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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日-叶真中显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04

奥贯绫乃见过山崎、走出饭店时,天色已暗。

晚风犹如冰冷的利刃迎面刮来。绫乃刚抵达这里时,还是阳光普照的天气,她以为这里比东京温暖,不料现在却寒风刺骨。

金泽站东口的玻璃巨蛋和红色木门⑳沐浴在泛着绿色的灯光下。这个由许多木材组建而成的巨大木门,灵感来自加贺传统艺术——宝生流能乐所使用的鼓。浮现在黑夜中的木门宛如通往异世界的入口,充满迷幻气息。

绫乃穿越木门,在金泽站坐上特快车。

她还不能回东京。这次出差为期两天一夜,除了金泽,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今晚的旅馆也订在那里。

接下来要去Q县——铃木阳子出生的故乡。

夜间的特快车空空荡荡,尽管买的是自由席的票,仍然可以独占两人座位。

绫乃坐在靠窗的座位。前方椅背的置物袋里塞着某人遗忘的女性周刊杂志。

绫乃顺手拿起来翻阅。

⑳即金泽市地标“款待巨蛋”和“鼓门”。

“结婚联谊”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直到几年前,社会上仍盛行主张“新时代女性”这种强调女性独立自主的生活方式。然而到了最近,“结婚”再次夺回社会的主导权,“结婚联谊”蔚为新话题。

报导中使用大量照片和插图,趣味横生地介绍参加集体相亲的方法、经验分享,以及可信度有待证实的“邂逅好男人的诀窍”。

无论杂志写得多精采,绫乃都对结婚死了心,只是随便翻过去。

下一则报导的标题是“年度特辑生活援助的黑暗面。

文章开头便介绍了去年在江户川区发生的非营利组织代表理事被杀一案。

毕竟是不同辖区,绫乃完全没有参与调查,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一桩命案,凶手至今仍未落网,身为重要参考人的女子下落不明。

这并不是刑案报导,而是着重在被害者所担任代表的非营利组织——“Kind Net”以生活援助之名行诈骗之实的贫困商机。

(啊,对了,我们以前常常为了这个而争执。)

她脑中闪过前夫的身影。

绫乃本身并不鼓励生活援助这类社会福利,认为不该宠坏懒人,政府应该制定更严格的标准,好让这类福利能帮助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但是她丈夫认为应该要降低门槛,以使所有人受惠。审查若是太过严格,等于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见死不救。不管认真或是懒惰,人都应该平等地受到尊重。他和绫乃在这一点上持相反意见。·

他很爱看书,有空就读,所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口才也好,总是为弱势族群发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从小在富裕的家庭长大,一生不曾为贫困所苦,还是拥有高学历的归国子女。儿时的暑假回忆不是爬山或去海边玩,而是法国尼斯的城堡。他的一生恐怕只见过美丽的事物,不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人生来就缺乏上进心。那些人渣把权利当成利益,不搾干誓不罢休。

(我们根本住在不同的世界。)

每当绫乃回想起分手的前夫,心情就会无比低落。两人毫无交集的价值观,或许就是离婚的导火线。

绫乃在二十六岁时遇见他,地点是朋友结婚典礼的续摊。两人碰巧坐在一起,因此相谈甚欢。

当时绫乃刚和交往多年的男人分手——对方是同行,是大她十岁以上的干练刑警。绫乃本来只是对他怀抱敬意,但对方主动追求,尊敬也逐渐转变成爱情。绫乃学生时期忙着练柔道,从没谈过恋爱,这算是她的初恋。问题是,这男人已经有家室了。

绫乃刚结束这段从二十岁起拖了五年的地下情,眼前就正好出现一个认真老实的男人,因此陷了进去。双方情投意合,自然而然开始交往。

绫乃和前夫并不是冲动结婚。他们交往了两年,深知彼此从小生长环境和观念不同,偶尔会发生意见冲突。尽管如此,绫乃还是认为跟他在一起能跨越隔阂、组织家庭,因此步入礼堂。

事实上,他们的确跨越了阻碍,纵使有无法理解的部分,两人在一起时还是享受了小小的幸福。虽然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都在吵架,但真正算起来,个性互补所带来的快乐还是远大于争吵。

只是该来的终究跑不掉。

不是个性或价值观合不合的问题,不管对象换成任何人,结果恐怕都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不适合”。

