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
你着魔似的埋首工作。
成功的连锁效应宛如毒品,一旦浅尝便无法自拔。
你在二OO七年一月达成六笔业绩,二月和三月加起来四笔,四月也卖出了五份保单。
在早会接受赞美对你而言有如家常便饭,业绩在通讯处也名列前茅。
搬到东京后一迳减少的存款有了起色,恢复到睽违多年的七位数。
你的生活也随之出现转变。
你告别了穷酸的打折便当和第三类啤酒,随心所欲地外出用餐。
由于这份工作非常重门面,你开始两周上一次发廊、改用名牌化妆品、一个月去一次美容沙龙。
打从出生以来,你头一次把美容保养列为必要开销,并讶异于它的功效。
念国中时,有一回你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却遭到妈妈讥笑:“你本来就长得不起眼,不管怎么弄都是白搭啦。”回想起来,当年或许真是如此。但天生不起眼的你,过了三十岁更是不能放弃打扮,因为打不打扮之间的差距相当明显。你深知就算丑女不可能变成美女,但人只要有钱,就能换来一定程度的美貌。
此外,你也开始讲究衣着品味,假日特地到新宿或青山的名牌服饰店添购新衣。
那些从小便耳闻多年的名牌皮包和外套,让你体验到有别于平价服饰店的奇妙感受。
来东京过了六年,你总算了解“住东京”意味着什么。
就是“选择”。
吃什么?穿哪件衣服?选什么发型?去哪里?怎么去?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城市充满“选择”,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不像乡下老家,只把事物粗略区分成“好
与坏”。■
这不正是富裕的象征吗?
待在东京,能为自己量身打造出独一无二的形象。
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自己。
从前,你认为金钱是用来过日子、换取经验的道具;但说穿了,只有不了解金钱真谛的人才会这样想。
人与金钱的关系并非一滩死水,而是奔流的活水。
花钱所选择的生活和经验,会逐渐改变用钱的自己。钱是塑造自我的工具。只要有钱,即使无法改变出身,还是能挺身与命运抗衡,让自己变得更符合理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在东京这个充满选择的都市中赚了大钱,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你开始觉得现在住的套房太小,想搬到大一点的地方住。既然要花钱,不如直接买房,别再租屋了。
如果你未来将孤老终身,房子还能成为晚年的资产。
自从你工作上轨道、赚大钱之后,就不再感到孤单寂寞。你觉得自己不再是因为无法再婚才勉强独立,而是有意选择当个单身贵族。
套句从前在杂志上看过的标语:“谁说一个人一定孤单寂寞?”
第六感告诉你:
只要努力赚钱买房,那里就会成为自己真正的避风港——
你大略搜寻过网络和杂志上的资料,得知房贷不宜超过年收入的五倍。只要继续卖保险,年薪至少五百万圆起跳,也就是能买两千五百万圆的房子。这点预算的话,或许无法买市中心的房子,却能在市郊选到地点不错又适合独居的民宅。不过你也听说,保险业务员并非正式员工,因此不容易贷款。
实际上呢?
对了,身边不就有人可问?
你想起栗原曾说自己买了房子。
下次来问问她吧。
不料,此时栗原却不再来上班了。
你纳闷地询问芳贺经理,才知道她已离职。
“她只说是个人的生涯规画。栗原近期的业绩虽然有点下滑,但她一直很优秀,所以我也极力慰留,可惜……”
芳贺语带惋惜,看来就连他也不知道详情。
保险业本来就有许多人只是兼差。这是人员流动频繁的职场,每个月都有人来来去去,回过神来,办公室的同事早就换了一轮。
不过栗原是专职保险业务员,你没料到她会突然辞职。
她的不告而别,让你心里有点受伤。
你们算不上好朋友,平时也没有私交,但她毕竟是鼓励你入行的前辈,刚开始也很照顾你。有时刚好一起下班,你们就会去车站前吃饭;当然是各付各的,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她请客了。
你感觉彼此的友谊超越了”般同事。
你拨打栗原的手机,电话却成了空号。你连她住哪都不知道,因此一筹莫展。
她为什么突然辞职呢?
