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的烧灼感越来越强烈,那种蚀骨的疼痛仿佛要将我置于死地。我慌乱无章,捧着似要爆裂的脑袋,痛苦地呻吟。我挣扎着想逃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颓然跌坐于一个角落,肆意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这般便能减轻一些额间的烧灼感……就像爱终会有尽头的一天,一个仙能忍受的痛苦也是有极限的。痛到极限,无法忍耐便昏了过去。
再度睁眼,额间只留些许温热。而我周遭的环境却发生了变化,没有了云雾缭绕,只有一片阴森漆黑;没有了那一方透明清澈的池水,只有暗红色的细细流水;没有了清新淡雅的曼陀罗华,只有诡异妖娆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又名往生花,传此花只开于黄泉,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且有花时无叶,有叶时无花,是冥界唯一的花。传说中,此花是接引之花,花香有魔力,能开在阴历七月,大片大片,鲜红如血,倾满大地,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如此,我便是到了冥界了。这满地的曼珠沙华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美丽却又诡异。
我明白了几分,大概是九重天的曼陀罗华将我引自此处。
天地初开,洪荒一直流传,这样一个传说。彼岸花,原本是九重天上独有的花种。但此花的花和叶却永不相见,就像命中注定错过的缘分。叶对花的守护,永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是以才能促成白花与红花的彼此相见、彼此相守、彼此相知。而他们终究躲不过命运的安排,彼岸花从出生便代表死亡,彼岸花白色的称曼陀罗华,红色的称曼珠沙华。白色曼陀罗华是天界之花,通往天界的途中遍地开满了曼陀罗华,据说亡灵每走一步就会盛开一朵花,直至天界之门。金色的大门也是被花朵簇拥的。白色的曼陀罗华与金色的丝框门相互交映,分外美丽,显现出一种圣洁而肃穆的场景。但这种场景却因为夹杂着红色的曼珠沙华而变得不再那么圣洁,是以天后便下令,红色彼岸花——曼珠沙华只能盛开于第一道地狱道。从此,曼珠沙华与曼陀罗华各司其职,一个天界,一个地府,永远不得再见。正是这份远远相望,才能让这份感情至今不变。
这样的场景,似乎在梦境里出现过。我摸索着前进,沿着曼珠沙华的方向。前方一众游魂排着队,有些嘈杂。寻了个小鬼一问,原是奈何桥头,一女子在闹事。约莫就是喝了孟婆汤却忘却不了前尘往事,正找孟婆理论着。我穿过魂群,那女子的声音变得清晰,“怎么会忘不掉,怎么会?我的后一生为何还与他有纠葛?”
“姑娘,这一切皆是宿命。命里注定的,便是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宿命?”那姑娘嘴里轻念这两个无奈却又躲避不了的字,缓缓转过身,眼皮微垂,却还是能看出其中的涩意,她声音暗哑,“难道我就注定要和他纠葛不清?!凡间这一世,过去了,也就罢了!纵是飞仙,却还是拜托不了他的纠缠……为什么……”‘么’字还在我耳边回荡,那一瞬间,奈何桥前的三生石上快速地回放着那女子的过往:梨花树下,那女子不屑地抱着酒坛子,却被一个男子一把抢走,喝完道:“好酒!”;再便是他二人成婚之夜,男子看着榻上正在吃吉祥果的女子,笑的无奈却又宠溺;接着是男子登基为皇,却对女子呵护有加……可最后,却是男子听闻女子自尽的消息,捂着一支簪子,无声地哭泣……画面还在,却见那女子决绝地一头撞上三生石。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着暗红色镶金边蛟龙纹衣袍的男子指着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女子问道,一小鬼战战兢兢上前答:“回、回阎王,这投胎者喝了孟婆汤却忘却不了前世红尘,还不小心从三生石上瞧见了自己的后两世,一时接受不了,便……便撞石试图自尽。”
“胡闹!”阎王气的两撇胡子一颤一颤,不满地瞪了瞪小鬼和孟婆,再上前瞧那女子的伤势,将她额前额碎发捋起,瞧清楚了那女子的面容,却吓得连连后退,“谁将她抓来地府的?!”一众小鬼面面相觑,皆不应道。阎王痛心疾首又道,“这乃是西海龙宫寒冰仙子下凡历劫!你们抓来地府作甚?!这下还伤了上神的仙体,这可如何是好啊!”
