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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伦敦雪鸟

作者:脉脉春风 当前章节:5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4

贺云挪动僵硬的双腿, 缓缓转身。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司玉遮挡左脸的发丝,却将手收了回来, 仿佛是「凶手」的他,没有触碰的资格。

那双勒住他喉咙的手, 此时又跑到了他的肺部, 挤压出了所有空气,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无论他如何讲, 都会伤害到如惊弓之鸟的司玉。

“司玉,我爱你。”

贺云看着露出茫然神情的人, 缓缓坐到他身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司玉垂落在左脸的长发被撩开, 肿胀到皮肤绷紧的脸颊,对贴上的掌心温度全数感知。

贺云贴在「难看」脸颊上的,不只是他的手掌,还有他的嘴唇。

“司玉不会是「丑八怪」, 就算是,我也爱他。”

贺云捧着他的脸, 虔诚吻遍。

窗外雨水依旧, 白玫瑰落地也依旧漂亮。

“贺云, 带我回家。”

“好, 我带你回家。”

贺云开着车,顺着夕阳在泰晤士河面泛起的金波,带司玉回到家。

他将纸袋中的凝胶, 放入梳妆台旁的面膜冰箱,转身准备把司玉抱上柔软床铺。

“我没换衣服, 脏……不坐。”

贺云笑着亲了亲他,将人放到衣帽间的软凳。

“不要动,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司玉点点头。

贺云好像不放心,时不时探头看他。

“我不会动的。”

等到司玉走进浴室,才发现,镜子被银灰色胶带封住了。

他鼻尖一酸,回头看向试过水温,正在重新调节浴缸温度的贺云。

接着,他扑向了贺云结实宽大的后背。

“慢点,别摔跤。”贺云背起他,柔声细语,“要洗头发吗?”

司玉点点头。

他的衣物被贺云慢慢褪下,就连踏进浴缸时,都被小心翼翼地扶住手臂。

“我又不是瓷娃娃。”司玉躺下,“不用担心我摔碎的。”

贺云撕防水贴的手顿住,眼皮微微颤抖,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谨慎地在司玉左眼纱布,贴了两层防水贴,再用毛巾轻轻盖住,才拿过花洒,给他冲洗头发。

“我这么按,会不会扯到你的伤口?”

“一点点。”

“好,不舒服要告诉我,知道吗?”

“嗯,知道啦。”

吹头发时,贺云也不敢把风力开大,低温低档,慢慢吹着。

躺在他大腿上的司玉已经睡着,贺云凝视着他的脸。

“怎么会不好看呢?”

贺云的声音很小。

“司玉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他将司玉身上的被子盖好,又在床边待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拿起纸袋出了卧室。

纸袋中除了各类药物,就是梅丽莎的医嘱。

贺云看着上面对于止疼药的服用条件,坐到沙发上,仔细算了算,再隔四个小时,司玉就可以再吃一次。

他拿出手机,把所有药物的服用时间都记录进提醒事项,可字敲到一半,他却停下了手指。

余光中,他面前长方体天然大理石茶几的边缘,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贺云的手无力垂下,视野模糊,只有那处,以及顺着它蓝色纹理流下的条条黑红血迹,看得是那么真切。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昨夜和司玉的对话框:

【宝宝:我在沙发等你】

【HY:盖上毯子,小心睡着了。】

【宝宝:知道啦】

【宝宝:要早点回来抱我回去哦】

【宝宝:不然我会滚下去的】

【HY:一定。】

啪嗒——啪嗒——

一滴滴眼泪落到屏幕上,它们像是一块块巨石,被扔进水平如镜的湖泊中,激起阵阵水花。

砸碎的不仅是湖泊的平静,还有聊天壁纸上,捧着玫瑰花束,遮住大半张脸,仅露出眉眼的司玉。

——仅露出的眉眼,也被贺云亲手砸碎。

贺云瘫坐在沙发上许久,直到月光将那处血迹照得愈发骇人,他才拖动双腿,走向露台。

他跪在地上,用毛巾一点点、一下下擦拭着,可是,为什么擦不干净。

贺云噌地一下站起来,丢掉毛巾,一脚踹向茶几。

拥有优美细腻的蓝色纹理的天然大理石方桌,在Truda Case官网售价12万美金,但此时却尽是可憎。

为什么要怪它呢?

