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新约·约翰福音》6 章36 节第一章第一章 .2
“不,除了我没人知道。”
“你知道我母亲最近过世了吗?”
“不知道。非常抱歉。”
“蕾甘知道吗?”
“为什么问这个?”
“她知道吗?”
“不,肯定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卡拉斯耸耸肩。“没什么重要的,”他说,“只是胡思乱想而已。”他带着一丝担心端详克丽丝的面容。“你能睡着吗?”
“唉,睡得很少。”
“那就吃药。利眠宁试过吗?”
“在吃。”
“多大剂量?”
“十毫克,一天两次。”
“二十好了。另外,请尽量和你女儿保持距离。你越是关注她现在的行为,就越有可能永久性地伤害你对她的感情。保持距离。
还有就是放松。你要是精神崩溃了,对蕾甘可没有任何好处。”
克丽丝意志消沉地点点头,垂下视线。
“现在,请去睡觉,”卡拉斯说,“现在你能去好好睡一觉吗?”
“嗯,好的,”她柔声道,“我保证。”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温暖的微笑看着神父,“晚安,卡拉斯神父。谢谢。非常感谢。”
卡拉斯以医生的视线又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好,晚安。”转身快步离开。克丽丝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他过马路的时候,克丽丝想到他多半错过了晚餐,然后又担心他也许会觉得冷,因为他边走边放下了衬衫袖子。卡拉斯经过1789 餐厅时掉了什么东西,估计是巫术著作或那盘磁带。卡拉斯停步捡东西。他到三十六街和P 街的路口左转,消失在了视线之外。克丽丝突然有了轻快的感觉。
她没看见金德曼独自坐在一辆无标记的警车里。
半小时后,达米安·卡拉斯赶回他在耶稣会宿舍的房间,带着他在乔治城大学图书馆找到的各种书籍和期刊。他就手把东西放在桌上,翻箱倒柜找香烟,好不容易找到半包不知何年何月的骆驼烟。他点燃香烟,深深吸气,把烟气憋在肺里,满脑子都是蕾甘。
癔症,他心想,肯定是癔症。他吐出烟气,两个大拇指钩住皮带,低头望向那些书。他借了奥斯特里茨的《附魔》、赫胥黎的《卢丹的恶魔》和《弗洛伊德所述海兹曼病例中的动作倒错》、麦克卡斯兰的《从精神疾病的现代视角解读早期基督教时代的恶魔附体与驱魔仪式》,还有精神病学刊上刊登的弗洛伊德的《十七世纪附魔神经官能症病例》和《现代精神病学之魔鬼学研究》。
能帮帮一位年老的祭童吗,神父?
耶稣会修士摸摸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汗水。他这才注意到门还开着,走过去先关好门,然后到书架前拿出红皮精装的《罗马礼典》——天主教的祷文和仪式汇编。他叼着香烟,在烟气中眯起双眼,翻到驱魔仪式的“一般性原则”部分,寻找恶魔附体的症状。他一目十行地找到具体章节,读了起来:……驱魔人决不能贸然相信人被邪灵附体;但他应当知晓能将附魔和其他疾病——特别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区分开的外显症状。附魔之症状或有以下这些:能流利地使用另外一种语言说话,或者能听懂其他人所说的其他语言;能预言未来和揭露隐秘事件;展示出超过主体年龄和自身条件的力量;以及其他各种综合考虑之下能形成证据的征兆。
卡拉斯思考良久,然后靠在书架上阅读指南的剩余内容。读完后,他的视线不禁又落在第八条上:揭露已经发生的罪行。
有人敲门。“达米安?”
卡拉斯抬起头,答道:“请进。”
来者是戴尔。“哎,克丽丝·麦克尼尔找过你,”他说着走进房间,“最后找到你了吗?”
“什么时候?你是说今晚吗?”
“不,今天下午。”
“哦,找到了。我和她说过话了。”
“那就好,”戴尔说,“就是确定一下你收到消息了。”
小个子神父在房间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东西。“你找什么,乔?”卡拉斯问。
“有柠檬糖吗?我找遍了宿舍楼,但谁也没有,哥们儿我跟你说,我就想吃一粒,或者两粒,”戴尔边找边唠叨,“有次我听了一年小孩的告解,结果吃柠檬糖上了瘾。我给拴住了。那群小崽子一告解就把柠檬糖的味道往你身上喷。跟你私下说啊,我觉得那东西有成瘾性。”他打开装烟叶的盒子,里面是半盒开心果。“这是什么,”他问,“墨西哥跳豆的尸体?”
卡拉斯回身继续在书架上找书。“听着,乔,我这会儿有些忙——”
“克丽丝真是个大美人,对吧?”戴尔倒在床上,他双手舒舒服服地垫起头部,伸展身体,“为人相当好。你见过她了?面对面见过了?”
