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仇人?!”怜霜不解。
一时失神,竟说漏了嘴。
心中大呼不妙!我深知怜霜比菜菜还不适合知道我过去经历的那些。凭她那个火爆脾气,若是知道,一定会把九重天搅得人仰马翻。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不是件好事。正寻思如何岔开话题,殿外就有人大喝一声,“怜霜!”
怜霜不悦,“谁喊你姑奶奶我?!”
“怜霜!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龙王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两撇龙须气的一颤一颤。“还有,你怎么能拿瞌睡虫捉弄我?!”
“我……”怜霜嘴一撇,自知有错,只能献殷勤,“龙王你就不要生我的气啦~来来来,先坐下来歇歇,一路赶过来很累吧?先喝口茶。”
“哼!”龙王不客气地接过怜霜奉的茶,一饮而尽,“你个黄毛丫头害我颜面尽失,就打算拿一盏茶来敷衍我?要知道,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怜霜使劲瞪大眼睛,好不容易挤出两滴泪,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龙王,“怜霜再也不敢了……”
“哼……”龙王无可奈何地偏了偏头,但语气明显缓了下来。
怜霜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撒娇。
龙王无奈但宠溺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怜霜,最终妥协。“好了好了,起来吧。”
我似料到一般,无奈地笑了笑。这招,怜霜可是屡试不爽。但怜霜只对龙王撒娇,对我都不曾。我捧着茶,声音幽怨,“唉……撒娇,巴掌……待遇怎么如此不同哪……”
怜霜似才想起她甩了我一巴掌的事情,羞愧难耐,涨红了脸。
我放下茶杯,又是一叹,“唉……”
怜霜慢慢走过来,扭捏不安,“姐姐……我错了……”
“唉……”我忍着笑意装模作样地又重重一叹,用余光去观察她的动作。下一秒,怜霜却忽然将我环住,她这样的亲昵让我有些始料不及。她紧了紧手上的动作,我皱皱眉头,笑道,“你是打算勒死……”话没说完,我的笑容却僵在脸上,因为察觉到肩头隐隐的湿意……长大以后,我还从未见怜霜掉过眼泪。
小时候,怜霜喜欢缠着龙王,让他陪她玩。可龙王忙的时候,没人跟怜霜玩,她便吵着闹着要娘亲。无论我怎能哄,她还是哭闹不止。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朝她吼,“不许哭!”
她却哭得更凶,“我就哭就哭!龙太子哥哥一哭,他的娘亲就会出来哄他!我也要娘,我也要有人哄!我会哭到娘亲出来!”
我便跟她解释,“龙太子是活物,自然有爹娘。我们是冰块,是死物,当然没有爹娘。你就是哭到眼睛瞎了,也不会有娘亲来!”
她一把推开我,坐到地上耍赖,“姐姐是坏蛋,大坏蛋……我再也不跟姐姐玩了……呜呜……”
我不曾料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冲动,也不该打你,更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她伏在我肩上啜泣,断断续续地道歉。
我想我了解怜霜知道真相之后既高兴又伤心的复杂矛盾心情。甚至,她的感触比我更深。她一直希望自己有爹疼有娘爱。但所有的幻影,在残忍的真相下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怜霜一定很痛,尤其当她知道自己姐姐嫁给仇人之后,所有悲伤痛苦的情绪如那滔滔江水,将她仅剩的理智冲散,一发不可收拾。
我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姐姐知道,姐姐不怪你。”
怜霜松开我,轻声低喃,“姐姐……”
“好了,看看你自己,一脸眼泪鼻涕……快擦擦……”
怜霜一下子破涕为笑,却不接我递过去的帕子,“姐姐帮我擦。”
“好好好,姐姐帮你擦。这么大个人了,哭的跟个小孩子似的……”我嗔笑着,帮她擦眼泪鼻涕。
龙王起身,指着我们两个,无奈地摇头,“你们两个丫头也真是的,一会哭一会笑……咦?”他匆匆上前,看清铺在桌上的画以后,偏头看我,“这画怎么会在你这?”
怜霜吐吐舌头,缓缓举起手,“是我偷来的……”
“你偷这幅画作甚?咦……瞌睡虫……莫非你……入梦!”龙王心内琢磨清楚,然后朝怜霜一瞪,“你、你都知道了?”