明明是自己承诺司玉,会在他睡着前到家;

明明是自己承诺司玉,一定会抱他回卧室。

明明,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贺云扭头看向通往卧室的走廊。

司玉没有怪他,因为司玉忘了。

就像他忘记在伊斯特本哭泣的夜晚,忘记在机场是他打给自己的电话,忘记他跑去RUA找自己的清晨,忘记他在京港痛哭的午后……

司玉睡醒了,司玉忘记了。

可是贺云没办法,他没办法忘记,司玉又一次哭着对他说,“你终于回来了,贺云,你终于回来了……”

好像每当司玉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

贺云好像一头闯入了死胡同,被名为自责、愧疚和担忧的高墙团团包围;而在他面前,只有一条出路。

他转过身,走进卧室,走到司玉身边。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

沈确觉得,让司玉离开自己,待在贺云身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看着从诊所拿到的病历单,被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深深刺痛——

“14针,他缝了14针。”

司机和聂双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14针是什么?

是司玉把别人揍得缝了14针,沈确都会担心他挥铁棍的手会疼的程度。

聂双想着,只希望司玉的状态别太糟糕。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司玉的情况真的太糟糕了。

半张脸肿胀得像是蒸煮太久,而破裂蛋壳,溢出内里的鸡蛋;

颜色则像是从淤泥中抓起的活青蟹,青绿色的鼓起、光滑的蟹壳上,还有灰褐色的泥渍;

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也看得不再真切,它和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白一样,都被充血的红色血丝布满,好似正在被毒藤缠绕、啃噬;

双眼皮的褶皱和他深邃的眼窝一同消失,被肿胀的鸡蛋和鼓起的蟹壳取代。

覆盖在眉骨和眼窝的白色纱布,像四月伦敦不合时宜的雪,洁白却刺眼。

聂双紧闭嘴唇、屏住呼吸,鼻腔发出一声尖锐的倒吸气。

他停下想冲到司玉身边的脚步,偷看起身旁沈确的神情,却发现对方别过脸,只留下肩膀微微发颤的背影。

聂双不知道沈确到底在想什么。

他默默挪到一侧,挡住了精美瓷器,害怕沈确直接捞起它,砸向正在给司玉穿鞋的贺云。

“鞋带有点紧。”

“好。”

贺云松了松,询问司玉,得到点头后,又打了个活结,收短小尾巴。

“阿双,大号口罩带了吗?”

被点到名的聂双回过神,一手抱走青花瓷,一手从包里将口罩拿出。

“哥,疼不疼啊?怎么肿成这样啊!”

“还好。”

司玉没管聂双的嚎叫,撕开口罩。

可没等他将口罩拿出,贺云已经先一步接过,轻柔又缓慢地将挂绳挂好,仔细调整了位置。

“我是眉骨碎了,又不是手。”

“我知道。”

贺云又问他会不会勒,司玉否定后,他才放下心。

房间里的四个人,沈确似乎是那个外来者。

他站在电梯口,一直没动。

贺云将司玉的挎包和车钥匙交给聂双,仔细叮嘱了,必须陪着司玉,直到他下来。

“宝宝,你先去车上等我。”

司玉瞟了眼背对着他的沈确,点点头。

叮——

电梯门打开,贺云对司玉笑着挥手。

等到下行箭头亮起,贺云才收起笑意,转身走到沈确面前,等待着他的质问和怒火。

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怎么摔的?”

沈确的声音和他的脸上的泪痕一样扭曲。

在见到司玉的第一眼,沈确的眼泪就再也无法止住地流下。

他竭力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可这却只能换来它和身体如出一辙的颤抖。

沈确想要像之前司玉瞒着他剪掉头发一样,用厉声质问和言语攻击,来隐藏自己的伤心和失落。

他本该厉声质问:「这就是你要跟贺云在一起,所以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他本该言语攻击:「你现在这副模样,真的不好看。」

用这些来将司玉带离贺云身边,用这些隐藏他的愤怒。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疼,司司肯定很疼。

这句话占据了沈确的大脑,如同盘踞在中土世界密林和洞穴中的巨型蜘蛛吐出的毒丝,让他无暇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不敢多看司玉一眼,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痛,会再次让他看上去很蠢。

但只那一眼,沈确就已经被心脏剧烈的疼痛所击碎。

他强撑着站立,面无血色:“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他受伤?”