“我们谈过了。”卡拉斯答道,抽出一本绿皮精装书,书名叫《撒旦》,是几位法国神学家的文章和教会意见书的选集。他拿着书走向写字台。“你看,我真的有——”
“简单。直接。不装腔作势。”戴尔只当没听见,盯着高高的天花板,“等咱俩退出耶稣会,她可以帮助我们实现我的计划。”
卡拉斯瞪着戴尔。“谁要退出耶稣会了?”
“同性恋。成群结队的。穿黑衣的都快跑光了。”
卡拉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书放在写字台上。“行了,乔,”
卡拉斯假装生气,“你去拉斯维加斯的酒廊去说脱口秀吧。起来,滚吧!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讲演呢。”
“咱们先去接近克丽丝·麦克尼尔,”年轻的神父死皮赖脸,“给她讲我的剧本点子,说的是圣依纳爵·罗耀拉a 的生平故事,片名就叫《勇敢的耶稣会在行动》。”
卡拉斯在烟灰缸里揿熄烟头,抬起头恶狠狠瞪着戴尔。“你就滚蛋吧,乔!我还有正经事要忙呢。”
“谁拦着你了?”
“你!”卡拉斯开始解衬衣的纽扣,“我先去冲个澡,等我回来,希望你已经消失了。”
“唉,好吧,”戴尔不情愿地嘟囔道,起身把两腿放到地上,他坐在床边说,“说起来,吃晚饭没看见你。在哪儿吃的饭?”
“没吃。”
“太愚蠢了。你一个穿法衣的,为什么要减肥?”
“宿舍楼里有磁带录音机吗?”
“宿舍楼里连一粒柠檬糖都没有。语言实验室有。”
“谁有钥匙?主管神父?”
“不,门房神父。今晚就需要?”
a 圣依纳爵·罗耀拉(Saint Ignatius of oyola,1491—1556),耶稣会的创始人。
“对,需要,”卡拉斯答道,把衬衫挂在椅子靠背上,“我该去哪儿找他?”
“达米安,不如我去拿给你吧?”
“可以吗,乔?我都忙得抽不出手了。”
戴尔站起身。
“小事一桩。”
卡拉斯冲完澡,穿上T 恤和长裤。他坐回桌边,发现桌上多了一条骆驼牌的无过滤嘴香烟,旁边是两把钥匙,一把标着“语言实验室”,另一把标着“餐厅冰箱”。后一把钥匙上贴着字条:给你吃总比喂老鼠和多明我会的贼猫强。落款逗乐了卡拉斯:柠檬糖小子。他放下字条,摘下手表放在面前。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他开始读书。首先是弗洛伊德,然后是麦克卡斯兰、《撒旦》的部分篇章和奥斯特里茨那份详尽报告的部分篇章。凌晨四点多,他读完这些材料,搓着脸和刺痛的眼睛。房间里烟雾缭绕,写字台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灰和歪七扭八的烟头。他站起身,疲惫地走过去滑开窗户,大口呼吸黎明时分冷冽而潮湿的空气,站在窗口思考蕾甘的状况。对,她有附魔的生理症状,这一点确凿无疑。他读了一个又一个附魔的案例,地点和时代或许各自不同,但症状基本上恒定不变。有一些还没有在蕾甘身上显现:圣痕a、a 圣痕(Stigmata),与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伤痕位置一致或相象的伤疤或伤痕,有时在宗教狂热或歇斯底里中出现。广义上指歇斯底里中各种皮肤上流血的伤痕或点。
对污秽食物的渴望、感觉不到痛苦、持续不断且无法控制地大声打嗝。但其他症状显现得很清楚:非自愿的运动兴奋;恶臭的呼吸;多舌苔的肿胀舌头;日渐衰弱的躯体;膨胀的腹部;皮肤和黏膜的炎症。最具决定性的是奥斯特里茨归类为“真正”附魔案例的基础症状:声音和五官的彻底变化,以及新生人格的呈现。
卡拉斯抬起头,阴沉地望向街道。他透过树木枝杈看见了克丽丝的住处和蕾甘卧室的观景窗。根据他读到的材料,对通过灵媒的自愿附体而言,新生人格往往很友善。就像提娅,一个女人的灵魂,附在一个男人的身体上,男人是雕刻家,附体时间很短暂,每次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直到雕刻家的朋友和提娅坠入了爱河,恳求雕刻家,希望能让她永远占有他的躯体。但蕾甘不同,她身上的不是提娅,卡拉斯痛苦地回忆着,因为“侵入人格”意图邪恶,而在恶魔附体的典型案例之中,新生人格往往希望毁坏寄主的身体。
而且经常能达到目的。
卡拉斯烦闷地走回写字台前,拿起香烟点燃一支。那么好吧,她有恶魔附体的生理症状,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治疗。他甩灭火柴。
