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八木德夫(待业,四十七岁)的证词四神代先生介绍我“工作”后,我搬出“Kind二馆”,改住在茨城县的取手市。
是的,搬家费和当月生活费都是神代先生出的,我从此退出了生活补助。
新家所在的公寓应该和“Kind Net”无关。梶原带我去当地的房屋仲介公司找了合适的住处,用我自己的名字租下。那是廉价公寓,不过采光好,还有干净的卫浴设备,比住在“Kind二馆”好多了。
安顿好住处后,梶原说这份工作需要用车,便帮我买了一辆二手卡车。是的,我没有
钱,所以这也是神代先生出的。.
然后呢,那份工作是……啊,还没,没那么快。他们叫我先观察路况。
我每天从早上九点开车到傍晚五点,尽可能走不同的路,若遇到道路施工以外的落石坍方、道路破损导致无法通行,就在地图上做记号。这种情况不多,因此我的工作就是整天开车。他们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违规、不肇事,要求我遵守交通规则、绝不勉强,每小时固定休息一次,而且周休二日。
我没有办公室,也不用打卡,只要每周去一趟东京,直接向神代先生报告有无特殊路况即可。其实每周都是“没有异常”,但神代先生还是会夸奖我“你做得很好,多亏有你”,并支付我薪水。
是的,没错,他会当面付我薪水,每周现金五万圆。坦白说,这份工作真的很轻松,领这么多钱,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仅如此,每次报告完毕后,神代先生都说我难得来东京一趟,绝对要招待我去市区的高级餐厅用餐。
有时是和神代先生单独去,有时梶原、渡边或山井也会一起来。美食、美酒自然不在话下,和大家一起热闹用餐也真的很愉快……我流浪街头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跟快乐无缘了。说起来就跟做梦一样。
对了,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称呼神代先生为“老爹”的。工作一个月后,某天神代先生对我说:“八木,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以后叫我老爹吧。”
‘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不是一味地接受帮助,而是他们的伙伴,所以那时我真的很开心。
是啊,事后回想起来其实满可疑的,但我当时很信任神代先生,因此不疑有他。
我认为开车一定也能帮上某种程度的忙,而且神代先生对我好,绝对没有其他企图。
可是……这份工作其实是为了让邻居认为我是卡车司机。为这份无意义的工作付薪水、请我吃各种美食,只是为了卖人情给我,使我无法轻易抽身罢了。
阳子——
你发现即使彼此之间没有爱,还是能和那些男人上床:而这个世界上,也有许多男人能和不爱的女人上床。只要拿性爱当诱饵,他们就愿意掏钱买保险。
二OO七年十月,你刚满三十四岁。
你第二个陪睡的对象是位二十多岁的手机通讯行店长,又是个有妇之夫。他老婆怀孕了,因此陪睡卖保险的交易,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你同样感到恶心且后悔莫及,心中满是愧疚。但你忍下来了。心情固然低落,但不必买业绩就能达标,还是令你大松一口气。
可是这样还不够!
只达到低标所得到的薪水无法满足你的生活开销,也不足以打动芳贺。
我要多卖一点,多卖一点!
无论用任何手段,我都得多卖一点!
紧接着十一月来临,你第一周便早早拿下两笔合约,两笔都是陪睡换来的。
睽违已久的火速达标。
交出两份合约后,隔天你就接到芳贺来电:
“你又拿出真本事了,我就知道你办得到。要不是年底太忙,不然我真的很想约你出来。我们之后再找机会慢慢聊喔。”
“好的,我会继续加油!”你泪流满面地将手机紧紧贴着耳朵,贴到耳朵都痛了。
你觉得自己成功挽回了某样东西。
此时,佐田百合惠也拿下两笔合约,与你并列第一。
十一月是业界俗称的“保险月”,因此会举办各种促销活动加强业绩,公司也特别看重这个月的绩效考核。
即使从现在急起直追,你的年度业绩也拼不过佐田,但保险月或许是你的转机。
你燃起了熊熊斗志。
至少这个月要赢!
你真的拼了。
反正先提升这个月的业绩再说!