你无法释怀。
这阵子你忙着冲业绩,没有留意到周遭变化,经芳贺一说才发现,她今年没什么表现,业绩大幅落后。回想起来,你们三月初一起吃饭时,她就无精打采的,难道有什么心事?
你左思右想,但找不到本人的话,也无从得知真相,时间一久,便逐渐淡忘。五月的黄金周假期结束时,你几乎不再想起她。
就在某一天。
那夜,从傍晚便下起小雨,你在外面跑业务,直到七点多才回到公司。当时芳贺刚结束漫长的加班,正准备离开公司。
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所以你们很自然地一起走出办公室,通过大楼走廊。
“铃木小姐,你这个月业绩仍然长红,已经是我们家的王牌了呢。”
芳贺柔声说道。
你在连假时再次回到三美市,拜访过年时没见到的朋友,又拿到两份合约。
“哪里哪里,我还有待磨练。”
你语气谦虚,心中却不禁沾沾自喜。
自从你拿出绩效,芳贺便时常主动找你攀谈。
去年年底受到他的激励后,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就超越了主管。
(他虽然很严厉,却像家人一样引领我前进。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除了尊敬,你对他还掺杂了一丝爱慕。
当然,你并不奢望与他进一步发展,因为他是已婚男性,而你也已痛改前非,不打算依靠男人过活。不过,享受一下恋爱的滋味倒无妨。
哪怕是单恋,只要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就能为生活带来刺激和滋润。这对青春期少女、年过三十的女人或老婆婆而言,都是一样的。
“……对了,铃木小姐,你最近变得真漂亮。”
芳贺若无其事地说。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没这回事。”
“不,真的变美了。这份工作很注重第一印象,你就大方接受赞美吧。最近做了什么保养吗?”
“啊,嗯,我常常上发廊,也开始去美容沙龙。”
“保养一下就容光焕发,表示你底子好。”
芳贺泰然自若,既不像是随便调戏你,也不像是追求你。
这样就够了。这种小小的暧昧,就能让你尝到淡淡的幸福。
真希望走廊再长一点,你想。但走廊当然不可能变长,大厅到了。搭电车通勤的你必须前往车站,开车上班的芳贺则得去地下停车场。你们在此道别。
窗外的路人撑着雨伞,你很庆幸相信气象预报,在包包里事先放入折伞。
“今天让我送你一程吧。”
你正要低头说“辛苦了”,芳贺却已经开口。
“反正顺路嘛。”
芳贺住在杉并区,途中会经过你住的杜鹃丘。
你没有理由拒绝。
当时,你完全没料到,几个小时后会和他上床。
芳贺开着左驾㉒的蓝色汽车送你回家,途中提议去吃个便饭,慰劳你平日的辛劳。你一样没有理由拒绝。
他载你来到甲州街道旁一家他常去的烤肉店。
小包厢里,客人们围着炭炉,自己翻烤着土鸡肉和当季蔬菜。
“这家店的日本酒种类很齐全喔。铃木小姐,我记得你酒量满好的。我要开车,不能喝酒,你别客气,尽量喝吧。”
你不排斥喝酒,而且既然对方强烈推荐,你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芳贺私底下与工作时判若两人,非常不拘小节,从工作到私生活无一不聊。
你听他聊起保险公司的内幕和学生时期■的趣闻,从头到尾绝无冷场。此外,他不会一迳
,讲个不停,也是很好的听众,懂得开话题,再将主导权转到你身上,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兴味盎然地说:“咦~是喔!”“原来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所谓“口才好又是好听众”,这完全就是芳贺的写照。你们隔着烟雾弥漫的炭炉聊天,度过了舒适愉快的时光。
你心想,啊——他真的好迷人。
这就叫做包容力吗?芳贺说话比你谦虚,而且总是从容不迫,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帮你扛。
你顺着他的意畅饮美酒、知无不答。心情畅快,话就多了,不知不觉便吐露了弟弟的死、抛家弃子的爸爸,以及与山崎离婚等不可告人的人生大事。
“真不敢相信!有阳子你这样的太太,竟然还敢跟别人偷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直呼起你的名字。
“唉,若是在遇到我老婆前先遇见你就好了。”
芳贺说出了偷情丈夫的固定台词。
㉒日本的汽车驾驶座多在右侧,左驾车多为高级进口车或限量车。
当时醉醺醺的你,八成如他所愿地回答了:“我也好希望早一点遇见你。”
在愉快的气氛下,你一不小心吃多喝多了。走出店门时,连路都走不稳。
“我们先去休息一下吧。”
你再次被老套的台词钓中,任由芳贺牵着你的手,走进旁边的宾馆。
这时候的你在酒精催化下,觉得自己有如身处梦境般轻飘飘的,很高兴能和心仪的对象发生关系。虽然对方已婚,而且是你的上司,但你早已抛到脑后。你甚至没怀疑一切都可能是计划好的,否则烧烤店旁边怎么那么刚好有宾馆?