不适合走入家庭是绫乃的致命伤,至少她本人这么认为。

存在已久的问题,在孩子出世、绫乃为人母后,以最糟糕的形式爆发出来。

决定离婚时,绫乃被老家的父亲痛骂、·“你这个女儿丢尽了我的脸!”站在父亲的立场,离婚当然是一件败坏门风的事,但绫乃也深受伤害,父亲这番话简直是火上加油,两人大吵一架,之后绫乃便没再回过老家。

不管父亲怎么想,绫乃都认为离婚是最好的决定,对自己、先生和女儿都是好事。

继续勉强维持这个家庭的话,一定会让三人都陷入不幸。

绫乃快速翻阅杂志。

大概是胡思乱想的关系,一不小心就瞥到不想看到的社会案件。

小宙亊件殴打亲生儿致死的魔鬼母亲的异常生活这是最近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单亲妈妈虐儿致死案。死去的孩子名字是“宇宙”,相当抢眼,因此有部分媒体称为“小宙事件”。

拼位单镑娟媛落网时供称:一我真的®S一儿孑,但ffi.宅是2股诧,坪炫筘-K·趸可flf了他。”

绫乃逐字细看,思量着:

“我若是继续当妈妈,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

报导认为,这位单亲妈妈的说词不过是自私的借口——实际上也很像借口,但绫乃能体会她的心情。

绫乃结婚两年后生下孩子,那年她三十岁。原本她希望能尽量自然分娩,所以不打算在医院生产,而是请助产士来家中接生,没想到严重难产,最后被送到医院剖腹,生下一名女婴。

虽然丈夫说,不管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生产,都是亲骨肉,但无法顺产一事却在绫乃的心中埋下阴影。她认为丈夫说的没错,也认同他的说法,但心里就是放不下,总是忍不住想着“如果是自然产就好了”“好想让孩子用自然产的方式诞生”。

这份愧疚使绫乃更加认为自己必须好好养育孩子,给她满满的爱。

这样才能弥补没能自然产的遗憾。

岂知……

明知道要好好爱她,但是当女儿不听话时,绫乃就会一肚子火。对孩子的责任感越强,反而越容易动怒;回想起来,几乎从早到晚都在生气。

比起面对凶恶的罪犯,她对孩子的怒骂更凶狠,有时还会忍不住动手,甚至打得孩子身上瘀青。

发泄怒气。

回想起来,那不是训诫,也不是教育,只是纯粹发泄怒气而已。生活的不如意让她一肚子火,只好将怒气发泄在远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

“你没资格当母亲!”

若有人如此指责绫乃,她恐怕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也想给孩子满满的爱,只是抓不到诀窍。

贴心的丈夫没有因此责备她。

“你太勉强自己了。我也会帮忙的,放轻松点。”

“不,我自己不振作怎么行?”

“没关系啦。努力当个坚强、伟大的妈妈固然好,但人不需要追求完美,也不需要勉强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我想做到最好!”

“别再钻牛角尖了,有没有自然产、母乳量多不多、家事做得好不好,这些都不重要。

孩子难带、不听话不是你的责任,当然也不是孩子的错,不需要每件事都那么斤斤计较。”

“我不想听!话都是你在说I·我想做个好妈妈啊!”

“没关系,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住口!)

(求求你住口!)

(别再用温柔的话语哄骗我!不要一副义正词严地对我说教!不要再拿那些漂亮话来敷

衍我!)

(我受不了。)

(求求你,别再、烦我了……)

铿铛!绫乃在电车的摇晃下睁开眼睛。

拼命安慰自己的丈夫从眼前消失了。

……是梦?

绫乃看着陌生的特快车车厢,发现自己坐在窗边,窗外则是夜晚的大海。

对了,我在金泽坐上这班车。

脚边有一本女性杂志。原来自己读着杂志,想起离别的丈夫和女儿……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绫乃捡起杂志,塞回前方的置物袋。

她轻轻伸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茫然望着窗外。

那是日本海吗?

