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和您确认一下,您跟铃木小姐的婚姻从二OO一年八月开始,直到二oo四年六月为止。两位在结婚的同时搬到东京,直到离婚前都住在东京都练马区大泉町的公寓,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错。”
山崎克久点头。
他是铃木阳子的第一任丈夫。
奥贯绫乃来到山崎住的石川县,直接向他本人打听消息,两人约在金泽站前的饭店大厅碰面。
虽是出差洽公,但因为预算有限,费用只能自行吸收。绫乃独自前来,留下町田一人在东京。
距离在“will Palace国分寺”发现遗体至今,已过了两周时间。
越是深入调查死后被猫啃食的女人——铃木阳子的身世,各项错综难解的事实越是一一浮上台面。
绫乃隔着矮桌坐在山崎对面,逐一向他确认事前查到的资料。
“——然后,您与铃木小姐离婚后的隔月……也就是二OO四年七月,与现在的太太再婚,对吗?”
山崎个头瘦小,身高跟一六O公分的绫乃差不多,但由于绫乃穿着高跟鞋,所以两人站在一起时,绫乃的视线位置较高。他戴着眼镜,©色白皙、相貌清秀、气质阴柔。
“是的。”山崎坦承。
铃木阳子的第一段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十个月便宣告结束,前夫山崎隔月马上与其他女性再婚。说起来不太好听,但这很明显是“无缝接轨”。不管山崎外型多阴柔,他都是男性,离婚后可以马上再婚。
“请问阳子她怎么了?是不是被卷入什么刑案纠纷?”山崎反问。
绫乃与他通电话时,并未提及铃木阳子的死讯。不过刑警专程从东京赶来调查,难怪他会联想到刑案。
“铃木小姐在自己的住处过世了,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现,死因目前还不清楚。我此次前来,就是想调查她的死是否和刑事案件有关。”
首先要确认的有两点:养猫,以及户籍上曾多次结婚的疑点。
“我明白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带了电话中提到的相片吗?”
“啊,带了。”经绫乃提醒,山崎马上把提包从置物篮中拿起,取出内含几张照片的资料夹。·
铃木阳子的住处没有相簿,国分寺分局也迟迟找不到她的照片,因此绫乃才借机拜托山崎··若有铃木阳子的照片,请务必带来。
资料夹里装着三·五乘以五吋的照片,共有四张,都是同一位女性的照片,看来年约三十岁。
“这是你们结婚时拍的吗?”
“是的。啊,只有这张是交往时拍的。”
服装和发型略有不同,但整体气质是一样的。她留着黑长发、化着淡妆,喜欢白色或浅色系服饰.·五官平凡,不是亮眼的美女,但也不丑,长相算端正。
尽管是距今十年前的相片,不过跟房东与邻居口中的铃木阳子形象一致。
她在婚前与山崎拍的那张照片里笑得特别甜,十分上相。可想而知,这是热恋中的女子面对情人的笑容。
(我也曾这样笑过吗?)
绫乃赶紧挥去脑中倏然冒出的杂念。
“这些照片能不能借我拿去复印一份?”
“啊,这是我自己从电脑列印下来的,不用还我。”
“这样啊,谢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绫乃把照片收进档案夹、放在桌上,然后再次望向山崎。
“接下来,方便的话,能请您就您所知的部分,谈谈记忆中的阳子小姐吗?”
原来,山崎和铃木阳子是国中美术社的学长学妹。
两人出社会后偶然相遇,进而交往。当时山崎还是新人漫画家,跟铃木阳子交往后,随即得到在大出版社杂志连载的机会,因此决定搬到东京。铃木阳子受不了远距离恋爱,希望能跟他结婚,一起搬去东京定居。
“所以是铃木小姐主动提结婚的?”
“算是吧,她比较强势一点。”
山崎的语气听来像是被对方逼婚,不得已才答应的。
“我明白了。山崎先生,您见过铃木小姐的双亲吗?”
