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宛如一片死海。
从国分寺车站南口步行不到十分钟,便可抵达位于住宅区一隅的五层楼建筑——单身公寓“will Palace国分寺”。这是近年来流行的低调摩登设计风,外墙以白色为基底,缀以深咖啡色墙板。
奥贯绫乃带着四名男子来到门口,自动门倏然开启。
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站在小小的门厅中,旁边有位年轻的制服女警陪着。
绫乃带头向三人问好。
“敝姓奥贯,来自国分寺分局刑事课。”
同行的几位男子在绫乃身后点头致意。
女警朝他们一鞠躬。
“敝姓小池,是地域课的人。”
小池脸上稚气尚存,看起来就像十几岁的女孩。想必是邻近派出所的警员吧。
“这两位是这里的房东,八重㭴夫妇。”小池介绍。
两人微微点头,面色苍白。
绫乃语气轻柔地开口:
“辛苦两位了。我们想先勘查现场,接着再请教发现尸体时的详细情况。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们在此稍等?”
“好的,麻烦您了。”
八重㭴太太挤出声音。
虽然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沟通看来不成问题。
“是五O五号房吗?”
绫乃向小池确认。
“是的,搭电梯上五楼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就是了。一位姓佐藤的警员正在封锁现场。”
“好。那么麻烦你继续在这里陪着八重㭴先生跟太太。”
“好的。”
绫乃与男子们搭上位于门厅角落的电梯。
今天——二O1四年三月四日,约莫下午两点,一一O接到在市区大楼发现尸体的报案通知。多摩勤务指挥中心表示,报案者是一位姓八重㭴的男子,自称是屋主;应该就是门厅那位八重㭴先生吧。
八重㭴先生表示,他是因为住户失联而上门确认,这才发现尸体◊房间上了锁,报案者利用万能钥匙进入。报案内容没有提到什么重点,尸体的详细状况与死因也不明朗,只知道住户已死亡一段时间绫乃一行人搭电梯上楼,走向笔直的走廊尽头,恰巧看见制服警员摊开蓝色帆布,遮住房门。
身着制服的警员见他们靠近,倏然停下动作,抬手致意。
“辛苦了。”
“辛苦了,我姓奥贯,是刑事课的人。”
“我姓佐藤,来自地域课。”
佐藤比绫乃年长一些,约莫四十出头。他应该跟楼下的小池一样,任职于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
一旦在公寓大厦等民宅发现死因不明的尸体,最先抵达现场的多为派出所地域课的值班警员。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持现场,并留住第一发现者,等到像绫乃他们这样的辖区分局搜查员抵达后,再判断是否为他杀。
这次局里派来五个人。
分别是隶属于刑事课强行犯①组的巡查部长奥贯绫乃、和绫乃同组且身为国分寺分局刑事课最年轻的巡查町田、鉴识组资深组员野间,以及野间的两名部下。
由位阶最高、年龄也仅次于野间的绫乃负责指挥现场。
这五人将针对现场进行调查,若发现有他杀的可能,就会通知警视厅设立搜查总部,举行大规模搜查。
然而,这类案子几乎与上述情况无缘。
独居者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死去,无论是病死、意外死亡或自杀,他杀的可能性都很低。“孤独死”的案例在东京二十三区以外的多摩地区暴增许多,国分寺这一带也不例外。
独立套房、门户紧闭、与外界失去连系、尸体被房东发现——这是最典型的案例。接到报案时,身为绫乃上司的搜查组长还叹了口气,嘀咕着:“又来了。”
结婚率下降'不婚族增加,再加上高龄化。社会构造的变化,使得首都周边的卫星都市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孤独死之城”。或许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负责善后的警察可头大了。
孤独死并非他杀,所以没有嫌犯可抓,自然也对考绩没帮助,但警方却得花费许多工夫,才能判断该案是否为孤独死,简直是劳苦功少。说到底,启察这种组织的存在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应付大量的孤独死案件。
此外,孤独死的尸体总令人不忍卒睹。
这不是什么恻隐之心发作,单纯只是因为尸体的状况非常糟糕罢了。
绫乃在二十几岁时,曾隶属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女性搜查班。这个部门专门处理以性犯罪为首的女性受害案件,毕竟由女性来调查被害人与关系人,事情比较好办,因此组员全是女性。拜此所赐,绫乃曾经手许多人神共愤的奸杀案件,也看过受害者的尸体。遭到性侵、杀害的同性尸体让她咬牙切齿、无比痛心。与当时相比,孤独死的尸体并不那么令人痛心,但外观的凄惨程度却更胜一筹。
无论生前遭受多么严重的暴力虐待,只要死后马上被发现,就还能维持人形。但是被众人遗忘、死后放置许久的尸体,会被虫子或微生物寄生、分解,连人的外观都会消失。
或许迴避这类尸体,正是人类的生理本能。
即使是看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资深刑警,也有不少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起案子似乎也不例外。佐藤皱着眉头说:
“里面情况很糟,住户养的猫好像也跟着死了。”
①强行犯指的是犯下杀人、恐吓、强盗、诱拐等罪行者。
“好,我会留意的。”
鉴识组将工具箱放在走廊上,取出鉴识专用的头套、口罩、手套与鞋套。
绫乃迅速着装,打开门,喊了声:“那我进去了。”
一股浓重的臭味迎面扑来。
这是人血与肉块、秽物混在一起发臭时特有的味道。尸臭。其中还混杂着动物的臭味。
味道完全闷在房里,没飘到外头,显示房间的气密度很高。
“呜!”绫乃身旁的町田惊呼一声。
高头大马、长相剽悍的町田去年才被分发到刑事课,还不习惯看到尸体。
“振作一点!”
