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绝叫》作者:[日]叶真中显【完结】 > 《绝叫》作者:[日]叶真中显.txt

第08章 阳子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22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04

父亲消失超过一个月后,那些人来到你家。

十一月某个略带寒意的星期天早晨。你懒洋洋地在客厅看着电视,吃着比平常略晚上桌的早餐。

你不知上哪里寻找父亲,只好问遍父亲公司的每个人与亲朋好友,却毫无斩获。

气象报告说,三美市整天—有雨,县内的内陆地区有机会降下初雪。窗外天色阴暗,玻璃上黏着雨滴,但雨声被电视的声音和二楼传来的吸尘器噪音彻底盖过。母亲已经先一步吃完早餐,难得打扫起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此时门铃响起。

你按下客厅墙壁上的对讲机。

“您好,请问是哪位?”

“您早,不好意思,一大早来府上打扰。铃木先生平时很照顾我们,请问方便和您聊一下吗?”

你来到玄关,从门上的猫眼望出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高大肥胖,另一人矮小瘦弱、戴着眼镜,是一对典型的劳莱与哈台。

他们自称是你父亲的朋友,但你对两张脸都没印象。

你打开门,矮个男率先鞠躬,说道:“抱歉,突然登门拜访。”

背后的高大男也轻轻点头致意。两人的大衣上都沾着小小的雨滴,似乎是淋雨走来的。

“呃,不会。抱歉,家父现在不在家……”

“请问……他是不是一直没回家?”

矮个男问道。

你点头说“是”,然后察觉一件事。

一般人听到要找的人不在家,都会认为是出门了,但他刚才的询问方式,仿佛知道父亲离家出走的事。

“唉,我们也一直连络不上铃木先生,正伤脑筋呢。这件事跟他的家人有关,方便让我们进屋说明吗?”

矮个男虽然语气沉稳,话中却流露出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你更加笃定:这两个人一定跟父亲的失踪有关。

坦白说,你有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先听听他们的说法,否则无从确认;反正他们也不像会乖乖吞下闭门羹的人。·

“好吧……请进。”

你招待两人进入家中。

“打扰了。”

两人脱下鞋子,拎着大衣走进屋内C矮个男年纪和你父母相仿,穿着高雅的三件式西装。他慈眉善目、面带微笑,讲话客客气气,举止斯文有礼。

反观高大男,年约四十岁,外型和矮个男截然不同,穿着一袭丧服般的黑西装,搭配酒红色衬衫,称不上有品味;他长相凶悍,双颊肥胖下垂,令人联想到斗牛犬。尽管高大男只是静静地尾随矮个男进屋,但肥硕的身躯便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我去叫我妈过来。”

你带着他们来到客厅,朝二楼呼唤母亲。

母亲一下楼,矮个男便深深低下头,高大男也跟着鞠躬。

“太太,您好,铃木先生平时很照顾我们。”

“喔,这样啊……”母亲答腔。

她也跟你一样,不认识眼前的两人。

母亲来到你身旁,压低音量问:

“他们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爸爸的朋友。”

矮个男听了,赶紧朝母亲递出名片,正式自我介绍: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永田,是律师。”

名片上的头衔是“永田法律事务所律师”。

“您是律师呀?”

母亲仔细打量名片。

“是的,旁边这位是远藤社长。”

高大男在永田的提醒下递出名片。

“您好,敝姓远藤。”

直到这时,你才首次听到高大男讲话,果真声如其人,低沉厚实。名片上的头衔是“远藤企画代表人”,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公司。

母亲从远藤手中接过名片,动作有些畏缩。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对方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了。

律师与异常吓人的流氓脸社长——本来就有不好预感的你,心情更加沉重。

“请问有什么事?”

经你一问,永田笑咪咪地回答:

“跟铃木先生有关,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知会他的家人……方便坐下来详谈吗?”

永田瞥了餐桌一眼。

“啊,好的,请坐。”

你请他们坐下,母亲这才回过神来,去厨房准备茶水。

永田和远藤与你们母女俩面对面围桌而坐,接着由永田开口,娓娓道出来意。

“我们今天前来……”

永田温和的眼眸里,隐约闪过一道寒光。■

“……主要是想结算铃木先生向远藤社长商借的款项,简单说就是欠债。”

你心头一惊:“不会吧?”另一方面又无奈地心想:“我就知道!

欠债。自从听说父亲需要一大笔钱后,你心里便隐约有此预感。但亲耳听见真相,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更何况,远藤这个男人看起来绝非善类。

“欠债……这是真的吗?”