怜霜抬眼瞅了龙王一眼,遂点头,“姐姐也知道了……”
闻言,龙王却是一个趔趄,似万般心痛,捶胸顿足就差落泪,“何苦呢?你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也总比蒙在鼓里一辈子要好。至少,我知道自己也是有爹娘的。”怜霜岔岔不已,忽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都怪那嫉妒成性的璎珞神女!若不是她,娘亲不会死,爹爹也不会死……我要杀了她!为爹娘报仇!”说着就要行动。
“怜霜丫头,莫要冲动!”龙王恳切道。
我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这丫头说风就是雨的毛病一点没改,这么冲动,怕是个坏事的主。我咬了咬牙,伸出两指指着怜霜,嘴里念了个决。那厢,怜霜身子晃动一下,缓缓倒落在地。
“你这是……”龙王不解。
倒在地上的怜霜眉尖紧锁,薄唇紧抿。便是失去意识,那仇恨还深深烙印在她心间,让她不得安稳。“她满脑子都是报仇……可那仇,有那么容易报么?我只怕她会为此丧命。虽有些残忍,但还是……抹去她这段记忆罢。”我俯□,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也好,这样也好。”龙王轻叹一声。
从刚才,龙王便一直面有豫色,似在犹疑是否开口。他捏着装有怜霜真身的盒子在殿内踱来踱去,几欲开口,最终却放弃。“罢了,怜霜我带回去了,凝霜你自己……你自己……”
“您想问我什么就直接问吧。”我微微一笑。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我只是有点糊涂。你不是嫁给清一他那侄儿了吗?又怎么会嫁给天帝?难道我痴傻了……”
“您没有痴傻。不过,这些事说来话长,我不如长话短说。我不是同您说过天皇天后曾经给我嵌入锁仙骨么?因为那锁仙骨,我的容貌和记忆被封锁,所以当初才会不认得您和龟丞相。那日大婚,天帝……那时候还是太子的彦知趁乱将我带走,让自己的妹妹化作我的样子留在青丘。我一直被他软禁在九重天,却不小心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以及……前世的红尘过往。我之所以留在九重天,还跟他成婚,都是有原因的……但这原因……”我言简意赅粗略一说,但却不知那原因该如何解说。
龙王听到这,似乎是大致了解,善解人意地摆手,“嗯,这原因你若不愿说,就不用说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但你要记得,怜霜还有我都在等你回西海。若是撑不下去,记得回家,西海永远是你的家。”
我望着龙王消失的云端,不禁有些征然。
是夜。
悄无声息,万物都沉睡的深夜。
窗外传来似有若无的竹笛声,婉转悠长。我知道,这似在倾述些什么的笛声夜夜都会响起。虽然每当它想起的时候,我都已熟睡,但这个让人安逸的笛声却隐隐刻在我脑中。
可今夜,我意识清醒的今夜,能清楚听到那笛声的今夜,能听到那吹笛之人心中所要表达的今夜……那笛声却突兀地让我头痛欲裂。我捂着耳朵不愿去听,但那笛声却偏执地硬要往我耳里钻。那笛声不再婉转,变得狰狞,仿佛战场上混着战鼓声的厮杀声……那笛声似是魔障,牵引着那凄美的过往一幕幕残忍地重现在我眼前。
“清缇!”男子吼道。
女子浅浅一笑,颤巍巍地伸出手,缓缓展开,“这、这是我们的……女儿……你、你要好好……”终是连最后的嘱咐都没说完,素衣女子便如一片薄薄的蝉翼,无力地倒落在男子怀里。
“清缇!!”那一声无比绝望的呼唤响彻整个九重天。
诛仙台旁。
“我今生,第一次没听你的话。我曾经说过,你在哪,我便在哪。你放心,她们姐妹,我托付给龙王老兄了。他一定会替我们照顾好她们的。”男子温柔看一眼怀中的女子,“清缇,等我。”男子毫无惧色,面带笑容,抱着挚爱,纵身跳下诛仙台。
……
泪,不知何时溢满眼眶。
“若不是她,娘亲不会死,爹爹也不会死……我要杀了她!为爹娘报仇!”怜霜的决绝的声音不断重复,带着无尽的痛楚,刺得我的心都在不住地颤抖。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报仇报仇报仇……
对!报仇!
此仇不报,我心何安?
纵使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手刃仇人!
我猛地坐起身,在床顶设了一层隐身结界后,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被我冷落许久,通身冰冷。我将它贴在心口处,过了一会,原本与一般匕首无恙的它开始闪硕微弱的光芒。我勾了嘴角,轻轻抚摸那匕首,自言自语道,“我替过去那个心慈手软的我给你道歉,我不该放弃那个念头。还好,一切还来得及。”我掀开袖子,露出手腕。那手腕上斑斑驳驳的伤痕承载着白柒以及彦知的命。
不同的是,一个是还,一个是取。
我拿着匕首在手腕上娴熟地一划,伤口渗出血丝,汇成血滴。我将它们滴落在匕首上,每滴一滴,匕首就亮上一分。充分汲取血液以后,整个匕首都金光灿灿,散发的光芒有些耀眼。我勾唇一笑,似已经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彦知。
经过上次的死里逃生,我便下定决心报复天皇天后。我用自己的血供养那有灵性的血刃。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刺入天皇天后的胸膛,让她魂飞魄散。
而我如今,却只想用它来刺穿彦知的心脏。
他当初拿我的真心肆意蹂躏,我今生便要他用心偿还!
以心抵心,再公平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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