“没有,我念国中时没去过她家。再次见面时,她的父亲刚好离家出走,母亲··…嗯,我想想喔,应该是回长野或山梨的老家了。两位我都没见过。”
这一点,绫乃已从户籍和住民票上看出端倪。
铃木阳子出生于Q县三美市。
家庭成员有父亲、母亲和弟弟共四人,但是在一九八九年——年号从昭和换成平成那一年,弟弟死于交通事故。
接下来又过了十年,来到二OOO年十月,父亲拿自家房屋抵押、留下债务后消失不见,从全国警察通联的资料库中还可查到当时的报案纪录,目前仍下落不明。
日本《民法》规定,凡下落不明满七年以上者,其利害关系人就可以考虑提出“失踪宣告”,在法律上形同死亡。但目前无人替铃木阳子的父亲申办手续,所以他还未被除籍,视为一般国民。
这并非罕见案例,日本每年的失踪人口高达八万至十万人,这还是已申请协寻的官方数字,真正的失踪人口还要高上好几倍;其中有不少人虽然一直没找到,却未正式宣告失踪,所以户籍上看起来仍是一般国民,实际上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这些幽灵人口加起来恐怕超过一百万人。
言归正传,由于阳子的父亲失踪,母亲便前去投靠长野老家的兄长,留下阳子在三美市独居,一家人流离失散。
山崎和阳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相遇的。
绫乃向山崎一1丢出疑问,山崎回答时,不时流露出缅怀之情。
听着听着,总算多少对铃木阳子这个人有点概念了。
铃木阳子没有特殊专长,没什么坏习惯;个性称不上老实,但也不算我行我素。喜欢看电视连续剧、听日本流行乐;不排斥做家事,是名个性善良的平凡女子——唯独对自己的母亲怀有心结,会把“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这句话挂在嘴边。
关于猫的部分,目前只知道她跟山崎同住时不曾饲养,也没特别听她想养。
“抱歉,问您一个比较私密的问题……请问两位为什么会离婚呢?”
“这件事啊……”
山崎微微低下头,字斟句酌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没办法再跟她走下去了。”
“没办法再走下去?”
“是啊,在一起好像也只是互相伤害,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挽回这段感情。”
绫乃心头一惊。
如果有人问绫乃离婚的原因,她自己恐怕也会说出类似的话。
没办法再跟他走下去了。在一起只是互相伤害。无力回天了。
绫乃接着问了比较尖锐的问题:
“您踉铃木小姐赣镫后,马上就与现在的太太再婚。请问您是否在离婚前就已踉尊夫人交往了?”
“咦!”山崎惊叫一声,有些心虚地否定:
“不是的,我们当时只是漫画工作上的朋友,离婚后才开始交往。”
这八成是骗人的。
绫乃事前调查过山崎的户籍,得知他目前育有三名子女,老大在他再婚后不到半年便出生,时间上说不通:当然这孩子也有可能并非山崎的骨肉,或是太太早产。但最合理的解释是:他早在与铃木阳子离婚前,就和现在的太太偷情;甚至可以进一步猜测,他是因为跟外遇对象有了小孩,才决定离婚及再婚。
不过,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对方愿意配合调查就不错了,没必要把气氛弄僵,因此绫乃没有进一步追问。
她暗自留心.·跟山崎打听铃木阳子的生平时,有些事情不要问得太深入比较好。
“两位决定离婚时,发生过争执吗?”
“也算不上争执……当时的气氛虽然很紧绷,不过我们谈过后便达成共识,并没有闹上法院。”
“两位离婚后,曾经见面或是保持连系吗?”
“完全没有。”
他一口否定。
山崎再婚后,在太太即将产下第一个孩子时搬回金泽与家人同住,同时心一横、辞去漫画家的工作,进入当地的广告招牌公司上班,之后便一直住在金泽。没跟铃木阳子见面应该是真的。
“那么,您知道铃木小姐再婚的消息吗?”
“咦?我不知道,原来她再婚了。”
山崎睁大双眼,吃惊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呃,对方是怎样的人?”