母亲询问。永田微笑点头:“没错。”

“请问他借了多少?”

永田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是借据,金额高达三千两百万圆,上头有父亲的签名盖章,是他本人的笔迹没错,连印章都没漏。

“啊……”母亲一怔。她并不是被庞大的金额吓到,而是完全状况外。

“我负责居中协调债务偿还相关事宜,却突然连络不上铃木先生,正伤脑筋呢。我很担心他出事了,所以赶快来府上拜访。”

“我爸为什么借了这么多钱?”

你勉强挤出声音问。永田皱起眉头,一脸同情地摇摇头:

“听说是投资股票和期货失利。”

“投资失利……”

你不知道这件事。

身旁的母亲倏然睁大眼睛,恐怕她也不知情。

“泡沬经济真恐怖啊。这几年,许多知名企业连续倒闭,波及到的不只企业,还包括个人。铃木先生热衷于泡沬经济时期盛行的投资理财,听说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又能赚点小钱,谁知道……”

根据永田的描述,父亲抱着玩票心态开始投资,意外发了笔小财,便一头栽进去了,怎知过没多久就遇上经济崩盘。父亲利用信用贷款进行了比手头现金还多出很多的大型投资,顿时陷入多重负债的危机。

泡沫经济时期你还是高中生,小纯也不幸被卡车撞死。“投资理财”这个名词在当时似乎红极一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时景气很旺,许多不懂投资的人光靠着买卖股票就赚了大钱。不过,出来混的总是要还,到头来,只有少数懂得见好就收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大多数人等到察觉时,已经骑虎难下,因此债台高筑,就像铃木先生。放心,我不怪他。铃木先生又没做错事,他只是无法挤进幸运列车的一般大众,输了一场看似十拿九穏,其实十赌九输的游戏罢了,我怎么忍心苛责他呢?只要把钱还清就没事了。”

永田微微一笑,笑得你心里发寒。

(他该不会要我们代替爸爸还钱吧?坦白说,我们根本办不到。)

“可是,呃……我们家没有这么多钱。”

你吞吞吐吐地说。永田不改笑容,点头附和:

“当然,当然,借钱的是铃木先生,冤有头、债有主。远藤社长是正派的金融业者,绝对不会强迫他的家人还钱的。”

是吗?

你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那名长得像斗牛犬的魁梧男子,始终抱着胳膊坐在旁边听你们说话,与“正派”两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永田继续说:

“我们不会逼迫铃木太太和小姐还钱,而是要经由法律途径来结算,这点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经由法律途径来结算?

你们当时一定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

永田大概也料到了,自行补充说明:

“这幢房子将拿去抵押,进行法拍。”

“什么?”你忍不住大叫。“法拍?您是说,要把房子拿去拍卖吗?”

“是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好请两位搬出去啰。”

“什么……”

你瞄了母亲一眼,只见她嘴巴微张,呆若木鸡。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宛如时间静止。窗外传来淅沥雨声。

你打破沉默:

“这、这怎么行!”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可是……”

你正想抗议,旁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

闷不吭声坐在永田旁边的远藤怒拍了桌子一下。

那张流氓脸变得更加凶恶,朝着你和母亲大吼:

“开什么玩笑!有借有还听不懂啊?这种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呀!”母亲发出惨叫,在椅子上缩起身体。

你也反射性地一缩。

短短一瞬间,你就被恐惧感所笼罩。

(好可怕、不要、好想逃!)

但人在家中,根本无处可逃。远藤微微抬起屁股,朝你探出身子,恐怖的斗牛犬脸贴了过来。

“少说梦话了I·不爽就马上给我凑齐三千两百万啊!”

“对、对不起。”

你扭过身,用发抖的声音道歉。

旁边的母亲也铁青着一张脸。

远藤刻意大声“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你们母女,接着露出下流的笑容。

“还是说,你们愿意用工作来还债?这位太太虽然年纪大了,脸长得还不赖嘛;女儿比较普通,但也不差啦。喜欢母女通吃的有钱人多得是,应该不是完全没搞头吧?”

你心里一凉。不用想也知道远藤说的“工作”是什么,你绝对不会答应。

谎称这名恐怖男子是正派人士的律师,半带笑意地出声制止:

“远藤社长,别这样强人所难嘛。”

“哼。”远藤往后一退,大大方方地坐回椅子上。

他稍微远离后,你的压力减轻了些,旁边的母亲也吁了口气。

“哎呀,抱歉抱歉,远藤社长平时很和善的,只是没什么耐心。你们想想,被人家恶意倒债,没有人能忍住这口气吧?”