你没时间慢慢出去跑业务拓展人脉,也懒得细心说明方案,、满脑子只想着陪睡这条捷径。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抢下合约再说。
跑业务时,你不再寻找真正需要保险的人,而是专挑好上钩、色眯眯的男人下手。
为了提升客户对你的好感,除了基本妆容外,你还加强唇部的丰润感,刻意穿上能自然露出乳沟的衣服。
任何有机会上钩的男人,你都|一递上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
此时你已经本末倒置、不择手段了。
你完全没察觉、也无心了解,被你擅自视为劲敌的佐田百合惠,并非光靠陪睡卖保险的女人。陪睡或许是她的杀手锏,但她懂得先花时间了解客户的需求,也知道如何使用话术掳获人心。佐田和你不同,并非来者不拒,而是只委身于地方权贵或大老板,放长线钓大鱼。
十一月的第二周,你又拿下一笔合约,这是当月的第三笔。另一方面,佐田拿下两笔合约,合计四笔,以一笔之差暂时领先。
糟了,再这样下去会输的。唯独这个月,我死也不想输给她!
其实你本来就不是她的对手,现在只是看到一线希望,就自以为抓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卖保险这门生意,并不是光靠陪睡就能一路顺利。
第三周你无功而返,佐田则又抢下一笔。三比五,你们以两笔之差拉开距离。
我不认输!
一迈入第四周,你马上使出比陪睡更有效率的方式。
你又替自己买了三份保险。
保费不需要一次付清,可以慢慢分期付款。但买的保险越多,接下来要缴的钱也越多,简直是慢性自杀。尽管如此,你还是明知故犯,满心想着这个月先赢过佐田再说。
这下子你有六笔业绩,领先一笔。
赢了!这下赢定啦!
你下定决心,若是成绩又被拉开,就自掏腰包追上去!
然而不久,一件惊人的消息系垮了你。
四十八笔。
短短一天,佐田就超越你至今累积起来的所有业绩。
听说她成功笼络某IT创投企业老板,利用他的人脉一口气卖出大量保险。
更令人讶异的是,佐田即将与那位老板结婚,并决定于十一月底辞去保险业务的工作。
“本月刚好是保险月,这算是我给大家的饯别礼。”佐田在早会报告时,事不关己地笑著说。.
搞什么?
再怎么说,谁买得起四十八笔业绩?这下别想赢过佐田了。
胜负已分。奇妙的是,你感受到的不是悔恨,而是全身虚脱。
怔住的人不只是你。总觉得那天大家在早会上送给佐田的慰劳和拍手声,也显得软弱无力、七零八落。
或许大家都发现了。
佐田百合惠这个人,和其他人简直天差地别。
你们只是偶然当上同事,其实根本没资格“慰劳”她。
你打从心底认为自己蠢毙了,干嘛浪费时间跟她较劲。
十一月,你总共卖出六张保单,虽然远不及佐田,但也高于平均,成绩还过得去;只是,一半靠陪睡,”半自掏腰包,你已经完全忘记该如何按部就班地卖保险了。
你万万没料到,佐田百合惠这道高墙消失所带来的余波,竟以另一种形式来袭。
佐田离职后,芳贺也在十二月初从府中通讯处消失。某个星期一你去公司上班,却见到一名陌生女子坐在经理的位子上。
不只是你,其他业务员似乎也毫不知情,个个露出惊讶的表情。早会时,那名陌生女子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
“事出突然,各位或许还没有心理准备,但前任经理芳贺先生已调派到其他单位,今后将由我接管府中通讯处——”
晴天霹灵。
从芳贺身上完全察觉不到任何迹象,也没听他本人提过这件事,更何况现在并非人事异动的时期。
新来的经理坚持不透露芳贺的调职原因,也不说他被调去哪里。
你拼命拨打芳贺的手机,却无人接听。
你以为只有自己能理解那男人内心深沉的部分,怎知两人之间的连系竟然如此轻易就断了。
那天你假借跑业务之名,茫然在街头闲晃。
芳贺说过的甜言蜜语和远大抱负,反复在你脑海中回荡。
你先去家庭餐厅吃饭,接着又到咖啡厅休息,然后在街头漫步。你的结论是.·他一定是受到上面提拔,被调去总公司了。
多亏佐田签下大批合约,今年府中通讯处的成绩好得不得了,你猜芳贺因此受到赏识而调去总公司,站上了得以实现改革使命的位置。选在年底异动,一定是因为明年初就要接掌大任;之所以不告而别,一定是因为事出突然,忙到没空接电话。你相信再过不久,他一定会主动连系。
一定会,一定会,一定会。
你花了一整天幻想这些故事,结果当天晚上回到公司便梦碎了。
“唉,就某方面来说,你也算得救了。”
你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中根却忽然冒出这句话。
新来的经理已经下班,其他业务员还没回来,办公室只剩你与顾门的中根。
“啥?”