绫乃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看起来果然不像装傻。
“抱歉,恕我无法告知。只是,铃木小姐后来又离婚了,这件事涉及对方的隐私。”
“呃……她又离婚了啊。”
山崎更吃惊了,整个人呆若木鸡。
山崎先生,其实啊,铃木小姐再婚过很多次喔。更玄的是,和她结过婚的人当中,只有你活了下来——要是说出这个事实,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
被告八木德夫(待业,四十七岁)的证词一
……现在,我总算能松口气了。
逃出来后,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后悔自己当时那么冲动。
我脑中时常浮现脑袋破掉的沼尻先生和浑身是血的老爹I,神代先生的身影。不,那不是幻觉,应该是当时的记忆吧……
不,我不知道。真的。那天我和阳子姊分头逃亡,收到一个装了钱的包包,完全不知道她、她竟然死了……
对,我住在神代先生位于鹿骨的家里,大伙一起住。
事发之后,我在新闻和周刊上看到“同居女子失踪”的消息,事情闹得很大,我马上联想到是阳子姊。我也去避风头了,但是没有被报导出来,还以为是梶原他们帮我隐瞒消息。
逃跑的时候,阳子姊说,我们要是被警方抓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话,会害梶原他们也被抓的。一共有三个人被杀,他们要是真的被抓到……会判死刑对吧?就是因为这样,梶原他们才会拼命帮助我们逃亡。
对,是,是。
从头开始?好的,明白了。我说。
我想想喔……
对,是的,我曾经是游民。
都是借钱害的。我本来经营一家小工厂,为了周转资金才开始借钱,等到我发现到的时候,债务已经变成天文数字。啊,不,我后来宣布破产,还清了这笔债。只是所有的力气一下子都没了,失去了工作的动力……
我没有家人。公司周转不灵时,我做了很多对不起朋友的事,所以早就没人想理我了。
我没有任何人能依靠。
我没钱付房租,被赶出住处……啊,对,当时是夏天,发生地震那一年。是的,二O二年。·
刚开始,我待在网咖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可是很快就没钱了,所以就躲在高架桥下或是去公园睡纸箱。当时天气还很温暖,我想能撑一天是一天。
去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垃圾桶翻一翻,就能找到人家丢掉的便当,我就靠这填饱肚子。水在图书馆或公园就能喝到。日本果然是富裕的国家啊,连游民都能顺利活下去。
可是……只要连续几天没换衣服、没洗澡,身体就会变得很脏。公园是小孩玩乐的地方,待在那里会被警察或公所的人赶走。我自己也知道那些孩子的妈妈总是用厌恶的眼神瞪着我。
我受不了那股压力,于是越躲越远,躲到例如河堤那种人烟稀少的地方。那里通常都是游民的聚集地……然后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游民,与那些人朝夕相处。真的好惨。
有时候,我会捡杂志和报纸来看,当时刚发生大地震,报章杂志上刊的都是灾区居民不畏艰难复兴家园的报导,有许多人报名当志工,大家同心协力、努力再努力……
唉,或许上面还刊了很多其他新闻吧?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振兴灾区的报导上,然后忍不住心想:我到底在干嘛?
每个人都很努力,就连那些被地震夺走家园的人都知道要振作,我却只是因为公司倒闭就一蹶不振、变成游民。真是窝涎。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我会被自己的喷嚏声惊醒,觉得活着真没意思,久而久之,竟然满脑子都是寻死的念头。可是我不敢自杀,只好心想:或许到了冬天,我就会冻死了吧……
某天,有人叫住我,说:“我可以帮你找遮风避雨的地方喔。”
局
♦9
阳子
如果你的人生是爱情文艺片或少女漫画,或许山崎向你求婚时,你已迎向幸福快乐的结
)
但是很遗憾,即使白马王子出现了,人生还是得继续下去。
由不得你。
来到东京过了五年,你独自迎接三十三岁的生日。
二OO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无人庆祝的生日只是徒增岁数而已,跟一年里的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毫无二致。
那天你一如往常,在西新宿办公大楼的办公室里接电话。
“搞什么啊!明明装了网络,为什么还是无法上网?”
头戴式麦克风耳机里传出嘶哑的怒吼声,语气咄咄逼人。
根据萤幕上的客户资料所示,对方是一位六十七岁的老先生。
你尽可能挤出柔和的声音,按照标准作业程序回答:
“先生,请问一下,您的电脑和数据机之间是否有用传输线连接?”
