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消失超过一个月后,那些人来到你家。
十一月某个略带寒意的星期天早晨。你懒洋洋地在客厅看着电视,吃着比平常略晚上桌的早餐。
你不知上哪里寻找父亲,只好问遍父亲公司的每个人与亲朋好友,却毫无斩获。
气象报告说,三美市整天—有雨,县内的内陆地区有机会降下初雪。窗外天色阴暗,玻璃上黏着雨滴,但雨声被电视的声音和二楼传来的吸尘器噪音彻底盖过。母亲已经先一步吃完早餐,难得打扫起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此时门铃响起。
你按下客厅墙壁上的对讲机。
“您好,请问是哪位?”
“您早,不好意思,一大早来府上打扰。铃木先生平时很照顾我们,请问方便和您聊一下吗?”
你来到玄关,从门上的猫眼望出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高大肥胖,另一人矮小瘦弱、戴着眼镜,是一对典型的劳莱与哈台。
他们自称是你父亲的朋友,但你对两张脸都没印象。
你打开门,矮个男率先鞠躬,说道:“抱歉,突然登门拜访。”
背后的高大男也轻轻点头致意。两人的大衣上都沾着小小的雨滴,似乎是淋雨走来的。
“呃,不会。抱歉,家父现在不在家……”
“请问……他是不是一直没回家?”
矮个男问道。
你点头说“是”,然后察觉一件事。
一般人听到要找的人不在家,都会认为是出门了,但他刚才的询问方式,仿佛知道父亲离家出走的事。
“唉,我们也一直连络不上铃木先生,正伤脑筋呢。这件事跟他的家人有关,方便让我们进屋说明吗?”
矮个男虽然语气沉稳,话中却流露出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你更加笃定:这两个人一定跟父亲的失踪有关。
坦白说,你有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先听听他们的说法,否则无从确认;反正他们也不像会乖乖吞下闭门羹的人。·
“好吧……请进。”
你招待两人进入家中。
“打扰了。”
两人脱下鞋子,拎着大衣走进屋内C矮个男年纪和你父母相仿,穿着高雅的三件式西装。他慈眉善目、面带微笑,讲话客客气气,举止斯文有礼。
反观高大男,年约四十岁,外型和矮个男截然不同,穿着一袭丧服般的黑西装,搭配酒红色衬衫,称不上有品味;他长相凶悍,双颊肥胖下垂,令人联想到斗牛犬。尽管高大男只是静静地尾随矮个男进屋,但肥硕的身躯便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我去叫我妈过来。”
你带着他们来到客厅,朝二楼呼唤母亲。
母亲一下楼,矮个男便深深低下头,高大男也跟着鞠躬。
“太太,您好,铃木先生平时很照顾我们。”
“喔,这样啊……”母亲答腔。
她也跟你一样,不认识眼前的两人。
母亲来到你身旁,压低音量问:
“他们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爸爸的朋友。”
矮个男听了,赶紧朝母亲递出名片,正式自我介绍: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永田,是律师。”
名片上的头衔是“永田法律事务所律师”。
“您是律师呀?”
母亲仔细打量名片。
“是的,旁边这位是远藤社长。”
高大男在永田的提醒下递出名片。
“您好,敝姓远藤。”
直到这时,你才首次听到高大男讲话,果真声如其人,低沉厚实。名片上的头衔是“远藤企画代表人”,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公司。
母亲从远藤手中接过名片,动作有些畏缩。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对方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了。
律师与异常吓人的流氓脸社长——本来就有不好预感的你,心情更加沉重。
“请问有什么事?”
经你一问,永田笑咪咪地回答:
“跟铃木先生有关,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知会他的家人……方便坐下来详谈吗?”
永田瞥了餐桌一眼。
“啊,好的,请坐。”
你请他们坐下,母亲这才回过神来,去厨房准备茶水。
永田和远藤与你们母女俩面对面围桌而坐,接着由永田开口,娓娓道出来意。
“我们今天前来……”
永田温和的眼眸里,隐约闪过一道寒光。■
“……主要是想结算铃木先生向远藤社长商借的款项,简单说就是欠债。”
你心头一惊:“不会吧?”另一方面又无奈地心想:“我就知道!
”
欠债。自从听说父亲需要一大笔钱后,你心里便隐约有此预感。但亲耳听见真相,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更何况,远藤这个男人看起来绝非善类。
“欠债……这是真的吗?”
母亲询问。永田微笑点头:“没错。”
“请问他借了多少?”