永田再次打开公事包,拿出几张文件,平摊在桌面。

“这份登记文件还请两位过目,抵押权设定写得很清楚。上上个月,铃木先生为了清偿债务,一口气付清了房屋贷款,解除了银行设定的第一抵押权,把权利移交到拥有第二抵押权的远藤社长手上……”

你父亲似乎被债务逼得走头无路,答应远藤出让土地和房屋抵债。

一口气还清房贷的目的,是为了重设抵押权。难怪他突然需要一大笔钱,而且不惜利用公司的优退制度。

“——好啦,虽然得请两位搬出去,但也不是要你们立刻离开。法拍要等过完年的四月才开始,两位只要三月底前迁离就行了,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搬家。”

永田说完,稍作停顿,扫视你们母女。

“没问题吧?”

隔壁的远藤再次投来凶狠的目光。

你们没有摇头的权利,对方也是依法行事,一旦拒绝,恐怕会遭到强制撤离。

“是。”母亲率先答应,你也跟着点头。

“哎呀,太好了。”

永田露出灿烂的笑容,远藤也放缓表情。

“请、请问……你们知道我爸爸目前人在哪里吗?”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露出苦笑。

“不知道。”永田把头一撇。

“找不到人。”远藤冷冷回答。“一个大男人如果真心想逃,除非通缉他,否则很难找啦。”

这番话听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种种迹象显示,你的父亲逃走了。

他在离开前便想好还钱的方式,由此可见,这场失踪并非为了躲债。他不想面对的,是拿房子抵债后所要继续上演的三人家家酒。

永田提出的搬迁期限是二OO一年三月底。

目前首要之务是找到新的住处。问题是,母亲没有工作,单凭你每月实领十二万圆的微薄薪水,要过着每月付房租的生活实在很辛苦。

直到此刻,你才深刻感受到自己只是“赖在家”的穷忙族。

你必须在积蓄花光前劝母亲出去工作,自己也得换!家待遇更好的公司才行。

说得容易。就你所知,留在家乡工作的同学当中,没有人实领月薪超过二十万的。就算你们母女能省吃俭用度日,你也没自信能照顾母亲的晚年。

一想到未来要跟母亲单独生活,你就感到惶恐不安。

没错,当时你以为自己会一聚子跟母亲住在一起。

你并不是特别孝顺的孩子,真要说的话,你丝毫不感谢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若问你对母亲的感情是喜欢或是厌恶,答案会是后者。

从小母亲的眼里就只有弟弟,总是对你冷嘲热讽、爱理不理。

不过,你也无法完全摆脱实质上的扶养责任。

因缘、牵绊、情分、血缘关系……你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但就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有着斩也斩不断的牵系。就算换了地方住,两人今后也会在人生路上相互扶持,一如这三十年所走过的岁月。

直到搬迁期限还剩下两个月时,你才得知母亲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你同进退。

晚餐时间。你心想,再不确认住处就来不及了,于是提议周末一起去房屋仲介看看。

不料,她一脸事不关己:

“喔,我不去。我有地方可以住,你找自己的房子就好。”

“咦?”

你挨了一记闷棍。

“哥哥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去他家住吧。”

这里的“哥哥”指的是你住在长野的舅舅,你只在扫墓时见过他一次,记得他跟太太育有一女。

“妈,你要住在舅舅家?”

“是啊。”母亲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我们以后要分开住?”

“是啊。”一样若无其事。

你自认为斩也斩不断的牵系,竟然轻轻松松就被母亲斩断了。

“你自己一个人住也比较轻松吧?”

这倒是真的。每当母亲不怀好意地问你“还不结婚啊?”的时候,你总是恨不得搬出去住。

想到今后不用跟母亲朝夕相处,你觉得轻松多了。

所以,你“嗯”地点头。

母亲睁大双眼问道:

“你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你心想··我才想问你呢。

时间来到三月中旬,母亲即将动身前往长野。那天一早就下起毛毛雨,这种天气,即使不撑伞,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一回过神,却已浑身湿透。

星期天公司休假,你送母亲到离家最近的三美车站。

“这座小镇三天两头下雨,怪烦人的。”

你们漫步在夜幕低垂的住宅区,母亲说话时,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惹人厌的笑。

大型物品已经事先用宅配寄过去,因此母亲的行李仅有一只手提箱,仿佛只是去旅行几天。

前往车站的那条路,有一半与你跟小纯的上学路径重叠。

离开家门、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你忆起遗忘已久的初恋。

(我跟山崎学长是在这里道别的吗?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当漫画家是他的梦想,不知道实现了没?)

