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知灰飞烟灭前那苍白一笑,在我眼前渐渐清晰。他的笑容温和如春风,但吹在我心头却冰凉不堪。
是啊,他是我亲手毁掉的,还毁得那么彻底。
灰飞烟灭的人怎么会回来?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嗫嚅着,“别……别拿他说笑。我明明看见他灰飞烟灭了,怎么可能会转世?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否则,我会疯了的……”此刻,我就是个矛盾体。我竟不知我心底到底如何作想?
我不希望彦知回来?答案是否定的。
但若说我希望他回来,那为何心里却忐忑得很?
魔君不客气地敲了敲我的脑袋,“吵死了!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你到底要不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委屈地摸了摸脑袋,有些不高兴——要是泠书在,他才不敢这么对我。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泠书不在,我也只好噤声,乖乖低下了头。
“老子最烦别人打断我说话了!”
我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会再插话,让魔君继续往下说。
魔君满意地拱起手,娓娓道来,“要说还是你自己救了他。你当初虽然把血刃刺进他心口,但却不够深,才使得他三魂七魄还存留了一魄。按照常理,只余一魄同灰飞烟灭也无甚差别,况且还是最无用的爱魄。可娘子却要打破常理,寻了三界六宝为他补魄,又寻了如今的天帝,天后,以及如来佛的三滴血给他做魂,又死磨硬泡让阎王爷允许彦知东拼西凑的魂魄转世投胎。”
三百年前,彦知灰飞烟灭后,天界大乱。本以为魔君会借机登上天帝之位,但孰料魔君只爱美人不爱江山。所以,天界天帝之位便一直空着。空了几年,天界混乱。魔君看到有几个心怀不轨的神仙蠢蠢欲动,只好去蓬莱仙岛寻天皇天帝,让他复位。可天皇天帝不愿,说什么被拘在天帝这个框里大半辈子,深知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再加上天皇天后意识不清,便说什么也不肯出蓬莱岛。甚至连天皇天帝的封号也弃之。无奈之下,魔君只好选出几个在他眼里深明大义光明磊落的神仙,然后让其他神仙投票,得票最高者得天帝之位。
我虽然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但那时候,却是最圆满的做法。
“因为娘子动过手脚,彦知才能出生在丞相家。虽然彦知这一世的出生颇好,富比王侯,但却富而无骄,勤而好学,上进孝顺。可他终究是散魂,只有历经常人不能忍耐的磨难,才能让其他三魂六魄真正属于他自己。到那时候,他才算是真正的重生。而且司命神君也道,彦知这一路需要贵人相救。司命神君不肯说,我们自然也不知这贵人到底是何人。娘子放心不下,说一定要帮助彦知直到那个贵人来。我左思右想,觉得那个贵人便是妹子你,便将这件事告诉白柒,让他寻个时间把你带来……”
我听到‘重生’二字便无心再往下听。原来,那个十几岁的孩童真的是转世的彦知……我有些诧异,有些兴奋,有些迷糊,心情复杂得不得了。我努力回想下午在学堂的情景,有些晃神,松开捂在嘴上的手,不觉呢喃出声,“离……那三个小流氓叫过他这一世的名字,叫离什么来着……”
闻言,魔君一掌劈在桌子上,两只眼睛恨不得瞪出来,“你又打断老子说话!你居然没在听老子说话?!你居然敢无视本大爷?!”
我回神冲他嘿嘿一笑,“不敢不敢,我听着呢,听着呢……”
他眯了眯眼睛,沉声问道,“那你说说我后来说的贵人是谁?”
我大汗……
魔君明显在怀疑我,但我明显说不出答案。
正当我绞尽脑汁在编一个完美没有破绽的答案的时候,魔君愤然而起,冲着我吼道,“你居然敢骗老子?!你居然敢瞧不起本大爷?!”他这一吼,整间厢房都在颤抖。
许是他太过激动,唾沫飞溅。我觉得‘有雨袭来’,忙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魔君却一把抓住我的领子,“你作甚往后退?!”
我皱了皱眉,心底暗自打算要把一些一五一十地告诉泠书,让泠书替我出气!可面上只能谄媚地回笑,“魔君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哈……”
“你知不知道老子很少说这么多话?还是对一个女人!”魔君又往上提了提我的领子,甚是威严。
“知道,知道……”这狗腿,怎一个非常了得!