绫乃拍拍町田的背,为他打气。
“是!”町田点头。
踏上玄关后,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再来是约四坪的西式卧房。
只要整理干净,这房子应该很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布着腐烂风干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大量动物毛发。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着更多虫尸。
就眼前所见,房间中央有一具人尸,旁边围着大约十具猫尸。
尸体的头部只剩下一部分头皮和毛发,不留一点肉屑,四肢也成了白骨。尸体外头套着女性长版上衣,趴在矮玻璃桌上,身上还残留着一点风干的肉屑。
或许这名女性住户在众多爱猫的陪伴下,独自安详地迎接死亡。不过,看着眼前的景象,绫乃不禁认为,这是精神失常者创造出来的杰作。
“这种是‘被吃型’呢。”鉴识组的资深组员野间环顾房间后说道。
“好像是。”绫乃答腔。
“不好意思,‘被吃’是指?”
背后的町田发问。他没遇过这种状况,所以一头雾水。
“被猫吃掉呀。”绫乃回答。“毕竟它们是肉食性动物嘛,被关到肚子饿的时候,管他是同伴还是饲主,能吃的就吃下去。这就是被衣服遮住的部分没变成白骨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町田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
如野间所言,最近孤独死亡的人被宠物啃食见骨的案例并不少见,已然成为某种类型。
独居者饲养宠物,多少是想填补寂寞。这年头,饲主将宠物当成家人疼爱是很常见的事;但死后却被自己的宠物吃掉,这种下场实在很悲哀。
“应该没放很久,对吧?”绫乃询问野间。问的是死亡时间。
尸体白骨化所需要的时间会大幅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一般而言,像公寓套房这种气密度高的地方,尸体必须放置一年以上才会变成白骨;不过如果受到宠物啃食,时间就会缩短不少。
“尸体干成这样,搞不好已经过了四、五个月。”
“暖气没开吧?”
.
“嗯?啊,对啊。”野间马上就理解了绫乃的意思‘,点点头。
死于盛夏或严冬的独居者,通常会死在开着空调的房间。既然没开空调,表示死于比较舒适的季节。从尸体身上的衣服看来,死亡时间应该是去年秋天。
“死因是什么?”
“嗯……有点难判断。”
“我想也是……”
尸体大半都被猫吃掉、消化为排泄物,散落房内各处。这种情况下,很难断定死因,只能从尸体以外的遗物或房间的鉴识结果来判断是否为他杀。
门边的矮柜上搁着一只收纳杂物的空金鱼缸,里头杂乱无章地塞着一堆水电费收据,以及银行存折。
绫乃翻开银行存折,最后一笔纪录是去年十月。果然是死于这时候吗?
里面并没有大笔金钱异动,只有零碎的收支纪录。每个月固定有二十万圆左右的入帐。
会是薪水吗?不过,如果是普通上班族,尸体应该早就被同事发现了。是打工吗?汇款人没有标注公司名称,无法从存折看出她工作的单位。水电瓦斯费是自动扣缴,房租也是自动转帐的。去年十月的余额还有将近一百万圆,想必是她死后水电瓦斯费与房租仍持续扣缴,难怪拖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存折上的户名是——铃木阳子。
绫乃望向塞在金鱼缸里的收据,收件人一栏印着这里的住址,以及与存折相同的名字。
(哪,你就是铃木阳子吗?),绫乃将视线移向被猫啃食见骨的女人,暗自问道。当然,她不可能得到答案。