走了一会儿,来到较宽的二线道马路·.往右是以前念的国中,往左是车站。

你们往左拐。

母亲悄声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又想起小纯了。沿着这条路往右走一段距离,就是小纯的出事地点。

“妈,我问你喔,如果小纯还活着,你觉得他现在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竟然问了母亲这种问题。

“咦,这个嘛……”

母亲面露喜色,她展现想像力的机会来了。

“我想,他一定在东京的大公司上班,已经结婚生小孩,说不定还会接我过去住呢。”

母亲的假设永远都是那么自我中心,其他现实人物都被她排除在外,包括你在内。

唉,也对,她就是这种人。

或许你只是想明白,母亲是否完全没有改变。

总算看见车站了,你没有陪她走上月台,只在剪票口为她送别。

“你也快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听懂了没?”

离别之际,母亲还不忘耳提面命。

“少管我。”

你说出了真心话。

“好吧。”母亲说完,轻轻一笑,挥挥手说声“再见”,消失在剪票口内,仿佛真的只是去旅行。·

你的泪水就此决堤。

与母亲道别后,你去站前的超市买了午餐要吃的三明治和晚餐的冷冻炒饭,然后回家打开门锁,走进玄关。

你试着说“我回来了”,想当然无人回应,语尾消失在虚空中,显得有点好笑。

从前四人一起住过的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人。

而你也即将搬离此地。

新家已经找好了。反正一个人住,那就选交通方便一点的吧。你在公司附近租下公寓,为了节省房租,你打算在老家住到三月底再搬走。

律师永田说三月底前搬走就好,而旦不需要特别打扫、不用清空家里、用不到的东西放着就行了。

你在客厅吞下三明治后,放空脑袋,看电视打发时间。资讯节目、猜谜节目、光看演员就知道凶手是谁的两小时悬疑剧重播'傍晚的时事八卦评论……你不觉得这些节目有多好看,只是想打发时间。

1眨眼,窗外天色已暗,黏在窗户上的水珠反射着屋内的亮光。看来外头依旧细雨绵绵,只是肉眼看不清楚。

回想起来,母亲从未离开过家,今晚是你独处的第一个夜晚。

肚子饿了。即使只是一直看着电视,肚子还是会饿。

你把冷冻炒饭放入微波炉里加热,吃完后又心不在焉地看起电视。

综艺节目三小时特辑、当红偶像团体主演的特别偶像剧。现在刚好是电视节目的换档期,特辑节目看都看不完,晚上的节目比起白天的好看一点。

你完整地看完了偶像剧,接着去洗澡。洗完澡后,忽然想小酌一杯。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兴起在家里喝酒的念头。

本来想出门买酒,但你突然灵光一闪,打开厨房的柜子。

柜子最上层藏着一只鸟。

那是酒瓶上的标签。

母亲不喝酒,所以这是父亲的收藏。

你拿起酒瓶,标签内侧写着“波本威士忌”。你听过波本,但不知道那是怎样的酒。

你取出酒杯,斟了一点酒。

瓶口传来咕嘟声,介于黄色与褐色之间的液体滚入杯中。这就是人家常说的琥珀色吗?你把鼻子凑近杯口嗅了嗅,味道闻起来跟啤酒相去甚远,香醇中带着苦味。

你平时都喝啤酒或是沙瓦,不曾喝过没有气泡的酒类。

端起酒杯,轻舔一口。

浓烈的酒味直冲鼻腔,味道很香,但酒精浓度也很高,才浅尝一些,便使你口中发热。

这就是成熟男子喝的酒吗?

啊,不过好像可以加水稀释。

直接喝太呛了,你索性把水倒进杯子里,大约加了四倍的水,将琥珀色冲淡成浅黄色。

你再喝一口。

嗯,还不赖。

虽然似乎有点冲得太稀,不过对你来说刚刚好。

你端着酒杯坐回沙发,环视整个客厅。

这是你从小出生长大、再熟悉不过的家。遗憾的是,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你在这里仍然找不到归属感。

为了预留一些赖床时间,你把手机闹钟设为早上六点,放回桌上。

然后,你小口啜饮着淡酒,茫然回忆自己的家人。

去世的弟弟、失踪的父亲和远走高飞的母亲。你发现他们或许不能称之为家人,只是曾经是家人的一群人罢了。

小纯究竟为何而死?父亲如今人在何方?母亲曾经感到幸福吗?