治疗取决于病因。他靠在桌子上,想到了十七世纪初法国里尔女修道院的修女。她们据称被附魔,向驱魔人告解,说在附魔状态下,她们定期参加撒旦信徒的群交集会,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色情花招:星期一和星期二,异性交媾;星期四,鸡奸、口交和同性间舔阴;星期六,与家畜和龙兽交。龙?卡拉斯沮丧地摇摇头。他认为许多附魔事件和里尔那次一样,都是造假和渲染狂a的混合产物;还有一些的起因更像是精神疾病:妄想狂、精神分裂、神经衰弱、精神衰弱,他知道,正因为这样,教会多年来才推荐在举行驱魔仪式时要有精神病学家或神经病学家在场。然而,并不是每一起附魔事件都能找到这么明确的原因。奥斯特里茨基于多个案例,将附魔总结为一个专门的精神错乱门类,以防精神病学的“人格分裂”沦为玄学般的标签,取代“恶魔”和“死者灵魂”之类的概念。
卡拉斯用手指揉着法令纹。克丽丝说过,巴林杰的诊断认为蕾甘的精神错乱很可能由暗示引起,由某种与癔症相关的东西引起。卡拉斯的看法也差不多。就他研究过的这些病例而言,绝大部分的起因都是这两个因素。不会有错。一个特点,病人通常是女性。另外一个,附魔症状的爆发是有流行性的。至于那些驱魔人……卡拉斯皱起眉头。驱魔人经常会成为附魔的受害人,就像一六三四年在法国卢丹,乌尔苏拉会b 的修女发生附魔。四位驱魔人受命前去处理迅速蔓延的附魔事件,他们当中的三位——卢卡斯神父、拉克当斯神父和多兰奎尔神父——不但被恶魔附体,更是在不久后死去,死因看似是精神运动型活动导致的心脏停跳,他们不停咒骂和怒吼,在床上拼命挣扎;第四位名叫皮雷·苏林,a 渲染狂(Mythomania),也称说谎狂,一种心理疾病,是渲染真相、进行夸张或说谎的被迫状态。
b 乌尔苏拉会(Ursuline),罗马天主教会下的一个修女会,始建于16 世纪早期,从事女童教育。
被附魔时仅有三十三岁,是欧洲当时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之一,他精神错乱,最终在精神病院度过了二十五年余生。
他沉思着点点头。假如蕾甘的精神错乱源于癔症;假如附魔症状是暗示的结果,那么暗示的源头只可能是巫术著作里有关附魔的章节。他盯着那几页。蕾甘有没有读过呢?书内描述的细节和蕾甘的表现有没有惊人的相似性呢?
他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地方:
……一名八岁女孩的病例,书中描述她“如公牛般哞叫,低沉声音仿佛雷鸣。”(蕾甘像阉牛似的吼叫。)……海伦·史密斯的病例,由伟大的心理学家弗卢努瓦a 治疗;他描述了她的声音和五官特征“闪电般地变成”另外一个人格的。(她向我演示过。那个人格说话带英国口音。迅速的转变。
一瞬间的事情。)
……一个南非的病例,由著名的民族学家朱诺德报告;他描述一个女人某天夜里忽然从居住地失踪,隔天早晨有人发现她被“细藤蔓捆在一棵非常高的树顶上”,后来“头向下地溜下大树,嘴里发出咝咝声,舌头像蛇似的飞快吐出和缩回,她在半空中挂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谁也没有听过的语言说话。”(蕾甘像蛇一样尾随莎伦。胡言乱语——试图用“未知的语言”说话?)……约瑟夫和蒂埃博·博纳,分别为八岁和十岁;被描述为“躺在那儿,忽然像陀螺似的高速旋转。”(听起来有所夸张,但颇a 弗卢努瓦(Theodore Flournoy, 1854—1920),瑞士生理学和实验心理学家,瑞士科学心理的创始人。
为近似蕾甘像狂舞托钵僧一般飞转。)还有其他的相似之处;也有其他疑似暗示的来源:某处提到了非同寻常的力量和污言秽语,还有福音书多次提到的附魔,卡拉斯怀疑那些也许就是蕾甘在巴林杰医院狂喊的宗教性内容的基础。
除了这些,书里还提到了附魔发作的不同阶段:“……首先是浸染,由受害人周围发生的袭击组成;噪音——气味——物件移位;其次是缠绕,即对主体的个体攻击,目标在于通过人身攻击——例如拳打脚踢——造成伤害,从而逐渐地灌输恐怖情绪。”敲打声。物体投掷。豪迪上尉的攻击。
好吧,也许……她也许读过这本书。卡拉斯心想,但还没有信服。不,根本说服不了我。连克丽丝都说服不了。她似乎对此持有保留意见。
他又踱到窗口。那么,答案是什么?真正的附魔?恶魔?他垂首摇头。不,别逗了!不可能!存在超自然的现象吗?当然。
为什么不呢?有那么多出色的观察者的报告。医生,精神病学家,朱诺德那样的人。但问题在于如何解读这些现象。他的思路回到奥斯特里茨身上。奥斯特里茨提到过一名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萨满祭司,他能主动进入附魔状态以表演“魔法力量”。在一间诊所接受检查时,他表演了浮空,他的脉搏先跳到每分钟一百下,紧接着达到难以置信的两百下,体温和呼吸也有显著的变化。因此,他的超自然能力和生理学有密切关系!源于某种体内能量或力量。然而,卡拉斯已经读到,作为附魔的证据,教会要求有明白且外显的现象,能够证明……他忘记了具体的文字,于是翻开桌上的《撒旦》查找:“……可验证的外显现象,能证明它们是非人类的智能引发的超常现象。”这是那位萨满的力量来源吗?不。
不一定。那么蕾甘呢?符合她的情况吗?