永田从公事包中取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是借据,金额高达三千两百万圆,上头有父亲的签名盖章,是他本人的笔迹没错,连印章都没漏。
“啊……”母亲一怔。她并不是被庞大的金额吓到,而是完全状况外。
“我负责居中协调债务偿还相关事宜,却突然连络不上铃木先生,正伤脑筋呢。我很担心他出事了,所以赶快来府上拜访。”
“我爸为什么借了这么多钱?”
你勉强挤出声音问。永田皱起眉头,一脸同情地摇摇头:
“听说是投资股票和期货失利。”
“投资失利……”
你不知道这件事。
身旁的母亲倏然睁大眼睛,恐怕她也不知情。
“泡沬经济真恐怖啊。这几年,许多知名企业连续倒闭,波及到的不只企业,还包括个人。铃木先生热衷于泡沬经济时期盛行的投资理财,听说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又能赚点小钱,谁知道……”
根据永田的描述,父亲抱着玩票心态开始投资,意外发了笔小财,便一头栽进去了,怎知过没多久就遇上经济崩盘。父亲利用信用贷款进行了比手头现金还多出很多的大型投资,顿时陷入多重负债的危机。
泡沫经济时期你还是高中生,小纯也不幸被卡车撞死。“投资理财”这个名词在当时似乎红极一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时景气很旺,许多不懂投资的人光靠着买卖股票就赚了大钱。不过,出来混的总是要还,到头来,只有少数懂得见好就收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大多数人等到察觉时,已经骑虎难下,因此债台高筑,就像铃木先生。放心,我不怪他。铃木先生又没做错事,他只是无法挤进幸运列车的一般大众,输了一场看似十拿九穏,其实十赌九输的游戏罢了,我怎么忍心苛责他呢?只要把钱还清就没事了。”
永田微微一笑,笑得你心里发寒。
(他该不会要我们代替爸爸还钱吧?坦白说,我们根本办不到。)
“可是,呃……我们家没有这么多钱。”
你吞吞吐吐地说。永田不改笑容,点头附和:
“当然,当然,借钱的是铃木先生,冤有头、债有主。远藤社长是正派的金融业者,绝对不会强迫他的家人还钱的。”
是吗?
你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那名长得像斗牛犬的魁梧男子,始终抱着胳膊坐在旁边听你们说话,与“正派”两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永田继续说:
“我们不会逼迫铃木太太和小姐还钱,而是要经由法律途径来结算,这点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经由法律途径来结算?
你们当时一定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
永田大概也料到了,自行补充说明:
“这幢房子将拿去抵押,进行法拍。”
“什么?”你忍不住大叫。“法拍?您是说,要把房子拿去拍卖吗?”
“是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好请两位搬出去啰。”
“什么……”
你瞄了母亲一眼,只见她嘴巴微张,呆若木鸡。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宛如时间静止。窗外传来淅沥雨声。
你打破沉默:
“这、这怎么行!”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可是……”
你正想抗议,旁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
闷不吭声坐在永田旁边的远藤怒拍了桌子一下。
那张流氓脸变得更加凶恶,朝着你和母亲大吼:
“开什么玩笑!有借有还听不懂啊?这种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呀!”母亲发出惨叫,在椅子上缩起身体。
你也反射性地一缩。
短短一瞬间,你就被恐惧感所笼罩。
(好可怕、不要、好想逃!)
但人在家中,根本无处可逃。远藤微微抬起屁股,朝你探出身子,恐怖的斗牛犬脸贴了过来。
“少说梦话了I·不爽就马上给我凑齐三千两百万啊!”
“对、对不起。”
你扭过身,用发抖的声音道歉。
旁边的母亲也铁青着一张脸。
远藤刻意大声“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你们母女,接着露出下流的笑容。
“还是说,你们愿意用工作来还债?这位太太虽然年纪大了,脸长得还不赖嘛;女儿比较普通,但也不差啦。喜欢母女通吃的有钱人多得是,应该不是完全没搞头吧?”
你心里一凉。不用想也知道远藤说的“工作”是什么,你绝对不会答应。
谎称这名恐怖男子是正派人士的律师,半带笑意地出声制止:
“远藤社长,别这样强人所难嘛。”
“哼。”远藤往后一退,大大方方地坐回椅子上。
他稍微远离后,你的压力减轻了些,旁边的母亲也吁了口气。
“哎呀,抱歉抱歉,远藤社长平时很和善的,只是没什么耐心。你们想想,被人家恶意倒债,没有人能忍住这口气吧?”