“啥?什么线?我听不懂!”
怒吼会导致缺氧。而且,听的人比说的人更容易缺氧。
你觉得喘不过气。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简直鸡同鸭讲。于是你改变说法:
“网络线的插孔上,有没有电话的图案呢?”
“电话?喔,这个?”
果然被你猜对,“插了网络线却无法上网”的情形中,几乎都是用户弄错电话线和网络线插孔所造成的。
网络客服中心接到的电话,几乎都是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公司设计了一套详细的对应流程,只要照着顺序问,连你这种不懂电脑网络的派遣员工也能解决九成以上的问题。
你一边安抚着频频抱怨“听不懂”的客户,一边尽量避开专业术语,依序教他正确的连线方式。
讲到一半,时钟的时针绕过六点,办公室响起下班铃声。
你很想挂电话怒吼:“时间到了,剩下的你自己弄”可惜办不到,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教他。
六点十分,客户总算能上网了,却连声谢谢也没说,还抱怨:“搞什么,很容易弄错耶!不会做得简单一点啊?”说完便挂断电话。
你打从心里觉得累。
好不容易从怒骂声中解脱,你试着深呼吸,却无法摆脱那股窒息感。一定是办公室不通风害的。
算一算,你来到这个电话客服中心工作已经超过两年。这份工作并不难,只要能跟别人说话,谁来做都一样。但由于性质的关系,打来的人有一半以上心情恶劣,另一半怒气冲冲,因此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
由于公司已有一套制式化的应对方式,所以客服人员只能尽量转换心情,把顾客当成坏掉的收音机。
摘下耳机,周围的嘈杂钻入耳中。拉椅子的声音、敲打键盘的声音……也有同事还在通谨。
公司打通这幢大楼的一整层楼,在此设置办公室与五十个有隔板的座位,平时约有四十名客服人员在线上服务,除了小组长一人外,其余都是派遣或打工的女性。
你在电脑上输入当日的工作报表,从隔板内的置物柜里拿出包包,起身离席,接着对周遭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同事说声“辛苦了”,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卡,打道回府。
走出办公大楼的门厅,马路斜对面有个红色的装置艺术地标。在许多人约定碰面的地点常能看见这种象征人心羁绊的“L o V E”文字艺术。起初,你对这个时髦又新奇的玩意感到很新鲜,但看久了就觉得没什么。
强劲的大楼风切朝你呼啸而来。
你压住头发、缩起脖子以抵挡强风。
你依旧感到难以呼吸,连户外的空气都如此稀薄。
你快步通过走道,走进地下连通道入口——简直就像张大了口的巨大食人植物。
浅到几乎变成白色的淡绿色日光灯照亮长长的地下连通道,你汇入来自都厅的另一波人潮中,朝着新宿站前进。
啵啵啵——你忽然听见熟悉的水声。只见一只橘红色的金鱼,从前方穿套装的女人长发中游了出来。
是小纯的鬼魂。
“姊姊,生日快乐。”
鬼魂发出啵啵声,笑着说道。
你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暗想“又来了”。
与山崎分开后,鬼魂便频繁地出现在眼前。
难道小纯是用他的方式,在你孤单的时候出来安慰你吗?或者只是心血来潮?
“姊姊,你以前也走过这条路对吧。就是当天来回东京那一次啊。”
的确没错。当时你即将高中毕业,所以是十八岁。你在今天变成三十三岁,已经过了十五年。
是啊——你在心里答腔,默默走在路上。
其他人应该看不见金鱼鬼魂,随便回话恐怕会被当成神经病。不,或许打从看得见鬼魂的那一刻起,你已病得不轻。
“恭喜你实现愿望。”
愿望?
你不记得自己实现过任何愿望。
“有啊,你当时不是希望未来能在西新宿的公司上班吗?”
喔,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你一心向往东京,实际走访后,还是希望未来能在东京工作,走在散发未来科技感的西新宿街头,并在这里上班。
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实现了吧。
但是在客服中心的隔间里度过被陌生人辱骂的日子,不在你构思的未来蓝图内。
“姊姊,他们都去哪里了?”
