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时期,万物皆灵,无论妖魔还是凡人,皆憧憬九重天怡然自得的上神生活。可偏偏有个倒霉蛋,修行万年,成功飞升,却只是个上仙。好歹上仙,却被分到瑶堇山居住。瑶堇山,随同西王母那瑶池有一字相同,但却是千差万别。
瑶堇山其实不过是凡间一座没什么特点的山,但因瑶堇山钟灵毓秀,被凡人誉为仙山。
半山腰上有一大片梨花林,梨树亭亭玉立似妙龄少女,花色素白似莹雪,花香清雅似冬梅。隐在梨花林间,有一间挂着精致牌匾的……茅屋。茅屋前,一女子趴在条岸上书写着什么,眉心那朵朱红色梨花因蹙眉而变形。
那撕了一页又一页的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从前有座山,名叫瑶堇山,山里有间屋,屋里有个名叫霜凝小姑娘。这小姑娘不是一般的小姑娘,乃是梨花仙子。她眉心有朵朱红色六瓣梨花,她时常对这镜子疑惑为何眉心的花钿是六瓣梨花。这女子美得不似凡人,腕白肌红,细圆无节,杏面桃腮……’
“哎呀!不写了不写了,这戏本子怎么这么难写!”我赌气一般,将戏本子一脚踢开,“这戏本子看着简单,自己却总也写不出来。下笔之前,脑子满满,下笔之后,脑子空空……”
我岔岔然地翻开那些凡间戏本子,一边胡乱翻看一边自言自语,“这些戏本子,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一个样的。比如,一个女子被坏人拦住,要劫财劫色,就在那女子衣服被扒得只剩肚兜亵裤的时候,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出现,所谓……英雄救美。那男子酷酷地道一声,‘姑娘,你没事吧?’然后那女子春心荡漾地说:‘公子,奴家无事。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然后男子看见女子露在外面的肌肤,不由地干干咽口口水,然后就把女子扑到,胡乱啃她的嘴……”
“姑姑,你怎么又在看戏本子了,真真不知羞。”梓舀双颊红晕,一边往下放果盘一边娇嗔道。梓舀什么都好就是经不起调戏。
“看戏本子为何要羞?不就是拿来解闷的么……”我偏头看着梓舀一脸认真地问道。
她的脸又红了一番,支支吾吾道,“可姑姑看的戏本子里面都有、有……”她绞着手指不愿再说,小女儿家情态毕露无疑。
“有什么?”
“就是、就是那能生娃娃的勾当!”梓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叹道,“唔,之前有个戏本子里也提到过——凡间男子无后最为不孝。啧啧!原来,以身相许就是给那男子生个娃娃,所以那男子感动地一直啃女子的嘴。不过,为什么要啃那么久……莫非,啃得越久生的娃娃就越多?”
“姑姑!竟说这些羞人的话……”梓舀跺跺脚,一溜烟跑开了。
捏起一块糕点,我若有所思道:“唔,下次让那放牛的小娃给我带本解释生娃娃这个勾当的戏本子……要不,梓舀一定暗自笑话我不懂‘以身相许’还敢自己写戏本子!不妥,不妥……”突然意识到自己见识实在浅薄——四字成语记不住几个,好歹记住了却不知道意思;看文人的诗词,也是拣那些字眼优美的。这些也罢,自从七千三百年以前修成梨花仙子,居住在瑶堇山之后,日日琢磨研究戏本子,却连幻化成人形一千多年的梓舀都不如。
日后,若是给看我戏本子的人们知道,不得笑话死我!
是以,我得出去长长见识。至少,要亲眼看看那生娃娃的勾当!
夜黑风高,梓舀已然睡下。
梓舀的真身是株朱顶红,朱顶红是我见过最娇贵的花。忌酷热,应置荫棚下养护,又怕水涝,冬天还要跟虫子一样冬眠。唔,就是那种摸起来滑溜溜,时常吐着红色舌头的虫子。(注释:那虫子在正常人眼里是蛇。)茅屋两旁长的最多的就是朝阳,狗尾巴草,铃铛花,还有黄花菜。是以,这株朱顶红长出来的时候我甚是激动。晴天我怕她被太阳晒到,雨天我怕她被雨水淋着,阴天我怕她被风吹到……不得不说,那种胆战心惊、忧心忡忡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不过,还好还好,那娇贵的朱顶红还是坚强地活下来,吸取了瑶堇山的灵气,还修成了人形。
吾甚是欣慰,甚是欣慰哪!