不久,海浪的边缘泛起一层白光,月亮出来了。

抬眼一望,高空中浮现一只银盘。

是满月吗?绫乃没有把握,只知道那是极为接近满月的月亮。

它发出孤傲而冰冷的光芒。

绫乃发现双眼湿润,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掉泪的。

是刚才看到月亮的瞬间吗?还是梦醒时呢?抑或是在梦中?也有可能是在更久之前?她不知道。

被告八木德夫(待业,四十七岁)的证词二对,没错,跟我这个流浪汉出声搭话的就是“Kind Net”的人。一共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不久后和我一起住在鹿骨的渡边,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忘了……是的,我想应该只是一般基层员工。

老实说,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我还以为是流氓呢。因为,渡边的打扮实在……都是那个电棒烫害的啦,他还硬把我带到办公室,怪恐怖的。

不是神代先生家,是办公室。是的,在台东区入谷言问通的综合大楼里。

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神代先生和公司里的人……对,梶原和山井也在,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小混混,所以我更确定他们是流氓。神代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马上说“咱们和流氓不同”。是啊,听说他们专门帮助像我这种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给我的名片上写着“非营利组织Kind Net”,但是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做这一行的,所以我很讶异。

接着……神代先生问我为什么会变成游民,还说只要我老赏说出来,他们就会帮我申请补助,并建议我接受生活援助。只要我答应,就会纪8找住的圯方。

我本来想拒绝。公司倒闭后,我害惨了很多人,实在没有脸再接受人家的帮助。我变成

游民算是自作自受O

结果神代先生对我说“没那回事”。

他认为我已经自行宣告破产,偿还公司倒闭的责任、失去全部的财产,不需要再为这种事赔上性命。他先鼓励我一番,接着说“你是潜藏在社会里的弃民啊”。

是的,被遗弃的人民——弃民。

神代先生说,有许多身怀苦衷而无法过“普通生活”的人,被遗弃在社会的阴暗角落。

从前这些人都是由家人或当地居民负责照顾,但是现在已经不流行守望相助,所以那些人变得凄惨潦倒,无处可去。

神代先生说,就算是这样,只要人还活着,就是国家社会的一分子。国家的宪法保障人民拥有“维持健康与文化水准的最低生活条件”,所以国家有责任救济这些穷途潦倒的人。

结果呢?不帮就算了,还把他们赶到自己看不见的社会角落,像我不就被人从公园赶出来了吗?

他告诉我,像我这种被遗弃的人民如果只是安于现状等死,就是中了那些人的计啊。

没错,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被社会遗弃的,听到的时候觉得很新鲜,心情也变得轻松多了……

神代先生最后说了这些话,每一句都我记得一清二楚:

“唉,撇开那些大道理,我就是不想看你白白送死◊我们才刚认识,如果立刻就要说再见,未免太感伤了。活下去,重新做人吧。”

我听了真的好感动。

到底是哪里感动,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我不想看到你死”和r感伤”这些字眼打动了我吧。

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默默等死,没有半个人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没想到一个才刚认识的人,竟然如此珍惜我的生命。

是啊,所以我决定接受“Kind NetJ的援助。

啊,不,还没。

我和阳子姊还要晚一点才会认识……

阳子I

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你穿上新买的苔绿色套装,走出家门。

二OO六年十一月,你成为新和淑女,接受建议分发到府中通讯处。

你稍稍早了点出门,八点半便抵达公司。两周前只花五分钟面试便决定录取你的芳贺经理,笑容满面地欢迎你的加入。

“铃木小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我等你好久了,加油喔。”

“我等你好久”这种话出自英俊的主管嘴里,完全没有惹人厌的感觉。

你依照教育训练所教的,从丹田发出声音,回答:“是!”

九点的早会时间将至,保险业务员I1出现,年纪下至高中生,上至六十岁的老人,全部都是女性,约莫四十人。人数占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年龄层,三十多岁。

当中也有栗原的身影。芳贺要你先跟着她实习一个月,你的座位也安排在她隔壁。

“教育训练辛苦了!很高兴你成为我们的工作伙伴,从今天起请多指教喔!”

栗原不改开朗本性,你认为这位同事应该很好相处。

开工前的通讯处办公室跟开学前的学校有些相似◊有些人在自己的位子默默准备,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聊起昨天的电视节目,有些人围在芳贺位子周遭尖声谈笑,活像备受崇拜的男

老师与学生迷妹们。你不自觉盯着他们瞧,栗原见状,调皮地打趣着:

“你对芳贺经理有意思?”