兔子看不下去,冷冷地试图拨开魔君的手,“男女有别。”
魔君翻起眼皮,懒懒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手,淡淡地说,“你这只兔子的醋劲还真大。”
闻言,兔子眼中闪烁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低头不语。
魔君见兔子不回答,又朝我道,“总之,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我脸色自然地点点头,魔君却忽然耷拉下脑袋,一根手指不住地在桌上画着圈圈,“妹子,我就是因为娘子不在我身边,脾气才会这么暴躁的,我也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千万不要跟娘子说啊……”
“呃……”我在吃惊魔君态度转变的速度之快。
“其实,我是恨屋及乌!我一想到娘子对你夫君那么好那么体贴,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呃……”魔君忽然说出的‘小夫君’让我措手不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总有自己老牛吃嫩草占人家便宜的嫌疑。
“所以,妹子啊~”魔君眼睛笑得弯弯,提议道,“你去守着你自己家夫君,把我娘子还给我,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
我先是点点头,魔君喜。
然后有想到什么,复又摇摇头,魔君怒,正要发作,我解释,“可彦知现在只有十几岁,毛还没长全……”
魔君苦口婆心地劝道,“感情从小培养才好呐!你想哪!这一世的彦知家境好,人品好,长相佳,那得多招桃花哪!你若等到他十七八的时候再去寻他,不就迟了吗?”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很有道理。”
可孰料,我刚说‘理’字,魔君就一阵风将我带离厢房。
待风停,我便站在一处院所。
此时已经入夜,却丝毫掩盖不了这院所的富丽堂皇。那院所朱漆大门上金光灿灿的圆润门钉与牌匾上熠熠生辉的两个金色大字互相映衬。
大门里外各有四个家丁看守,但魔君却大摇大摆地迈了进去。察觉我未有动静,遂回头催促,“妹子,还愣着作甚?快点跟上来。”我忙跟上去,追问,“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魔君无奈地白我一眼,“你方才没看到这里是夏府吗?夏府!”
我皱皱眉,“夏府又怎么了?”
魔君握了握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夏轩离!夏轩离!”说完,不待我想明白便朝着一个方向疾步走去。
我一边跑着小碎步跟着魔君,一边重复那个名字,“夏轩离?夏……轩……离……我认识么……魔君,我认识他吗?”一抬头,却不见魔君踪影。
这下惨了……
我顺着小路往前走,还是没看到魔君,又四处转了转,仍旧不见其踪影。
我放弃寻找魔君,寻了个地方坐下,等着魔君来找我。
等啊等,没等来魔君,却等来两个婢女,二人正争着抢着要去送夜宵。我点点头——这些婢女都是极好的,连活都要抢着干。后来她二人最后决定一起去送,我闲来无事,便跟上去凑热闹。可怎知,到了房间门口,那两个婢女却退缩了。
“哎呀,我不敢进去了,我紧张……”
“嗯嗯!我觉得我会昏过去……”
“看少爷一眼,我觉得十天不吃饭都能饱。”
“嗯嗯!霓裳姐姐被少爷拉了一把,她一直都不愿洗手呢……”
这下我才真正明白她们两个为什么要争着抢着去送夜宵了……就是为了一睹‘美人芳容’。她们两个还在犯花痴,我却等不下去了。美人我见得多了,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少爷有多‘倾城’。手指微动,那扇门便被推开,惊得那两个婢女一呆。
那少爷在读书,听到声响只微微一抬眼皮,便又垂下眼皮继续看书。
两个婢女争先恐后地往进挤,后来瘦一些的被壮一些的婢女打败,壮婢女扭着屁股格外风骚地迈进去,将夜宵放在桌上,“轩离少爷,夜宵。”那娇滴滴麻酥酥的声音,让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被称之为轩离少爷的人微微颔首,壮婢女才恋恋不舍慢悠悠地挪动脚步往外走。
那婢女唤他什么?
轩离!
我猛地想起来,这一世的彦知名字就是轩离!
我有些惆怅,皱了皱眉,坐在他对面仔细打量他。如今这么一看,只有十几岁的轩离却已经有三分神似彦知。我苦笑一声——怪不得白日看到他的时候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我忽然想起彦知曾经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你。
而我,却……
待听到掩门声,我才不觉现出身形。
我抬起手支着下巴,继续看他。
许是因为我目光太过灼热,即便是隔着书,轩离却察觉到异样,缓缓沉了书,迟疑地望过来。对上我眼睛的时候,他显然诧异了一下,但却只有一下。随后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个登徒子!怎么能因为那个姑娘多看了你一眼,你就开始胡思乱想!”
闻言,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居然害羞了?
可随我这一笑,他却不淡定了。他睁大眼睛,红着脸,然后嗫嚅,“你是真的姑娘?”
我抽了抽嘴角——这问题问得真够特别。
我朝他用劲眨了眨眼睛,道,“我当然是……真的姑娘(虽然是个老姑娘),货真价实的姑娘。”
他呆愣愣地望了我许久,“这竟然不是梦?可是,你是怎么进来的?莫非你是……”
“我?”我起了玩心,眼珠子转了转,“唔,我其实是狐狸仙。”
“狐、狐狸仙?”他许是联想到狐狸精,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的。后来转念一想,“狐狸仙……那也是神仙,那就好……怪不得,我老是想起你。原来是神仙……”
我往近逼了逼,挑眉道,“你总是想起我?你莫非……”我故意停顿下来,果然,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小生并非故意轻薄姑娘名声,只是,只是……”
他红着脸解释,我觉得他那副样子甚是可爱,便缓缓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他捂着脸瞪大眼睛望着我,“姑娘你……”
“唔,你现在就是属于我的了。要记住,你的心不可以给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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