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闻香而来的菜菜却不住地给我捣乱——老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吃。前几次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孰料菜菜‘变本加厉’,吃的更凶了。我余光瞟见那只贼爪缓缓伸向美食,我非常不客气地用力一拍,菜菜讪讪缩回手,还不大高兴地咕哝,“反正是给我吃的,干嘛那么计较……”
“谁说是给你吃的?”我将烧好的豇豆虾米盛盘。
盛盘整个过程,菜菜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嘴巴微张,“一闻就知道很好吃……”
我觉得菜菜那眼神跟男人看女人洗澡的眼神无异,一样的色眯眯,一样充满欲望。我忙将其装入食盒,菜菜的眼神只暗了一下,因为她又在打其他菜的主意,我三下五除二又把其他菜也装入食盒,盖上盖子。却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仿佛许多小水蛇在我身上游弋。
然后就听到菜菜幽怨飘渺的声音,“真—的—不—是—给—我—吃—的?”
“嗯。”我闷哼出一个字,又吩咐其他厨娘把蒸好的糕点分别装盘,放到另一个食盒里。唤来厨房主事,吩咐道,“你带她们把这些送到洛苕殿,顺便把这个纸鹤交给天帝。”
“是。”他接过纸鹤,行礼后告退。
“你偏心……”菜菜的哀怨复又响起,“姑姑你病了好多天,他都没来看你一眼,都是我不辞辛苦一把屎一把尿在照顾你。但却没想到,姑姑你醒来只想着他……那么多吃的,六层食盒,装的满满的……还是姑姑自己亲手做的……不公平啊,不公平……”
不辞辛苦……好吧,那些我陷在梦魇中怎么都醒不过来的日子里,确实是菜菜不辞辛劳地照顾我。但是,那一把屎一把尿……未免有些过头了。
“再说,他也吃不了那么多东西啊……那不是浪费啊……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啊……可耻……”不甘心的菜菜还在埋怨。
“听说,他跟一些神君在洛苕殿议事已经快五日了,却还没议出个对策。”
菜菜却道,“都饿晕了,自然议不出对策……就跟我现在一样,脑子发昏,眼睛发晕,舌头发麻,手脚……”
“停停停!”我皱着眉打断她,万般无奈道,“祖宗唉!我现在就去给你做吃的,您老坐在一旁稍等片刻。”
听见我的话,菜菜委屈含泪的可怜模样全然不见,笑意盈盈,“嘿嘿……那我……”
“你再在我耳边说个不停的话,我就烧茧子给你吃!”本来脑子就乱作一团,她偏偏给我乱上加乱!
菜菜低头思索了一会,幽幽开口,“什么茧子?我好像还没吃过……”
我一挑眉,勾唇坏笑,“耳茧……”
菜菜惊恐地皱皱眉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我一定……”
“嗯?”我眼中寒光一闪,似有若无地轻哼一声。
菜菜忙取了个番茄塞进嘴里,再次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
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过身又开始忙碌。
当日深夜。
踟躇许久,我最终将那件大红的长裙套在身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我定了定神,捻起一张红纸,置于唇边轻轻一抿。吹熄寝殿的烛火,穿墙而出。
我隐着身形一路往东,到了梨花林,刚一现出身形,彦知深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来了。”
他虽然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我却只能应,“嗯。”
“九重天也只有在这才能这般清楚地看见月亮。今晚这月,似乎出其的圆。”他背对着我负手站在月光下。声音忽然萧条起来,“月盈月缺,是否美好的事物都是转瞬即逝的,就跟这月亮一样,不会一直都是圆满的……”
我不知道他意在何为,只垂手站着,不置一词。
他缓缓转头看我,先是一惊,后带着温和的笑意道,“你今天很不一样。这是我第四次见你穿红衣,很美……”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却充满苦涩,“你今夜,是来告别的吧。”这话像是在询问我,但却是肯定语气。果然不待我回答,他又笑道,“不过我也该满足了,至少,两次,你是为我穿上嫁衣。即使这身嫁衣不属于我,我也…”
“谁与你说这是嫁衣?”