当初梓舀还没成人形的时候,菜菜就跟我争辩:“多好的一朵百合,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菜菜是株黄花菜,比梓舀早一百年成人形。她最讨厌我喊她菜菜。不知道是受我影响还是自尊心作祟,她总是以文人自居,觉得‘菜’这个字眼甚是俗气,但叫黄花又太通俗。
是以,某一日,她郑重其事对着茅屋两旁的众花花草草道,“汝们,以后就叫吾淡黄。”这句话,让多少花草顿时蔫菜了。她还说,“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优雅的名字自然是在优雅的诗句里产生,挑来拣去,吾觉得‘淡’字甚合吾意。”听她一番解释,我只觉得身上一阵冷风吹过。
蛋黄——鸡蛋的心。那不就是凡间每日清早打鸣的鸡生的儿子的心吗?菜菜委实残忍,居然用别人的心来做名字。是以,我还是喊她菜菜。
我余光一瞟,“要夸奖也先搞清楚人家的种属。好好一朵朱顶红,硬是被你说成百合,她得多伤心呐!”虽然梓舀说我常常会分不清很多东西,比如,兔子和猫,山鸡和凤凰,虫子和蛇。但凡皮毛外形相似,我就会把它们混为一谈,因为脑子空间有限,记不住那么多。但花科类的同胞,我却能辨得真真的。
“她明明就是百合!你看看这叶子,你看看这花,明明就……”菜菜一般不固执,固执起来就不是人。好吧,虽然她本来就不是人。
我懒得跟她继续争辩,看着手里的戏本子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你让她自己说。”
所以,往后一百年里,菜菜每日蹲在还是花形的梓舀面前,认真地灌输自己的思想,“百百,你说你是百合,因为你叫百百。”百百是她擅自给梓舀取的名字。后来变成,“百百,你是百合,百合!要记住,否则你爹娘会伤心的。”她若真的变成百合,她爹娘才会伤心。再后来变成,“拜托了,百百,一定要长成百合哦。”梓舀是朵大红色的朱顶红,长到后来,菜菜还坚持认为——这是一株长孬了的百合。
梓舀幻化成人形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菜菜说明,“菜菜姐,我是朱顶红,我不是长孬了的百合。”她认真的样子顿时让菜菜无地自容,那些还是精灵的花花草草也跟着起哄笑话她,菜菜脸上就更挂不住了。突然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仰着头得意地说道,“就算百百你不是百合,你也肯定是百合科的!”
梓舀弱弱地答了句:“我是石蒜科的……”
菜菜这脸算是丢到八荒之外的蛮荒去了。
深夜的山路甚是难走,提着裙摆后悔适才为何不换件轻便的衣裳再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一处半身高的草丛里发出声响。心下一惊,莫不是遇到传说中的野猪?抑或者是吃人的野兽?还是吸人精血的妖?梓舀说倘若碰见野兽,只要折腾出些声响来吓唬吓唬便可。想着梓舀的话,我蹲□捡起一块石头,正要往那草丛里扔去的时候,“嘘!”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回头,一白衣男子站在月亮下面,那月亮被他顶在脑袋上,就跟是他的帽子一般……
“怎么可以打扰别人修行?”他扯着我靠近那从草,寻了个隐匿的位置,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草。我定睛一看,那草丛里既不是野猪,也不是别的凶猛野兽,而是两个白花花交缠在一起的人,此起彼伏。
唔,这是什么修行方式?感慨着顺便从袖口取出我的创作本子,想了想,提笔写下:两交颈鸳鸯,卧在草丛里。底下那女子浓状艳抹却全身裸着,身子轻颤,眼睛微眯,双手紧握着被压下的草,朱唇中发出快意的呻吟,她的两条玉腿紧紧缠绕在那个皮肤黝黑、健壮的男人的腰间,那男人紧贴那女子,双手紧扣女子的细腰,一深一浅地撞击她的身体,浑身因□而泛红……
“嫂嫂,比起我那病恹恹的哥哥,弟弟我要让你舒服许多吧?”那男子喘着气,得意地说。
“嗯……啊……”沉浸在其中的女子根本无法回答,只能发出阵阵销魂的娇吟。娇美的轻吟让那男子□更为高昂,加快了身下的动作。
“啊……”那男子隐忍的低吼一声,身下的女子像是被电击一样重重地一颤,接着那男子从女子身上翻下来。喘着粗气问:“嫂嫂……满意么?”