就在阎王愁得眼睛、鼻子、嘴巴都要纠在一起的时候,地上那女子却缓缓坐起身,她脸上的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悲,“这件事我不做追究。”听她说这句话,阎王顿时心花怒放,“只要阎王将我脑海里的记忆抹去,无论以何种方式。”闻此言,阎王刚刚溢出的笑容僵在嘴边。
半响,阎王才犹犹豫豫蹙着眉头,艰难地点头答应。他挥手施法,发出的光异常刺眼,我下意识地一闭眼,再睁眼,却又回到九重天上,那处被彦知丢下的地方。而不同的是,兔子和西青也在。见我睁眼,兔子微微一笑,轻轻道:“凝儿。”虽只有二字,却饱含着深深的期盼与担忧。
他小心翼翼将我扶起,西青在一旁抽着鼻子道,“主子,方才帝君一直唤你名字,你却像失魂一样,一动不动……帝君就像发疯一样,拼命摇你的身体,我从来没见过帝君那般失态,就差没哭的鼻涕眼泪……”
后面的话,我却听不真切,只看到西青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然后,我就听见兔子轻柔地说:“凝儿,天帝应允我们的婚事了。当我急着赶回云锦宫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时候,你却不见了,我绕着九重天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寻你,终于在瑶池这边寻见了你,但你却没了元神,你知道我当时的心境么……”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问自,我抬眼看他,却见他面上的神色竟是我从未见过的,那双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他复又道,“就在你即将完全属于我的时候,上天却用另一种方式带走你,我只怕,此生便与你如此了了这份缘,这份情……还好,你没事。”
后来,我将这段话话转述给清一和白芷小姑的时候,他二人皆不自在地一抖,搓搓臂上的鸡皮疙瘩,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大哥(白白)居然会说出如此煽情的话?”
“一个串串红,两个串串红,三个串串红……”没错,这个无聊的正扯着串串红数数的,不才正是本上仙。
那日从瑶池回来,本以为第二日便会回青丘去,但……却迟迟没有动身。最难过的是,兔子给云锦宫设了结界,说是怕再度发生那日的事情。可怜的我每日在兔子出门的时候,只能对这院子里的一干花花草草发发牢骚。
一串串串红被我拔得精光,光秃秃的杆子,越看越让我心烦意乱,一把抛到石头一边。闭上眼,试图用睡觉来打发时间。那日在瑶池游魂的画面又浮上来,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沾满鲜血的三生石,那个女子……一袭素花白衣,乌发如瀑只取三两从系在脑后,没有一点华丽的装饰,朴素但却清新雅致。至于她的容貌,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真真让人为之一叹。如今回想起来,她缓缓转身的那一瞬间,轻纱裙裾,飘飘若仙,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魂。可为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哪里呢……
串串红,串串红……对了,红色!那日被太子彦知刁难,他脸上盖着的那幅人像画!那上面的红衣女子!是了,那不加修饰的美貌,不大不小但却透着灵气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是了,绝对是同一个人!可是太子彦知和那白衣女子又和关系?莫非……那白衣女子便是太子口中的七七,还是什么八八?可太子为何将我认作那女子?我与那女子好似长得并不像,气质也不如她,勇气也不如她,那太子怎么将我认成她?
诸多疑问,团在脑袋里,挤来挤去,挤成浆糊,让我有些混乱,我扯着脑袋坐起身,正好听见门外有些窸窣的动静,便念了个隐身决,在宫娥进门的那一瞬间溜出去。重重地喘一口气,终于能出来见呼吸别处的气味了!闻到外面的味道,脑袋也随之清楚。这回学聪明了一点,只在云锦宫周边走走。
沿着小道,顺着花香,我缓缓走着。突然,脚下被一个突兀的物什一拌,身体随之一晃,差点重蹈初来九重天的覆辙——摔个狗吃屎。(梓舀:姑姑,你是多想自己是狗狗?)眼睛往后一瞥,熟悉的场景,一个全身黑漆漆的人平躺在地上,脸上也盖着一张泛黄的纸,一旁站着卑躬屈膝的仙童——泠书!
我扬着脑袋,随意喊道,“谁家死人了,就抛尸荒野……抛尸九重天啊,有没有道德啊!”
“上仙……“泠书照样紧张兮兮地扯扯我的袖子,好心地提醒我。
我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彦知,得意地说:“我好像知道那个和我习性差不多的姑娘在哪里哦~~”
果然,他缓缓坐起身,眼睛斜着看着我,声音冷冽,“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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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音:
霜凝:“谁家死人了,就抛尸荒野……抛尸九重天啊,有没有道德啊!”
泠书:“姑娘心地真好,就帮忙处理了这句尸体吧!”
霜凝:“那你要卖身给我吗?”
泠书:“哈?”
霜凝:“凡间的穷苦人家不都是卖身葬父么?”
泠书:“他不是我爹……”
霜凝:“卖身葬妻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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