手掐着。

不能呼吸了。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开了毯子,像八爪鱼一样抱着裹着毯子的我。碎发扫在我脸颊上,痒痒的。

我推开靠在身上的脑袋,又扒开搂着我的两只爪子,掀起毯子逃了出去。只见少年的身子蠕动了一下,两只爪子迅速收拢,勒紧毯子。

“炸丸子……看你还跑……”

忘记把他那只大熊扛过来了,真是失策。

我扭着酸痛的脖子去了厨房,却看见里边一个晃动的人影。

胡迭仍是身着白衬衫,西装裤,这会儿系着围裙背对着我,安安静静的擦洗着手中的事物。他身子沐浴在晨光里,连黑发都被镀了层淡淡的金。只见他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渡步,毫无差错的翻弄出各式堆灰的厨具,好似身在自家的厨房。我在门边停驻不前,大半是因为不好意思,不想扰了他的兴致,可心里又期盼他早点发现我,解了我的求知欲。

也许是我灼热的视线起了作用,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的胡迭终于转了头,见我在门边露出的半个脑袋。他不惊不乍,绽开个如沐春风的笑,

“早安。”

我觉得头皮一麻,顿时有些飘飘然。等我回过神来,赶紧埋下了头,脸颊已是一阵阵的泛热——一定是昨夜没睡好,不然怎么看一个人的笑容看到发傻。我偷瞟了眼胡迭,从他笑弯的眼睛我估摸我刚才的表情一定很像妙姐翻看XX漫画时露出的模样;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小安说的,发花痴。

我咳了一声,有意打破这不尴不尬的气氛。

“您继续,我就看看。”

胡迭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捣鼓。只见他手边掐着两个土鸡蛋,往案板上轻轻一敲,麻利的下了锅。不一会儿二个煎蛋就出炉了。我倒是第一次见长得像太阳一样的煎蛋,捧着碟子打量了半天,蛋白中间的蛋黄水灵灵的,似果冻一般。

“胡先生,这没熟吧”

“……”

“糟了!我昨天忘记把布丁扔冰箱里了!”

“……”

不一会小安也爬了起来,看也不看就把早餐囫囵吞枣的干掉了。

小安走后,我带着胡迭去祖坟拜祭奶奶,途中遇到村民都睁大了眼打量着胡迭。像胡迭这样的人,在这小镇里还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每当人问起,我只好笑着说是故人。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安是从城里来的,也不会觉得奇怪。

在回来的路上,胡迭走得快些,我跟在后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他本就来的蹊跷,现在左看右看更是觉得和这里的乡村气息格格不入。思量片刻,我决定还是得和他具体讨论一下今后的打算。

“胡先生是想长住下来?”

“嗯。”

“胡先生的工作怎么办。”

“放假。”

“什么假这么长。”

“婚假。”

“……”我想还是不去想他话里的含义为好。

在我含蓄的示意下,胡迭把买菜洗菜煮菜全包了。被胡迭也是收买是意料之中的——他分文不收,厨艺又好,如果不是他还有影子,我都要把他当作哪路救苦救难的神仙了。第二次晚餐过后,连反对声最大的小安也闭上了嘴。

胡迭笑眯眯的拍着小安圆滚的肚皮,问道,

“好吃吗?”

“很好吃。”

“以后天天做给你们吃,好么?”

“好。”

“让我住下来吧。”

“好。”

我:“……”

胡迭笑眯眯的进厨房了。

半晌小安忽然回过神,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悄悄道:“阿姐我总觉得他动机不纯——!”他忽地闭了嘴,就见胡迭端上两盘点心又离开了。其中一盘俨然是早上我扔掉的布丁!

小安盯着布丁片刻,然后一张脸就萎了,“阿姐,虽然你长得营养不良,我也不该为食物把你卖了,对不起嘤嘤嘤。”

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你又开始幻想了,你这辈子是做不成作家的放弃吧。”

“我木有你看他老是对你笑我都看见了。”

“他刚刚也对你笑了。”

小安脸都黑了大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那是奸笑!你懂吗?不怀好意的笑!”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知道小安在说什么,可是我苦思冥想也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小安见我不语便在我耳边继续神神叨叨的,“阿姐你不要被他骗了啊你要小心啊你的贞操啊卖掉什么的……”

就在我被小安念叨到烦躁,一把掐住他的脸往外拉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

是大伯父。

☆、十

伯父一家素来不与跟我们来往。伯母厌恶我们这两个只进不出的老鼠。奶奶在世时还能勉强维持面上的和睦。奶奶一走,她连伪装的不肖了。要不是在乎邻里那点名声,她早就吹耳边风,指使着伯父把我们赶出去。

我让胡迭进了房间,才拉着小安去开了门。

大伯父扛着把烟枪,后边竟然还跟着表姐,真是百年稀客。两人进了屋,伯父扯了把椅子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表姐嫌弃撇了眼旁边的椅子,人也不坐,只是伸长了脖子往房间那边张望着。

伯父也不看她,扫了一眼饭桌上的两个盘子,笑道:

“我听说家里来了人。”

“嗯。”我看着他皮笑容不笑的表情,心里直哆嗦。

他抖了抖烟杆,黑色的灰落了下来,“你知道最近家里很紧,这种奢侈的东西就不要买了罢。”

小安一听就炸了,“你胡说个什么,东西都是胡迭——!”