聊天和做爱都是一种沟通方式。
所以口才好的男人往往也是性爱高手?或者芳贺只是碰巧两者都擅长?
总之,芳贺温柔、缓慢、细心、小心翼翼而偏执地带你迎向高潮。
当时你完全没发现——
他所给你的,都是母亲没给你的东西。
芳贺会责骂你、鼓励你、督促你成长、用力赞美你,并对你投注关爱。
那天起,你与他变成地下情侣。
过去你也曾当过人家的第三者。你们在老家的联谊酒会上认识,他是你的第一任男友。
不过当时你不知道对方已婚,算是被骗。
这次不同,你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已婚,却还是跟他上床,维持这段地下情。你是他的“情妇”,不是“女朋友”。
芳贺什么也没说。他常常说出“我爱你”“你好美”“你好迷人”等甜言蜜语,却从来不提及两人的关系、不问你对他已婚有什么看法,更没说这段关系会持续多久。
此外,他在公司也彻底隐瞒这件事,在职场不会对你送秋波,公事公办,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你认为他公私分明,反而更欣赏他。
你不想当芳贺的妻子,认为有爱就能战胜一切。
你们越是偷情,他越会趁独处时显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偶尔也会对你说出近乎示弱的真心话。
“我在公司里一直觉得很孤单。我始终深信,以严厉、认真的态度面对工作,是为了同仁好……不知道大家是否能理解我的苦心?”
这些话芳贺一定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的妻子。
你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因此沾沾自喜。
“别担心,大家一定了解您的苦心。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也懂啊。”
鼓励芳贺使你备感优越。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了解他。
有时芳贺与你温存后,会用少年般的眼神说:
“我有个梦想:我想彻底改革新和这家公司。”
芳贺说,这是他的使命。. “阳子,这件事我只对你说。现在新和的事业虽然越做越大,但只是虚有其表,内部已经开始腐败了。”
芳贺在你面前批评公司。他在公司绝不会说这种话,你觉得自己和他有了共同的秘密。“我们办公室不是有一位晚上负责顾门的中根先生吗?他的工作那么轻松,年收入竟然超过一千万。”
“咦,这么多啊!”
“是啊,新和现在深受年功序列制和终身雇用制所苦,公司有一大堆坐领高薪的六十岁老人。”
芳贺说,这些老员工是在保险业大幅成长的昭和安定期㉓所雇用的人。泡沬经济崩盘后,日本在九O年代后期推出了名为“金融大霹雳”的经济改革,彻底改变了保险业的结构,那些年老力衰的员工已无用武之地,对公司而言是一大负担。
“他们是公司的寄生虫。不论我们再怎么努力赚钱,钱还是几乎都被他们吃掉了。这实在太不公平。”
你忽然想起,之前也听别人说过一样的话,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说的。
芳贺铿锵有力地接着又说:
“我们得快点把那些寄生虫赶出去。可是公司害怕舆论压力,也怕成本突然暴增,所以死也不肯裁员,真是太糟糕了。再这样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保险业已经因为改革而彻底改变,公司不跟着变怎么行呢?”
芳贺主张··阶段性地废除年功序列制和终身雇用制,最终目标是连董事会也一并废除,所有员工都跟保险业务员一样,以自营业者的形态与公司签约。
“改革若有进展,对你们这些在第一线工作的人来说是好消息,对投保的客户来说也是好事。新和人寿将超越企业,成为整个社会的福祉!