自二人第一次见面,他们就站在了拳击场上,挥拳出腿、迎击闪躲、不甘示弱,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沈确想赢得奖品,贺云想捍卫领地,荒谬的回合重复上演。

但此时,二人脚下的赛场消失,不是因为裁判无用的哨声,而是这一切都在司玉的伤口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眉骨上的一道伤口,撕裂的却是三个人。

-

“老公你看,我是不是很酷!”

贺云接完电话,回到换药室。

司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笑着挥手。

贺云看着司玉被方形纱布,盖住的整个左眼,心跳骤停一瞬,冲到他身边。

“梅丽莎!”

“他没什么问题。”梅丽莎擦着手,打断了贺云,“为了避免强光和风吹,影响……”

“这叫没什么问题?”贺云后背阵阵发凉,“为什么昨天出院的时候……”

忽然,他的手指被轻拽了下。

司玉昂起头,用仅剩的右眼看他,笑道:“真的没事啦,我觉得这样超酷!要是加勒比系列重启,我一定要投简历。”

贺云的心尖阵阵发软,又酸疼不已。

“宝宝。”

他将司玉搂入怀中,不停揉着他的发丝。

“刚给他脸上了药,不准亲。”

“……”

贺云默默擦拭掉嘴唇上的淡黄软膏。

日光下的红砖街道上有两道影子,它们时不时地交叠,又忽而分开。

“别踩水坑。”

贺云握住司玉的手腕。

他发现司玉似乎是想抓什么飘落的东西,但又每每在自己唤他时快速回神。

贺云无暇顾及,只想要紧紧牵住他。

可很快,司玉又踏上了一旁的花坛,沿着手掌宽的边缘慢慢走着,像是散步的鸟雀。

“再不下来,我就把你抗回车上。”

“好啊。”

“司玉!”

贺云张开手臂,接住朝他跌落,又或者是扑来的司玉。

“贺云,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司玉挂在他身上,“你胆子这么小啊?”

隔着偏光墨镜,司玉觉得贺云的表情和背后的天一样阴沉。

“你故意的。”

贺云说。

司玉瘪瘪嘴,取下被纱布顶得有些松动的墨镜。

“看你太紧张了,我就是不小心磕到了桌子,犯不着这样。”

司玉想从贺云身上下来,却发现被抱得太紧,绷直脚尖也只能碰到贺云的鞋背。

司玉不知道,哪怕他肿起的脸颊被口罩遮住,但覆在他左眼上的纱布,依旧令他宽慰对方的话,没有丝毫作用。

“是,我很紧张。”贺云毫不掩饰,“哪怕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紧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摔倒,会摔到什么地方,还会不会流血。”

司玉愣住了。

“你劝我不要紧张的时候,也请你想一想,如果你再受伤,我该怎么办?”

司玉碰了碰贺云紧绷的下颌,说道:“可是,人都是会受伤的。”

“不会。”贺云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司玉没再继续讲下去,贺云用力到几乎要令他窒息的拥抱,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他其实读懂了贺云话语中的认真,但他没想到,贺云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搬走了。

客厅的大理石茶几首当其冲,电梯旁放瓷器的高架,卧室的床头柜,还有露台上的咖啡木桌。

司玉曾问过贺云,这个木桌和整个房子格格不入,为什么还会留下。

贺云放下咖啡杯,随口答道,是凡尔赛签合约的那张桌子,但因过去太多年,只保留下了一半的木材。

司玉愣了愣,问起另一半哪儿来的,不会是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吧。

贺云摇头,说是取自他外祖捐赠给盟军诺曼底登陆、第一艘抵达的船;两块木板只是用作提醒家族后人珍惜和平的纪念品。

听完,司玉咽了咽喉咙,说:“你穷得还挺别开生面的。”

而现在,那张台面粗糙、边缘尖锐的桌子也成了下一个「犯罪嫌疑人」,被贺云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消失的也不只是这些家具,还有哪怕司玉脸颊已经恢复到接吻也不会疼痛,也依旧没影的深夜时刻。

“老公,你看我新买的睡衣,好看吗?”

“嗯,睡觉。”

黑色蕾丝吊带被贺云无情忽视。

司玉不信,翻身坐到贺云身上,拉着他的手放到被单薄、窄小布料遮掩的臀部。

“抱我。”

贺云的眸光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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