他翻开《罗马礼典》,看着刚才用铅笔划出的一段话:“驱魔人必须谨慎,要确定患者的所有外显症状都得到了解释。”卡拉斯沉思着点点头。那好,咱们来看一看。他踱着步子,回想着蕾甘的所有失调症状和可能的解释。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着:蕾甘面容的巨大变化。
部分因为病情。部分因为营养不良。基本上,他下结论道,是精神状态的面相学展现。
蕾甘声音的巨大变化。
我还没听过她“真正的”声音,卡拉斯心想。即便按她母亲所说,她的声音偏高,但经常性的嘶喊会导致声带变厚,声音因此变得低沉,唯一的问题是巨大的音量,声带再怎么变厚,那个音量在生理学上也不可能达到。不过,他又想到,在极度焦虑或者病理反常的情况下,超过肌肉潜能的力量展现也不罕见。声带和喉咙会不会也受到了这个神秘作用的影响呢?
蕾甘忽然增多的词汇量和变广的知识面。
潜在记忆:曾经见过的,甚至是婴儿时期见过的,但长期埋藏在意识之外的单词和信息。对于梦游症患者来说——还有很多濒临死亡的人——隐藏知识会忽然像图像似的清晰浮上意识表层。
蕾甘认出他是一名神父。
碰巧猜中。假如她读过《附魔》的那一章内容,那她很可能准备好了等待神父来访。根据荣格的理论,癔症患者的潜意识知觉和感性有时可能比普通人快五十倍,这可以解释灵媒们看似可信的“读心术”能力,灵媒的潜意识实际上“读”到了被读者放在桌上的手的震颤和抖动,而震颤和抖动构成了字母或数字的模式。因此,蕾甘也许只是从他的行为举止甚至是圣餐酒的气味中“读”出了他的身份。
蕾甘知道他母亲的过世。
还是碰巧猜中。他都四十六岁了。
能帮帮一位年老的祭童吗,神父?
天主教神学院的课本认为心灵感应不但确有其事,而且是自然现象。
蕾甘的智力早慧。
在亲身考察一个有所谓超自然现象伴随的多重人格病例时,精神病学家荣格给出了这样的结论:在歇斯底里梦游症的发作状态下,得到增强的不但有潜意识的感性知觉,还有智力方面的技能,因为病例中新生的数个人格显然比原初人格聪明。可是,卡拉斯依然疑虑未消,报告存在的现象难道就能解释这个现象?
他忽然停下脚步,伏在桌上,因为他突然想到一点,蕾甘有关希律王的双关语比乍听之下还要复杂:他想了起来,法利赛人向耶稣报告小希律王的威胁,耶稣答道:“你们去告诉那个狐狸说:‘今天、明天我赶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
他看了一眼录有蕾甘声音的录音带,疲倦地在桌边坐下。他点燃又一支香烟,吐出蓝灰色的烟气,思路再次回到博纳兄弟身上,还有那个八岁的女孩,她表现出了附魔的全部外显症状。读什么书能让这个女孩的潜意识完美地模仿出那些症状?另外,有些患者身处中国,有些患者身处西伯利亚、德国、非洲——所属时代和文化各自不同,患者的潜意识之间该如何沟通,才会让所有病例表现出相同的症状?