永田再次打开公事包,拿出几张文件,平摊在桌面。
“这份登记文件还请两位过目,抵押权设定写得很清楚。上上个月,铃木先生为了清偿债务,一口气付清了房屋贷款,解除了银行设定的第一抵押权,把权利移交到拥有第二抵押权的远藤社长手上……”
你父亲似乎被债务逼得走头无路,答应远藤出让土地和房屋抵债。
一口气还清房贷的目的,是为了重设抵押权。难怪他突然需要一大笔钱,而且不惜利用公司的优退制度。
“——好啦,虽然得请两位搬出去,但也不是要你们立刻离开。法拍要等过完年的四月才开始,两位只要三月底前迁离就行了,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搬家。”
永田说完,稍作停顿,扫视你们母女。
“没问题吧?”
隔壁的远藤再次投来凶狠的目光。
你们没有摇头的权利,对方也是依法行事,一旦拒绝,恐怕会遭到强制撤离。
“是。”母亲率先答应,你也跟着点头。
“哎呀,太好了。”
永田露出灿烂的笑容,远藤也放缓表情。
“请、请问……你们知道我爸爸目前人在哪里吗?”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露出苦笑。
“不知道。”永田把头一撇。
“找不到人。”远藤冷冷回答。“一个大男人如果真心想逃,除非通缉他,否则很难找啦。”
这番话听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种种迹象显示,你的父亲逃走了。
他在离开前便想好还钱的方式,由此可见,这场失踪并非为了躲债。他不想面对的,是拿房子抵债后所要继续上演的三人家家酒。
永田提出的搬迁期限是二OO一年三月底。
目前首要之务是找到新的住处。问题是,母亲没有工作,单凭你每月实领十二万圆的微薄薪水,要过着每月付房租的生活实在很辛苦。
直到此刻,你才深刻感受到自己只是“赖在家”的穷忙族。
你必须在积蓄花光前劝母亲出去工作,自己也得换!家待遇更好的公司才行。
说得容易。就你所知,留在家乡工作的同学当中,没有人实领月薪超过二十万的。就算你们母女能省吃俭用度日,你也没自信能照顾母亲的晚年。
一想到未来要跟母亲单独生活,你就感到惶恐不安。
没错,当时你以为自己会一聚子跟母亲住在一起。
你并不是特别孝顺的孩子,真要说的话,你丝毫不感谢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若问你对母亲的感情是喜欢或是厌恶,答案会是后者。
从小母亲的眼里就只有弟弟,总是对你冷嘲热讽、爱理不理。
不过,你也无法完全摆脱实质上的扶养责任。
因缘、牵绊、情分、血缘关系……你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但就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有着斩也斩不断的牵系。就算换了地方住,两人今后也会在人生路上相互扶持,一如这三十年所走过的岁月。
直到搬迁期限还剩下两个月时,你才得知母亲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你同进退。
晚餐时间。你心想,再不确认住处就来不及了,于是提议周末一起去房屋仲介看看。
不料,她一脸事不关己:
“喔,我不去。我有地方可以住,你找自己的房子就好。”
“咦?”
你挨了一记闷棍。
“哥哥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去他家住吧。”
这里的“哥哥”指的是你住在长野的舅舅,你只在扫墓时见过他一次,记得他跟太太育有一女。
“妈,你要住在舅舅家?”
“是啊。”母亲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我们以后要分开住?”
“是啊。”一样若无其事。
你自认为斩也斩不断的牵系,竟然轻轻松松就被母亲斩断了。
“你自己一个人住也比较轻松吧?”
这倒是真的。每当母亲不怀好意地问你“还不结婚啊?”的时候,你总是恨不得搬出去住。
想到今后不用跟母亲朝夕相处,你觉得轻松多了。
所以,你“嗯”地点头。
母亲睁大双眼问道:
“你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你心想··我才想问你呢。
时间来到三月中旬,母亲即将动身前往长野。那天一早就下起毛毛雨,这种天气,即使不撑伞,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一回过神,却已浑身湿透。
星期天公司休假,你送母亲到离家最近的三美车站。
“这座小镇三天两头下雨,怪烦人的。”
你们漫步在夜幕低垂的住宅区,母亲说话时,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惹人厌的笑。
大型物品已经事先用宅配寄过去,因此母亲的行李仅有一只手提箱,仿佛只是去旅行几天。
前往车站的那条路,有一半与你跟小纯的上学路径重叠。
离开家门、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你忆起遗忘已久的初恋。
(我跟山崎学长是在这里道别的吗?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当漫画家是他的梦想,不知道实现了没?)