你大吃一惊。

“呃,没、没有啊。”

栗原苦笑。

“有什么关系,他很帅啊。”

“嗯。”这倒是真的。“可是,他结婚了吧?”

你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交往对象是有妇之夫。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呵呵,有差吗?职场需要润滑剂,找个崇拜对象也无可厚非啦。现在围在经理旁边的人,全都是有夫之妇呀。”

职场的润滑剂与崇拜对象……

这么一说,你才想起,以前念书时,男老师们的感情状态与受不受欢迎并没有关连。“况且,他对工作的要求很严格,才不会理那些搔首弄姿的花瓶呢。”

栗原提起“他”时,语气中似乎有种奇妙的自信。

叮当叮当——钟响了。挂钟的时针与分针排成逆L字形,九点了◊大伙纷纷回座,原本嘈杂的办公室转眼间鸱雀无声,这点也和学校很类似。

通讯处的早会从全体员工的收音机体操开始。你已经二十年没做收音机体操,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但栗原与其他人不以为意,做起操来毫不马虎。

体操结束后,芳贺开口训话。

“多亏各位同仁的努力,进入十一月后,业绩的成长幅度比上个月更优秀,但本月是‘保险月’,因此还需要各位多加把劲。”

保险业界将十一月定为“保险月”,是冲业绩的最佳时机。

芳贺比手画脚、铿锵有力地要大家“努力冲业绩”,最后再慷慨激昂地补上一句:“各位一定办得到!”

环视四周,其中有几个人简直听得如痴如醉。

训话完毕后,芳贺用遥控器打开办公室的大电视,播放DVD。

片名叫做《谢谢你,新和淑女》,你在教育训练也看过许多次。

这是长达十分钟的新和人寿产品简介教育影片,以短剧的方式介绍各种产品与情境。

今天的剧情是:“正值壮年的父亲因意外而长期无法工作,多亏保了新和人寿的‘TsaiLive21’,才能保住一个家”。这个“Tsai Live21”属于“账户型保险”,结合终身险的储蓄功能与定期险的保障功能,结构略为复杂,是新和人寿目前的主打商品。

影片拍得非常好,看着看着,令人不禁感叹··保险真的好重要。

DVD播完后,芳贺扬声说道:

“我们公司所推出的是非常优秀的产品,它,是客户人生的最强后盾;只有完善的保险才能提供客户最大的保障,各位同仁,努力把产品推销出去吧!”

众人异口同声大喊:“是!”

·

芳贺一声令下,公司同仁开始依序报告前一天的成绩与今日目标,而芳贺则一一给予鞭策或鼓励。

面对成绩不亮眼的人,他会厉声说道:“请你多加把劲!今天一定要达成目标喔!”

针对还没签约,但已锁定“准客户”的人,他会督促:“照这个步调再加油!还没签约

的准客户就不算客户,请你努力到最后一刻!”

轮到你身旁的栗原时,她说:“‘Total Live21’,成交量一件。”此言一出,芳贺旋即露齿微笑,鼓掌大喝:“太优秀了!栗原小姐很快就在本月达成四笔业绩!各位请鼓掌!”众人也纷纷拍手祝贺,大声赞赏:“太优秀了!”栗原在如雷的掌声中露出一贯的微笑,还掺杂着一丝优越感。

你是最后一个。轮到你时,同事鼓励你先做自我介绍。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你身上。这还是你毕业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觉得自己活像个转学生。

“那个,我叫铃木阳子。”你紧张地说。

“太小声了!”芳贺朗声打断。“用丹田发声,展现你的活力!”

你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我是铃木阳子!从今天起,我将加入乱和淑女这个大家庭,与大家共事!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也请你多多指教-.我们府中通讯处有许多非常优秀的前辈,请你向大家看齐,努力冲业绩!鼓掌!”

众人依言鼓掌。你又羞又喜,同时感到心潮澎湃。

早会最后,全体员工大声喊出贴在墙上的“新和淑女守则”。

“我们新和淑女对新和的保险产品有无比信心,为客户提供量身打造的拟良产品!”

“我们新和淑女为客户提供最完善的保险,给予客户最完整的保障!”

“我们新和淑女为客户打造最佳契约,提供最佳的幸福!”

“卯足全力,冲冲冲!”