“满意又如何,不满意又如何……与弟弟虽成鸾俦凤侣,却始终落是帷薄不修……”我正咬着笔杆,寻思那‘帷薄不修’四字如何写的时候,只见四周环境一变,竟又到了梨花林外。气恼地站起身,只见那一身白衣的月亮君蹙着眉立在我面前,“你这小丫头,看便看吧,作甚记下来?”
“小丫头?”这三个字听得我嘴角不住地抽搐,想要捶胸顿首。这种用来形容天真可爱、容易受骗的小孩子的形容词怎么能用在活了一万七千岁的本上仙身上?!额……虽然还差两百年才是一万七千岁。但是,凡间算帐不是还有个四舍五入的道理么。
九重天上水神、火神诸如此类的神多了去了,就是鲜少有花神。是以,世间各种花朵开始努力修仙,牡丹、荷花、梅花、桃花、水仙都飞升上神……待我修成仙的时候,十二花神的位置却已经满了。最为悲催的是,十二花神的水仙花花神只比我早五十年修成仙……思及此,不免甚是惆怅。所以,苦命的我只能是个小小的梨花仙,居住在所谓仙山的瑶堇山上,渐渐被人遗忘。一直纳闷,跟我同一品阶的嫦娥仙子,住的月宫离九重天比我这瑶堇山还有远上几分,可每年瑶池盛会都不会缺了她,而我却连瑶池盛会的桃子都没见过。思及此,更加惆怅。说到月宫……我认真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白衣男子,郑重其事地问:“你该不会是从月宫里逃出来的兔子吧?!”
他额角跳了跳,正要开口,我伸手一挡,“唔,想必你是讨厌那嫦娥仙子才逃离月宫的。不是传言说,虽然那嫦娥仙子甚是美丽温柔,但却冷漠地像块冰疙瘩。既然美丽温柔,怎么会冷漠呢?固然,这嫦娥仙子是装的!她的内心一定像这夜空一般黑暗……唔,她定是不给你吃鱼,嫌弃鱼身上那股咸腥味……”见兔子眉头蹙的更紧,我换了个体恤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莫非……那嫦娥仙子要扒了你的皮,将你炖了吃?”
兔子脸色黑了黑,额角跳得更厉害了,“白芷,你可算找到同僚了。这世上,竟还有比你还天真的人。”
天真?!
这兔子真是忒不识相,老是往我的痛处戳。不过,念你是一只没鱼吃的可怜兔子,暂且不跟你计较。
我挑挑眉毛,问道,“白芷是谁?哦……”说完,我却恍然大悟,“原来,嫦娥仙子的本名是白芷?”
兔子翻了翻白眼,认真问道,“姑娘,为何你句句话都揪着嫦娥不放?”
瞧瞧,多衷心的兔子。
我不禁有些泪眼婆娑,道,“她那般狠心待你,你却不放在心上,句句话都偏袒她,生怕她吃一点亏,委实让本上神感动!”
“上神?”质疑的口吻。
咳咳,虽然我只是上仙,但天条里又没有规定仙子不能自称本上神。
他不相信的看了我几眼,低声嘀咕,“这九重天飞升上神的门槛还真是低。”
“姑姑,深更半夜,你在林子里作甚?”我皱皱眉头——糟糕!梓舀醒了。我朝林子深处喊了一句,“看月亮呢,等下就回去。”转头怒眼看向兔子,“死兔子!要不是你,我已经下了山,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一出‘以身相许’的戏码!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呀!”一边感慨着,一边背着手缓缓踱进林子里。
四月了,梨花开满。记起凡间有一刘姓文人诗云:“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唔,好诗,好诗!
作者有话要说:2012最后的时间里,我在默默地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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