“说起来,你老妈也和我们在一起,卡拉斯……”
卡拉斯茫然直视前方,烟雾从手指间袅袅升起,像是有了生命,但转瞬间就悄然死去,仿佛错误的认识或有关梦境的记忆。
他低头看着桌子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犹豫了好几秒钟,然后俯身拉开抽屉,取出褪色的英语练习簿。他母亲上成人教育课用的。
他把簿子搁在桌上,心怀爱怜地翻弄纸页。刚开始是字母表,一遍又一遍,接着是简单的练习:
第六课
我的完整地址
两页之间有一封信的开头。
亲爱的迪米,
我一直在等待
然后,又是一个开头。还是没有写完。他转开视线。他看见窗玻璃映着她的眼睛……在等待……“‘Domine, no sum dignus……’”
眼睛幻化成了蕾甘的。
“‘你只要说一句话……’”
他的视线又落在蕾甘的录音带上。
他拿着录音带离开房间,走进语言实验室,找到一台录音机,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磁带绕在空卷轴上。戴上耳机。打开电源。
他既疲惫又紧张,俯身聆听。
先是一段静电的咝咝声,然后是机械的吱嘎转动声。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录音开始。杂音。“……”然后是电路反馈的啸叫声。背景里传来克丽丝·麦克尼尔压低了的声音:“宝贝儿,别离麦克风太近。拿远一点。”“这样?”“不,还要远。”“这样?”“嗯,可以了。你开始说吧。”咯咯笑。麦克风碰到了桌子。蕾甘·麦克尼尔甜美而清亮的声音终于响起。
“哈啰,老爸?是我啦。呃……”咯咯笑,然后对着旁边小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亲爱的,就说说最近怎么样。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又是一阵咯咯笑,接着:“嗯,老爸……好吧,你知道……我是说,希望你能听清楚,那个,嗯——啊,嗯,让我想想。嗯,好吧,首先——不,等等,嗯……知道吗,首先,我们在华盛顿了,老爸,你知道吗?我是说,总统生活的地方;还有,这个屋子——你知道,老爸?——这屋子——不,等等,我想想;我还是重新开始吧。你看,老爸,有个……”
卡拉斯隔着血液的轰鸣声精神恍惚地听完了剩下的内容,难以抵挡的直觉在心中膨胀:我在那房间里看见的那东西不是蕾甘!
他返回耶稣会宿舍,找到一个没有人的隔间,在早间人潮来临前念了弥撒。拿起仪式中的圣体时,它在他的指间颤抖,他怀着不敢怀有的希望,用每一丝每一缕的意志力与之抗争。“‘这是我的身体……’”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面饼!只是面饼而已!
他不敢再付出爱和再失去爱。那种失落感过于强烈,痛楚过于锐利。他之所以怀疑,之所以想排除蕾甘所谓附魔的自然起因,是因为他几近疯狂地想要保持信仰。他低头吞下圣体,面饼在他干涸的喉咙里卡了片刻,还有他的信仰。
弥撒后,他没吃早餐,而是埋头为演讲打草稿。他去乔治城大学医学院讲课,嘶哑的喉咙突出了缺少准备的讲词。“……说到躁狂型心境障碍的症状,你们会……”
“老爸,是我啦……是我……”
但“我”是谁呢?
卡拉斯提前下课,回到自己房间,立刻在写字台前坐下,重新阅读教会对恶魔附体中的超自然现象的定义。难道是我过于顽固了?他心想。他仔细研究有关撒旦的重点征兆:“心灵感应……自然现象……甚至包括远距移物……我们的先辈……科学……现在我们必须愈加谨慎,无论看似超自然的证据有多么显著。”看到接下来的一段,他放慢速度。“……与患者的全部对话都必须详细分析,假如观念连接体系和词汇语法习惯与正常状态时相同,那么事件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了。”
卡拉斯摇摇头。说不通。他看着眼前这一页的彩色插图。一个恶魔。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标题上:“帕祖祖”。卡拉斯闭上眼睛,想象驱魔人多兰奎尔神父的死状:临终的挣扎,嘶吼、咝咝声、呕吐,被“恶魔”从床上摔到地上,恶魔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多兰奎尔就快死去,即将脱离苦海。然后轮到卢卡斯!我的天!
卢卡斯神父!卢卡斯跪在垂死的多兰奎尔床边,为他祈祷,就在多兰奎尔死去的那一刻,卢卡斯立刻接过恶魔的人格,恶狠狠地对依然温热的尸体施以拳脚,尸体本来已经伤痕累累、瘦骨嶙峋,散发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据报告所说,六个强壮的男人都无法制止他,直到尸体被搬出房间。有可能吗?卡拉斯心想。难道蕾甘的唯一希望就是驱魔吗?他必须打开装满了痛苦的锁柜吗?他无法摆脱这个念头,无法不做尝试就放弃。他必须知道答案。怎么知道?他睁开眼睛。“……与患者的全部对话都必须详细分析……”对。对啊,为什么不呢?假如发现蕾甘过去的说话模式与所谓的“恶魔”完全不同,那就存在附魔的可能性,而完全相同就可以排除附魔了。
卡拉斯起身踱步。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快速鉴别的方法。
她——等一等,卡拉斯停下脚步,低头沉思。巫术著作的那个章节,有没有提到……?对,提到了!恶魔毫无例外地对仪式用的圣体反应强烈,还有圣体,甚至——圣水!对!就是它!这就能够确定了!他兴奋地在黑色手提箱里翻找圣水瓶。
薇莉为他开了门。他在门口抬头望着蕾甘卧室的方向。喊叫声。污言秽语。但不是昨天那个恶魔低沉而嘶哑的声音。音调比较高,暴躁。明显的英国口音……对!……昨天见蕾甘时这种表现也曾一闪而过。
卡拉斯望向等着他的薇莉。薇莉困惑地看着卡拉斯的罗马领和神父袍。
“我找麦克尼尔夫人。”
薇莉朝楼上打个手势。
“谢谢。”
卡拉斯爬上楼梯,看见克丽丝在走廊里,坐在椅子上守着蕾甘的卧室,她低着头,抱着胳膊。耶稣会修士走近,克丽丝听见袍服发出的飒飒声,扭头看见卡拉斯,立刻起身。“哈啰,神父。”
卡拉斯皱起眉头。她顶着两个发蓝的黑眼圈。“又没睡觉?”