芳贺带领众人大声呼喊口号,整间办公室弥漫着诡异的氛围,令你畏怯。你鼓起勇气学同事大声呼喊,喊着喊着,不知怎的,心头居然涌起一股干劲。

早会结束后,保险业务员们各自回到岗位。

有些人立刻出门跑业务,有些人坐下来办公。

这一天,栗原告诉你事前规画保单的重要性,并教你其中的诀窍。

保单最好事先规画出三种。当眼前有大中小三种选择时,人类习惯选择中间的选项,所以必须将主打商品订在中间价位,然后再另外准备高价位与低价位的保单。

你在教育训练时并没有学到这招,因此备感钦佩。、

规画好保单后,你们一同出门跑业务。

栗原在出发前将置物柜的糖果与面纸等赠品塞进包包里,你也有样学样地照做。

你本来以为这种东西应该是公司免费提供,但事实并非如此。拿多少赠品就得扣多少薪水,由于是自营业者,相关“经费”如何使用,全由个人自行拿捏。

“糖果跟面纸这种东西没多少钱,用这个换合约,划算啦。”栗原苦笑着说。

你们趁着上午跑遍车站附近的所有公司。这些都是栗原的老客户,她畅行无阻地进出每家公司,员工们对于她的到来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喔,保险阿姨又来了。”

栗原老练地和办公室的员工一1寒暄,遇到生面孔就打招呼,接着送赠品、请对方填问卷。问卷是拉保险的第一步,填入姓名与生日的人都将成为“准客户”,之后可为他们规画保单,列为拉业绩的对象。

跑业务跑到下午两点左右,你们去汉堡店边吃午餐,边整理填好的问卷。有些人习惯回通讯处再一次做完书面工作,但栗原说,趁着空档一点一点做完比较轻松。

接下来,你们离开车站前往住宅区,挨家挨户拜访。

像府中这种商业区紧邻着住宅区的区域,必须先拜访公司行号,然后再拜访民宅。

拜访民宅比拜访公司行号辛苦多了。去公司可以一次面对好几个人,但是去民宅就只能一对一,而且有些人不在家;论效率的话,绝对是跑公司比较好。

“不过,去民宅有时可以拿到意想不到的大订单喔。”栗原说。

尽管如此,这一天她们挨家挨户拜访到太阳下山,依然没有什么收获。

长大之后,你就不曾一口气走过这么多路,双脚酸得几乎失去知觉,脚后跟也被鞋子磨得发疼。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以为栗原的意思是回公司,但她的意思其实是“回车站那边”。

在站前的咖啡厅稍作歇息后,你们又回访白天跑过的那几家公司。

栗原说,去公司行号跑业务,最好白天跟傍晚各去一次。

段,可是我们这种正职业务员的专利喔。”

保险业务员中有许多家庭主妇与单亲妈妈,她们多半只跑业务到傍晚,结果卖不出多少保单,没多久就辞职不干。

等你们终于回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芳贺早已下班,只有一名今天没出席早会的中年男职员还在公司。

你们一踏入办公室,他便精神抖擞地对你们打招呼:“辛苦了——”只见他读着晚报,桌上还有一杯酒跟鱿鱼干。

“中根先生,辛苦了。”

栗原也向他打招呼。这名男职员似乎姓中根。

你很讶异,居然有人敢在职场大剌剌地喝酒,但还是有样学样地向他致意。

“喔?这位是生面孔耶。”

“这位是今天刚报到的铃木小姐。那位是负责行政的中根先生。”

栗原为你们介绍彼此。

“敝姓铃木,请多多指教。”总之先鞠躬再说,你想。

“好好好,加油啊。”中根不改爽朗的语气。说完,视线又回到手上的晚报。

这一天没有什么麻烦的书面工作,因此回公司不到十分钟,你便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第一天的工作就此结束。

从早上九点上班到现在,已超过十小时,你真的筋疲力尽。

“我们先走了。”你和栗原向中根道别,离开才刚回来不久的办公室。

“那家伙是公司的寄生虫喔。”

栗原关上身后的办公室大门,喃喃说着。

你没料到栗原竟会这样批评别人,半晌才听懂她的意思。

“我指的是中根先生。”栗原补上这一句,你这才恍然大悟地答腔:“喔,你是说那个人啊。”