·
你的语气略显尖锐。
光是顾门就能坐领千万年薪的寄生虫——自从听了芳贺这句话,你就对中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我在说芳贺啊。你也被他骗上床了,对吧?”
“啥?”你不由得大叫。“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跟他做了吧?”中根露出猥琐的笑容,大拇指比向会客室。“你刚来公司不久,不是就被他叫进去训话了吗?他是不是在里面咄咄逼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逼你拿出真本事,然后你就爱上他啦?”
你倒抽一口气。
中根笑嘻嘻地继续说:
“然后他是不是某天约你去吃饭、把你灌醉,带去开房间?”
这男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中根看出你的讶异,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小子每次都来这一招,看来你还真的被蒙在鼓里。我告诉你,被骗的不只你一个。
每次他只要盯上谁,就会逼对方卖命工作,然后再给对方一点甜头尝尝,用这种方式支配人心。他说这世上有不少女人喜欢被支配,只要上过一次,就知道对方是不是这种人;还说她们浑身散发着一股想侍奉男人的味道,遮都遮不掉呢。每次有那种女人进来,他都忍不住会下手。他还说啊,跟那些保险阿姨逢场作戏虽然恶心,不过要是成功了,那些女人就会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只好当成工作忍一下啦。他也没说错啦,每个跟他有一腿的女人,不是陪睡就是买业绩,最后搞到崩溃。那些突然辞职的人,几乎都是被他搞垮的。你看,你还没被他搞垮,他就自己先走了,这不是很好吗?”
那些突然辞职的人——经他一说,确实有这些人。
你一阵头晕目眩,明明站得笔直,身体却摇摇欲坠,支撑双腿的地板仿佛正逐渐融化。
你脑中忽然浮现“请节哀顺变”这几个字。当时说话的就是眼前的男人——中根。去年年底你被芳贺叫进会客室时,他曾咕哝过这句话。■
“你、你别乱说喔!”
你嘴唇发抖,努力挤出否定的话语。
(没错,他在骗我。)
你的确喜欢芳贺,与他发生关系,想为他尽一份力。
但你不曾被支配,也不曾侍奉他。
你是独立自主的女人,只是谈着不拘形式的自由恋爱。
“我干嘛说谎?你自己也心里有数吧?那小子是不是以改革派自居,还说我是公司的寄生虫?唉,我也不否认啦,我的确是公司的寄生虫啊。但那小子还不是寄生在女人身上?嘴巴说得那么好听,自己还不是光靠女人帮他拉保险的小白脸,你说是吧?”
你很想否定,却一时词穷。
中根似乎觉得你的反应很有趣,残忍地接着又说:
“不过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没想到专靠女人骗吃骗喝的他,有天竟然也会栽在女人手里——”
中根接着说出更令人不敢置信的事实。
芳贺对佐田百合惠并非逢场作戏,而是动了真情,于是对她展开追求,却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他一辈子不缺女人,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更想得到她,最后竟然跑去跟踪佐田。
即使如此,佐田依旧对芳贺视若无睹,还火速决定跟IT创投企业老板结婚、拍拍屁股走人,因此惹恼芳贺。听说佐田离职隔天,芳贺冲去她家堵人,还砸破窗子想闯进去,最后被警察带走,自断后路。
公司接获通知后,马上介入调停,虽然免除了刑事诉讼,但也将芳贺发派边疆,预定做到年底辞职。
中根后来说了什么,你几乎都没听进耳里。
这种感觉就像高中时那些你不感兴趣的世界史课◊亨利四世的卡诺莎之行㉔、皮萨罗与印加帝国的灭亡@……芳贺和佐田之间的闹剧,就像这些历史大事,与你毫无关系,听得你晕头转向。
忽然间,你听见泡泡破掉的声音。
原本注视着中根的你,眼角余光扫向映着美丽夜景的办公室窗户。睽违多时的橘红色金鱼——小纯的鬼魂,就漂浮在那里。
中根说的话或许有几分可信,但也非句句属实。
如果你真的如他所说,单方面被芳贺支配、为他卖保险,如今芳贺不在了,你应该也要失去陪睡或买业绩的动力才对。
实则不然。
你一如既往,不惜一切也要拿下合约。
为什么?