他关切地问。
“哦,稍微睡了睡。”
他摇摇头,告诫道:“克丽丝。”
“唉,我睡不着,”克丽丝说,朝蕾甘的房门摆摆头,“她整个晚上都这样。”
“呕吐过吗?”
“没有。”她抓住卡拉斯的袖子,像是想带他离开。“走,咱们下楼去谈——”
“不,我想见见她。”他坚定地说。
“现在?”
她不太对劲,卡拉斯心想。克丽丝显得紧张、害怕。“现在不行吗?”他问。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蕾甘的卧室门。房间里传来嘶哑而狂乱的叫声——英国口音:“该死的纳—粹!纳—粹王八蛋!”克丽丝低头望向别处。“去吧,”她说,“进去吧。”
“家里有磁带录音机吗?便携式的?”
克丽丝抬起头,“有,神父,怎么了?”
“能拿到她的房间去吗?还要一卷空白磁带。”
克丽丝突然警觉地皱起眉头。“干什么?喂,等一等。你是说你要录蕾甘说的话?”
“对,非常重要。”
“不行,神父!绝对不行!”
“听着,我需要对比说话模式,”卡拉斯诚恳地对克丽丝说,“也许能向教会证明你女儿确实附魔了!”
连珠炮般的脏话突然炸响,两人扭头去看。管家卡尔打开蕾甘的卧室门,拎着装满脏尿布和床单的洗衣篮走出房间,他脸色惨白,随手关上门,挡住了持续发射的火力。
“给她换上了?”克丽丝问。
卡尔惊恐地瞥了卡拉斯一眼,然后转向克丽丝。“换好了。”
他简单地答道,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克丽丝听着他沉重地快步下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偷转向克丽丝,耷拉着肩膀,垂着头悄声说:“好吧,神父。我这就去找。”
她突然顺着走廊跑开。
卡拉斯望着她的背影。她在隐藏什么呢?他沉思着。肯定有问题。这时,他注意到卧室里骤然静了下来,他走过去打开门,走进卧室,悄悄地关上门,转身。他望着恐怖的源头,望着床上仿佛骷髅的怪物,怪物用嘲讽的眼神瞪着他,视线中含着狡诈和仇恨,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威慑感。
卡拉斯慢慢走向床脚,他停下脚步,听着塑料内裤里腹泻的声音。
“哎呀,哈啰,卡拉斯!”蕾甘亲切地和他打招呼。
“哈啰,”神父冷静地说,“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就此刻而言,非常高兴看见你。愉快得很。”那双眼睛傲慢地打量着卡拉斯,舌头耷拉在嘴唇之外。“换了个颜色嘛,我注意到了。非常不错。”又是一阵肠胃辘辘声。“不介意闻点臭气吧,卡拉斯?”
“一点也不。”
“好一个骗子!”
“让你感到厌烦了?”
“有点儿。”
“但魔鬼喜欢撒谎的人。”
“只喜欢水平高的,亲爱的卡拉斯;只喜欢水平高的。另外,谁说我是魔鬼了?”
“不是你?”
“喔,也有可能。有可能。我脑子不太好。另外,你相信我?”
“当然了。”
“要是我误导了你,请接受我的道歉。事实上,我只是个受困的可怜恶魔。落单的魔鬼。两者有着微妙的差别,但我们地狱里的父却分得清楚。多么讨厌的词语——地狱。总有人说我们应该考虑搬去苏格兰空间,可他老人家就当没听见。哎呀,我说漏嘴了,你不会去告诉他吧,卡拉斯,不会吧?等你遇见他的时候?”
“遇见他?他在这儿?”
“在这头小猪的身体里?怎么可能。这儿只有一家子可怜的迷失的灵魂。说起来,不介意我们在这儿住下吧?我们毕竟无处可去。没有家。”
“你们打算住多久呢?”
蕾甘猛地从枕头上抬起脑袋,怒火扭曲了面容,狂吼道:“直到这头小母猪死掉!”一转眼,蕾甘躺回枕头上,肿胀的嘴唇淌着口水露出狞笑。“说到这个,今天真是驱魔的好日子。”
那本书!她肯定在书里读过驱魔!