”
(天啊,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了。)
你打从心底感到佩服。芳贺的话听在你的耳里,百分之百都是对的。
就是说嘛,有些人光是顾门就能年领一千万,这实在太奇怪了。应该要让努力的人得到回报才对。
“我想亲手完成这项改革。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必须爬得更高,所以才会如此看重成果。阳子,你一定懂吧?”
“当然!”
你把脸埋进芳贺厚实的胸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只要为自己加油,也要为他加油。)
多了芳贺这个动机,更激发你的上进心。
你不想当他的绊脚石、不想造成他的困扰,所以在公司绝不任意和他搭话,也不会主动传讯表示想见面。只要芳贺不说,你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傻傻说出“和你太太分手,跟我结婚”这种话。不仅如此,你明明与芳贺那位当家庭主妇的太太素不相识,却打从心里瞧不起她。
芳贺先生的老婆和中根先生一样是寄生虫,不仅没有能力独立,连老公的心被其他女人偷走都没发现,真是个笨女人。
只要工作顺顺利利、定期和芳贺幽会,你别无所求。
你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成功,以为自己能当女强人,谈着不受形式拘束的自由恋爱。
㉓这段时期的定义并不明确,但大约是指一九七O年代中期到九O年代初期。
你误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太优秀了!你这个月又这么快就拿下七笔业绩!太棒了I.来,大家掌声鼓励!”
“太优秀了!”芳贺一喊,大家纷纷给予掌声喝采。这是一如往常的早会景象。
只是接受掌声、表情介于害羞与得意之间的那个人不是你,而是一位名叫佐田百合惠的二十四岁女性。
听说她昨天也卖出一笔“Total Live21”。一接着轮到你报告昨日的成果与今日的业绩目标。
“昨天拉到两位准客户,今天预定外出拜访,有一场会面。”
这是骗人的,你昨天根本没拉到客户,只是觉得业绩挂零很丢脸,所以撒了不怕被揭穿的小谎。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干这种事。
反正不管你吹嘘拉到多少准客户,在真正签约之前都不算数。
芳贺马上严厉开炮:
“铃木小姐!你是怎么搞的?差不多该签约啰!”
“是!”
你勉强挤出宏亮的声音。
随着梅雨季结束,进入二OO七下半年后,你势如破竹的业绩突然下滑。
八月和九月连续两个月,你都只勉强达成两笔业绩的低标。不,其实九月没有业绩进帐,是你赶在最后一天为自己买了便宜的医疗险才惊险过关。
这是俗称“买业绩”的作弊行为。新和人寿虽然鼓励业务员投保,但禁止员工过度投保、帮业绩灌水。
不过公司实际上并没有明文规定。保险本来就是将没有形体的“不安”化为“心安”的商品,如何客观判断何为“必要”实属困难。就算是买业绩,只要强烈主张“对我来说,这是必要的投资。我怕未来会出事,所以想趁现在多保一点”就行了。
因此,公司其实经常默许员工买业绩,加上府中通讯处的芳贺经理又特别看重成绩,自然而然形成“拉不到业绩就自己买”的风气。你也觉得买业绩总比业绩不及格好多了。
转眼间,十月已过了一半,你还没有任何业绩进帐,再这样下去,两笔业绩恐怕都得自己买单。
你已经拿出真本事了,却没有任何收获。
(真奇怪,不该是这样啊!)
你焦急不已。
如果这时你能冷静分析自己的状况,就会发现这一点也不奇怪。
卖不出保险只有一个理由:人情牌用光了。
目前为止,你每个月单靠跑业务拿下的业绩本来就只有一到两笔,之前业绩一片长红,全是靠朋友们帮忙,芳贺所说的“拿出真本事”和“成功经验”也没有带来影响。你的能力本来就相当有限,少了朋友这项固定资产,业绩必然衰退。整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你再冷静想想,更会发现:保险公司之所以爱征业务,不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朋友”可利用吗?难怪拉一个人进来可以领两万圆奖金。
但你无法冷静,而是一味地加强自己的信心。
(我办得到—.)