中根先生的工作就是每天下午四点进公司,等跑业务的保险业务员全数归营,他才锁上办公室的门。

换句话说就是顾门的。不过,他不需要管理出缺勤,只需要待在办公室,而且公司也默许他趁芳贺经理下班后喝酒。

“简单说就是来养老的啦。其实公司不需要他,但因为他是正职员工,不能轻易开除,所以才任由他混吃等死。我们这么拼命跑业务,却有人只要整天喝酒就好,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他寄生虫呀。·

“就是说啊。”你深有同感。

和栗原共事后,你了解她为了冲业绩卯足全力,难怪咽不下这口气。

走出公司大厅,栗原说:“方便一起吃个饭吗?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请你吧。”

其实你很累,想早点回家休息,但饥饿战胜了疲累,“请客”两字更使你无力回绝。

你原本以为栗原要请你吃家庭餐厅或速食,不料她竟带你到百货公司的高级中式餐厅。

“这么高级的餐厅,怎么好意思要你请?”你辨拒。

“没关系啦,我才不好意思呢,这一带没什么好店,只能带你来这种地方。”她笑着用“这种地方”这四字反将你一军。

栗原拉着你的手走进餐厅,点了两客一份要价三千圆的套餐,还有两杯啤酒。

再推辞下去反而失礼,你决定恭敬不如从命。

店员送来下酒的皮蛋与中杯啤酒,你们一饮而尽。

你好久没喝到真正的啤酒了。酒精倏地窜遍疲惫的身躯。

“哇,好好喝喔!”

你惊呼一声,栗原也大口畅饮,满足地眯起眼睛。

“下班后喝一杯就是特别畅快!”

好菜连番上桌,有鸡丝沙拉、雪花蟹肉煲、鱼翅羹、海鲜炒饭、珍珠杏仁豆腐;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每道菜你都觉得美味极了。

“栗原姊,真的很谢谢你。”

“这没什么啦。不瞒你说,拉一个人进公司能拿到两万块,所以我总得多少回馈你一下嘛。”

“啊,这样子呀。”

“抱歉喔,没事先告诉你。”

“没关系。”

毕竟她也没骗你,所以你不以为意;何况她还特地请你吃饭。其实你觉得栗原这个人满只是,如今你终于明白身为保险业务员的栗原当初为什么要做这种类似拉下线的事。

“今天一整天下来感觉怎么样?应该走路走得很累吧?”栗原问。

“是呀,老实说累坏了。”你点点头。

“一开始每个人都是这样啦。可是铃木小姐,我觉得你很厉害耶,才第一天就顺利把问卷收回来了。”

白天跟傍晚那两次拜访,你拿到了四张问卷,也就是得到四名“准客户”。

“可是,那是因为栗原姊带着我四处拜访的关系……”

今天你只是跟着栗原去她的地盘跑业务,其实那四位客户都是栗原让给你的。

从下个月一十二月起,你必须独自开发新客源,而且业绩还得达到每月低标。你忐忑不安,不知能否顺利达标。

“不用那么紧张啦,其实一个月的低标也才两笔啊。”

栗原竖起两根手指,像兔耳般动呀动。

新和人寿的保险业务员每月必须达成两笔业绩。传单所标榜的月入二十万以上,是指达标后所得的薪资。

即使没有达标,还是能领到底薪十五万,但如果太久没达标,公司就会解约——也就是开除。由于业务员并非正式员工,只是自营业者,因此公司随时都能单方面解约。

你认为这条件实在太严苛,但栗原笑着说:

“放心啦,又不需要每天拉到业绩。两星期拉到一笔业绩就能达标,只要你秉持专业的态度努力打拼,绝对没问题的啦。”

虽然今天有栗原帮忙,但好歹也拉到了四位准客户。这么一想,你顿时S得两星期拿到一笔业绩似乎不难。

“况且……铃木小姐,你目前没有投保吧?那你干脆先帮自己保一笔,就能在第一个月拿到一笔业绩了。”

“请问……大家都投保了吗?”

你在教育训练时便已得知,公司并不强迫新和淑女投保新和人寿,但每投保一笔,自己就增加一笔业绩。

“那还用问,”栗原点点头。“我们自营业者当然得照顾自己呀。嗯,单身的人是用不到死亡险啦,可是劝你最好保个医疗险或储蓄险,比较有保障喔。”

在教育训练中学习保险知识时,你也不知不觉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过去的你认为.·反正自己单身,只要投保政府的健康保险就够了,但其实那是错的。这年头充斥着风险:意外、天然灾害、重伤、住院、癌症、妇女病、中风、心肌梗塞、需额外负担费用的先进医疗、照护、老后生活……不安因子如此繁多,不加入民间保险,实在无法令人安心。.

