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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象牙白琴

作者:脉脉春风 当前章节:6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4

黑白燕子落在槐树上, 轻巧衔起一朵雪白槐花,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司玉看得入神,连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贺云沉着脸, 咬肌同他捏紧拳头的骨节一样凸出;沈确还是平日的黑色西装,但衬衫下摆未扎紧, 被打湿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沐浴露的味道浓得有些刺鼻。

司玉不解地看着一前一后站着的二人。

贺云出现的时间得太过巧,他被蒙住了眼,什么也看不见。

只在之后几秒内, 先是听见了沈确慌乱喊他名字,而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像死物,像是人。

之后, 他便被贺云抱到廊下石凳,叮嘱他不要进来。

司玉看了眼神情依旧些许慌乱,回避着他目光的沈确;而是看向了贺云,问道:“你怎么来了?”

此时, 贺云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好转。

“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司玉还想问什么, 贺云却像知晓般, 先行说道:“我知道, 你在今天来这里的原因。航班在凌晨, 我陪你去。”

听到贺云这么讲,司玉走上前去抱了抱他,轻声说着谢谢。

司玉:“说真的,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大门有密码。”

贺云:“翻门。”

司玉:“那门不算铁刺三米……”

贺云:“嗯,的确很矮。”

贺云笑着牵起司玉的手, 单手转动方向盘,跟着前车驶入陵园。

“我在这里等你。”

贺云摸着司玉的脸。

“嗯。”

司玉凑上亲了下。

风很大,仿佛是陵园内积攒的阴冷,都生出腿脚,不停往着踏足的活人身上扑去。

“小心。”

沈确转过身,朝着司玉伸出手。

这里有处台阶,修得高些,司玉前些年来都会崴着脚。

此次也不例外,就当司玉下意识想要去抓面前的手臂时,沈确却收了回去。

沈确将手揣进西装裤兜,身体也往后退去,仿佛不想,或是不敢靠近司玉。

——哪怕他已经洗过澡。

司玉稳住身型,浑然不觉,朝着沈河的墓碑走去。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丝毫没有褪色,沈河的模样一如他曾在电视、报刊上那般五官优越、气质稳重。

著名实业家沈渤舟先生,最引以为傲的长子,与他的父亲将做农业机械和运输的渤庆实业成功扩张,石化、船舶、汽车、建筑、冶金等。

更是把握住了时代东风,海外出口、金融、电子、酒店和传媒都是有他一手操刀掌舵,就连现如今在江城自立门户的沈建都离不开他的影子。

沈建集团现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沈回,被人夸得最多的,就是像他大伯沈河。

可是,他的生命却定格在了44岁。

那一年,他刚为成立十年的渤庆慈善基金会发表讲话,并表示将会增大乡村医疗、教育的慈善数额和项目;他刚获得世界管理思想家名人堂的终生成就奖,让华人面孔得以出现在世界企业家面前。

而这一切戛然而止,都是因为自己。

“对不起,沈叔叔,对不起……”

司玉跪在墓碑前,低着头。

就连最阴冷的风也未将他睫毛上的泪水,吹干半分。

久久不语的沈确终于开口了。

“他不会怪你的。”沈确说,“就算要怪,也是怪我、怪沈江。”

“可是,如果,如果我当时……”

“别说了。”

沈确跪地,紧紧搂住司玉。

司玉没有推开,他什么都没做。

沈确也是。

这让他们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尊相互依靠的雕塑。

“沈确,对不起。”

“我也从未怪过你。”

沈确轻轻拭去司玉的泪水。

他知道,司玉恨他、讨厌他,被天价违约金束缚在他身边,这几年的每时每刻,司玉都在提醒他这一点。

但他也知道,司玉愧疚、自责,就像被引发怨恨的往事困住一般,也被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困住;只要自己提到沈河,就会令司玉再也无法反抗。