那是芳贺之前为你引导出来的自信心。
(我办得到!我办得到!我办得到!我办得到……)
(我应该办得到啊!)
你深信自己办得到,实际上却办不到。
你被自己的天真摆了一道,感到徬徨无助。
为了让工作顺利而培养出来的自信心,也随着工作不顺逐渐瓦解。
“--卯足全力,冲冲冲!”
、
喊完“新和淑女守则”后,业务员们纷纷开始处理业务。
佐田在你斜前方的座位哼着歌打起保单。她哼的是最近当红男偶像团体的歌。
烦死了!
“能不能安静点?”坐佐田隔壁的同事大概也觉得吵,出声警告。
“好啦——”佐田用哼歌的方式回道,终于闭嘴。
她的一言一行都让你不顺眼。
(我死都不想输给那个女人!)
佐田是二月才来的新人,每个月却都能稳稳拿到大约十份合约。两个月前,她在一家中型建筑承包商一举得刘包括老板在内共二十名员工的保险合约,业绩不仅称霸府中通讯处,甚至高居全西东京分公司之冠。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服输。
你不甘心再次输给年轻女人,更何况佐田用了肮脏的手段。
“有不少人只要肯上床,就肯签约喔!”
前几天同事们聊天时,佐田竟然若无其事地口出此言。
“这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大家怔住了,稍微劝了一下就没再多问,不过每个人都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在做“陪睡生意”。
周刊杂志不时刊登“女性保险业务员枕边业务实录!”的爆料新闻,因此大众普遍认为,保险业真有“陪睡”这回事。
身处这个产业的你始终认为是杂志夸大不实,但真的有客户听信谣言,说“跟我上床我就买”,使你备感困扰。
当然,你也认为不可能完全没有。
公司里几乎没有人在做这种“上床签约”的事,但也有些人会做黑的——的确有这样的氛围。
因此,每当有人业绩突飞猛进时,就会谣言四起;辞职的栗原也是大家怀疑的对象。
但你深信那只是空穴来风。就你所知,栗原不是那种人。
反正不管有做还是没做,每个人都会矢口否认,无从得知真相。
反观佐田,却若无其事地说出口,而且毫无罪恶感。
(那种女人,才不想输给她!)
想归想,但你在外奔波一整天后,业绩依然挂零。
晚上你消沉地回到公司,芳贺还留在公司加班。
芳贺讲求公私分明,所以在职场中不会特别给你好脸色,但最近连私底下也对你很冷淡。距离你们上次享受鱼水之欢已经有一个多月了❶
一直以来,都是芳贺主动连系,你处于被动的一方。只是这个月他完全没找你,你终于忍不住传讯说“我想见你”,没想到他竟回复:“我对你很失望,你怎么还有做这种事的余裕呢?”
“失望”二字看在你的眼里,形同宣判死刑。
芳贺为何失望,你心知肚明。
因为没有拿出成绩。
拿不出成绩,就见不到芳贺、得不到他的爱。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拿出成绩。
当时,你并未察觉自己中了芳贺的圈套。
你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却被他突然叫住。
难道是久违的幽会?
当然不是。
芳贺在公司绝不会提及私人话题。想和你约会时,都是等你走出公司才打手机。
“你来一下。”他板着脸指着会客室,迳自走进去。
这场面你似曾相识,简直就和去年十二月你始终拿不到第一笔合约时一模一样。
芳贺和当时一样,在会客室里兴师问罪。
“你最近是怎么搞的?”
“对不起,我正在努力……”
“没有成绩不叫努力!·请你拿出真本事!”
与当时不同的是,你已经体验过成功的滋味,应该拿出真本事了。
你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佐田小姐今天又签下一笔合约,这已经是她本月拿下的第八笔合约了。人家比你年轻,资历又浅,你看了不觉得丢脸吗?”
听他提到“佐田”两字,你大为光火。
“因为她作弊!”
佐田自爆陪睡时,芳贺不在现场,所以并不知情。
你也不想打小报告,不过反正本人都公开说了,应该没差吧。
“佐田小姐是靠着卖身才拿到合约的!”