栗原接着往下说。

“更何况,我觉得新和的产品真的很棒。你总得先投保自家公司产品,才有立场说服客户嘛。”

“说的也是。”

你同意栗原的说法。

新和的主打产品“Total Live21”和其他产品都很吸引人,若能藉此拿到一笔业绩,何乐而不为?

仔细想想,此时的你其实中了他们的话术,栗原恐怕也不例外。

保险公司不是慈善事业,卖保险当然是为了赚钱。

无论是终身险或是储蓄险,一旦投保,就等于参与保险公司主导的赌局.。大部分投保人拿回来的钱都比投保金额少,也就是赔钱。

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人们才不惜赔本加入保险。正值壮年的人将家人列为终身寿险受益人,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因此,保险公司常主张“卖安心,买心安”。

从这标准看来,只要国家具备完整的公共建设,治安良好,而且设有年金制度与国民强制险,其实不大需要在民间保险公司过度投保。

然而,既然保险是“卖安心”,即使需求性不高,只要世界上尚有一丝不安因子,保险公司必然能设计出对应的保险产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不变的真理,这个世界也绝不可能完全零风险。

假设一般人倒霉的几率是百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倒霉……对其他九十九人而言,倒霉的几率是零。但不幸抽到厄运签那个人的倒霉几率却是百分之百。只要人们无法摆脱忧虑,“安心”就能成为商品。

因此,保险公司会彻底强调这点。他们不仅如此洗脑客户,也绝不放过你们这种基层业务员,奋力向每个人灌翰“人不能没有保险”的观念。

例如:“就算保费有去无回,至少买了安心,不算贵啦!”“只买最阳春的保险怎么够,保险越多越好,保越多越安心。”“少了安心,人活着怎么会幸福呢?”总之投保者得永生,卖保险的人都是幸福贩卖者。此外,自己公司的产品绝对比其他公司优秀,能提供最完善的安心与幸福——

你在教育训练时被灌输这种想法,还被迫在早会观看D VD,接受洗脑。

你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你也很不安。

接着,栗原双手各竖起两根手指,跟方才一样动呀动。

“再努力一点,一个月拼个四笔。只要一星期拿到一笔业绩,加上红利,月薪就有四十万左右喔。”

四十万。栗原说得轻松,你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是每个月能赚这么多钱,不仅衣食无缺,自己也算是个独立自主的女性了。

你不必在生日当夜屈就于超商的起司蛋糕与第三类啤酒,而是能去时尚餐厅;不仅如此,你也能每个月去发廊报到,还能买喜欢的衣服,说不定还能像杂志上的新时代女性一样去s p A美容,再去时髦的酒吧寻求邂逅。

这么一说,你才想起,早会时听说栗原已拿到四笔业绩。一个月才过了一半呢。这样看来,这个人已经赚到超标了。

“铃木小姐,你肯定不久后就能轻松达标啦。”

真的吗?

“我也办得到吗?”

“那还用说!”

栗原调皮地笑着。

“只要努力卖保险,世界一定会改变的。”

到了十二月,栗原不再帮你,你必须独立完成工作,而且每月最少得有两笔业绩。

就在你终于要单独出外拉保险时,经理芳贺叫住你。

“铃木小姐,你终于要正式踏入业界啰。栗原小姐说你很有天分,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栗原的称赞与芳贺的厚望,都令你相当开心。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付出越多,收获也越大,努力多拉点业绩回来吧!”