因为缺钱。
因为你必须活下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自从芳贺离开后,一股无以名状的不安便缠上了你。.
你时常感到孤单寂寞,静不下来。你的内心深处仿佛沾上了沥青,黑暗黏稠,也不再认为自己是独当一面的女人。
唯有花钱才能带给你慰藉,让你感到充实、与众不同。
吻起因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与教宗国瑞七世之间的政争,当时亨利四世被迫前往卡诺莎.向国瑞七世低头·以极屈辱的方式求得国瑞七世的“宽恕”。
@皮萨罗是西班牙早期的殖民者·后来征服印加帝国。
曾几何时,你变成一个无法忍受平凡的人。明明从小就和平凡的自己相处了三十年以上,怎么会这样呢?
想要新鞋、想要新衣服、想要新首饰、想要新发型、想要变成新的自己。想要周遭充满好看而特别的东西,想要变成更特别的自己。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每次休假,你都去市中心大买特买。
鲜红色漆皮靴、兔毛大衣、纯金耳环、珍珠手链、Oricon公信榜第一名到第十名的专辑、想看的整套韩剧D VD、画有海豚和大海的漂亮海报、最新款的手机、去惠比寿新开幕的义式餐厅喝红酒、去银座做岩盘浴SPA。
大部分消费,你都靠刷卡支付。
一开始,你刷卡时都是一次付清,图的只是不必带大笔现金出门,但后来你发现,信用卡有个方便的功能叫“定期定额付款”。
所谓定期定额付款,是一种能预先设定每月支付金额的付款方式。就一般的一次付清跟分期付款来说,买得越多,每个月就必须还款越多,但定期定额付款不同。例如每月还款金额设定为一万圆,那么只要没超过刷卡上限,不论买多少东西,每个月都只要支付一万圆,只是再拉长还款期罢了。如此一来,买东西就不会觉得心痛,爱怎么买就怎么买。
你利用定期定额付款,大买特买。
金鱼吸不到水中的氧气就会窒息,而你则是不花钱就无法呼吸。
可是想当然,这种寅吃卯粮的行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忍痛花钱买业绩所累积的债务,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起初每个月只要自费付几千回保险费,后来却变成好几万,而信用卡卡债转眼间也变得比手头上的存款还多。
然而,你却身陷险境不知险。
因为你的生活还过得去。
就算业绩是买来的,只要有业绩,就不怕没薪水,你还是能用这笔钱刷卡买东西。每月定期定额付款虽然方便,利息却跟高利贷一样吓人,不过你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将出现,你却浑然未觉。
二OO八年六月,那通电话打来了。天空一早就灰濛濛的,阴雨绵绵,是典型的梅雨季节。
那天是你生理期第二天,加上下雨,你一早就提不起劲。
今天没有会面预约,因此你索性请假,连早餐都不吃,躺在床上看电视。
这个早上,每个八卦节目都在报导上周日的秋叶原随机杀人案。
一名二十五岁的男子开卡车冲到十字路口撞伤五人后,手持开山刀下车随机砍人,造成七人死亡、十人受伤。
上周日,你在六本木购物。
(幸好我没去秋叶原。不过我本来就不需要去秋叶原。)
你脑袋昏沉地想着,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怎么回事?这阵子应该不会有人打给我才对。)
你依然躺着,伸手拿起话筒。
“喂。”
“喂,请问铃木阳子小姐在吗?”
话筒另一端的男子声音低沉,语调与标准语略有不同,是故乡的乡音。
你马上听出对方是Q县的人,可是对这声音没有印象。
“请问你哪里找?”
“啊,我是三美社会福利中心的柴田,请问您是铃木阳子小姐吗?”
这名自称柴田的男子,语气听来有些不客气。
三美社会福利中心?
既然有“三美”两字,可见是三美市的机构,但你还是想不起来。
“嗯,我是。”
你纳闷地回答。
“事情是这样,我想跟您谈谈令堂——铃木妙子女士的状况。”
“我妈?”
“对对。您知道令堂现在独自住在这里吗?”
“咦?”