你向芳贺告状。
真的假的?佐田小姐竟然干出这种事,果然是作弊啊。我就觉得奇怪,那种人的业绩怎么可能这么好?这是严重的违规,我得开除佐田小姐才行——你原先预期会得到这样的回
O
你相信公私分明的芳贺会主持公道,因为他说过“改革是为了让真正努力的人获得回报”。你相信他一定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料芳贺叹了口气,仿佛嫌你大惊小怪。
“你自己不努力,还有脸怪别人?”
-
“可、可是佐田小姐她真的……”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佐田小姐是为了拿到合约才这么努力,这不是很伟大的工作态度吗?这就叫做拿出真本事!”
你无言以对。
拿出真本事?
陪睡吗?
芳贺紧盯陷入混乱的你,表情微微从工作模式转变成约会模式。
“就我个人看来,你是相当迷人的女性。”
这出其不意的话语,令你秤然心动。
“你要更相信自己!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啊!”
好耳熟的对白,你之前也听过这段话。
——你要更相信自己。
但是相信了依然没用。
“人家不是常说‘女人的武器’吗?你的魅力就是武器。所谓的‘拿出真本事’,就是把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你也该使出自己的武器了。”
不管怎么听,他的意思似乎都是··陪睡也好,快去冲业绩。
当天回家后,芳贺的话在你脑中挥之不去。
拿出真本事。女人的武器。把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
你手上的确有一些准客户,只要上床就可能签约。
(那么,我是否应该豁出去?)
你原本认为陪睡很肮脏,但经芳贺一说,那的确是一种手段。
业务的工作不只是介绍产品。介绍产品只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还得使出浑身解数给客户好印象,以求谈成生意。
为了谈成生意,业务会发糖果或是赠品,会拍马屁讨好客户,也会讲究服装仪容,用任何能为自己加分的手段推销产品。
既然这么做能赚钱,当然是对的。一样的产品,大家都想跟服务周到又讨喜的业务员买。
那么,发糖果和精心打扮这些加分方式,跟陪睡在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似乎差不多。
从行为上来看,前者只是被看,后者则需要触摸身体。差异只在于给糖果或是提供性服务,两者提供的都是无关商品本身的附加价值。
问题在于如何画分界线。
如果只是稍微被摸屁股那种性骚扰,那已是家常便饭,你不会I1计较,只会暗自隐忍。老实说,被摸个屁股就能拿到合约,你还觉得挺划算的。既然这样……
当然,若是问你想不想陪睡,答案是不想。
但忍着做不想做的事,不就是工作吗?
陪睡也是一种手段,你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了。
若业绩持续低迷,不仅芳贺会离你而去,你的薪水也会减少。
你上半年表现亮眼,每个月都有约五十万圆左右的进帐,九月却严重下滑到二十万圆。
看到帐面上的数字时,你倒抽一口气。
这样根本不够用!
以前你在家乡的公司上班和做派遣工作时,每月若是能实领二十万圆,想必就心满意足了吧。
但如今二十万圆根本不够。
因为你明白了“花钱”的意义。
你每个月赚五十万圆,从价值五十万圆的选项中,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失去这笔钱,等于失去现在的自己,连房子也别想买了。
你不想回到吃打折便当'喝第三类啤酒和穿平价服饰的生活。
再不达成业绩低标,你的薪水会更少,甚至可能被解雇。届时你将无以维生,也别想独立了。
(我不要变成那样!)
既然如此,就应该背水一战。为了不让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有招堪用直须用。
下定决心后,你选择某印刷厂的三十八岁员工,做为第一个陪睡的对象。
他的脸像丝瓜一样长,明明年纪不大,发际线却严重后退。每次你去拜访,他都会开玩笑说:“要不要打一炮?”
他是填过问卷的准客户,你知道他已婚,育有两名子女。
你如常登门拜访,趁着发糖果时塞纸条给他,上面写着“我想私下和你聊聊”,并附上手机号码。
不出所料,当天他一下班就打给你。
你没说明目的,直接邀他小酌。“好!走啊走啊!”男人色眯眯地一口答应。
你知道猎物上钩了,同时做好心理准备。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你带他来到连锁居酒屋,编了个借口。
“你一定很寂寞、很难熬吧。”“依照我的经验……”他毫不怀疑,还滔滔不绝地大谈爱情观,你左耳进右耳出,然后藉着酒意切入正题。
“那个……你常常开玩笑说想和我上床……但其实我一点魅力也没有,对吧?”