走了一会儿,来到较宽的二线道马路·.往右是以前念的国中,往左是车站。
你们往左拐。
母亲悄声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又想起小纯了。沿着这条路往右走一段距离,就是小纯的出事地点。
“妈,我问你喔,如果小纯还活着,你觉得他现在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竟然问了母亲这种问题。
“咦,这个嘛……”
母亲面露喜色,她展现想像力的机会来了。
“我想,他一定在东京的大公司上班,已经结婚生小孩,说不定还会接我过去住呢。”
母亲的假设永远都是那么自我中心,其他现实人物都被她排除在外,包括你在内。
唉,也对,她就是这种人。
或许你只是想明白,母亲是否完全没有改变。
总算看见车站了,你没有陪她走上月台,只在剪票口为她送别。
“你也快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听懂了没?”
离别之际,母亲还不忘耳提面命。
“少管我。”
你说出了真心话。
“好吧。”母亲说完,轻轻一笑,挥挥手说声“再见”,消失在剪票口内,仿佛真的只是去旅行。·
你的泪水就此决堤。
与母亲道别后,你去站前的超市买了午餐要吃的三明治和晚餐的冷冻炒饭,然后回家打开门锁,走进玄关。
你试着说“我回来了”,想当然无人回应,语尾消失在虚空中,显得有点好笑。
从前四人一起住过的家,如今只剩下你一人。
而你也即将搬离此地。
新家已经找好了。反正一个人住,那就选交通方便一点的吧。你在公司附近租下公寓,为了节省房租,你打算在老家住到三月底再搬走。
律师永田说三月底前搬走就好,而旦不需要特别打扫、不用清空家里、用不到的东西放着就行了。
你在客厅吞下三明治后,放空脑袋,看电视打发时间。资讯节目、猜谜节目、光看演员就知道凶手是谁的两小时悬疑剧重播'傍晚的时事八卦评论……你不觉得这些节目有多好看,只是想打发时间。
1眨眼,窗外天色已暗,黏在窗户上的水珠反射着屋内的亮光。看来外头依旧细雨绵绵,只是肉眼看不清楚。
回想起来,母亲从未离开过家,今晚是你独处的第一个夜晚。
肚子饿了。即使只是一直看着电视,肚子还是会饿。
你把冷冻炒饭放入微波炉里加热,吃完后又心不在焉地看起电视。
综艺节目三小时特辑、当红偶像团体主演的特别偶像剧。现在刚好是电视节目的换档期,特辑节目看都看不完,晚上的节目比起白天的好看一点。
你完整地看完了偶像剧,接着去洗澡。洗完澡后,忽然想小酌一杯。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兴起在家里喝酒的念头。
本来想出门买酒,但你突然灵光一闪,打开厨房的柜子。
柜子最上层藏着一只鸟。
那是酒瓶上的标签。
母亲不喝酒,所以这是父亲的收藏。
你拿起酒瓶,标签内侧写着“波本威士忌”。你听过波本,但不知道那是怎样的酒。
你取出酒杯,斟了一点酒。
瓶口传来咕嘟声,介于黄色与褐色之间的液体滚入杯中。这就是人家常说的琥珀色吗?你把鼻子凑近杯口嗅了嗅,味道闻起来跟啤酒相去甚远,香醇中带着苦味。
你平时都喝啤酒或是沙瓦,不曾喝过没有气泡的酒类。
端起酒杯,轻舔一口。
浓烈的酒味直冲鼻腔,味道很香,但酒精浓度也很高,才浅尝一些,便使你口中发热。
这就是成熟男子喝的酒吗?
啊,不过好像可以加水稀释。
直接喝太呛了,你索性把水倒进杯子里,大约加了四倍的水,将琥珀色冲淡成浅黄色。
你再喝一口。
嗯,还不赖。
虽然似乎有点冲得太稀,不过对你来说刚刚好。
你端着酒杯坐回沙发,环视整个客厅。
这是你从小出生长大、再熟悉不过的家。遗憾的是,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你在这里仍然找不到归属感。
为了预留一些赖床时间,你把手机闹钟设为早上六点,放回桌上。
然后,你小口啜饮着淡酒,茫然回忆自己的家人。
去世的弟弟、失踪的父亲和远走高飞的母亲。你发现他们或许不能称之为家人,只是曾经是家人的一群人罢了。
小纯究竟为何而死?父亲如今人在何方?母亲曾经感到幸福吗?