你不知道。

明明你们是一家人。

拥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不管再怎么努力拼凑记忆的碎片,你仍不了解任何人。

“你当然不懂。”

酒杯中传来怀念的声音。

小纯——你死去弟弟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变淡的波本酒里有个小小、橘红色的影子,缓缓游动。

那是有着金鱼外型的小纯的鬼魂。

这是你们姊弟俩相隔十年的重逢。

你跟当年一样,泰然自若接受他的存在,无奈地笑了笑。

“小纯,你没跟着妈去长野?”

小纯的牌位被母亲带走了。

“我不住在那块木板里,而是住在姊姊的脑袋里喔。”

“也是。”

是啊,这就是鬼魂。

“姊姊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人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懂了,何况其他人?不对,‘想了解别人’这种行为本身就很蠢。人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有道理可言啦。”

对,他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包括家人在内?我们只是刚好生为一家人?”

“没错。姊,你又不是自愿当爸爸和妈妈的小孩,不是吗?我也是啊,相信爸爸和妈妈也是。就跟雨水只是从天上滴下来一样,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生在哪里,而刚好生在同一个家庭的人就叫做‘家人’,如此而已。”

“可是……”你说出了心里的感受。“这样太寂寞了。”

(原来我很寂寞吗?)

你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感觉。

“会吗?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自己高兴就好,反正真相根本没人知道。你不了解我、不了解爸爸、不了解妈妈,也不了解你自己。”

“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对,就像妈妈对我的幻想。”

母亲的幻想。

你思索几秒,将脑中的家人窜改成美好的版本。

前途无量的模范生弟弟、脚踏实地工作的父亲、美丽贤淑的模范母亲,以及……平凡而幸福的我。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住着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蠢毙了。”你叹气。

啵啵啵,响起泡泡破掉的声音。

鬼魂笑了。

“姊姊啊,好运不久就会降临啰。”

鬼魂笑着消失在酒杯中。

手机闹铃逼你回到现实,时间是早上六点。

原来,你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鬼魂说对了。

好运偶尔也会降临。

二OO一年四月起,你顺水推舟地展开人生初次的独居生活。

新家距离公司只有五分钟路程。你选了三美市郊靠国道旁的一幢小公寓,屋子小到没有隔间,比老家狭窄许多,不过对单身女子而言已经很够用了。

你从零开始打点新家的水电瓦斯。尽管存款还有剩,但考虑到将来,老家原有的家电和家具,你决定能用则用。衣柜、洗衣机和电视机勉强塞进了房间,不过家用冰箱实在太大,你只好去电器行买了一人用的小冰箱。肥e、洗衣精、垃圾袋等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都在百圆商店搞定。

随着新生活步上轨道,你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特兴奋感。

头一个月忙东忙西就过去了,当你差不多已习惯独居生活时,不料——

那天,下班后,你一如往常地走回住处。

这一带的治安并不差,但毕竟是一个女人家,所以你宁可绕远路,走有着明亮街灯、热闹店家的大型国道。

行经便利商店时,有人从背后唤住你。

“呃,不好意思!”

回头一看,穿着便利商店制服的店员,从店里小跑步追上来。

怎么了?

这家便利商店位于返家路上,你这个月进去买过两、三次东西,对这位店员有印象。他是个肤色白皙的瘦小男子,顶着微馨的褐色长发,气质阴柔。记得上次就是他在柜台帮你结账。

(难道我当时忘记拿找零?)

怎知那名男子下一秒来到面前,喊出你的名字:“你姓铃木对吧?”让你措手不及。“咦?”

“你是铃木阳子……对吗?”

店员语气中带些迟疑,这次叫出了全名。

“是,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果然!”店员表情像吃了定心丸,报出自己的名号。

“我是山崎啊!国中美术社大你一届的山崎。”

你一时间说不出话。

“呃,铃木,你该不会忘记我了?”

“不不不,我还记得……你是后来转学的山崎学长对吧?”你用疑问句说。

“没错,就是我。”

美术社的山崎是你的初恋对象,你当然记得一清二楚,只是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他差异甚大。

这么说来,学长的确个子不高、身材清瘦、厨色白皙,但他当时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青涩内向许多。

“呃……你变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

山崎苦笑。

“对啊,我国中时都戴眼镜。”

那好像不是主要的原因。

“山崎学长,你搬回来住了?”