£.<11谁?
“之前在这里的那群人啊,就是住在新宿西口地下道纸屋里的。”
原来是指游民。
开始在新宿工作后,过去曾震撼你心的西新宿地下道“另一个新宿”就消失了。听说他们在多年前被政府一口气撤离。
地下道的墙壁上布满斜切成圆柱状的奇妙装置艺术,看起来很像爪痕,听说是为了不让街友在这里铺纸箱才做的。它和路面上的“L o V E”不一样,是用来驱逐人的装置。
无家可归的人们被赶到哪里去了?你当然无从知晓。
你匆忙地加快脚步、跟随人潮,穿越不再撼动心灵的地下道,通过京王线新宿站的验票□。
一回神,鬼魂已经消失了。
从新宿搭京王线约二十分钟。你在快速列车和急行列车会停靠,但特快车和准特快车不停靠的杜鹃丘站下车,北侧出口外的单身公寓就是你家。
地址位在调布市,你对这里没有什么特殊情感,只是听说如果想租私铁沿线的房子,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房租较便宜,所以才租在这里。
你一如既往,在车站前的连锁便当店买了特价便当回家当晚餐。女性独自在东京生活,买便当比自己下厨还便宜,味道也不至于太差。接着,你在紧邻便当店的便利商店买了蛋糕和酒。
所谓的蛋糕,是切片起司蛋糕:酒不是一般的啤酒,也不是气泡酒,而是俗称“第三类啤酒”⑱的饮料。气泡酒最近因为酒税法修订的关系涨价了,第三类啤酒因此变得随处可见。你还顺手在书报区买了一本女性周刊杂志。
你回到无人等待的狭小房间内,吃着便当、随手翻阅买来的杂志。
“年度特辑新时代女性”这个单元,摁住你的目光。
约莫一年前开始,“新时代女性”这个词变成流行语,指的是三十岁以上的单身女子,她们自力更生、独立自主。
(我也是新时代女性,你想。)
(只是我身不由己。)
五年前刚来东京的时候,你不叫做铃木阳子,而是山崎阳子。
你们登记结婚后并没有正式举行婚橒,只找来三五好友办了个宴会,是时下常见的极简式婚礼。
你们去了金泽,跟山崎的父母打招呼,但没有特别通知你母亲。从母亲决定去长野的那一刻起,你们母女的缘分就断了。
所幸山崎的父母不拘泥于繁文耨节,认为“小俩口开心就好”,就算两家不特别打照面、不举行正式的结婚典礼也无妨。从他们的话中听来,儿子辞去正职跑去当前途堪虑的漫画家,竟还能娶到老婆,已使两老万分欣慰。
你有一对开明的公婆,他们对你们夫妻唯一的要求,就是想“早点抱孙子”。
正式结为夫妻后,你和山崎来到东京,在练马区的大泉展开新生活。
那一带从以前就住了许多漫画家或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山崎租了间较大的房子,将部分空间挪为工作室之用。那是位在闲静住宅区的木造灰泥三房一厅公寓,尽管屋龄老旧,但通风良好,住起来还算舒适。
你对漫画一窍不通,不过能帮老公的部分就尽量帮,不但一手包办家事,也会帮他处理用橡皮擦擦线等基本工作。
回想起来,与山崎共度的最初几个月,是你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期C你曾经很幸福。
那个时候,你和山崎仍然相爱。
⑱使用大豆或玉米等原料代替麦芽进行酦酵的调味发泡饮料。
没有虚假。
而你深信这份幸福和爱情会持续到永远。
如果未来能按照预期发展、人心持久不变,这个世界会有多和平?
你们之间出现裂痕,是山崎结束为期两年的漫画连载后开始的。那并非山崎自愿,而是因为作品不受读者欢迎,所以被杂志强制“腰斩”。
这次经验使山崎大受打击、愁眉不展,你不知该如何安慰郁郁寡欢的丈夫。
身为漫画家的山崎所遭遇的烦恼,是不懂漫画的你无法理解的。你无法为他分忧解劳,只能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他,结果安抚不成,反而对他造成伤害。
“你什么都不懂,少说风凉话!”