你不知道。
明明你们是一家人。
拥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不管再怎么努力拼凑记忆的碎片,你仍不了解任何人。
“你当然不懂。”
酒杯中传来怀念的声音。
小纯——你死去弟弟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变淡的波本酒里有个小小、橘红色的影子,缓缓游动。
那是有着金鱼外型的小纯的鬼魂。
这是你们姊弟俩相隔十年的重逢。
你跟当年一样,泰然自若接受他的存在,无奈地笑了笑。
“小纯,你没跟着妈去长野?”
小纯的牌位被母亲带走了。
“我不住在那块木板里,而是住在姊姊的脑袋里喔。”
“也是。”
是啊,这就是鬼魂。
“姊姊啊,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人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懂了,何况其他人?不对,‘想了解别人’这种行为本身就很蠢。人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有道理可言啦。”
对,他之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包括家人在内?我们只是刚好生为一家人?”
“没错。姊,你又不是自愿当爸爸和妈妈的小孩,不是吗?我也是啊,相信爸爸和妈妈也是。就跟雨水只是从天上滴下来一样,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生在哪里,而刚好生在同一个家庭的人就叫做‘家人’,如此而已。”
“可是……”你说出了心里的感受。“这样太寂寞了。”
(原来我很寂寞吗?)
你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感觉。
“会吗?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自己高兴就好,反正真相根本没人知道。你不了解我、不了解爸爸、不了解妈妈,也不了解你自己。”
“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对,就像妈妈对我的幻想。”
母亲的幻想。
你思索几秒,将脑中的家人窜改成美好的版本。
前途无量的模范生弟弟、脚踏实地工作的父亲、美丽贤淑的模范母亲,以及……平凡而幸福的我。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住着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蠢毙了。”你叹气。
啵啵啵,响起泡泡破掉的声音。
鬼魂笑了。
“姊姊啊,好运不久就会降临啰。”
鬼魂笑着消失在酒杯中。
手机闹铃逼你回到现实,时间是早上六点。
原来,你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鬼魂说对了。
好运偶尔也会降临。
二OO一年四月起,你顺水推舟地展开人生初次的独居生活。
新家距离公司只有五分钟路程。你选了三美市郊靠国道旁的一幢小公寓,屋子小到没有隔间,比老家狭窄许多,不过对单身女子而言已经很够用了。
你从零开始打点新家的水电瓦斯。尽管存款还有剩,但考虑到将来,老家原有的家电和家具,你决定能用则用。衣柜、洗衣机和电视机勉强塞进了房间,不过家用冰箱实在太大,你只好去电器行买了一人用的小冰箱。肥e、洗衣精、垃圾袋等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都在百圆商店搞定。
随着新生活步上轨道,你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特兴奋感。
头一个月忙东忙西就过去了,当你差不多已习惯独居生活时,不料——
那天,下班后,你一如往常地走回住处。
这一带的治安并不差,但毕竟是一个女人家,所以你宁可绕远路,走有着明亮街灯、热闹店家的大型国道。
行经便利商店时,有人从背后唤住你。
“呃,不好意思!”
回头一看,穿着便利商店制服的店员,从店里小跑步追上来。
怎么了?
这家便利商店位于返家路上,你这个月进去买过两、三次东西,对这位店员有印象。他是个肤色白皙的瘦小男子,顶着微馨的褐色长发,气质阴柔。记得上次就是他在柜台帮你结账。
(难道我当时忘记拿找零?)
怎知那名男子下一秒来到面前,喊出你的名字:“你姓铃木对吧?”让你措手不及。“咦?”
“你是铃木阳子……对吗?”
店员语气中带些迟疑,这次叫出了全名。
“是,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果然!”店员表情像吃了定心丸,报出自己的名号。
“我是山崎啊!国中美术社大你一届的山崎。”
你一时间说不出话。
“呃,铃木,你该不会忘记我了?”
“不不不,我还记得……你是后来转学的山崎学长对吧?”你用疑问句说。
“没错,就是我。”
美术社的山崎是你的初恋对象,你当然记得一清二楚,只是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他差异甚大。
这么说来,学长的确个子不高、身材清瘦、厨色白皙,但他当时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青涩内向许多。
“呃……你变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
山崎苦笑。
“对啊,我国中时都戴眼镜。”
那好像不是主要的原因。
“山崎学长,你搬回来住了?”
你记得他全家搬到金泽了。
“喔,对,我回来念大学,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山崎转头瞥了身后的便利商店一眼。
“……啊,我只能出来一下下。抱歉,半路叫住你,方便和我交换手机号码吗?”