·
他所说的“这里”,是指Q县三美市吧。
(可是,妈不是住在长野的舅舅家吗?·}
柴田听到你惊呼一声,猜想你可能不知情,于是试探性地问:
“您不知道?”
“是的。呃,我妈现在住在三美吗?”
“是啊。听说她本来就住在三美,只是以前的房子已经没了。”
“嗯,算是吧。”
你脑中浮现前年年底看到的那幢公寓。
“看来,令堂没有跟您连络?”
“是的。”
“这样不行啦,妈妈只有一个耶。”
柴田语带责备。
(多管闲事。)
(我已经跟她分道扬镳了,连结婚、离婚的事情都没告诉她。你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喔……”你不以为然地搭腔。
紧接着,柴田说出了超乎你意料的话。
“我的意思是啊,现在令堂生活有困难,你身为家人,应该帮助她才对啊!”
“什么?帮助她?”
“对啊。令堂前几天来我们中心申请生活补助。”
生活补助?
正如你所知道的,无法工作的人可透过这个制度,向地方政府申请足以度日的最基本生活补助金。
据说有很多尚有工作能力的人诈领补助金,你在八卦节目与周刊杂志都看过相关报导。
坦白说,你认为这根本是专为懒人设计的制度。
“请问,为什么我妈要申请生活补助?”
“这个嘛,我们也很想知道啊。她好像说自己有心病,所以无法工作。”
心病?
这通电话才短短数分钟,你却不知吃惊了多少次。
“这个嘛,她有看医生,所以我们也不好意思逼她工作,只是生活补助总不能随便让人说领就领嘛。如果她的家人有工作,那么家人就应该先提供帮助啊。阳子小姐,我们的意思是:您能不能扶养令堂,或是每个月提供她生活费?”
-
他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你一阵晕眩,不过应该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
隔周你请了连假,去Q县找你母亲。
你母亲住在三美市,但并非旧家那边的站前区域,而是北边山脚一带。你知道那是哪一区,却从未去过。
公寓位于山脚下的小溪旁,外墙灰泥剥落、露出红砖,乍看之下根本不知道是废墟还是民宅。水泥围墙在长年日晒雨淋下残破不堪,你好不容易才看出挂在上面的旧木板写着“常春庄三个大字。明明采光很差,却叫“常春”庄,真讽刺。
(妈妈住在这种地方?)
你在柴田的带领下来到此地,眼前的景象令你目瞪口呆。
一问之下,原来公寓住户全都是生活困苦的五十岁以上中老年人,你母亲还算是年轻的。房东并没有特意限制房客年龄,只是此处交通不便、房租又便宜,自然会吸引这类房客入住。
房间约三坪大,附有淋浴间跟厨房,房租两万圆。你懂了,虽然此处相当老旧,但东京根本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
你母亲住在一楼的边间。
房内家具不多,地上铺着垫被跟棉被,还有矮桌、五斗柜跟小小的神龛,如此而已。神龛里供着的是小纯的牌位吧?
你母亲跪坐在垫被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二OO一年三月,算算是睽违七年三个月的再会。
岁月催人老。■
母亲苍老许多,而且变得瘦骨嶙峋。原本个子就娇小的她,如今变得更瘦小,简直与以前判若两人。就算在路上相遇,你肯定也认不出来。
她的四肢、脖子、双颊都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眼窝凹陷、浮着黑眼圈;牙齿掉了几颗,嘴巴皱缩得活像束口袋,看起来老态龙钟。
七年前的她好歹风韵犹存,如今却年华不再。
母亲的模样一方面令你甚感痛心,一方面却又觉得出了一口怨气。
“你现在来做什么?”
·
她瞥了你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声音比以前小声,咕咕哝哝的。
你母亲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摆出她最擅长的假笑,可惜看起来只像个眼歪嘴斜的穷酸老妇。
“我过得这么辛苦,你却不闻不问。养你这孩子真没用,不孝女……”
(啊,这种说话的方式,果然是我妈。)
1股奇妙的怀念感油然而生。
她这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没主动连络你,还好意思抱怨。
尽管外貌改变许多,但这名老妇人毫无疑问是你的母亲。
“妈,你为什么回来三美?长野的舅舅家呢?”