你好心想安慰他,没想到还挨骂,你也很难过。
更别说失去连载的收入后,未来的生活充满不安。
的确有些漫画家能赚到足以一生不愁吃穿、整天游山玩水的钱,但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一般的漫画家只要连载告终,便会失去收入,生活顿时蒙上阴霾。
现阶段还可以拿存款来应急,但一年后、两年后该怎么办?
就算你出去打工,也只能勉强支付房租。要是山崎不尽快争取到新连载,你们势必会坐吃山空◊不过你也明白,那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要是对山崎说“为了我们的生活着想,你要快点抢下连载”,只会加倍伤害他。
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生活越来越拮据,就在你们即将走投无路时——
一f窄—一葵:&爸一vluF\fic5fa;:tx。”
山崎率先开口。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这一点,当年他对你求婚时,也用了“重要的事”这四个字。
只是如今从他口中说出的,是跟当年完全相反的话。
“我们离婚吧。”
你觉得晴天霹灵。
山崎像个不得不痛下决定的经营者,神情悲痛地说:
“最近每天过得乌烟瘴气,你应该也知道撑不下去了吧?差不多该做决定了。”
撑不下去?做决定?
你一阵错愕。
的确,最近诸事不顺,但你深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度过难关。
基本上,你们的个性还算合得来,而且也需要彼此。
然而山崎的感受却和你不一样。
“为什么?”“我不要!”“为什么我们非离婚不可?”
你忍不住咄咄逼人,山崎终于恼羞成怒地说:
“老实跟你说吧,我爱上其他女人了。我们已经交往一阵子了。”
交往?
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那才不叫“交往”,应该是“偷情”才对。
接着,山崎抛出更大的震撼弹:
“她怀孕了,我必须负责。”
怀了山崎小孩的女人不是陌生人。
她是山崎还在画杂志连载时,由出版社介绍来当助手的女孩,比你小五岁,有双大大的杏眼,十分可爱。而且她和你不同,能帮山崎分担画漫画的痛苦和烦恼。
她怀孕了?
山崎父母说过的话闪过你脑海:
“好想早点抱孙子哪。”
为了回应两老的期待,你们结婚后就没避过孕,做爱的次数应该超过一百次,但是始终没有怀上孩子。你常因此暗自担心:你们其中一人是否怀有不孕症?
谁知道……山崎一下子就让她怀孕了。
至少证明,问题不在他身上。
(啊,是我输了。)
你的胸口塞满漆黑黏稠的挫败感。
山崎的双亲知道后,专程赶来东京。两人在你面前跪地磕头,成为关键的一击。
“请你行行好,别再追究,和小犬分手吧!”
这是一心想含饴弄孙的长辈们的自然反应,但他们的下跪却成了最凌厉的攻击。
他们的额头紧贴着地板,看起来却像盛气凌人地喊着:“碍事的人是你!”
