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末剩下的时间里,Dean每分每秒都过得坐立难安,一直到周一一早他坐进办公室,情况也没有好转。Sam和他之间的甜蜜气氛确实延续着,Dean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全身心地沉浸其中,那丝挥之不去的凉意一直缠绕在他心头。
没有人的精力是无限的,以前他习惯于把精力都用于工作,和Sam在一起之后,Sam又分去了很大一部分。他好像忽略了一些本来应该注意到的东西……Dean有自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神经大条,但能从斯坦福毕业并且年纪轻轻就当上市场部主管,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一旦他开始留意细节,就发现他最害怕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一切都能对应上了。这甚至是最合理的解释。Sam对待那件事宽容的态度和迁就他的程度,他以为是他的幸运,可是再想想他真正和Sam熟悉起来的时间点以及原因——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被引导的,有人给他铺好了路,为他选择出表面上的最优解,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而他做的只是顺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
自从他搬进Sam家开始,监视者就消失了。他开始在心里祈祷着这件事的结束,担心对方真正的要求自己是否能承受,却没想过始作俑者停下的原因可能就是已经达成了目的——至少是阶段性的目的。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Sam在家里从没表现出对他一丝一毫的防备,手机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电脑也随便他用,Dean趁对方洗澡的时候两处都检查过,什么也没发现。他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如果他自己是那个神秘监视者,也绝不可能露出如此简单的破绽,Sam更是有一千种办法销毁一切痕迹。
Dean甚至又打开了带给他噩梦的那个视频,努力地忽略掉自己的媚态,忍着胃里翻腾的胃酸,想看清楚把他弄哭的男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可他能看到的角度实在有限。
对方的身材很像Sam。他不知道这能说明多少问题,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男人就是Sam,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说不是。
经过了一个难熬的上午,Dean没有下楼和Sam一起共进午餐,而是借口工作太多,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
“今天不能一起吃吗?”Sam的声音满是失望,要是在平时Dean一定会马上改口,不过他现在真的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Sam真实的一面。
“嗯,我早上很忙……”
“发生什么事了?你声音好像不太对。”
Sam在关心他,他却无法停下怀疑。应该撒谎,应该隐瞒,不应该做任何试图拉开那层幕布的举动,Dean的脑袋针扎似地疼——是Sam吗?不是吗?
他只在猜测中活了两天就受不了了。要是他猜错了,他一定会感谢上帝和每一个天使,就算他依然不知道监视者的身份,他还有Sam在身边;可如果他没猜错呢?
就这么放下不管,等到他彻底无法离开Sam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我——那个神秘人又给我发了消息。”Dean紧紧地抓着手机,手心冒汗,“那个人……那个人又出现了。”
听筒那边悄无声息,过了一会儿,Dean才又听到了Sam的声音,没有慌乱,不紧不慢:“他给你发了什么?你确定这和之前的是同一个人吗?”这声音像是一种诱导,“别怕,Dean,我会帮你的。”
Dean的心往更深的湖底里坠去,最后落在满是淤泥的河床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他抛出一个直球,就是为了得到没有经过精心设计的答案,Sam为什么会首先怀疑他说的和之前不是同一个人?
除非Sam心底清楚,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没猜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叫嚣,但就算是他猜错了,他也无法再安然地坐在这里。Dean记不清后来自己说了什么,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挂上的电话,他只是拿上了车钥匙,逃命一般地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坐电梯,没有请假,不在乎他的工作和他的上司会有多么抓狂,他知道Sam会马上反应过来的,Sam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Dean顺着消防楼梯跑到地下车库里,剧烈的运动使他的体力濒临边缘,他却一刻也不敢停下,奔向了自己的车子。
启动引擎的声音让他心慌,他得再快一点,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在Sam追上来之前离开。
他疾驰回Sam的公寓,也不介意到底闯了多少个红灯,直接冲进房间胡乱收拾了几件东西,属于Sam的那份和他的放在一起,他闭着眼把自己的随便扫进旅行箱,塞满了带不走就直接放弃。
Dean只想赶紧走出这个房间。旅行箱没有被放进车子,Dean只留了几件必要的换洗衣服,直接将剩下的扔进了后巷的垃圾桶里,这称不上是搬家,只能说是逃走,见到能让他想起Sam的一切东西都会使过程变得更加艰难。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得快要坏掉,Dean给秃头上司发了一条信息,没有理另外的那个号码,关掉了电源。
他总是被动地接受监视者给他带来的恐慌,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主动做出决断。
能去哪里呢?Dean的脑袋里首先出现了几个酒店的名字,又一一把它们否决,它们太容易留下入住的痕迹了。他漫无目的地驶离熟悉的街区,在快开到郊区的时候,Dean看到路边有一家简陋又普通的汽车旅馆,这种旅馆入住不需要身份证明,他可以随便编一个名字入住——Sam应该找不到他。
“John Bonham?”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大白天手边就放着啤酒瓶的中年大汉,一般这样的类型会给人一种不靠谱的印象,Dean却因此觉得安全。对方看起来不像是能记住他的样子。男人重复了一遍他随口编的假名,果然没有要求Dean出示任何的身份证件。
“你破产了吗?”他在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上了Dean的假名,“穿着套装还开着那么好的车的家伙来住这里?”