讥讽的眼神尖锐地射向他。
“快点开始,卡拉斯。快来吧。”
“你会喜欢吗?”
“喜欢极了。”
“但仪式不是会把你赶出蕾甘的身体吗?”
“只会拉近我们的距离。”
“你和蕾甘?”
“你和我们,我亲爱的佳肴。你和我们。”
卡拉斯愣住了。他的后脖颈又感觉到了冰冷的手和轻微的触碰。触感陡然消失。因为恐惧?卡拉斯心想。恐惧什么呢?
“对,你会加入我们的小家庭,卡拉斯。说到天上的神迹,你要明白,问题就在于,只要你亲眼看见了,就再也没法找借口不信了。注意到了吗?近年来有关奇迹的见闻越来越少。不是我们的错,亲爱的卡拉斯,我们努力过了!”
一声砰然巨响引得卡拉斯扭头去看。衣柜的一个抽屉弹开了,整个抽屉滑出衣柜。他望着抽屉又砰地关上,心里越来越激动。
这就是了!可验证的超自然现象!还是忽然之间,这种感觉仿佛腐朽的树枝脱离树干,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神父想到了喧哗鬼和它的数种合理解释。卡拉斯听见不变的低沉轻笑,转身看着蕾甘。她咧着嘴在笑。“能和你聊天可真是太开心了,卡拉斯,”她用嘶哑的喉音说,“我感觉很自由。我张开宽大的翅膀,就像烂婊子张开双腿。事实上,对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增加你的罪孽,我的博士,我的爱人,我下贱的好医生。”
“你干的?刚才是你推动了衣柜的抽屉?”
蕾甘身体里的怪物没在听他说话。它望向房门,因为有人沿着走廊快步走近,怪物的五官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曾经出现过的人格。“该死的屠夫龟孙子!”它用嘶哑的英国口音叫道,“臭屄德国鬼子!”
开门进来的是卡尔,他动作麻利,眼睛始终避开蕾甘,把录音机交给卡拉斯,然后脸色惨白地逃出房间。
“快滚,希姆莱!滚出我的视线!去陪你的瘸子女儿吧!记得给她带德国泡菜!德国泡菜加海洛因,桑代克!她肯定喜欢!她会——”
卡尔出去狠狠地关上门,蕾甘身体里的怪物突然兴奋起来。
“噢,好,喂喂喂!这是干什么!”它喜气洋洋地说,看着神父把录音机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我们这是要录什么,神父大人?
多好玩!哎呀,我最喜欢演戏了,你知道的!啊呀呀,喜欢得不行!”
“那就好,”卡拉斯答道,用食指揿下红色的“录音”按钮,小红灯随即亮起。“先介绍一下,我是达米安·卡拉斯。你是谁?”
“坏人,你这是想考一考我的资历吗?”怪物吃吃笑道,“哦,好吧,小学表演的时候我扮迫克a。”怪物四下里看看,“问一句,哪儿有喝的?我要渴死了。”
“要是你肯说出你的名字,我就帮你找点喝的。”
“噢,那可太好了,”怪物吃吃笑道,“然后自己喝掉,对吧?”
“来,说说你叫什么?”卡拉斯问。
“操蛋的强盗!”英国口音的人格迅速消失,蕾甘体内的恶魔旋即出现,“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卡拉斯?哦,我明白了。我们在录音。多么有意思啊。”
卡拉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不介意吧?”他问道。
“一点儿不。要是你读过弥尔顿,你会发现我很喜欢地狱里的机械,能挡住他送来的那些愚蠢信息。”
“‘他’是谁?”
怪物大声放屁,“给你的答案。”
一阵新出现的恶臭扑向卡拉斯。闻起来像……a 莎士比亚喜剧《仲夏夜之梦》中的角色Puck。
“德国泡菜,卡拉斯。你注意到了?”
确实很像德国泡菜,卡拉斯大为惊讶。味道像是来自床上,来自蕾甘的身体,它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先前的腐臭味取而代之。卡拉斯皱起眉头。是我的想象?自我暗示?“我刚才在和谁说话?”他问。
“家庭里的一员而已。”
“一个恶魔?”
“你也未免太给面子了。恶魔(demon)这个词的意思是‘智者’。这位可够蠢的。”
卡拉斯突然警觉。“咦,是吗?什么语言里‘恶魔’是‘智者’的意思?”
“当然是希腊语。”
“你会希腊语?”
“流利得很。”
特征之一!卡拉斯兴奋地想。用原先不懂的语言说话。收获超过了他的预期。“Pos egnokas hoti presbyteros eimi ?”他立刻用通用希腊语问道。
“我没这个心情,卡拉斯。”
“唔,我明白了,所以你并不会——”
“我说了,我没这个心情!”
卡拉斯别开视线,想了一会儿,转回来亲切地问:“刚才是你让衣柜抽屉滑出来的?”