你记得他全家搬到金泽了。

“喔,对,我回来念大学,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山崎转头瞥了身后的便利商店一眼。

“……啊,我只能出来一下下。抱歉,半路叫住你,方便和我交换手机号码吗?”

“咦,啊,好。”

你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山崎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两人用红外线交换了号码C“谢啦,我再打给你。”

山崎羞赧一笑,转身小跑步奔回店里。

你发现自己内心正小鹿乱撞。

“那个时候啊,我其实是想跟你告白的……”

后来,山崎腼腆地道出事实。当时你刚与他温存过,窝在他家的床上聊天。

“我就知道!”你不禁脱口而出。“我也偷偷喜欢你很久了……那时候还以为你会跟我告白呢。”

“哈哈,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太胆小了。”

“没关系啦,我也一样。”

你依偎在山崎的臂弯中。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想对国中二年级的自己说:“恭喜你,你们是两情相悦,你并没有多心。你的初恋,会在十年后的未来开花结果喔。”

交换手机号码的隔天,山崎主动打来,你们自然而然从过去聊到近况,得知彼此目前都还单身、没有交往对象,他便邀你下次放假时一起去看电影。那部电影你本来就打算下档后要租来看,加上本身也暗暗期待着学长的邀约,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成年男女单独约去看电影,当然不可能看完后各自回家。走出电影院,你们到连锁居酒屋用餐小酌,稍微打情骂俏后,你便跟着山崎回家了。

山崎家距离你从四月起所租的房子不超过一公里,没想到竟是近水楼台。

听说他直到高中毕业都跟父母住在金泽,后来因为考上Q市还不错的艺术大学,从此在故乡展开独居生活。大学毕业后,他先进入Q县的公司上班,然后在距今两年前——二十七岁的时候得到漫画新人奖,藉此辞去正职。

“好厉害!你真的成为漫画家了。”

你国中时就很佩服山崎对未来有理想抱负,如今长大成人、实现愿望,你更崇拜他了。

你难掩兴奋,山崎却显得有点尴尬,耸耸肩说:

“没有啦,我太晚才得奖,现在还无法光靠画漫画过活。”

得到新人奖后,他在杂志上刊过几次短篇作品,不过单靠微薄的稿费无法维生,所以才在便利商店打H。

所谓的漫画家,必须在杂志上取得长期连载、定期推出单行本,才算独当一面。

仔细想想,把兴趣当饭吃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还在努力争取连载的机会,不知不®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一想到未来的人生,我就觉得很害怕……”

不安归不安,但就在你们交往刚满三个月的八月来临时,山崎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邀你到他的住处。他说自己将在超商上架率颇高的知名漫画杂志上刊登长期连载。

当时,山崎说出漫画般的戏剧性台词:

“能争取到连载都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女神!”

你对漫画一窍不通,也没有协助他作画,认为这是他多年来的耕耘成果。但山崎说:“自从跟你在一起,灵感便源源不绝,全是你的功劳。”

你不认为自己帮了什么忙,不过很高兴他这么想。

山崎所谓“重要的事”并非取得连载,而是不得不改变目前的生活型态。

“你愿意陪我去东京吗?”

一旦开始在杂志连载,就需要常常跟东京的出版社开会,还得雇用助手,因此必须住在东京或东京近郊。

听到“东京”二字,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念高中时,你因为看了连续剧而对东京心生向往。在家乡过得不如意的你,认为只要去了东京,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的归属丄商中毕业时还曾冲动地一度前往,跑去都厅瞭望台看风景。

“还有,请你嫁给我。”

国中时错失告白时机的男人,这次鼓足了勇气开口。

“我们的重逢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你也这么认为。

与初恋情人再会并坠入爱河或许是巧合,但这份巧合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漫画这个业界非常严苛,就算有了新连载,也不表示未来就会顺顺利利。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吃苦,但我会卯足全力加油,努力让一切步上轨道!”

山崎强调了当漫画家的不稳定。

“即使如此,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有力量面对桃战。我需要你,请你跟我一起走。”

我需要你——听到这句话,你默默下定决心。

或许你还没察觉,但你长年以来所渴求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论能力、论长相都是普通人,但你还是强烈渴望被人需要,因为那是母亲不曾给过你的东西。

你点头应允:

“嗯,对我而言,你也是不可或缺的。”

你以为自己找到了追寻已久的避风港。

那不是故乡小镇,不是有家人在的那个家,也不是接下来要去的东京。

而是山崎的身边。

(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归属。)当时你是这么想的。

二OO一年的夏天。

这是飞机攻击纽约世贸双子星大楼不久前发生的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