经你一问,她的脸又拉得更长了。
“别提了。你舅舅一死,他们就全围过来欺负我——”
你母亲大吐苦水,说是舅舅死后,她就没办法在长野待下去,于是回到三美市。那是前年舂天的事。所以去年你回到Q县时,她已经在三美了。
“纪世子跟真里对我好坏喔。那可是我的娘家耶,可是她们却说‘不工作就滚出去’,你不觉得很过分吗?我又不是好吃懒做,说起来,我身体不舒服都是她们害的耶。”
纪世子跟真里是你舅舅的太太跟女儿(也就是你的舅妈跟表姊),据你母亲所言,都是因为“她们很坏”,母亲才会产生心悸、头晕、头痛、失眠等原因不明的症状;她看过身心科-诊断结果是恐慌症,你舅舅一直担任她跟其他家人之间的桥梁,他一走,舅舅的家人就把她“赶出来”了。
你觉得很可疑,母亲真是无辜的受害者吗?纪世子舅妈跟真里给了她两百万圆左右的安养费,并非恶意不留后路◊她们一定是不想跟你母亲一起住。这种心情你懂。
“我啊,真想用那叠钞票甩她们巴掌。”说归说,该收的她可是一毛也没少拿,不过她说钱几乎都花光了。
听闻此言,你忽然觉得好不公平。
两百万圆可是远比山崎给你的赡养费还多。
(为什么妈妈可以凭空得到两百万?不公平I·我每天赚的都是血汗钱,她不但不工作,还想领生活补助?)
柴田没好气地对你母亲说:
“你怎么不趁着还有钱时找工作呢?就算心里生病了,还是能做一些不必接触人群的工作,拜托你自己努力点,不要依赖生活补助啦。”
她赌气地低着头,喃喃说着:“办不到。”
社福中心为她介绍了一项产品分装的家庭代工,所以她并非完全没有工作,只是工资少之又少,顶多拿来付房租。
“嗯,不过,令媛这么有出息,不用担心啦。”
柴田望着你,堆起笑脸。前几天他在电话中对你颐指气使,今天一见你全身名牌,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哪里有出息?”
你母亲没好气地反驳。自己的女儿有出息,她难道不高兴吗?你真搞不懂为什么她要说这种话。-
“因为她不甘心。”
鬼魂说。
仔细一瞧,一条金鱼在天花板与墙壁的阴暗接缝里飘啊飘的。
芳贺消失后,你又开始频频看见小纯的鬼魂。你死去的弟弟并非住在这房间的神龛或牌位里,而是住在你脑中。
“妈妈一定很不甘心。我死掉了,你却长大成人,而且过得很好;如今还得接受你的接济,她怎么受得了?与其如此,她宁愿领补助金。”
鬼魂说的八成没错。虽然她刚才还数落你“不孝”,但其实她不屑接受你的孝顺。
当时,柴田在电话中要求你“扶养令堂,或是每个月提供她生活费”,你内心想着··别闹了。
从小母亲就对你不屑一顾;房子没了,还丢下你躲到舅舅家。事到如今,凭什么要你去照顾她?
你本来只是来看看她,并不打算接济。
可是,对谈几句后,你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却觉得非帮助她不可。
若要为这份心情套上一个形容词,就是“羞耻”。
看着妈妈沦落至此却袖手旁观,令人羞耻:看着她领补助金,也令人羞耻。
这应该称不上“爱”,但是除了妈妈,你恐怕也不会对其他人产生这种奇妙的情感。
“这孩子靠不住啦,让我领补助金嘛。”
你打断妈妈的话。
“我会给你生活费。”
你母亲板起脸来,柴田却眉开眼笑。
“喔,您愿意提供生活费吗?”
“毕竟妈妈只有一个嘛。”
你心想··我绝对不要接她回来一起住,但是给钱倒是没问题。
尽管信用卡已刷爆,尽管靠着陪睡跟买业绩所赚来的钱一点都不可靠,你却完全没考虑这一点。
因为你想气死她。
“哎呀,令嫒真是孝顺啊。”
柴田鞠躬哈腰地说着。
你母亲横眉竖目,脸上写满了屈辱。
“哈哈,姊,你看,妈妈超不爽的。”
你尝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活该!)
(妈,你说说看,被不起眼的女儿拯救是什么滋味?)
“要是来的人是小纯就好了。”
你母亲低声嘟哝。
(唉,这个人还对小纯念念不忘啊。)
“妈,我在啊。我在这里啊。不过你大概看不到我啦鬼魂开心地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