“哦,那是当然,卡拉斯。”
卡拉斯点点头,“非常有看头。你确实是个非常有力量的恶魔。”
“哎呀,我亲爱的佳肴,那是当然。说起来,你喜欢有时候我学我大哥私酷鬼a说话吗?”一阵高亢的哄笑,然后是嘶哑的笑声。
卡拉斯等它笑完。“很好,我觉得很有意思,”他大声说道,“但我还是想问抽屉的把戏。”
“抽屉怎么了?”
“了不起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再来一次。”
“等我有空。”
“就现在吧?”
“凭什么?我们必须给你一些理由,让你怀疑!对,仅够确保得到最终的结果。”恶魔人格恶毒地笑着,“哎呀,通过真相发动进攻,多么新颖!对,‘惊而喜’b,就是这样!”
卡拉斯愣住了。冰冷的手指再次轻轻抚摸他的后颈。我为什么又在恐惧?他心想。为什么?
蕾甘恐怖地狞笑,“因为我。”
卡拉斯惊讶地又是一愣,随即安慰自己:在这个状态下,她也许只是有了心灵感应的能力。
“魔鬼啊,能说说我此刻在想什么吗?”
“我亲爱的卡拉斯啊,你的想法太无聊,没有半点儿意思。”
“是吗?所以你读不到我的思想,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a 私酷鬼(Screwtape),C.S. 路易斯所著的虚构通信集《魔鬼家书》(The Screwtape etters)中的人物。
b 《惊而喜》(Surprised by Joy),C.S. 路易斯早年自传的书名。
蕾甘转开脸,一只手乱抓亚麻床单,揪住一小块,漫不经心地提起又放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阴沉地说,“就怎么想。”
一阵沉默。卡拉斯听着磁带录音机轧轧的转动声、蕾甘时而颤动时而带上气音的沉重呼吸声。他还需要这种状态下更多的音频样本,于是俯身凑近,像是非常感兴趣。“你这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卡拉斯热切地说。
蕾甘转向他,讥笑道:“你讽刺我!”
“不,我说真的,我很愿意多了解一些你的背景。比方说,你从没说过你是谁。”
“你聋了吗?我说过了!我是个魔鬼!”
“哦,我知道,不过是哪个魔鬼呢?你叫什么?”
“哎呀,卡拉斯,名字有什么意义呢?我说真的!不过你要是愿意,就叫我豪迪吧。”
“哦,好的!你就是豪迪上尉,蕾甘的朋友!”
“她非常亲近的好朋友。”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折磨她?”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小母猪喜欢这样!”
“这说不通啊,豪迪上尉。蕾甘怎么可能喜欢被折磨?”
“你问她!”
“你能允许她回答吗?”
“不能。”
“唔,那么我问她有什么意义呢?”
“完全没有!”恶魔的眼睛闪着蔑视和嘲笑。
“先前和我说话的是谁?”卡拉斯问。
“有完没完?你问过这个了。”
“对,我知道,但你没有回答我。”
“只是可爱甜蜜的小猪的另一位老朋友。”
“我能和这个人说话吗?”
“不。他正跟你老妈忙活呢。她在帮他舔鸡巴,一口吞到毛啊,卡拉斯!整根吞!”低沉的吃吃笑声之后,“好舌头,嘴唇够软。”
卡拉斯感到狂怒席卷全身,但他陡然惊觉,这股恨意的目标不是蕾甘,而是恶魔。是恶魔!耶稣会修士在爆发的边缘冷静下来,深深呼吸,然后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细长的玻璃瓶,拔掉塞子。
恶魔警觉地看着小瓶子,“你手里是什么东西?”她嗓音嘶哑,绷紧身体向后缩,露出担心的眼神。
“你不知道?这是圣水,魔鬼!”卡拉斯答道,蕾甘立刻弓起身体,左右翻腾;卡拉斯将瓶子里的水洒向蕾甘。“烧死我了!烧死我了!”蕾甘从喉咙深处叫道,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拼命挣扎。
“住手!住手,狗娘养的神父!”
卡拉斯目光涣散,身体和灵魂都沉了下去。他停止洒水,没精打采地收回拿着圣水瓶的手臂。癔症。暗示。她的确读过那书。
他望向磁带录音机。真是浪费时间。他注意到此刻的寂静,那么逼仄,那么深沉,他抬起头看着蕾甘,立刻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他心想,发生什么了?恶魔人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孔,很像恶魔,但有所不同。眼球向上翻动,不吉地露出眼白。嘴唇翕动。狂热的胡言乱语。卡拉斯绕到床边,凑近想听清楚。什么也不是,只是胡言乱语的音节,他心想,但有着抑扬顿挫的节律,像是某种语言。真的吗?卡拉斯心想。他怀着希望。觉得胸口一阵悸动,他连忙按捺住,镇静下来。别开玩笑了,达米安,犯什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