“咦,啊,好。”
你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山崎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两人用红外线交换了号码C“谢啦,我再打给你。”
山崎羞赧一笑,转身小跑步奔回店里。
你发现自己内心正小鹿乱撞。
“那个时候啊,我其实是想跟你告白的……”
后来,山崎腼腆地道出事实。当时你刚与他温存过,窝在他家的床上聊天。
“我就知道!”你不禁脱口而出。“我也偷偷喜欢你很久了……那时候还以为你会跟我告白呢。”
“哈哈,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太胆小了。”
“没关系啦,我也一样。”
你依偎在山崎的臂弯中。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想对国中二年级的自己说:“恭喜你,你们是两情相悦,你并没有多心。你的初恋,会在十年后的未来开花结果喔。”
交换手机号码的隔天,山崎主动打来,你们自然而然从过去聊到近况,得知彼此目前都还单身、没有交往对象,他便邀你下次放假时一起去看电影。那部电影你本来就打算下档后要租来看,加上本身也暗暗期待着学长的邀约,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成年男女单独约去看电影,当然不可能看完后各自回家。走出电影院,你们到连锁居酒屋用餐小酌,稍微打情骂俏后,你便跟着山崎回家了。
山崎家距离你从四月起所租的房子不超过一公里,没想到竟是近水楼台。
听说他直到高中毕业都跟父母住在金泽,后来因为考上Q市还不错的艺术大学,从此在故乡展开独居生活。大学毕业后,他先进入Q县的公司上班,然后在距今两年前——二十七岁的时候得到漫画新人奖,藉此辞去正职。
“好厉害!你真的成为漫画家了。”
你国中时就很佩服山崎对未来有理想抱负,如今长大成人、实现愿望,你更崇拜他了。
你难掩兴奋,山崎却显得有点尴尬,耸耸肩说:
“没有啦,我太晚才得奖,现在还无法光靠画漫画过活。”
得到新人奖后,他在杂志上刊过几次短篇作品,不过单靠微薄的稿费无法维生,所以才在便利商店打H。
所谓的漫画家,必须在杂志上取得长期连载、定期推出单行本,才算独当一面。
仔细想想,把兴趣当饭吃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还在努力争取连载的机会,不知不®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一想到未来的人生,我就觉得很害怕……”
不安归不安,但就在你们交往刚满三个月的八月来临时,山崎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邀你到他的住处。他说自己将在超商上架率颇高的知名漫画杂志上刊登长期连载。
当时,山崎说出漫画般的戏剧性台词:
“能争取到连载都是因为你,你是我的女神!”
你对漫画一窍不通,也没有协助他作画,认为这是他多年来的耕耘成果。但山崎说:“自从跟你在一起,灵感便源源不绝,全是你的功劳。”
你不认为自己帮了什么忙,不过很高兴他这么想。
山崎所谓“重要的事”并非取得连载,而是不得不改变目前的生活型态。
“你愿意陪我去东京吗?”
一旦开始在杂志连载,就需要常常跟东京的出版社开会,还得雇用助手,因此必须住在东京或东京近郊。
听到“东京”二字,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念高中时,你因为看了连续剧而对东京心生向往。在家乡过得不如意的你,认为只要去了东京,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的归属丄商中毕业时还曾冲动地一度前往,跑去都厅瞭望台看风景。
“还有,请你嫁给我。”
国中时错失告白时机的男人,这次鼓足了勇气开口。
“我们的重逢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你也这么认为。
与初恋情人再会并坠入爱河或许是巧合,但这份巧合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漫画这个业界非常严苛,就算有了新连载,也不表示未来就会顺顺利利。你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吃苦,但我会卯足全力加油,努力让一切步上轨道!”
山崎强调了当漫画家的不稳定。
“即使如此,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有力量面对桃战。我需要你,请你跟我一起走。”
我需要你——听到这句话,你默默下定决心。
或许你还没察觉,但你长年以来所渴求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论能力、论长相都是普通人,但你还是强烈渴望被人需要,因为那是母亲不曾给过你的东西。
你点头应允:
“嗯,对我而言,你也是不可或缺的。”
你以为自己找到了追寻已久的避风港。
那不是故乡小镇,不是有家人在的那个家,也不是接下来要去的东京。
而是山崎的身边。
(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归属。)当时你是这么想的。
二OO一年的夏天。
这是飞机攻击纽约世贸双子星大楼不久前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