我看见伯父阴沉下去的脸,急忙扯了小安的衣服让他住嘴。其实伯父月钱给了多少,够不够我们一个月的伙食,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会儿打了伯父的脸,只怕今后会更艰难。胡迭到底也只是个陌生人,今后只怕也是要离开的。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想着我讪讪笑道,“伯父说的是。小安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一旁的表姐忽的冷笑了一声,低下头就伯父的耳边说了几句。伯父见我服了软,脸色也好了不少,只是讥笑道,“十五岁的孩子还小,想当年我都不知道帮着家里放了几年牛了。娃子真是越大越放肆,读书有个屁用!”说完他又转向我,“阿丽你也二十了,别老顾着家里这个小王八蛋,想想你伯母这年纪都嫁人。哎,也都是我们的错,我看村长那儿子不错——”

我听了身子直抖。村长的儿子大家都知道,生下来就是个不识人的,连拉线的婆子都不肯上门,哪有女儿家愿意嫁给一个痴人!

小安听了也气急,拳头攥着死紧,眼睛也红溜溜的。

这时卡哒一声,房间的门开了,胡迭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我一愣,转头发现表姐眼睛都要糊在他身上了。

我气呼呼地打量了胡迭一番,果然是一副沾花惹草的模样。

只见胡迭气定神闲地渡到我身旁,从裤子里揣了张卡片扔给表姐,又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对伯父说道:

“我做的。”

表姐低头看了眼名片,终于从傻愣中醒悟过来,拉着胡迭的手对着他摆了个妩媚的笑,“原来您是饭店的厨师长啊?我就说阿丽怎么吃得起这东西。您是从城里来的吧?”说着又朝伯父甩了一个眼色。“阿丽家这么简陋真是委屈您了,要是不介意就到我家住吧,咱屋比这儿宽敞得多,还有空调。”

未等大伯父发话,胡迭便面无表情扯开了表姐滑腻腻的手。

“我介意。”

说完他转脸盯着我,盯得我不由自主的向后踏了一步。他两三步把我扯过身搂着,对表姐说道:“我就爱住这里。”

表姐自恃村中一朵名花,胡迭仙一般的气质让她不惜自降身段,却没想对方居然毫不领情。见到胡迭之后的举动更是脸色苍白。她本就生得好,眼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让人我见犹怜。

“你居然看上她?她有什么好?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胡迭纹丝不动,冷漠道:“比你好。”

表姐终是承受不住,哭着跑了出去。伯父更是冷着一张老脸,把烟灰一股脑全盖在了点心盘子上,

“别往家里带乱七八糟的人,损了自家的颜面。让他改天就走!”他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人出了槛还不忘把门重重一拍。

伯父前脚刚走,小安就像被触动了按钮跳了起来,大力的往胡迭身上一拍,大笑道,“好样儿的啊!我第一次见有人把伯父气成那样,真是值了!”等看见胡迭搂着我的手,他脸又变了天,“还不放手!”

胡迭充耳未闻,只是看着我。我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他们说的也没错,我都习惯了。”

胡迭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与我对视片刻后,淡淡的说道,“你莫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是顶好的。”末了他又说了一句,“不想笑,就别笑,不好看。”说完便放手进厨房收拾去了。

我闻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

半夜的时候我睡不着,又爬起来去了院子,躺着奶奶的摇椅上数星星。忽然有只蝴蝶半声不响的冒出,在我眼前晃悠了几圈便缓缓地落在藤椅上。

我看着眼前的白色带斑的蝴蝶,不由自主的打开了话匣子。

“胡先生是个怪人,说话文绉绉的。”

“除去奶奶,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唔,也没人这般夸过我。”

“他厨艺也很好,小安都赞不绝口”

“他真是个好人。”

“小安虽然嘴上坏,但经过了今天的事我想他也会喜欢胡先生的。”

末了我在心里又加了句,我也很喜欢他。

☆、十一、十二

十一

我在摇椅上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却躺在了小安的房里。胡迭依旧在厨房里捣鼓。他既然不想点破,我也不好多问,我如是的想着。

胡迭自从接了我的班,大有养起一家的造势。有时我会想奶奶当年的无心捐赠对他来说是怎样的一笔财富,竟让他甘愿如此。脑中勾勒出一个苦难中的胡迭又被迅速擦去。

不靠谱,太不靠谱了。

不过有了胡迭的帮助,我也像卸下了大担子一般,轻松不少。此刻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是和睦。

胡迭:“你闲暇喜欢做什么。”

我:“打工?”