“是的……银行没收了我的房子,我想我要长租一段时间。”
Dean把身上的现金都给了前台,约定好了会再交一笔房费。他一脸倒霉疲惫的样子,也没特意取钱,身上的现金不多,银行当然“冻结”了他的信用卡,谎言也编得令人信服,前台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还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伙计”。
他的房间在一楼,Dean默默地进入房间,反锁房门,长出了一口气,靠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里不会有人再看着他了。逃出猎人视线的猎物仍然心有余悸,他不想让Sam看到那些东西,他心存侥幸,可没想到猎人早就对他了如指掌,早就知道他想隐瞒的秘密,早就有天罗地网罩在了他头上。他警惕错了人,被猎人准备好的诱饵所蛊惑,一步一步地自愿踏入陷阱。
他一步一步地自愿爱上Sam。
***
这个晚上并不好过,第二天Dean却还是按时出现在了公司里。成年人没有资格任性地自暴自弃,无故旷工让他损失了一笔奖金,也让他那个总是担心他跳槽的上司对他不大不小地发了一通火,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给他的职业生涯添上了不怎么好看的一笔。
他回到办公室,果不其然地看到Sam就站在他的门前。面对Sam是迟早的事,对方找不到他,就一定会在他必然出现的地方堵他。
“Dean,我……”
“这里是公司,我不想弄得太难看。”Dean打断他,声音极力镇定,但尾音还有点发抖,“我要工作了。”
Sam侧了侧身,但没有再让步,Dean贴着门框闪进办公室,不愿接触到Sam身体的意思非常明显。
“你挂了我的电话,公司和家里都找不到你,你的东西也不见了很多。”Sam眼角垂着,露出令人忍不住产生同情心的表情,“我找了你一整夜。”
Dean相信他的话,Sam的眼下有明显的青痕。如果有其他人看到此时的场景,大概会认为他才是那个抛弃恋人的可恶负心汉。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Dean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都不连贯,“是你——是你吗?”
Sam身上那种可可怜怜的气氛消退了,他的眉头放平,没有慌乱,没有愧疚也没有紧张,好像只是在冷静地思考接下来的回答。
求你否认,Dean的手紧紧扣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求你说那不是你——
“是的。”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Sam吐出一个很轻的音节,轻飘飘的单词给予Dean的胸口一记重击。他的身体晃了两下,Sam想要伸手扶他,Dean往后退了一步,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见他的拒绝很坚决,又收了回去。
就算做再多的心理准备,听到Sam亲口承认,也比他想象得还要难受许多。原来最伤人的话,也可以仅仅是最简单、最普通的一个单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Dean的声音哑得听起来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你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就算你没有——我也早就……”
“那又怎么样呢,Dean?”Sam撕下假面,脸上是Dean从未见过的阴郁表情,“你想说你早就对我有过好感,是吗?这点好感没有任何作用,就算你意识到了,你依然决定去找一夜情,喝得都认不出我是谁,随随便便就和不认识的男人走,再和对方上床。”
“我等不了。你可以没有防范到这个地步,在谁的床上都无所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不能一直只是我?我不想忍受任何意外,我应该看着你,让你对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抱有警惕和怀疑,让你只能相信我。”
Sam褪去伪装,好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Sam Wesson不是他表面变现出来的那样,偶尔露出的危险一面才是他真正的本性。Dean突然冒出一个荒唐可能又不荒唐的念头,如果有必要,Sam真的是能面无表情地犯罪的,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他根本不在乎。
甚至被发现了也不在乎。
“我说过,我不能把你让给任何人。”
Dean感到心惊肉跳。他和Sam在同一张床上入睡,又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他们拥抱和亲吻,他却一直在被暗中观察,被放在完全透明的笼子里,丑态毕露。
养尊处优的人类早已忘记了丛林生存的法则,此时深埋在基因深处的生物本能却开始警告他,要他远离危险的源头。他向Sam求助,对Sam诉说自己的担忧,像一只愚蠢的宠物那样信任Sam。
“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家的钥匙也还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Sam,对方没接,Dean就将它扔在了门口的垃圾箱里,发出“咚”的一声。
“如果你在公司的时候再像这样跑到我办公室门口乱晃,我就辞职,马上、快速地永远离开这个城市。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我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容易,不要毁了我的一切,Wesson。”
Dean一字一句地说,当着Sam的面甩上门,并且落下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