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一八三五年的仲春。
真是的,春天就这么热了啊。
她抱怨着,掀起马车的帘子,向前面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会计骑着马的身影,再往前,石板铺就的大路尽头,是一片黑色衣着的人。
那就是暗之方的边境了。
商队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光暗边境之间的过渡地带。
要准备的东西都好了吧?打点的礼物也已经准备好了吧?
她问身边驾车的丈夫。沉默。一向的沉默。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她火起,放下帘子,回到车里。
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可靠。她只是习惯性地问,习惯性地得不到回答,习惯性地火大,习惯性地想起这么多年的不如意,习惯性地开始怨恨远方的父母作主让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一个男人。
她并不知道这已经成了习惯。
就像离不开这个男人,也已经成了习惯。
马车骤然停下。
外面传来不标准的光之方语言的嚷嚷声,商队么?停止通商这么久,不知道么?
这是不熟悉的声音,不是原来那个看起来很凶但是好说话的人。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大人,我们并不是商队,只是为这边的熟人送点东西。
之后是沉默,打点的东西,应该正要送上去吧。
什么?
外面传来了殴打的声音。她的心彻底揪了起来。
发战争财啊?不仅违令行商,而且行贿!给我拿下!
嚷嚷声换成了暗之方的语言。
果然一向沉默的男人不会说话么。她不禁又在心里抱怨起来,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商队已经被一群暗之方士兵包围了。刀剑出鞘。为首的那人着祭司武服,五大三粗,叼着烟管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这车队中唯一的女性。
作为一个四分之一皇族血统的女子,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美貌,也非常清楚自己没有多少娇态媚骨。
她款款行礼,对那祭司悄声道,大人,我们并不是赚什么钱,只是有一位毕昴的大人需要我们为他带些东西,行些人情,若是这边出了什么事情,那位大人发火还是了不得的。况且,放我们过去,您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对我们确实非常重要的。这些礼物不成敬意,只当是祝大人健康长寿罢了。
那祭司咬着烟管冷笑,那位大人?恐怕并没有什么毕昴的大人吧。
他拿着烟管在鞋底磕磕,逼近她的脸颊,坏笑道,你若是把自己留下来祝我健康长寿,我就放他们过去。
她暗暗咬牙,却微笑道,您见笑了,在下这半老之身如何耐得您消遣,但若是这次事成,回去定为您孝敬数十的妙龄少女,您看……
那祭司斜瞄她一眼,只是冷笑,喝道,拿下!早就注意你们了,还想逃?没门儿!
她看着那些士兵涌上前来,心想着丈夫如此没用,却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护在她身前的,她曾经以为无比可靠的手臂。
审问的人换成了个子不高、灰白寸头的中年人。
她戴着手铐,跪在昏暗的刑室之中,身边是自己的丈夫。她注意到丈夫脸上的瘀青,口角和人中的血迹,心疼之余,依然是觉得丈夫没用。
她越来越怨恨父母为她做的选择。也许那时那个选择确实是最好的,现在也过得不错,但总还是有很多遗憾。
至少嫁给一个有哪怕是一点点贵族血统的人,也可以少受许多苦吧。
下面的,可是商人千菃含,皇族公主白从德?
她答道,正是。
随之,她微微举起手铐,道,既然如此,希望能给予我们与身份相称的待遇。
中年人冷笑,你们的行为可与身份不称啊,还这么有底气?不是正牌的公主大人吧?!
中年人又翻翻卷宗,道,白沃若可是你们的女儿?
一直沉默的丈夫抬起头来。而她并没有动。她在猜度那人问这问题的用意,斟酌是否要如实回答那人的问题。
确实,出发之前,已经两三个月没有女儿的消息了。御黎那孩子只是说很好,很好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具体问的问题,全都支支吾吾的,说没注意到,问多了还发火。
难道是被俘了?如果承认了,那人就可以拿这筹码去劝降了么?那孩子不会这么重要吧。
快回答!
到底说不说?她还在犹豫,不经意间望了望丈夫,但那个男人什么暗示都没有,只是再度低下头来。
没用。她在心里再一次咒骂。
如果是的话,她临死之前,还能带来给你们看一眼。不是你们的女儿,她就只能一个人死去了。
那个中年人无所谓地说。
是。
她轻轻地说。她只怕那人说的是真的。
中年人并没什么表情,道,那,就画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