他大可以用这个将司玉永远困在自己身边,可他做到,他不忍心。

他宁愿是自己一遍又一遍跟司玉说「对不起」,也不愿意司玉这么做。

他以为,他们这种扭曲的关系,至少还可以再维持合约上的几年,之后司玉就会消气。

但是,贺云出现了。

贺云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和司玉的平衡,他无力维持这永远会偏向贺云的天平。

司玉爱他。

一遍遍否认,正如他一遍遍对司玉说「对不起」那样,他的否认也没有换来司玉的回头。

司玉朝着贺云走去,不会回头——

就像现在。

沈确看着投入贺云怀抱的司玉,他身体是那么放松,和刚刚在自己怀里的僵硬完全不一样。

他忽地有一瞬间的释怀。

“我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沈确说,“谢谢你。”

释怀也只有一瞬间。

他依旧受不了司玉被别人抱在怀里的模样。

残活过冬日的黄叶,被风卷下时,沈确转身离开。

“沈确。”

贺云将司玉送入车内,大步跟上停车场另一端的沈确。

沈确昂头叹了口气,侧过头道:“贺云,你脑子不清楚发疯,也别当着我爸的面。”

贺云嗤笑一声。

“你要心里真有你父亲,就不会在他忌日跟两个男人上床。”

沈确身体一僵。

“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是……”

贺云十指的骨头被捏得咔咔作响,可这依旧无法将他在沈宅客厅看到的景象剔除。

不是三个恶心至极的男人,而是另外两人身上穿着的衣服。

“不要把你的龌龊,加注到他身上。”

一人穿着哈德林公学的白衬衫校服,一人穿着司玉未拍摄、只有定妆照的红色古装戏服。

贺云感到恶心,不敢想象如果是司玉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沈确,你对司玉的喜欢,真是廉价,无论谁来,都可以顶替的廉价。”

此话一出,沈确转过身,死死盯着贺云。

“首先,我爱司玉,不是喜欢。”沈确逼近贺云,“其次,廉价?”

贺云看着他,不甘示弱。

“我的爱廉价?”沈确笑起来,抬手指向山上的墓碑,“如果不是我爱他,那么,躺在那儿的,就不会是我父亲……”

贺云似乎预感到沈确要说什么,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就会是他。”

*

沈确:“怎么了?不想回学校吗?”

司玉:“嗯,不想走,但沈叔叔都安排好了。”

沈确:“我也舍不得你走。”

司玉:“可是,沈叔叔……”

沈确:“他是怕你坐车无聊,才让直升机过来。大不了,我就让他先回去咯,过两天,我再开车送你。”

司玉:“好耶!又可以多玩几天咯!谢谢哥!”

*

“本该登上那架直升机的人是他!”

沈确冲到贺云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双目通红,青筋凸起。

“是我舍不得他!是我想跟他待在一起!所以,死在直升机里的人,才成了我爸!”

沈确猛地推开贺云,胸腔因怒火还在不停起伏。

“你说我的爱廉价?这就是「廉价」吗?!”

沈确的爱,只有在司玉不爱他时,才会廉价。

-

贺云坐在埃莉诺卧室外的沙发上,一遍遍看着司玉有关沈确的采访。

“嗯,认识很久啦!算是世交,但因为我在江城长大,16岁才到京港,才和哥……沈总认识。”

贺云看着18岁的司玉说错称呼时,挠了挠头,随即,撕开手中粉丝提问KT板上的下个问题。

“像什么关系?嗯……手足。支撑彼此、成就彼此的手足。”

司玉视线看向镜头外,琥珀色双眼亮了起来。

“下一个问题,甜心玉拍摄《竖琴少年》的契机是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契机,就是沈总看到了这个本子,就连TK公司,都是在签合约,发现我还是「独立演员」的时候创立的。”

司玉说得真诚,但弹幕却不这么想:

【好会秀】

【好会秀】

【这就是撒娇宝宝最好命吗?飞机游艇大公司】

【磕晕我了,这什么霸总文学】

【麻薯离婚第三年前来打卡】

【实际上:没有啦!就是我老公觉得这个角色适合我,就买了剧本,弄了个公司让我拍戏啦!】

【被暗戳戳恩爱秀了一脸】

【果然是二十一世纪第一初恋啊】

……

贺云关掉了弹幕。

采访后期适时放了段《竖琴少年》的混剪:

中世纪玫瑰花园中,司玉纤长十指轻抚象牙白竖琴琴弦,白色长袍的衣摆被玫瑰花露沾湿;

飘着玫瑰花瓣的温泉池边,司玉单腿盘起,一条腿垂落热气袅袅池水中,怀抱金色里拉琴,低头弹奏;

铺满玫瑰花瓣的石阶上,司玉赤脚拾阶而上,白皙的脚掌和脚踝都蹭上了艳红的玫瑰汁。

……

贺云看过这部电影,在他遇见司玉后的第一个晚上。

司玉扮演的角色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只是被人唤作 The Harp Boy「竖琴男孩」。

他自幼生长于伊甸园,如同被困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却没有乐佩对自由的向往和决心,直到伊甸园被摧毁,才不得已离开。

他踏上的旅程并不算惊心动魄,却皆是暗示他的自我成长;从依附竖琴「告诉」他方向和选择的懵懂少年,成长为自主思考的The Boy。

竖琴消失在他的旅程中,他独自走向荆棘玫瑰盛开的未知迷雾。

“……嗯,他说很像我。”司玉笑得像阳光下眯眼的小猫,“或者说,我很像The Harp Boy.”

贺云看着司玉,觉得沈确当年或许没有说错。

他从司玉16岁的拍摄花絮,看到17岁采访,再到18岁、19岁……

司玉就像是那个生长在象牙塔中的少年,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好似不设防,全然相信在他面前的人或事物。

而沈确,就是那架竖琴,指引着他该如何选择。

司玉20岁那年的采访,只有在戛纳电影节的部分,剩余的大半年,他就好像消失了,再无半点公开露面。

那时候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贺云放下手机。

17岁,似乎在环欧骑行,司玉在戛纳的时候,他也在南法。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

贺云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他看着自那之后,无论是采访、露面还是社交媒体的风格都大变的司玉,并不认同粉丝的猜想:拍摄仿生人电影太过入戏,而无法抽离。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年,司玉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和沈确有关。

不然,光凭司玉愧疚自责不已「害死」沈确父亲这一件事,他都不可能会和沈确关系僵持到这个地步。

贺云迫切地想要知道。

可谜底就在记忆宫殿的门后,只是他没能推开蔚蓝海岸的那扇门。

-

“这些树还是光秃秃,像是查尔斯的脑袋,多看一眼,也只会让人生出担心自己头发的念头。”

埃莉诺看着湖旁的榉树,摸了摸盘起的棕发。

推着轮椅的贺云笑起来。

他将轮椅固定好,坐上湖边石头:“我回伦敦都快一周,还没见过四月的太阳,的确不算好天气。”

清晨的雾气,在湖面蔓延到布满浓云的天空,又在地平线上的丛生榉树沉下,像是加入过多松节油的油画,干燥又暗淡。

埃莉诺对伦敦的天气习以为常,反而笑着埋怨贺云,说他这次离家太久。

“中国我的确去得不多。”埃莉诺问贺云,“很漂亮吗?让你看上去,似乎很想回去。”

贺云没点头,也未摇头。

他起身放下轮椅刹车,继续推着埃莉诺往湖水另一端走去。

“我现在更需要陪在你身边。”

埃莉诺像朵无声衰败的花,每隔8周来看她的贺云,更加清楚地发现了这一点。

她没有生病,她的骨骼、心脏和大脑都很健康,但却在一点点地干枯,如同被千万只蚂蚁钻行过的沙堡,她的生命正在消散。

贺云何尝不知道,将埃莉诺「囚禁」在圣玛丽,无异是拧紧了玻璃瓶的瓶盖,氧气耗尽,鸟虫死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曾在行宫舞会中厌烦了华尔兹,向着邀请她跳舞的男伴问道:“Cha Cha or Swing?”

