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说他不是兔子,而是一尾白狐,他还说他叫白柒。一时间,兔子多了两个称谓,我有些糊涂。反正也记不清,索性还是叫他兔子。我还没成过亲,不懂其中的礼数。为此,梓舀孜孜不倦地教导我。
“姑姑,白公子是个好仙,切莫红杏出墙。”我是梨花仙,想红杏出墙,还出不了呢。
“姑姑,嫁人以后就要守妇道,不要再和其他男子勾勾搭搭。”嗯嗯,恪守妇道。
“姑姑,对白公子要从一而终,出入要端庄稳重持礼,不要轻浮随便……”
……
已是深夜,万物俱静。就连屋外那些花花草草也收了精气神,垂着脑袋入梦。我坐在榻边,眼睛微眯,呱噪的嗡嗡声在我耳边盘旋,看着梓舀一张一合不亦乐乎的嘴,突然有冲动想拿浆糊将她的嘴堵上!甚是纳闷,为何比我小一万五千岁的梓舀懂得事情那么多。更为纳闷梓舀今晚为何如此亢奋,若是平常,老早就会周公去了。
平日最讨厌睡得晚,却得起早。昨夜被梓舀拉着说了一夜的话,但第二日我早早便醒了。因为,我要下山去了。
“离开家乡爹和娘,背起行装走远方。”这句话说明出远门是要收拾行装的!(梓舀:姑姑,你对这句话理解的真是深刻啊!)像模像样地在榻上摊平一方丝绢,东翻翻西找找,发现除了戏本子再无他。有些泄气,正想着要不将外面一干花草充当行李,兔子进来见一榻的戏本子,蹙眉问:“凝儿,你莫不是要将这些都带走?”
“不带不带。路上万一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这几十本戏本子,每本我都看过不下十遍。我视它们若瑰宝,生怕皱了、破了。那放牛小娃每隔一百年才送一本来,几千年来就只有这些。少是少,但怎么样,我都是个文仙,戏本子就是我的门面,自然要宝贝着些。说起戏本子,又想起昨日他说霜凝不是人的话。反问兔子,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道,“你本来就不是人啊……你是仙子啊。当然美得不似凡人……”分明,他的语气里含有戏谑。
我撇撇嘴——本上神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出了屋子,茅屋两旁的花草身上都有水珠,不知是晨露还是因为离别的泪水。唔,总算没白养你们,我笑了笑,甚是欣慰。梓舀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出了梨花林也没见这小丫头有所动静。梨花林外,她淡淡道一句,“姑姑,你且走好。”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折身走了十几步。虽然不能‘背起行装走远方’,好歹也得经历戏本子里难分难舍、抱头痛哭的情景。原来打算是梓舀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抱住我的大腿直呼:“姑姑不要走!不要走!梓舀舍不得离开你!”
然后我伤心不已地说,“梓舀,姑姑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咬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偏头,却见梓舀已经转身。望了望天,也罢,不成仁便成义。我猛地转过身,胳膊肘撞到兔子,有些疼。但戏不能就此中段,用劲挤出两滴泪,跑得跌跌撞撞,哭得撕心裂肺,“梓舀,梓舀,姑姑舍不得你……”
看到梓舀回转的身影,原以为我期盼的生死离别的就要上演……但因为我入戏太深,不小心踩着裙角,砰地一声摔倒在地,只能跟大地紧紧相拥。
呔!委实悲壮。
兔子捏了个决,招来祥云。我伸出手指戳戳那软乎乎白净净的祥云,不免觉得惆怅——都是仙龄也差不多的上神,我怎么就没有自己的腾云呢?
站在云上,逗够了往来的小鸟,觉得甚是无聊,就寻了个话题跟兔子闲磕牙,“兔子,你有愿望吗?”未等他回答,我继续道,“我就想写本好看的戏本子,能流传千古就最好了,可是觉得自己学识浅薄,词到用时方恨少,每次一个成语就要想好久,想得烦了就不想写了,没有一次顺畅写完一章节的,唉……”
“未必见得,你记录那叔嫂二人行云雨之事不就很顺畅么?”兔子眼睛看着前方淡淡地道了一句。
叔嫂?云雨之事?对了,那草丛间的交颈鸳鸯!语气有些低迷,“那是因为自己亲眼看到,感觉来了自然就写得下去。这万儿八年的,我见过的女子就只有梓舀和菜菜,所以一直纠结如何形容女子相貌美丽……对了,梓舀和菜菜算是美人么?”
“梓舀……唔,我见过的女子之中,梓舀的容貌算是姣好的了。菜菜是?”