“才不呢!我现在也超想和你打炮的。”
“真的吗?”
“当然当然,真心不骗!”
“那,要不要来试试看?”
引诱居心不良的男人上钩简直易如反掌,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
在府中站后方商圈巷弄深处的宾馆里,你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不喜欢的对象发生性关系。
那时,你深深明白了两件事。
首先,要进行两人赤裸交缠的行为,很需要爱情做为基础。
被不喜欢的男人触摸、舔舐,相当令人作呕。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然而想像中的恶心和实际上的恶心,程度还是差很多。
从十指交扣到插入、射精的每个步骤都令你作呕,但最令你受不了的并不是插入,而是接吻。
一旦接吻,总觉得身体会从嘴巴开始烂掉。因此尽管你下半身接纳了他,但绝不主动伸舌接吻。你办不到。
另外,虽然他和芳贺都是已婚男性,却因为缺少了爱,使你的心深受罪恶感所苦。
“我竟然和别人的老公上床了……”完事后,你哭着说道。有一半是真心话。
“呃,我会帮你做业绩的。”丝瓜男一看见你哭,跟着紧张起来,连忙挂保证,隔天随
即投保。
你还深刻体会到另一件事·.跟没感情的人做爱固然恶心,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时间久了就无关痛痒。
或许也可以说——你食髓知味。
◊14奥贯绫乃离开饭店后,还有些闲暇,决定前往铃木阳子一家曾在三美市住过的旧址一探究竟。
她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期望案情能有什么进展,只是想亲眼看看那里罢了。
从Q市总站搭在来线坐两站,就到了三美市。地址位于市郊一处再平凡不过的住宅区。
住宅区规画为棋盘状,以独幢房屋为主,此外也有公寓及楼房。
这里似乎是Q市的卫星城镇,铃木阳子的父亲曾任职于总公司位于Q市的知名建材中盘商。
绫乃走到住宅区一隅。
铃木阳子一家住过的地方,骚立着一幢白色公寓。
墙上垂挂着“出租套房欢迎女性和银发族洽询”的布条。
公寓一楼是店面,浮雕的招牌上写着“cafa>;Miss violet”。
那是一家咖啡厅。店面比公寓还新,应该是最近才刚开幕的。
墙面的毛玻璃上有紫色花朵图案,想必就是店名的由来。
进去看看吧。
绫乃推开大门,店员随即喊道:“欢迎光临。”
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
店内空间不到十坪,内侧设置吧台,外侧摆放桌椅,设计相当简单,装潢和摆设皆走典雅风格。
吧台里有位穿围裙、戴眼镜的女店员。
三名女客正围桌畅谈,看起来应该是刚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的妈妈们。
“请随意坐。”店员招呼着。
绫乃在吧台的角落坐下。
“请用。”
戴眼镜的女店员隔着吧台端出一杯水。
她的年龄与绫乃相仿,一头短发搭上红色金属框眼镜,十分好看。
绫乃翻开布面菜单,上面除了咖啡、红茶和柳橙汁等基本饮品外,还有十五种归类为“MissViolet特调香草茶”的花草茶。抬头一看,只见吧台内的柜子上摆满装有香草的玻璃瓶。
原来是香草的味道。
绫乃没有喝花草茶的习惯,于是从“招牌饮品”中点了一杯。
“请给我‘天国特调’。”
“好的,请稍等。”
店员在吧台内准备茶饮。从店面的规模看来,这家店应该是由她独自经营。
她就是Miss Violet吗?