胡迭:“……除此之外?”

我:“练刀工?”

胡迭:“嗯……”

我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大概揣摩出了胡迭的意思。

“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非常喜欢画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胡迭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放在心上。等他中午带着大包小包的回来,还多提了只纸袋。

他把塑料袋子都拎到了厨房,才把纸袋给我。

里边是一本素描本和一些绘画工具。

……

胡迭出门多了,加上表姐有意无意的“宣传”,他安定下来的事自然就被有些好事的邻里知晓了。我平日写写画画,倒是还挂念着伯父的话。不出几日,伯父果真又找上门来。这次胡迭没藏着,跟着伯父出了门,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了怎样的交涉,之后伯父对胡迭的事只字不提。

只是之后胡迭名声大噪,大家看待他的眼神更是不一样了。

待我如亲生姐妹的妙姐终是按耐不住,不顾家中的反对串了门,想见见这传闻中的人物。见了胡迭的妙姐更是一脸猥笑,凑在我耳边挤眉弄眼地说道,“阿丽,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啊,可别让其他人拆了你的姻缘线。”

我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别胡说八道。”

“那让给我也行。”

我笑骂她发春。

此后妙姐常常串门蹭吃蹭喝。胡迭也不忌讳,颇有打成一片的气势。有时返工回家见到两人在厨房里交头接耳。于是我只得乘洗碗跟胡迭打探风声。

“你喜欢妙姐?”

“没有。”

“那你少跟她接触,省的坏人家好事。”

胡迭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然后我恼羞成怒的扔了盘子。

……

不过后来桌上倒是多了许多我喜欢的菜式。

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了半月,家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十二

周六阳光明媚,胡迭跟我正在厨房里折腾一条鱼。

“胡迭,快来迎接姑奶奶大驾——!”

在厨房里忙活的胡迭闻言一刀剁了自己的手,指上的口子血淋淋的。我在一旁看得直冒汗,可胡迭却像魔怔一样,也没想包扎,放下刀便跑了出去。

门外俏生生的立了个姑娘,一张小脸配上一头乌压压的秀长黑发,竟是比自恃镇上第一美女的表姐生得还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大脸,暗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可看着这亭亭玉立的姑娘,怎么也无法刚刚那一处中气十足的吆喝对上号

“你怎么来了。”

那姑娘也不顾忌他血迹斑斑的手,只是走近他,踮脚圈住他的脖子,

“想你了。”入耳是清脆的声音,毫无媚态。

她越过胡迭的发梢对上我的脸,“你是元丽?”我看着眼前这张明艳的脸,无意识的点点头,她又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只得摇摇头。

她圈着胡迭的手又紧了半分,笑嘻嘻地说道:“我可是他的未婚妻。”

闻声而来的小安啊了一声,我心口也活生生的被扯了一下。

怎么回事。

我并没获得太多时间思考,下一秒胡迭便扯开她的手,眉间也皱起褶子,“别乱说。”说罢便往姑娘的肩膀推了一下,“解释。”

姑娘向胡迭努了努嘴,“你这是什么脸色,”然后朝我一笑,“我叫喜喜。”

我艰难的回应了她的示好。望着眼前般配的一对,我忽然不想理清他们的关系。我向喜喜指了指胡迭流着血的手指,“需要包扎。”

也不管门外的两人,拉着小安进屋去了。只是身后依稀传来喜喜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撕扯着我的脑袋。

“我真的是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走?”

“居然会被人的利刃伤到,胡迭你越来越不行了。哈哈。”

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想找一张疑似创口贴的事物,可惜翻来找去也没见绷带之类的影子。于是我只能扯出一件刚洗过的衣服,也不顾小安在一旁的阻挠,用剪子剪成了条条。

等我出来,胡迭和喜喜仍站在门口。不同的是,胡迭的伤口已被白色的缎带包扎得妥妥帖帖的,喜喜也一副准备离去的姿态。

“我走了,实是不习惯这里。”

“……”

“我过几日再来。”说完喜喜似要转身离开,胡迭却慌张的拉住她的臂膀。

“……”

我听不清胡迭在说什么,只觉得两人惜惜别离的样子在眼中格外刺眼。

喜喜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无谓是小心谨慎之类的。我实在不明白一个小山村能深藏着怎样的危机,值得她再三嘱咐。

回来的胡迭有些心不在焉。午饭的时候他跟我解释说喜喜是他自小长大的玩伴。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故事。”小安对胡迭扮了个鬼脸,转身进屋去了。

胡迭一张脸有些发白。

过了两日喜喜又来造访。

胡迭正巧出去买菜,家中只剩我一个。面对门外一脸无辜的喜喜,我只得把她请进门,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对坐着。

喜喜黝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良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传到我耳中像是一道惊雷。

“你喜欢胡迭。”

我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忘了反驳。喜喜却不想放过我。

“你可知他是谁?”