“黄花菜。也许是见多了吧,我见到梓舀怎么没有戏本子上写的那般吃惊?不是有个让鱼儿看见她的倒影,就忘记了游水,渐渐地沉到河底的西施么?我不是鱼,不知道鱼是否真的看见美人就会忘记游水……还有个叫杨玉环,她刚一摸花,花瓣立即收缩,绿叶卷起低下。羞花之貌?我是花儿,为什么我见到梓舀却没有羞愧的感觉。”挠挠脑袋,颇为不解。
“因为你比梓舀还要美上三分。”
“这张老脸看得都不耐烦了,再怎么看也不会生出那种惊艳的感觉。”话音未落,只觉得脚底下的腾云抖了一抖。
许是这云儿很少遇到我这般谦虚的上神,不由地就激动起来。
兔子说去青丘之前先要到凡间解决一些事情,我不住点头赞同——去凡间还能长长见识。见多识广,写起戏本子来就会格外顺手。
兔子收了腾云,我兴冲冲地走在前面。
唔,一般诗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写一首诗来纪念。为了纪念我初次来人间,有感而发一下吧!沉思片刻,“这宫墙砌的真平呀,这地上的草儿长的真绿呀,这守门的侍卫胡子长的真黑呀,这城门的红漆掉的真好呀,这……”兔子好像开始适应我不同凡响的性子,再也不动不动就眼皮乱跳,嘴角乱抽。
凡间果然热闹。
有好多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玩意。比如闻着臭吃着香的臭干子。再比如深得我心的芙蓉糕,桂花羹,桃花面,荷花酥,丁香馄饨……望着天,好像看见九重天上那十二花神惶恐得几近狰狞的表情,我得意洋洋地一边冷笑一边将那些代表各花神的食物放在嘴里,恶狠狠地嚼上几嚼,然后心满意足地吞其入肚。再比如冰糖葫芦,就是山楂果子外面裹一层糖浆,一口咬下去,糖浆的渣蹦到兔子脸上,他也不恼,随手将糖浆抹掉,我咧嘴一笑了,“兔子,你是好人。”以前,吃油豆腐的时候,一不小心将油豆腐的汤汁溅到梓舀或者菜菜身上,她们都一脸嫌弃,说我邋遢……
“哎呦,好酸!”我龇牙咧嘴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要裹糖浆了,这山楂果子酸得根本不能入口。
几千年前,屋前那片梨花林刚开始结果子,又酸又涩,个头又小,我觉得扔掉委实可惜,就全数摘了浸在蜜罐子里,百年后,取出一尝,甜而不腻,比新鲜的果子还要好吃三分。这山楂果子若是再浸上个百年,定十分可口。
正当我酸的龇牙咧嘴不亦乐乎的时候,瞟见一样我熟悉的东西——戏本子!我委实激动,撒着欢子就挤进人群。人间不愧是人间,戏本子种类繁多的让我都挑花了眼,什么《奴.妻》,什么《皇后媚史》……
啧啧!不禁感叹,凡间就是个好地方!这戏本子连封皮都比我那些要好看三分,不对,是十分。正想着挑那本朱红色封皮的《别样□》的时候,就感觉身子被一股力道牵引着出了人群。兔子脸色略红,不自然地看着我,不置一词。我不耐地撇撇嘴,偏头再瞧那戏本子的摊子,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我不甚高兴地说:“兔子!你拉我作甚?你看,这下我挤不进去了。刚才还满口答应说要带我增加见识,眼下却……”
“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戏,那可比看戏本子要强多倍。”
戏?我估摸着,戏就是照着戏本子演的,便欣喜地拉着他嚷嚷着要看戏。一处茶馆,刚踏进门,一跑堂小哥就热情地招呼着,“客官,今日您可来对了,今儿这出戏是由江南名角孔心文出演的。”兔子给茶馆的跑堂小哥一锭拳头般大小银子,那小哥乐呵呵地招呼我们上二楼,进到一间正对着戏台的雅室。小哥上了一壶茶水,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便遂掩门退下去。
“孔心文是谁?”方才没问是怕给兔子丢了脸面。
“不清楚,但这出戏定会对你有帮助。”兔子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哦?是有以身相许还是云雨之事?”我认真地看着兔子道。
他握着茶盏的手抖了一抖,茶水洒出半盏。模糊地说:“有以身相许……”
“哦。”那不就是梓舀说的生娃娃的勾当,那不就有啃嘴。嘿嘿,终于能亲眼瞧瞧这戏本子里常常出现的场景。
一阵锣鼓声后,幕布便打开了。故事开讲:一朝崔相国死了,夫人郑氏携小女崔莺莺,送丈夫灵柩回河北安平安葬,途中因故受阻,暂住河中府普救寺。这崔莺莺年方十九岁,与红娘到殿外玩耍,碰巧遇到书生张生。他只身一人赴京城赶考,路过此地,忽然想起他的八拜之交杜确就在蒲关,于是住了下来。听状元店里的小二哥说,这里有座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景致很美,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本是欣赏普救寺美景的张生,无意中见到了容貌俊俏的崔莺莺,赞叹道:“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为能多见上几面,便与寺中方丈借宿,他便住进西厢房。张生从和尚那知道莺莺小姐每夜都到花园内烧香。夜深人静,月朗风清,僧众都睡着了,张生来到后花园内,偷看小姐烧香。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莺莺也随即和了一首:“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张生夜夜苦读,感动了小姐崔莺莺,她对张生即生爱慕之情。她父亲在世时,就已将她许配给郑氏的侄儿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但崔莺莺执意非君不嫁。老夫人无奈,告诉张生如果想娶莺莺小姐,必须进京赶考取得功名方可。莺莺小姐在十里长亭摆下筵席为张生送行,她再三叮嘱张生休要“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长亭送别后,张生行至草桥店,梦中与莺莺相会,醒来不胜惆怅。张生考得状元,得知此消息的同时也听郑恒说张生已被卫尚书招为东床佳婿……
这戏,咿咿呀呀地唱个没完,却始终没等到啃嘴的场景。等着等着就开始犯迷糊,脑袋不住地晃悠……半睡半醒,我嘴里不住地呢喃:“奴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一旁的白柒暗自腹诽:绝对不能让她再看那些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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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梓舀:姑姑终于被我卖……不不不,是嫁出去了。
读者:你讨厌你姑姑?
梓舀:当然不是。只是身边有一个明明老得牙都快掉了但却不谙世事的姑姑,我精神时常崩溃。
某人:咳咳!你家姑姑那样是有原因的,一个人在山里过了六千多年,自然不谙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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