所有自诩名流的男士都退却了,只有一个亚裔男人,他伸出手,反问道:“Disco?”

那一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

据说,举办晚会的二婚两口子是黑着脸走的,毕竟,在雨中庭院草坪从迪斯科跳到恰恰舞的两人,实在太过碍眼。

“what’s your name?”

“贺公楚。”

埃莉诺问他怎么不取个英文名,毕竟中文读起来太过绕口。

贺公楚摘下一朵白玫瑰,用手帕包起送给她,挑眉道:“因为,我是来改变这个国家,而不是让它改变我。”

野心勃勃又绅士得体的亚洲男人,在此刻俘获了埃莉诺的心。

选票一骑绝尘的贺公楚不需要英文名,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会一遍遍喊出他的名字。

他们的孩子也不需要。

「贺云」

碧蓝高空,无拘无束。

贺云不需要成为什么,他只需成为他自己。

埃莉诺很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自己出色的孩子。

贺云转学回汉菲尔公学之前,他一直就读于瑞士寄宿学校。

贺云喜欢滑雪和天文,那里就可以让他推门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在学校山顶天文台上天文课;严苛的国籍招生比例,也不会有埃莉诺深恶痛绝的英国寄宿校抱团霸凌的问题。

地理位置绝佳,还可以在周末到欧洲各地,去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

埃莉诺还记得贺云17岁那天,他背上双肩包,骑上山地车开始了为期半年的欧洲骑行。

埃莉诺担心贺云居无定所、饥寒交迫。

“亲爱的,你的中文进步很大,但这几个成语都不适合我们儿子。”贺公楚看着手机上的短信,“他刚出门半小时,安特卫普的酒店总统套房就已经在为他准备欢迎卡片了。”

埃莉诺:“他为什么要住酒店?”

贺公楚:“因为没有人会在比利时购置房产。”

埃莉诺:“现在呢?”

“现在?”

贺公楚放下报纸,不解地看去,刚好撞见埃莉诺放下撩开纱帘的手,抱胸看他。

“……好,我让他们去办。”

贺云走了小半年,虽然每日都会通视频,但埃莉诺更是不放心。

“真是糟糕,宝贝一路见到了许多糟糕的事情。”

“例如……”

“你先把笔记本合上。”

贺公楚合上屏幕,对埃莉诺做了个「请」的手势。

埃莉诺讲起贺云的所见所闻,在兰佩杜萨岛见到偷渡的难民,在南法见到步入地中海,企图自杀的游客,在塞萨洛尼基见到武装抗议的市民……

埃莉诺叹了口气:“现在,外面的日子都这么难过吗?”

贺公楚不置可否地耸肩。

“日子都是难过的,只有过去更难,还是未来更难。”

很快,难过的日子也来到了他们头上。

见过太多真正苦难的贺云,好似也有了直面苦难的决心。

他只是愈发沉默。

他将下巴埋进黑色骆马绒围巾中,戴上冲锋衣兜帽,背着双肩背,赶赴一个又一个打工地点。

一年间,他无暇再去昂头欣赏月色,只能埋头赶路,所以他忽略了很多事情。

直到,那个原本寻常的十二月傍晚。

“Sorry, we’re closed.”

不等贺云抬头,他的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贺云抬起头,看见一个圣诞月戴着墨镜的男人。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足以让贺云晃神的脸。

……

一如此刻,贺云回到公寓,见到了坐在银灰色行李箱上的司玉。

“Surprise!”

司玉跳下行李箱,来到贺云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

——就像四年前,贺云抓住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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