“哦?”他语气忽转,浅浅一笑,“我记得你向来不喜艳丽,只着素衣。”
“那你呢?为何只穿黑色长袍?我记得你曾经也穿过白色长袍。”我忆起那梦境中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
他苦笑一下,望着月亮若有所思道,“我一身污秽,怎配穿白衣?就连这黑袍,都掩盖不住我的罪孽……”说完,他竟是一笑。虽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其实不过是在努力掩饰心中的落寞。“霜霜,我终于没有再能留住你的理由了。你明日,便离开这吧。”
我眉头不由地蹙起来,不解他的用意,“你……”
“我想明白了。你今日派人给我送膳食,你的大度,你的善良,把我努力埋藏在心底不予理会的罪恶感全数挖出。是你让我看清楚我到底有多自私,也是你让我想明白我的执念只会伤害你……我要放开你,彻底……放开你。”
——你说,倘若,我们从来不曾遇见,该有多好。
可我却想说: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福。而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好好抓住你。
如果不是我太过偏执,也不会失去你;如果不是我自诩聪明以为掌握得了自己的心,也不会失去你;如果不是我小肚鸡肠误会你,我也不会失去你;如果……有太多的如果,现在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有的人说我睿智,有的人说我深情,甚至有的人说我是人中之龙。
可我却不明白,外人眼中这么优秀的我却为何只会伤害你。
……
不由觉得眼里氤氲,似将那若有若无虚幻飘渺的自白纳入心中,却化作一滴泪。
“姑姑!姑姑!”
菜菜用力摇晃我的胳膊,让我渐渐醒转,微微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梨花林。闭上眼努力回想昨夜的事情,但却无果。我只记得自己跟彦知谈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已然记不清楚。只记得,他说——我要放开你,彻底……放开你。
放我离开?平白无故,他怎么突然说放我离开?他曾经说过,让我再等等,到时候就会放我走。现在到时候了?但到的是什么时候?
“姑姑啊,你梦到什么了?我从没见你在睡觉的时候有过那样痛苦的表情,痛苦得还会流泪。”
我伸手一探,触碰到那冰冷,却不禁皱眉——我竟然真的被那梦中的话语打动。可那话真实清晰地似乎又不是梦……
“你怎么在这?”我揉揉脑袋,不愿回答她的问题。
菜菜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你还没说你梦到什么了呢?!”
“我梦见你被剁成碎末了!”我恶狠狠地吓唬她。果然,菜菜闻言一惊,我白她一眼,鄙夷道,“姑姑我好心不让你难受,你怎的偏要钻牛角尖?!这下吓傻了吧?”
菜菜怔然,泪滴在眼眶里打转,“我倒不是被吓着,只是,我从没想过姑姑你这么在乎我,竟然为我掉眼泪……呜呜……”说着,就要往我身上黏。
我不客气地推开她的脑袋,“我怎么会没回鸾心殿?”
菜菜一摊手,道,“今天一大早,天帝火急火燎地闯进鸾心殿,不由分明卷着被子扛着我就来了这里。我来的时候,姑姑你睡的正香……我还纳闷本应在寝殿睡觉的姑姑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跟天帝一起,还穿成这样,还……”
“他人呢?”他完全可以把我送回鸾心殿,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
“不知道,急急忙忙叮嘱完以后,就走了。哦,他还给我备了吃的,你瞧,种类还挺多……”
我抬头望天,却发现这梨花林上罩了一层结界。
彦知费尽心思将我藏匿在这偏僻的梨花林,还周全地设了结界……若是他不愿放我走,昨夜又何必说那空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念了个决,试图破除结界。
“姑姑,过来吃花生。”她抬头见我施法试图破那结界,又道,“你别费力气了,天帝说这结界不是一般的结界,一般法术是没用的,他还说等到了时辰,那结界自动就消除了。他还说,出了结界以后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管,让姑姑你赶紧离开这里……”
——所以,我才会遭到报应罢。
——你说,天界易主,会由谁来替代呢?
脑中忽然闪现这么两句没头没尾突兀的话。
我定了定神,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忙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忽眼睛一睁,对着那结界一指,“破!”