“你莫要挡了他的前程。”久久不见我回话,喜喜也不等胡迭,独自离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良久。等到茶都凉了,才想到起身离开。回到房间,我抽出胡迭送我的本子,胡乱涂抹,只盼能散掉因喜喜一番话而产生的思虑。等我回神,纸上已写了满满的名字。我急忙把纸张从本子上撕下,跑到厨房里点火烧去。

毁尸灭迹。

我望着炕中的残灰再一次发愣,连胡迭回来的声音也没听见。当胡迭带着食材来到我的面前,我才反应过来。我站起想接过他手上的重物,抬头又是一愣。

胡迭脑门上竟有些虚汗。

☆、十三、十四、十五

十三

胡迭有事瞒着我。

近来他越起越晚,有时还误了准备早餐的时间,脸也是白惨惨的。我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总是笑着搪塞我。时间一长,就连小安都看出了几分不对劲,连连追问我胡迭的状况。而我也只能苦笑。

喜喜来的更是勤了。她天天缠着胡迭,催他离开。

“怎么还没走?”,“什么时候走?”

妙姐和小安一致同意喜喜是来抢我家饭票的,但我知道不是的。

我很担心胡迭。

这天喜喜又在胡迭买菜回来时缠着他不放,胡迭本就提着不少,脖子上还圈个重物。谦谦君子终于发了怒。

“放肆!”

喜喜讪讪放了手,好声好气道,“你今天——”

“你走!”

“胡迭——!”喜喜红了眼眶,一脸不可置信。

“不劳你费心。” 也不看喜喜,胡迭提着东西进了门。

喜喜望着胡迭的背影大叫,“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一抹脸,竟凭空消失了!

我目瞪口呆,根本无法相信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切。我赶忙跑去厨房,想让胡迭给我一个解释,却发现他人倒在了厨房门口,失去了意识。

……

直到夜里,胡迭才缓缓醒来。见他睁开了眼,小安扑了过去,把眼泪都抹到了他衣服上,悲凉的控诉字字涕泪:

“胡迭你别死啊,死了我就饿死了,阿姐煮的东西不能吃啊,嘤嘤嘤……”

胡迭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元安,让我跟你姐姐单独说说话。”他脸上失了血色,温润沉稳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小安点点头,不明所以的离开了。

等小安走远,我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喜喜到底是什么。”

十四

我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能凭空消失的活人。

胡迭微微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屋里才想起他干裂的声音。

“你看见了?”

我眼睛紧紧盯着他,迫切的想要他否认我所看到的一切。可是他下一句却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如你所见,她不是人。”他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我……也不是。”

我瞪大了双眼,无法消化胡迭口中的真相。

不是人,不是人——!

待到我再开口时,声音里掺杂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说你是奶奶资助过的学生是骗我的吗!?”

“你说你是来报恩骗我的吗!?”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话啊!”

胡迭抓住了我的手,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到最后声线都有些不稳。

“我没想要骗你。”

“我不知道如何接近你。”

“谢谢你救了我。”

“对不起……”

我脑子像是一团乱麻,而线头正握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你走。”我甩开他的手。

“我喜欢你。”

我慌乱的转身,无视了胡迭告白时苍白的脸上泛起的一丝红润。

……

半夜下起了暴雨。闪电照亮了整个黑夜,惊雷像直打在屋上,阵阵巨响在耳边炸开。我用毯子捂着脑袋,努力忽略窗外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始终无法平定下来,总觉得着雨夜透着几分蹊跷。

忽的一声尖啸——!

我掀开毯子就往外窜去,突然眼前一阵白光,脸上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早上起来时晴空大好,小安还裹着毯子呼呼大睡。

我没想好如何面对胡迭。虽说对方不是同类,好歹也照顾了我们小半年。昨晚那些的言论委实有些过了。

再者,我对他——

我轻轻地敲了门,等了许久也没有回应。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房间里半点人影也无,整洁的像没睡过一样。

我慌慌张张的入了院子,入目却是满目疮痍。后院的大树被一劈为二,灰败的树干横卧在地。不远处野草被烧得黑,远看竟似一个圆形图案,喜喜身着一袭古式长衫,跪坐在焦草之中。

我跑近一看,她眼中似有水珠滚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被喜喜抓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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