输了,输了,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过去曾说过“我需要你”的男人,如今需要的是别的女人。
你以为好不容易找到归宿,却被一个年6又能怀孕的女人璋走了。
你们不是命中注定。
如果是命中注定,应该是你怀上他的孩子才对。
你连反驳的余力都没有。
在离婚证书上盖章时,你仿佛听见母亲的嘲笑。
(活该,老公会变心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无法分担他的痛苦,才会变成这样。生不出孩子也是你不好。)
可以想见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抹惹人厌的笑。
你离开公寓时,山崎递出一只厚厚的信封袋,说:“这些给你搬家用。”里面有一些现金,是分手费。
于是,你变回了铃木阳子。
事后回想起来,哪怕只是一时任性,你也应该要逼他吐出更多赡养费才对。
谁说一个人丁足孤单寂寞?当一个更棒的女人,享受自由时光吧!‘
你浏览着周刊上的单身特辑。
上头写着,没有固定伴侣或是独居,绝对不等于“寂寞”。
女人可以利用美容沙龙使自己变得更美、前往欢迎女性单独光临的时髦酒吧、与邂逅的男子们享受多人自由恋爱——杂志上介绍了在知名贸易公司上班的四十一岁新时代女性享受生活的方式。
与山崎离婚、恢复单身后,你确实觉得轻松多了;但要说完全不寂寞,绝对是骗人的。
在那之后,你成了恋爱绝缘体。别说是美容沙龙,你每天忙着上班,根本没空去杂志介绍的那种酒吧猎男人。就连同事邀你小酌,你也多半婉拒。
你也是逼不得已。
因为实在太缺钱了。
电话客服的工作,每月实领只有十五万圆。
你每天从早到晚接电话,没什么人感谢你就算了,有时还会遇到凶巴巴的客户,搞得好像犯错的人是你一样,结果还只领十五万。这份工作是时薪制,只要感冒请假就会被扣薪,而且你本来就是派遣人员,根本不用指望未来会升迁或加薪。说穿了,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解雇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这里的薪水还是比老家那间公司高,只是对于住在东京的单身女子来说很勉强;不,其实不太够。
你晚上偶尔会买第三类啤酒小酌、吃点便利商店卖的甜食,衣服也都去快时尚服饰店买,两个月上一次发廊,靠着女性杂志、租DVD和逛手机网站来打发时间——这样的生活并不奢侈,却已经让你过得相当吃紧。那个月若是冷气或暖气多吹了一点、每一场酒聚都去,就会严重入不敷出。虽说不到穷困潦倒,但你实在没有余力上美容沙龙或酒吧。
嫁给山崎的时候,他或许赚得不多,不过还能应付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你想起父亲失踪前,你在老家也是安稳度日,生活开销都由别人扛,不曾真正独立过。失去经济支柱后,你的生活自然急转直下。
想通之后,你发现当初结婚时,根本就不应该认为“山崎身边就是自己的归属之处”。
再婚八成无望,又没有可依靠的家人,未来恐怕得一辈子自食其力。
所以不能再依赖别人(男人),必须自立自强。
问题是,该怎么做?
存款加上离婚时山崎所给的分手费,本来还有两百万圆,如今花到五十万不剩,缴完下个月的房租后,会变得更拮据。
现阶段食衣住行暂时无虞,冰箱里还放着明天早餐要吃的面包。
然而,积蓄正逐渐减少,余额一步步归零。
那种感觉就像重要的血管破了,血从里面一点一滴不断渗出。
杂志所提供的解决方案是买股票投资,并称之为“新时代女性求生术”。
景气回升,超越“伊奘诺景气”⑱!看准时机,聪明投资!
这些广告词完全无法引起你的共鸣。从你来到东京的隔年——二OO二年起,景气持续回升长达四年,下个月即将超越昭和四O年代所写下的“伊奘诺景气”纪录,成为二战后最长的经济复苏期,因此报章杂志都劝人抓紧机会投资。
⑲指日本在一九六五年至一九七O年的经济成长期。
这年头任何人都能利用网络轻松买卖股票,本期杂志介绍了一位三十岁的单身女老板,靠着股票赚进上亿圆。
然而有父亲的前车之鉴,你实在提不起劲买股票。再说,积蓄已经穷到见底,哪来的资金投资?
你只能一辈子脚踏实地工作,缩衣节食地在社会上求生。话又说回来,即便日子勉强过得去,未来要是生了大病无法工作,那该怎么办?
再想得更深远一点,你的晚年生活呢?
如果变成独居老人,需要紧急协助时,必然求助无门。
杂志建议新时代女性最好买房,为老年生活做准备。
买房是未来的保障,新时代女性必买!
还记得以前红极一时的大富翁游戏,所有人一定会停在“结婚”那一格。新时代女性玩的大富翁,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把“结婚”设在人生路线图上,人们必须停留的格子变成了
“买房”。
以前的女人只要结婚、组织家庭,就能获得老年保障;现在的新时代女性求的是个人资产,具体目标之一就是买房。杂志又介绍了一位五十八岁的单身女性会计师,因为看好房地产上涨,在东京有明的再开发地区买房投资成功的案例。
然而,你无法想像自己会在那一格停下来,因为你实在没有本钱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