经由玄冰决一冻,纵是天蚕丝,也能轻易扯断。
那结界方才一破,便有震耳发聩的轰隆声传来。
我心知前方定有战乱,而且,这便是彦知口中‘天界易主’的战事。我正欲往那声音源头出飞去,却被菜菜扯住,“姑姑,你要去哪?这声音、这声音好慎仙!我害怕……”
“这里很安全,你就呆在林子里,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吃完那些东西。”她木然地点点头,我施法在她身上设下结界。这才出了梨花林。
一路奔走,遇见的都是慌乱逃窜的神仙,见着我纷纷投来憎恶的眼神。
这让我更加确定,这战事多半是因为我。
还未到洛苕殿,便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原本金碧辉煌的宝殿已然失去了颜色,变得沉闷不已。到处都是跟妖精拼作一团的天兵天将,仙女们被奇形八怪五颜六色的妖魔吓得皆花容失色,惊慌乱窜。战鼓雷鸣,满目疮痍。
“魔界侵入,扬言交出天后才肯罢休。可天帝不愿,宁可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交出天后!“
“天帝怎可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看来,天界要被魔君占领了!”
“天界易主,怎知这主却是魔君!”
“要我同那绿毛妖怪同一等级,还不如战死沙场!”
刀光剑影中,那高台之上,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交错重叠。二人势均力敌,一时间竟分不出胜负。然彦知却在看到我的时候,动作一滞,魔君趁机挥起蛇头长矛,便要给彦知致命一击。我跳上高台,毫无畏惧挡在他面前,那蛇头长矛见是我却缩了回去。
我阴沉沉地看了一眼魔君,“不曾想,堂堂魔界之君,竟然不守诺言!”
“非也非也,”他嘻皮笑脸地解释,“你误会我了,我是在帮你。”
“帮我?”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他却不理会我的漠然,继续道,“我家娘子欠你一个人情,我当然有义务帮他还这个人情。所以,我此番前来就是要救你出九重天。让我家娘子不欠你人情。”
我眯了眯眼睛,“你家娘子是谁?是男是女?何时欠我人情了?”
听我的话,魔君不禁额角乱跳,“我家娘子…自然是男的。你先莫要计较他是谁,总之是你认识的,你还帮了他一个大忙……我是不会害你的,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我认识的,还帮忙……我努力地搜寻,却始终想不到那人是谁。我认识的仙中,有谁能号令魔君?
彦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面前,冷眼相望,“不要废话!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着,一团耀眼红光在他手心聚集,猛然击出手掌,袭向魔君。见状,魔君的蛇头长矛亦击出蓝色玄光,一红一蓝,两道光在半空中相撞,但力量却不相上下。
“霜霜,你快走,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带走你的。这次,我便是倾尽所有,也不会让你再伤一分一毫。”彦知正奋身与魔君抗衡,微微扭过头嘱咐我。
倾尽所有,不让我再伤一分一毫?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我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他似有些力不从心,但却还咬着牙躬着背,拼命撑着。
——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若不是她,爹娘不会死!
我低头摸出藏与袖中的血刃,那一把我夜夜用心头血浇灌的血刃。那一把承载了我两世仇恨的血刃。
仇恨化身魔鬼,侵占我的身体,埋藏我的不忍与懦弱。眼中只有仇恨的我,一抬手,那把血刃便插入彦知的后背。不偏不倚,正中心口。只有把血刃刺入仇人的心脏,才能彻彻底底地要了他的命,才能让他灰飞烟灭,化为一缕硝烟,随风飘散。
他身形一颤,掌心击出的红光黯淡下来。眼看蓝光就要将红光击退,彦知却汇集全身力量于掌心,奋力反击,终于,那红似火的光打在魔君身上,让他连退几步。魔君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不但不恼,还赞许地勾起嘴角,“不亏是我曾经看上的人,果然有魄力!”
但却因彦知刚才的奋力反击,血刃插入的地方似那泉眼,不断地往出冒血。
那血却让我回神,我愕然地松开握在匕首上的手,颤抖的双手沾满腥红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