店员的围裙胸口有枚别针,图案与玻璃窗上的紫花相同。
“让您久等了。”
Miss Violet端着托盘从吧台里走出来,摆在绫乃面前。托盘上有透明的玻璃茶壶与茶杯。
茶壶内的液体呈现深浓的暗红色,却透明得使茶壶另一侧的景象一览无遗,宛如高纯度的宝石。
倒进杯中后,液体成了略带橘色的红色。
绫乃轻轻吹气,啜了一口。
恰到好处的酸味通过喉咙,在口中回甘,味道相当顺口。
“哇,好好喝。”
“谢谢您。”
Miss Violet回到吧台内,微微一笑。
绫乃并非特地发表感想,只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哪里。”
绫乃羞赧地笑了笑,下意识地问:,
“你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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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切才刚起步。”
·
“啊,这样呀。”
“是呀,好不容易恢复单身,这就像是我的第二人生,所以想试试新挑战。”
Miss Violet腼腆地说。
从语气听来,她似乎也离婚了。
第二人生、新挑战……
(我也有过这段时期吗?)
绫乃回想自己的抉择。
离婚恢复单身后,她没想过尝试新挑战,而是回去当警察。其实她并非特别喜欢当警察,当年因婚离职的时候,甚至觉得大松一口气。
绫乃环视店内,说:
“这里的气氛好让人放松,茶也很好喝呢。”
这不是客套话,若是绫乃住在附近,肯定天天来捧场。
“谢谢,很高兴能听到您的赞美。我希望每一位来这里的客人,都能把这家店当成避风港。”
“避风港?”
“是啊,找到一个让自己放松的地方,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事。那个地方通常是‘住处’或‘家庭’,但也有人失去了家人,或是家里无法提供温暖,像我自己就是……所以哪怕只是一下下,我也希望这家店能成为那些人的避风港。”
Miss Violet的一番话感动了绫乃。
因为绫乃也没有自己的避风港。
刚结婚生子时,她也曾短暂拥有过家庭,只是那个家无法提供归属感。
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前夫既不花心也不会滥用暴力,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女儿也健康可爱地长大。为了老公、为了女儿,她想当个好妻子、好妈妈。她真的很想做到最好,结果失败了。
绫乃痛恨没用的自己,痛恨丈夫原谅了如此没用的太太。每当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都仿佛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缺陷,所以她苛责自己、苛责丈夫,也苛责女儿。
她想当个贤妻良母,却总是哭泣或发脾气,结果成了恶劣的妻子和恶毒的妈妈。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概是女儿的反应。当时女儿就读幼儿园大班,是开始能流畅运用语言的年纪,却唯独在绫乃面前口吃。女儿在老公、朋友和老师面前都能对答如流,只有面对妈妈时吞吞吐吐。
原因很简单,绫乃的存在就是女儿的压力。
身为人母,却在无形中伤害了自己的女儿。
绫乃很伤心。因为伤心,所以对女儿迁怒:“为什么只有看到妈妈时会结巴呢?”除了骂人,她还动手打人,加深了对女儿的伤害。
绫乃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她深深体会到,自己真的不适合组织家庭。
而丈夫却努力包容她这个失职的太太。
“做不好也没关系。”“我也会帮忙带小孩、做家事。”“你偶尔也要出去透透气。”
“你要学着接受真实的自己,接受自己的家人。”
但绫乃受不了。受不了自己没用,受不了自己被原谅。
“求求你,跟我离婚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死!我是认真的,谁都不能阻止我自杀!”绫乃用威胁的方式,强迫善良的丈夫和她离婚。
签字离婚后,她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悲伤、不是寂寞,也并非不舍,而是如释重负。
我不用再伤害他们了,我不用再伤害他们了_绫乃松了一口气。
与丈夫和女儿住在一起时,绫乃从来不曾感觉到“这是我的归属”。那不是她的避风港。话虽如此,现在每天去上班的国分寺分局刑警办公室,以及几乎只是回去睡觉的家,也不是她的避风港。
不知道铃木阳子又是如何?“will Palace国分寺”的房间,是她的避风港吗?
“呃,我想请教一些事……”绫乃不认为在这里能找到线索,但还是姑且一问。“您知道这里从前是一户人家吗?”
“咦?这里吗?”
Miss Violet讶异地反问。
“是的,当时还没有这幢公寓,那户人家姓铃木。”
Miss Violet摇摇头。
“我搬来这里的时候,这边已经是公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