“好!”你大喊一声,随即奔出办公室。此时的你,其实多少有点信心。

这两星期以来,你跟着栗原东奔西跑,虽然不敢保证已抓到诀窍,好歹也掌握了大略的流程。

栗原常常鼓励你,说些“放心吧”“你办得到啦”之类充满正能量的话。听着听着,你心里越来越踏实,认为只要努力,自己一定办得到。

只要努力,就能卖出去。

不,重点不是卖不卖得出去,而是无论如何都得卖!我必须亲手拿到订单,才能独自生存下去。

你照着栗原的指导跑业务。上午跑公司行号,下午跑民宅,傍晚再绕去公司行号。

不过,跟着资深前辈跑业务,与菜鸟孤军奋战所得到的成果,简直是天壤之别。

身为菜鸟的你,根本不认识任何公司行号与民宅客户,基本上都是乱枪打鸟。

此外,公司附近的地区几乎都是前辈的地盘,你必须将希望寄放在较远的“未开发地带”。这种时候,车资与赠品一样,都得自掏腰包。

好不容易找到没人拜访过的公司行号或民宅客户,也没有人欢迎你,几乎都请你吃闭门羹。就算有人愿意听你说明产品,也坚决不买帐。

毕竟你是不速之客,他们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你自己也不喜欢被业务员推销商品。

尽管脑子里清楚这一点,疲劳却还是一点一滴夺走你的干劲。

“没空”“不需要”“不必了”,每次遭到拒绝,你都觉得自己仿佛沉入水中,难以呼吸。

你小时候体验过这种感觉。当时的你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母亲的赞美,只能换来她的一抹冷笑。

可是,你还是得加油。

如果不赚钱,不仅精神上喘不过气,自己也会在现实生活中断气。

你抛开所有杂念,专心致志跑业务。

然而,不管你怎么努力,依然没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甚至连问卷都拿不到。不知有多少天,你在早会上的成果报告都是“成交量零”。

起初芳贺只是训斥:“请你加油”后来开始严厉斥责你:“这怎么行!”“你想当菜鸟到什么时候!”“请你认真一点!”

你本来以为两星期至少能拉到一笔业绩,但是直到十二月中旬,你依然无功而返。

你开始焦虑了。替自己投保能算一笔业绩,但另外一笔业绩还是得靠客户,否则达不到本月低标。

栗原似乎察觉你的焦虑,你们在办公室碰面时,她总会鼓励你几句。

“放心啦。铃木小姐,你一定很快就能拿到业绩的。加油!”

加油。

上司跟前辈都叫你加油。

(对了,我非加油不可。再不争气点,我搞不好会被开除。通讯处经理说很期待我的表现,栗原姊也教了我工作技巧,我得加油才行!)

你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之前的工作都是不需要动脑的工作。在故乡的公司打杂不需要动脑;电话客服虽然是面对客户,也只需要按照标准作业流程应对就好。这类型的工作很单纯,所谓的“努力”,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该做的事情做好。

至于保险业务员,绝对不能照本宣科。这种工作所指的“努力”就是获得成果。即使你在外面跑业务跑上一整天,只要没卖出保险,就不算努力。

各种灯饰为街道染上缤纷色彩,到处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氛,你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你那毫无根据的自信,早已消失无踪。

(或许我办不到。或许我努力不来。)

(别看栗原姊那副德性,说不定她也跟杂志上的“新时代女性”一样特别。)

(像我这种平凡女子,搞不好根本没办法自力更生。)

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度日,直到某一天——

当天你依然跑业务到晚上八点,可是仍旧没有成果,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到办公室。

很难得的,芳贺居然在公司。

他对着电脑咔哒咔哒地打键盘,似乎在加班。顾门的中根照旧读着晚报,但是没喝酒,大概是芳贺在的关系。

“您辛苦了。”你悄声向他致意,接着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得不到业绩的你,根本没脸面对芳贺。

然而,芳贺一看到你,便停下手边的工作,向你搭话。

“铃木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来一下好吗?”

芳贺站起身,用大拇指指着办公室后面的会客室。那是你当时接受面试的房间。

他的表情与语气都很沉稳,你却不住发抖。

芳贺分派到府中通讯处约莫一个月,每天都在早会训斥保险业务员。如今,你对他的印象已从甜美变得苦涩,从“帅哥”变成“严格的上司”。

“啊,好。”

你才微微点头,芳贺已打开会客室的门,正要进去。

(他要跟我说什么?该不会是要开除我?)

你战战兢兢地尾随芳贺进入会客室。

刚刚经过中根的座位时,他咕哝了一句:“请节哀顺变。”

(唉,果然要被开除了。怪就怪自己拿不到业绩……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绝望地进入会客室。

“请坐。”

你依言坐在芳贺对面的沙发上。

芳贺似乎看出你的胆怯,扬起嘴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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